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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妆》
作者:似是故人来
【文案】
和美幸福的家突然覆灭,弱女背上诛杀仇人救出妹妹的重担。
复仇的道路,是刀尖跳舞的过程,是百变媚术练成的过程。
世事多艰,情海无涯,功成身退时,人面已非……
1.家破人亡思报仇
急骤的夏雨过后,林府的蕖芙池里粉嫩的荷花娇艳欲滴,碧绿的荷叶上露珠滚动,层层绿影深深浅浅重叠,摇荡起袅袅荷花清香。
荷叶分开处,划来一只采莲船,船上坐着四个女子,却是林府夫人苏蔓和三位国色天香的小姐。
林家三小姐紫绮仅得十三岁,俏皮娇憨,嬉笑着转动着手里的荷叶玩儿,二小姐绿绮十四岁了,最是爱美,摘了朵盛开的荷花簪到髻间,临水理妆照了又照。
十七岁的缃绮轻轻摇浆,看看嬉戏着的两个妹妹,又看看船尾蹙眉静坐的母亲苏蔓,笑道:“娘,你看绿儿和紫儿多漂亮。”
苏蔓心不在焉地看了嬉戏玩耍的二女儿和小女儿一眼,目光落在一池碧水上怔神不语。
紫绮玩腻了荷叶,趴到苏蔓腿上撒娇,苏蔓略略回神,轻抚着紫绮背部安抚。
紫绮像被顺毛顺得舒服的小猫儿,惬意地哼了哼,稍停,糯声问道:“娘,爹说班师回朝时要带戎城的桑枝小人偶回来给我玩儿,不知会不会忘记?”
“整日就想着玩儿。”苏蔓宠爱地看着小女儿,唇角微挑露出清浅笑容。
绿绮嗤笑了一声,道:“想那些做什,戎城与南昭仳邻,城中书肆想必有不少南昭的古籍典故,爹便是记得,还得看行囊装了大姐的南昭古籍典故后,有没有空装你的东西。”
“爹就是疼大姐,我要的玩物爹就不重视。”林紫绮嘟嘴,口气是憋屈不满,眼里却笑盈盈,半分气恼之色都没有。
“你要的是玩物,大姐要的那些古籍典故难道就是正经东西?女孩子家又不出仕,看那些东西何用?”林绿绮的言语更加尖锐。
林紫绮见她又浮起一惯的愤愤不平之色,嘴唇嚅动了一下,闭上眼睛假寐不接话。
林缃绮看母亲眉头蹙得更紧,不由得在心中暗叹。
南昭围攻西宁边城戎城,朝中领兵的将领先后战败,无人肯挂帅出征,国主找不到人选,命她们的爹林肃挂帅出征。
林肃乃先帝嫡长子,当年为娶苏蔓这个南昭女子叛出皇族,多年来不问政事,突然奉命领兵出征,其中凶险教人想不忧心亦难。
林肃此行凶多吉少,苏蔓心悬林肃安危坐卧不宁饮食疏懒,缃绮好不容易哄得母亲出房赏荷散心,想不到绿绮在这时还是一惯的尖酸刻薄。
三姐妹是一母同胞,她们的爹对母亲爱重,虽贵为皇室子弟当今西宁王的亲伯父,却没有纳侧室,姬妾一个亦无,夫妻俩甚是恩爱。
静谧里忽然响起纷杂的马蹄声和踏步声,紫绮惊喜地叫道:“是不是爹爹打了胜仗回来了?”
“是你们爹回来了吗?”苏蔓的眼睛也霎地亮了。
若是父亲回家来,似乎不应该有这些纷纭杂乱的声音。
晴好的蓝天就在这时突然不见了,万里乌云翻滚,黑沉沉罩到头顶,缃绮打了个寒颤,心头蓦地浮起不祥的感觉。
飞快地划动双浆,小船靠岸后,缃绮把母亲扶上岸,回身按住迫不及待要往岸上跳的紫绮。
“紫儿绿儿,你们把船划到藕花深处藏起来,记住,如果我和娘没有来找喊你们,就不要出来,能躲多久躲多久,哪怕躲个几天几夜。”
“缃儿,你觉得……”苏蔓惊疑不定,身体微微发抖。
“兴许没事,是女儿多虑了。”缃绮微笑着给母亲扶了扶略歪的簪子,“娘,咱们去看看。”
方踏出园门,迎面管家奔来,跑得太急,一个踉跄跌倒地上,抬头看到缃绮和苏蔓时大喊道:“夫人,大小姐,来了一队南昭兵……”声嘶力竭气喘吁吁,后面的话因喘息不匀说不出来。
南昭距西宁国都两千余里要经过十几座城池,自己早上才到内阁署衙打探过,并没有父亲战败的消息传来,为何此时南昭兵便到。缃绮几步冲上前,正欲追问,忽听得哒哒脚步声,忙又改口,略略提高声音,道:“闵伯你快逃,二小姐和三小姐到青峰山去了,你寻上她们,带着她们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想得美,丁碛,带上二十人去青峰山。”
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奔了进来分两旁站立住,森森刀戟反射出冷冷寒光。
士兵之后,发号施令的男子赏落花闲庭散步似走了过来。
这人约二十三四岁,一身戎装,黑面红底的披内下铠甲鲜明,高大威猛的身姿,岩石一般冷硬的五官,眼睛半明半寐倨傲狂暴,周身满是肃杀之气。
“杜威,是你!”苏蔓尖叫了一声,眼里写满了惊恐凄凉不甘与绝望。
“是我,想不到隔了十五年,蔓姨还能一眼认出我来,是因为我和我爹长得很像吗?”杜威说话很慢,“十五年过去,我爹和我娘已成枯骨,蔓姨容色之美却更胜往昔,小侄折服。”
这杜威和母亲有故?缃绮看向母亲,却见苏蔓面白如水,挽着披帛的手痉挛似抽搐着。
披帛紧紧地勒进苏蔓手臂肉里,缃绮不敢贸然询问,杜威也不再言语,场面静得出奇,也压抑得出奇。
“你不是领兵在围攻戎城吗?怎会在此?我夫君呢?”许久后,苏蔓哆嗦着嘴唇问道。
“小侄使了离间计,你家国主贪生怕死,投降并且把姨夫出卖,西宁如今已是大昭属国。”杜威温和地笑着,“知道蔓姨夫妇情深,小侄把姨夫带来了。”
他招了招手,一个士兵捧过来一个木箱子。
上好的楠木箱子,半臂宽高,精致的雕花,金丝緾枝,托箱子的木托盘上还垫着名贵的明黄绣缎。
缃绮瞳仁遽然收缩,苏蔓周身摇摇欲坠。
杜威轻笑着揭开楠木箱盖。
箱子里是一颗人头,英挺的眉,俊帅的面容,脸上斑驳的血迹无毁死者的英武卓然。
缃绮浑身僵了,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轰隆隆只有一个念头响着——爹死了!
“肃哥!”苏蔓一怔之后,凄惨地嚎叫着扑向木箱。
“蔓姨别急嘛。”杜威风光霁月笑着,抬臂轻轻一扫,苏蔓跌倒地上。
“娘。”林缃绮扑过去扶起母亲,一只手死死按住母亲。
“这就是当年蔓姨在我家时生的那个妹妹吗?”杜威口角噙笑,近前挑起林缃绮的下巴轻摩,赞道:“眉眼飞扬,几分婉转柔美,几分英挺俊逸,与众不同的风流别致迷人风情,好风采好姿色。”
摩挲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像毛绒绒的毒虫,软滑粘腻,缃绮又害怕又恶心,只觉得身体坠入冰窖中,冰寒浸透周身。
“杜威,你放开我女儿。”苏蔓呜咽着泣求。
“蔓姨,别伤心,小侄会使人让你快乐得忘了一切的。”杜威低低笑着,眼里闪着噬血野兽的冷芒。
他还想做什么?林缃绮毛骨悚然。
“不用怕,很愉悦的。”杜威用难以形容的温柔腔调吩咐着,“儿郎们,一起上前服侍林夫人,要灵活轻巧柔和着来,林夫人娇嫩的很,可经不起摧残,若是服侍不周,不能让林夫人快活,你们就去领军棍吧。”
他不止要令人当众淫辱自己母亲,还要使母亲丑态尽出!
眼看着母亲被一群士兵推推搡搡往花丛里压住,半边衣裳被撕开了,林缃绮目龇眼裂。
仇恨在胸腹翻滚,噬骨的痛遍布周身血脉,然后变成奔流奋涌的山洪瀑发般的动力,林缃绮陡地挣开按着自己的两个士兵,夺过面前一士兵手里的大刀,往两侧砍去。
血水喷了林缃绮满头满脸,身边四个兵士被她斩杀当场。
快!再快些!一定要救下母亲。
血水像暴雨喷洒,林缃绮精致的裙子上千瓣白梅变成了红梅,斜襟领口的梅花比裙身上的更加鲜艳,大刀在惨白的天地间怒吼着,掐按着苏蔓的那些士兵松了苏蔓朝她围过来。
母亲身边空无一人了,“娘,快跑啊!”林缃绮在心中狂喊,奋力挥舞着大刀。
苏蔓没有跑,她只是哀怜地望了女儿一眼,一头朝身边不远处后园园门撞过去。
林缃绮呆呆地看着母亲像一只蝴蝶优美地扑向园门,额头溅出的鲜血在空中开出一朵艳丽的桃花。
天地在瞬间静止,所有的幸福在这一刻崩毁。
几把大刀在缃绮愣神间同时向她砍来,一道寒芒翻飞,铛铛几声响,那几把大刀连同林缃绮手里的大刀被击落地上,寒芒在空中挽出一道剑花后朝缃绮刺来,来势汹猛,却在抵到她胸膛时生生刹住,剑身因主人强行收力而剧烈颤动。
缃绮眼睛直直地看着握剑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翠戒,明净的翡翠,在剑锋反射下透着氤氲的润泽。
她的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翠戒,据说,那是她未婚夫家的信物,未婚夫何人,爹娘却从来不说。
被生擒只怕会遭受与母亲相同的折辱,还有,两个妹妹尚躲在蕖芙池里,得让魔鬼尽快离开。
缃绮双手握住那只手把长剑刺向自己。
嘎嚓利刃透骨入肉,灼热的鲜血从胸膛喷涌而出。
灼灼其华明妍鲜妍的带露桃花变成苍白,只在这一刹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2.家破人亡思报仇
“放开我娘!放开我妹妹……”林缃绮在睡梦里尖叫着,叫声在她胸腔里是濒临死亡的狼崽的痛嚎,传到外面却只是轻细的讫语。
她双手乱舞乱拔,竭尽全力要把可怖的东西赶走。
爹的头颅在地上滚动,娘的额头鲜血不停流淌,紫绮在凄惨地哭叫着爹娘大姐二姐快来救我,绿绮蹙着眉在杜威身下呜咽着……
林缃绮疲惫瘫软的身体抖地繃直,身体像箭矢一样弹跳着坐起。
灶房一角的蟑螂老鼠没命逃窜,林缃绮环顾了暗沉的四周一眼,双手握成拳头狠命捶打自己的头部。
那日利剑入肉时她瞬间失去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乱葬岗上,衣裳满是血迹,胸膛伤口却已愈合,一点伤痕也没有留下。
父亲曾因缘际遇得到过一枚乌金丸,据说集了天下最好的药材宝贝炼成的,服食的人体质异于常人,身体伤痕能自行愈合。爹把乌金丸哄着她吃下,后来才说妙处,当时绿绮还气得呕了许久的气。
在身边一堆尸体中发现母亲的尸身时,林缃绮痛不欲生。
那乌金丸要是给娘吃下的,娘就不用死了。
她以为杜威那日已中计让人去青峰山抓两个妹妹,两个妹妹定能脱险,几番打探后却听到让她肝摧心裂的消息。
——两个妹妹没有逃脱魔掌,紫绮被杜威丢进犒军营受尽凌虐,而绿绮,则被仇人强占了。
林缃绮去找西宁国主被赐封号为安乐侯的堂哥求救,却险些被送到杜威手里。
她要胁那个怕死的家伙,如果把自己送给杜威,就行刺杜威并反咬一口说他指使的方得以脱身。
在看到其他皇室成员和朝廷官员对杜威卑躬媚膝后,林缃绮绝望了。
她杀了一名上街寻欢的南昭兵取了那人的腰牌混进南昭兵里面。
为了不与其他士兵混睡一间房,也为了有下毒的机会,她自靠奋勇到大灶头帮忙,夜里便睡在灶房里。
绿绮性情高傲,最是拔尖要强,强颜欢笑偎身仇人,不知怎生的悲苦。
纯真无瑕的紫绮又怎么承受得了禽兽一样的南昭兵的凌辱。
自己真没用,身为长姐,却只能看着两个妹妹受苦遭辱。
一击不中打草惊蛇,两个妹妹的处境会更悲惨。
林缃绮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牙忍着。
这一日,林缃绮看到污秽不堪惨无人道的一幕。
一个女孩被两个士兵从犒军营拖出来,女孩周身赤裸着的,上面布满着青紫淤伤,秘处更是惨不忍睹。
林缃绮眼前一阵恍惚,女孩不甘不平的脸孔变成绿绮和紫绮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林缃绮不由自主瑟瑟发抖起来。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心火在翻滚,在燃烧!
仅靠自己无力报仇救出妹妹,西宁皇族重臣公卿没人可以依靠,只能寻求别的外力了。
林缃绮更勤快了,帮了这个帮那个,不动声色地在军中打探自己想要的消息。
林缃绮打听到自己想要的。
——阆寰阁,南昭最神秘的组织,只要交上银子,它可帮雇主完成想达到的包括杀人等各种目的。
找准机会,林缃绮离开了军营朝阆寰阁出发。
气势恢弘的牌楼在融融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彩,林缃绮看清上面阆寰阁三个字后,沉重的灌铅似的双腿变得虚软。
还没达到目的,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林缃绮涣散的眼眸复又变得坚定,身体也在瞬间繃紧如临战的弓弦。
身上一个子儿没有,林缃绮却想要阆寰阁帮她杀杜威。
除了杀人,还要救人,救出她两个妹妹。
传说日进斗金的阆寰阁很低调,没有美伦美奂的亭台楼阁,白墙青砖古仆像普通民居,只不过房子多些,房屋建得高大些。
空荡荡可容上百人的大厅,厅中唯一一物是正中步阶上一只黑檀木铺白裘毛皮的大交椅。
交椅上斜坐了一个年约弱冠之龄的男子,面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半阖双眼,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孱弱之色。
“你有什么要事要面禀?”男子在缃绮站定后坐直身体睁开双眼,孱弱的气息尽退,俊俏的眉目竟让人想到粗犷的沙场长枪横扫千军的英雄气概。
这人便是阆寰阁宗主苻卿书了,林缃绮跪了下去,“小女子林缃绮,此来为求阆寰阁帮小女子报仇,愿为奴作婢赴汤蹈火供宗主驱策……”
阆寰阁规矩,可以交重金请阆寰阁办事,交不出银子的可以加入阆寰阁,替阆寰阁办事,阆寰阁同时帮忙安排人替为完成心愿。
“杜威深受皇宠位高权重,武功盖世,远威十铁卫每个人都以一挡千,阆寰阁纵是要帮你报仇,亦非朝夕之力。”苻卿书缓缓说道:“没有银两要加入阆寰阁的必须通过酷刑考验,你受得住吗?”
加入之人要通过三种考验中的一种,绝情酷刑;媚杀绝技;幻招追魂。
绝杀酷刑别说闺阁弱女,就是武功高强的彪悍男子也承受不住。
媚杀和幻招没练过的人根本不可能过。
“只要有报仇的希望,小女子任何酷刑都不怕。”
苻卿书沉默了,片刻后道:“你先下去梳洗用膳,怎么安排我会让人通知你。”
阆寰左使兰薰的目光追随着苻卿书,林缃绮的背影不见后,她忍不住道:“宗主,她是西宁人。”
苻卿书淡淡地唔了一声,抬抬眼皮,问道:“窈娘,你的看法呢?”
“属下的调查中,她潜伏在杜威军中,已徒步跟着远威军走了两千里路,从天都峰山脚下上山时,是手足并用爬上来的。她还用过很多个毒杀刺杀杜威的法子,虽没成功,但能躲过杜威的搜查缉捕,其机警敏睿处很难得,留下她于阆寰阁是好事。”阆寰右使朝前一步,道:“那十道酷刑武功高强的男子都未必能过,宗主不若让她试过媚杀术。”
通过媚杀考验对于没练过的人难于上青天,兰薰不再反对。
若是过绝杀十道酷刑,林缃绮反而能熬过去的,兰薰不知自己为何就如此肯定,也不知为何就那么排斥林缃绮加入阆寰阁。
林缃绮梳洗后缓步走进刑厅时,兰薰恍然大悟,自己为何那么讨厌林缃绮那么怕她加入阆寰阁。
因为,惯常一直半阖着眼对一切漠淡的苻卿书,在林缃绮出现时是睁着双眼的。
沐浴更衣用膳,看似平常的待客之道,苻卿书其实是在为林缃绮争取体力恢复精神充足的时间吧?
兰薰握紧手,指甲刺进肉里而不自觉。
媚杀,就是让人动心动情,杀人于无形。
苻卿书简单说了一遍后站了起来。
林缃绮只见他微微一笑,一手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后来到鼻边。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林缃绮却觉得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握着花枝,轻嗅花的芬芳,她甚至因为他的动作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
他的嘴角清浅的笑容一直不变,眼神幽深安静不见波澜,乌黑的头发从背后飘了一绺到前面,与领口处那抹白腻的肌肤交緾……墨黑的发丝衬着玉白的肌肤,越发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风情独特,让人很想扑过去咬上一口。
苻卿书的手指忽地捏紧,白得透明的手指指节微凸,林缃绮听到轻细的咔嚓一声脆响,伴着这声细响,她感到那几根手指力逾千钧的气概。
真俊!真英武!这几根手指如果在自己身体各处摸弄,会是怎样的销魂滋味?林缃绮忽然觉得身体有些热,瞬间便心猿意马了。
苻卿书坐了回去,双手随意搭到椅把上,面上那抹浅笑消失,林缃绮热热的血液冷了下去,周身凉浸浸的。
自己竟然……怎么会这样?
“这便是媚杀。不需武器,不用手段,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扭腰一句话,让对方为你倾倒折服。”苻卿书面无表情道:“你试着表演一下,只要能让我们三个人心折,便可加入阆寰阁。”
林缃绮怔住,若有有此绝技,她何必加入阆寰阁?且,她加入阆寰阁可不是想像窑姐儿那样以色诱人。
“阆寰阁的人不出卖身体,练此技只为脱身或完成任务达到目的所需。况且,媚术对意志坚定且情有独钟的人并不起作用。”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苻卿书淡淡地开口了。
林缃绮回想苻卿书方才的动作,她颓败地发现,苻卿书方才的动作不带半分挑逗,他只是让人感到他是惜花人,让人折服在他的有力和强悍之下,心甘情愿想被他折取。
试着演绎一份迷人风情,流转顾盼间清艳秀美惹人心醉能通过考验吗?
不,出其不意方能制胜。
林缃绮回想着家门惨祸的时刻,眼前黑沉越来越浓,暗无天日中,父亲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母亲额头鲜血淋漓缓缓倒下,紫绮惨切的嚎哭着喊叫救命……
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天地在动摇快要崩毁,比刀割钉扎火烫更鲜活的疼痛更甚于肉体的苦楚,林缃绮的瞳孔骤然收缩,尖叫声像断弦响起……
空气被尖叫声撕裂,苻卿书失措地看着印象里坚忍勇悍,披荆斩棘前来,为了报仇在所不惜的刚烈女子露出脆弱。
一声尖叫后,林缃绮默默流泪,不是一塌糊涂的嚎啕大哭,眼泪很少,只有几滴,流得很慢,一滴一滴,挂在脸颊上的那一滴滑落后,另一滴才滚了出来。
那泪珠明净透明,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是鲜红的血,从林缃绮心尖上滴落的血。
静!很静!阆寰阁众人静静看着林缃绮,连兰薰都失了语。
苻卿书觉得自己的里衣一定湿透了,他的心脏随着林缃绮的泪一抽一抽地疼。
他理不清心里的感受,只是下意识地走过去伸手把林缃绮箍到怀里抱紧,一边柔声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哭了。”一边笨笨地伸手替她擦泪。
“宗主,缃绮通过考验了吗?”林缃绮推开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屈身行礼,面上泪痕犹在,眼里的脆弱却不见了。
苻卿书僵住,众人的嘴巴张得老大。
3.家破人亡思报仇
能让阆寰阁主都神迷魂失,林缃绮顺利通过考验。
报仇行动迈出第一次,林缃绮周身瘫软,足下疼得站立不稳。
窈娘挽扶着她进了毓秀苑。
千里跋涉,她的脚底血肉模糊。
窈娘给抹了上好的碧玉膏,火辣辣的麻疼感觉不到了。
“躺着一样能听,不必拘礼。”兰薰奉苻卿书之命来给林缃绮讲阆寰阁阁规,她很和蔼地把要起身下床的林缃绮按住。
柔软的红缎被盖在身上真舒服,林缃绮竭力与沉重的眼皮抗争,想要认认真真听清兰薰讲的阆寰阁的规矩。
兰薰讲的很慢,温柔的声音像慈母的呢喃,林缃绮撑不住睡过去时,兰薰脸上浮起阴冷的笑意。
她缓缓地说出阆寰阁第十条规矩。
宫规第十条——没有按雇主要求完成任务且反过来帮助雇主的对手的,挑断足筋脚筋剪去舌头逐出阆寰阁。
林缃绮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在兰薰的催眠调中进入香甜的梦乡了。
林缃绮昏睡了三日方醒过来,窈娘告诉她,远威军已回到京城,林紫绮被杜威送进教坊司,不过,苻卿书已安排人照应,紫绮不用做官妓营生的。
暂时只能如此,杜威不死,救她两个妹妹难于登天,缃绮心中明白。
“有没有我二妹的消息?”缃绮问道。
窈娘犹豫了一下,道:“听说她较有眼色,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如此便好,先保得命在,其他的徐图之。缃绮轻吁出一口气,没有看到窈娘眼里的怜悯同情。
苻卿书进来时,林缃绮面上一红,见苻卿书没有回避的意思,只得红着脸道:“宗主恕罪,待我去梳洗一下。”
“不必。”苻卿书漠然地摆了摆手,窈娘识趣地走了出去。
十几年闺阁教养,连仪容不整出现在人前都不行,此刻身上仅着中衣,还是坐在床上,林缃绮极不自在。
“你该忘了自己的出身。”苻卿书的声音很低,林缃绮如遭雷击,点了点头,霎地坐起身,朗声道:“请宗主训示。”
苻卿书递给林缃绮一把扇子。
上好的乌木扇骨,扇面是千金难求的鲛鮹丝,轻软洁白,纯净明澈,正中绘了一朵红梅,白雪世界里胭红一点,右侧泼墨书了奔放遒劲的四个大字——风月无边
苻卿书不会交给自己一把扇附庸风雅,林缃绮认真地看了又看,却没看出其中的玄机。
“举起来,对着强光晃动。”苻卿书抬起林缃绮的手。
奇妙的景象出现了,扇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场景。
林缃绮面上先是赤红,接着,变得很难看。
“宗主,你是要缃绮学这些?”
“你从这一个场景看到什么?”苻卿书指着扇面上出现的景象问道。
能有什么?那画上是一个美人,美人绯色嘴唇水光潋滟,柔嫩饱满,嫣红里探出来的那一点粉色丁香小舌半卷起。不需得有其他人,光看此情此景,便让人脑子里浮起美人轻舔男人那处的淫情,林缃绮生生的臊得无地自容了。
苻卿书没有理会她的羞臊,接着又晃动扇子。
画里还是一个美人,秀眉轻蹙星眸半闭樱唇微张,林缃绮看到美人青涩中流转着不胜其情的娇羞,感觉到美人身上有一强悍彪勇的男子在驰骋。
林缃绮不想看了,苻卿书还在晃动扇子,她只能一个又一个画面看下去。
美人眸漾清波,如新绽的嫩蕊在春风中摇曳,亭亭生姿,引得男人魂迷神荡粗鲁地在她身上揉搓。
美人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折,宽大繁复的裙摆层层叠叠款款摆动,摆出无边妖娆……
林缃绮眼晕目眩,口干舌燥。
她觉得既欢愉又难受,身体一时在天一时在地,如油烹煮似火焚烧,渲泄无门让人几欲发狂。
一个青瓷杯凑到林缃绮唇边,林缃绮艰难地启开嘴唇。
清凉的液体流进喉咙,林缃绮从幻影里醒来,霎那间又羞又苦又恨又憎,周身冰凉手足僵硬。
苻卿书对林缃绮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面色视而不见,语调平静无波地询问:“你仔细想想,刚才看到的景象,有相同的地方吗?”
能有什么相同,都是一样的奇情淫意!
其实怪不得他,是自己心志不坚,竟给画儿无声地淫辱了。
感觉到见不得人的地方的湿意,林缃绮恨恨地咬住嘴唇。
父亲宠着她,虽是闺阁女子,可古籍典故奇书艳史看过不少,虽是清白女儿身,她对男女之事亦非一无所知。
“你不必过份自责。”苻卿书缓缓开口,“阆寰阁自开创至今有十个女子练媚杀的,你是唯一的一个初看风月扇时没有对身边的男人投怀送抱的。”
原来如此么?林缃绮阴霾的心,因苻卿书一句话而云开日丽。
“但是,你的表现还不够。”苻卿书沉沉道:“你没有发现风月里隐藏的秘密,风月扇真正要传递给观者的东西。”
那样的画儿要传递的难道不是风月?林缃绮怔住。
“看着我。”苻卿书低声道。
林缃绮想到那日刑厅中的他迷离的风情,眼睛听令看过去,小手却不自觉地攥紧,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苻卿书抬臂甩袖,动作利落得悍然,领口袖口处银丝线绣的暗纹在衣袖动荡间闪着灼灼寒芒,简单洁净的白袍透出森森煞气。
他明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林缃绮惊讶地想着,抬头看向苻卿书的脸庞。
眼前人的那双眼睛线条极为清晰锋利,眼瞳深幽,阴沉且张扬。
杜威!坐在自己床边的是杜威!林缃绮脑子念头一闪,身边没有武器,她扑过去,双手死死地掐住仇人的脖子。
她的双手被掰开了,不!她不能失败,她要掐死仇人,她得救她两个妹妹出火坑。
林缃绮拼命踢打抓掐,却触不到近到咫尺的仇人的脖子。
抓着她双手的那只手有力而强悍,手的主人几次制止不住她后,猛地将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把乱扭乱踢的她箍到怀里紧紧抱住,温言道:“冷静,看清楚你眼前是谁。”
眼前是谁呢?林缃绮又叫又咬,口里泛起血腥,制住她的人没有松开她,清新的树林气息包围了她,林缃绮充血的脑袋渐渐变得空茫。
“你得学会控制,学会把仇恨隐藏,在没有把握将仇人一击毙命时,不能泄露分毫。”
被推开的瞬间,林缃绮清醒过来。
看着苻卿书渗着点点鲜血的胸膛,听着他沉静无波的训斥,林缃绮又愧又悔。
“不必自责,这需要过程。”苻卿书指了指掉落在床上的风月扇,轻声道:“好好看,认真体会,全看懂了,你离报仇的目标就前进了一大步。”
苻卿书走了,步履沉稳平缓,林缃绮慢慢冷静下来,捡起风月扇聚精会神看起来。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个春情荡漾的画面,也没有再听到女子陶醉的低吟和男人愉悦的吼叫。
她发现,风月扇里摆出一百多个姿势表情迴异的美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那些美人明明有的是羞涩的青葱糼女,有的是皎洁的小家碧玉,有的是冶艳放荡的青楼姐儿……
林缃绮再一次定定地观看,这回,她看到,每出现一个画面,风月扇一侧就会出现几行小字,那些小字详细地述说了配合此画面,所要出现的女子的容貌气质身份所需的心理活动和眼神动作语言等表现手法。
一个啊字,不同身份不同容貌的女子,可以叫出千百种调子千百种风情!
凝眸低眉,梨涡浅笑,轻言巧语,眉眼飞扬,不同女子也有不同的表现。
林缃绮沉入其中,接下来的日子,一步没有踏出房间。
阅遍风月扇上的画面,把所有教诲记下并模仿表现了许多遍,觉得深印进脑子里踏出房间时,林缃绮惊讶地发现,外面春风拂面绿翠花红,冬日已过春满大地。
“缃绮谢宗主栽培。”把风月扇奉还,林缃绮郑重地挽起裙裾欲跪去磕谢。
“免。”苻卿书把她托住,漠淡的眸子浮起一抹笑意,“你的悟性很不错,毅力更是惊人。”
自己并没有表现学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悟性不错?林缃绮嘴唇微张又合上。
“阁里刚接到一项委托,正好交给你去办,事成后,我会安排人打点好,你可以去见见你两个妹妹中的一个。”苻卿书轻拍手,一人拿了一张纸递给林缃绮。
南昭丞相顾含章有异癖,女子近不得五步之内,年二十尚未与女子接触过,其母抱孙心切,一万两银子委托阆寰阁派人治他的顽疾。
纸上除了标明委托任务,还有顾老夫人提供的顾含章的喜好和日常行为动态。
“顾含章意志坚定非常人可比,不能单以媚术改变容颜,你挑一张面具戴上,言谈举止照着面具所需要表现出来的身份,可保万无一失。”苻卿书一语毕,兰薰奉了一个朱漆托盘来到林缃绮面前。
托盘一边有两张女子画像,另一边则是两颗拇指粗的铜丸。
铜丸里想必是装着面具,画像是给她挑选要什么面具的。林缃绮看了看,两张画像一张英气逼人肖似男子,一张柔美纤弱,林缃绮手指指向柔美的那一张。
“你确定?”兰薰关切地提醒,“顾含章厌憎女色,这么纤弱的女子只怕更近不了他。”
“确定。”林缃绮坚定道。她此行的目的不仅是接近顾含章,而是改变顾含章的异癖,使顾含章对温柔似水的女人不再讨厌。
4.低眉浅笑最销魂
林缃绮在看到顾含章时,忽然间就有几分明白,顾含章为何不近女色了。
美!真美!
男人美到顾含章这个地步,女人在他眼里基本就是一个又一个骷髅了。
林缃绮在相府门外看到顾含章时,顾含章正在与一官员说话。
那官员长得五大三粗,浓眉阔嘴,古铜色肌肤,看面相,定是声若洪钟之人,可与顾含章说话时,却软语温柔,未敢高一个调子。
顾含章穿着一件袖口领口滚边绣白色云纹的绯色锦袍,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秀眉入鬓,眼角挑起的弧度很漂亮,嘴唇薄而嫩,一绺发丝贴在脸侧,弯弯绕绕甚是勾人。
林缃绮看到,在相府门口走过的女子都停了下来,目露饿狼一样的凶光。
顾含章与那官员只说了三两句话,一盎茶工夫不到,相府门前的道路便出现了拥堵现象。
顾含章若非有畏色异癖,只怕已给女人吃得尸骨无存了。
林缃绮在那官员上马离开后怯怯地走过去,在离顾含章五六步远时停下脚步,细声问道:“相爷,我爹生病了来不了,我替他送鱼过来,不知要交给谁?”
说话时,她高举起手里草绳系着的活蹦乱跳的鱼给顾含章看。
顾含章的目光朝林缃绮扫过来,林缃绮镇定地站着,她挑了秀美纤柔的面具,却没打算初照面便被顾含章赶走。此刻她头上戴着遮阳竹笠,竹笠垂着青布围脸兜,她不仰头面对面之人也看不见她的眉目,身上则穿着渔家女惯穿的蓝底白碎花粗布短襦。
“顾典。”顾含章朝大门招手。一个头戴六角黑帽的下人装束模样的人应声跑了过来,顾含章一指林缃绮:“带她去灶房,让顾风收鱼。”
“多谢相爷。”林缃绮躬身软声道谢。
顾含章一言不发转身进府。
顾府灶房清一色男人,林缃绮把鱼交给灶房管事顾风后,数了数手里卖鱼的十个铜板,可怜巴巴道:“顾管事,我爹生病了,家里没有银子买药,能不能让我在相府帮厨赚几个铜板?”
“小姑娘家不懂世事。”顾风笑着摇头,“高门大户哪是你想帮厨就能帮的,没有签卖身契可不行,而相府,你一个女孩子就是想卖身为奴也不行,相府不留女婢,阖府只有老夫人一个女性。”
“我做得一手好鱼,求顾管事垂怜。”林缃绮摘掉帽子凄凄看顾风,乌黑的眸子水汽弥漫,无泪比有泪更含悲。
苻卿书都为之迷惑,顾风一个普通管事哪抵得住?他从迷糊中回神时,林缃绮已做出一道鲜香四溢的粉蒸鱼。
罢了,鱼都做出来了,老夫人天天为老爷不近女色发愁,不妨把鱼献上试一试。
顾风招来二门服侍的小厮端走鱼。
林缃绮静静等着,阆寰阁的信息人脉很充足,她可以扮成各种身份接近顾含章,这是她研究过所有资料后觉得最能留在顾府,留在顾含章身边的身份。
——顾含章喜欢吃鱼,无鱼不欢。
这道粉蒸鱼是她由阆寰阁安排着向很多名厨学习后,融合贯通自创的菜品,鱼皮酥脆,鱼肉鲜嫩,鱼汁清爽,卖相犹如锦缎妍丽,气味像花朵似芳香。
粉蒸鱼端上去一刻钟后,二门小厮飞快地跑过来,满面红光。
“刚才那道鱼谁做的,相爷有赏。”
顾含章赏下一块约一两的碎银,并发了话:晚膳时还要吃这道鱼。
“太好了。”顾风高兴地拍掌,对林缃绮道:“你稍等,我去禀告老夫人,由老夫人把你留下来。”
林缃绮得到顾老夫人的接见。
“好丫头,真标致,我去和章儿说,你就留下来吧。”顾老夫人像看宝物一样看林缃绮。
顾老夫人为迁就儿子的怪僻,身居锦绣膏梁,却不敢用女婢服侍,因她的院子有婢子母子见面分外不便,后来还是皇帝倚重顾含章,赐了八个太监给顾老夫人,顾老夫人才免于事事亲力亲为。
可怜天下慈母心,想到自己母亲阴阳两隔再也看不到了,林缃绮只觉眼眶酸涩,泪水忍不住滚下。
顾老夫人也是欷歔不已,拉了林缃绮近前搂进怀里,轻轻地抚拍她背部。
顾老夫人胸脯温暖柔软,身上有与她母亲一样清雅怡人的芳香。
林缃绮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哪怕不是为完成任务,她也要帮顾老夫人达成抱孙子的心愿,治好顾含章不近女色的毛病。
接下来几日,顾含章每餐都交待上粉蒸鱼,这日下午,林缃绮在做鱼时状若无意地对顾风道:“吃鱼时如果听着渔家小调,感觉到的鱼的味道更香浓。”
吃菜时听着小调能别有滋味,顾含章在听了贴身小厮顾岩的禀报后,微一迟顿,道:“把那渔娘招到膳厅外唱小调。”
林缃绮不是要唱小调,她是要吹小调,用笛子吹小调。
相府里就有笛子,但是,那笛子是顾含章的。
顾含章不给女人近身,一应物品当然也不给女人用。
顾岩飞快地跑出府到乐铺买了笛子回来。
林缃绮用手掂摸了摸笛子,对着膳厅里面的顾含章轻摇了摇头道:“相爷,不吹亦罢,小女子怕吹了,相爷连饭都吃不下。”
“何故?”顾含章这次正面答了林缃绮的说话。
“笛子好坏不论材质,金属白玉乌木红木竹子皆可做出上品之笛,笛音或清脆或雄浑,悠然如水跌宕回荡,这笛眼圆身滑刻花精细看似上好,然扎线不够整齐均匀,吹出之声必如破爆,没的扰了相爷食兴。”
“这把笛子可是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顾岩尖叫。
林缃绮静静不开口反驳,这笛在乐铺里想必是最贵的,然寻常铺子里,哪来极品好笛?
顾含章于声乐方面造诣极高,阆寰阁提供的资料显示,他拥有的那管昭帝御赐的白玉屏笛,价值连城。
一片静寂中,顾含章开口了。
“拿我那管白玉屏笛给小娘吹奏。”
“相爷!”顾岩张大口傻了,片刻,跌跌撞撞奔走。
捧着白玉屏笛,林缃绮深深吸了口气。
顾含章肯让需嘴唇相就的乐器给她吹奏,她虽尚未近得顾含章五步,其实与贴身挽手无异了。
笛音丝丝袅袅响起,林缃绮吹了一曲《白鹭飞》。
春光旖旎,绿水碧波里,白鹭成双成对,在海面上撒欢嬉戏。雌鹭轻梳翅膀,雄鹭倜傥翩翩,
浪潮一声又一声缠绵追赶,空气里似有百花齐放,最怡人最娇美的,却是那一枝无意争春的追逐海浪而去的洁白梨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粉色的花蕊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几分柔媚几分恬淡,荡漾着若有若无些许伤感……
林缃绮一曲终,膳厅很静,静得连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到。
许久后,顾含章朝林缃绮走过去,他走得很缓,行走间宽大的衣袍像蝴蝶羽翼款款摆动,袖口衣摆精致的淡绿花草纹绣漾出树木新抽绿叶的葱茏,清新可人的碧色中,最浓艳凝翠的一抹是衣裳的主人,黑白分明的凤眼勾魂摄魄,完美的嘴唇莹润娇艳,微微敞开的衣领半掩着白皙光洁的胸口,摇荡的阴影下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男人秀美绝伦,可是再怎么秀美绝伦,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性别,因为,在他逼人的艳色里,还无声地炫出夺人魂魄的力量。
顾含章在离林缃绮一步之遥时站定,这是男人与不是亲密情人的女人间最近的距离了。
林缃绮浅浅一笑,低喊道:“相爷。”
顾含章唔了一声,伸手拿过林缃绮手里的白玉屏笛。
顾含章在顾岩目瞪口呆中吹响了玉笛。
他吹的是一曲《月出春山空》。
林缃绮得父亲疼爱,奇词巧曲看过不少,也拜过名师大儒,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笛音与顾含章相比,一个是瑶池仙品,一个只是人间至乐。
顾含章的笛音初始饱含着悲凉无奈,渐渐地笼了一缕淡若游丝切不断的惆怅,收尾时突然拔高铿锵激越,一曲香暖缠绵的曲子,他却奏出烈火焚身的刚烈。
林缃绮泪如雨下,忽然间蹲到地上,情不自禁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顾含章在她对面蹲了下来。
“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平事龌龊事。”
“你听懂我的笛音?”顾含章握玉笛的手指不住颤抖。
林缃绮摇头,呜咽着含混道:“我只是想起我娘……”
“你不必掩饰。”顾含章的声音很轻,“你吹刚才那笛曲,不就是没想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我知道你不是渔家小娘,一个渔家女,是吹不出那样的仙乐的。”
“相爷,我……”林缃绮抬起带泪清眸看顾含章。
顾含章微微一笑,伸了一根手指在林缃绮脸颊轻轻一勾,把沾着盈盈一点清泪的手指放到嘴里。
林缃绮傻了,顾含章小声道:“咸的,一点也不好吃,还不如留着看粉香含露。”
“相爷,你……”林缃绮满面通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给顾含章调戏了。
5.低眉浅笑最销魂
顾含章注目看着林缃绮,秀雅的眉眼闪过促狭的笑意,似乎在说你假扮鱼娘接近我,我捉弄你一下很是应该。
林缃绮哭笑不得,两人离得太近太亲密,林缃绮有些不自在,站起来不动声色退后了两步。
这样算是治好顾含章的畏色癖了吗?林缃绮寻了机会去见顾老夫人。
“你是阆寰阁派来的人?你进府来也没让我给你安排机会,我以为你真是为了赚银子替爹看病的渔家女儿。”顾老夫人面上满是失望,“老身还想着媳妇就是你了呢。”
不扮得真实,老夫人露了馅,顾含章那里先有了抗拒之意,还怎么接近他?
欺骗了顾老夫人,林缃绮有些赧然,又有些奇怪顾老夫人怎么没有门户之见,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就起了想娶做媳妇之心。
自己这个样子柔弱秀美女人味十足,顾含章都不畏惧,别的女人更加没问题吧,林缃绮张口想说话,顾老夫人摆手止住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外表香醇柔绵,行事却不尽相同,烧刀子一样爽利浓烈,看着我儿的眼神没有半分迷离动情,别的女人不是这般模样,我怕章儿还是畏色如虎。”
怎么才能算治好顾含章的怪癖?总不能要自己以身相许真嫁给顾含章吧?
顾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你再等几日,老身邀请各府夫人千金过来聚聚,章儿若是能不惧其他女人近身,这事就算你办成了。”
邀请各府夫人千金过来!林缃绮瞬间心跳加快。
不知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见一见绿绮?
也只是一闪念,林缃绮暗暗苦笑,绿绮不过是杜威的一个床奴,相府宴客她怎会在被邀之列。
这一日相府相府飞檐长廊间挂满各色萝草花儿,桐影楼衣香鬓影,凤钗横斜珠玉琳琅,夫人小姐们严妆丽容,轻言巧语笑声不绝。
顾老夫人说,林缃绮只要把顾含章引到女宾云集的桐影楼,在夫人小姐们里面呆上一盎茶工夫不离开,任务便算完成。
闺训内外有别,虽说也有闺阁女子与未婚男子见面交谈的,可那是半隐半露的,顾含章即便没有畏色癖,众目睽睽之下到桐影楼女人堆里也大是不妥。
林缃绮觉得顾老夫人简直就是在故意刁难她,寻借口要把她一直留在相府。
远远地看着桐影楼的桃金漆红木大门半晌,林缃绮有了主意。
今日赴宴的除了各府诰命夫人和小姐,还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客人——皇长子敦王的王妃。
林缃绮进了灶房,跟顾风要了一个剔透晶莹的上品水晶盘,用各种颜色的水果雕刻堆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丹凤。
“真好看,让人都不舍得吃了。”顾风赞不绝口,又道:“明禧堂一桌男客,桐影楼还有两桌女客,一盘不够,再雕两盘出来。”
一桌一盘就不能达到目的了,林缃绮笑道:“我先端去给相爷看看,相爷吃着好,再做了往桐影楼。”
明禧堂里男客高谈阔笑,林缃绮有些不自在,忽想起苻卿书沉沉道来的那句你该忘了自己的出身,脚步微一滞后,毅然迈进门槛。
能不能按自己想的发展只在此举,林缃绮走得很慢,烟柳色轻罗广袖裾摆飘飘忽忽漾出弱柳扶风之姿,束住背后秀发的翠色丝绦越过肩窝在胸前轻荡,清淡素雅的打扮,行走间却透出一股逼人的魅惑,比盛装美人更有繁花锦簇之丽色,绝艳非常。
对上顾含章望过来的视线时,林缃绮对他盈盈一笑,柔美的笑容带着挑逗的媚意。
“你怎么来了?”顾含章微微皱眉,几大步来到林缃绮面前挡住了客人看向她的视线。
“这是我刚做出的甜品,送来给相爷品尝。”林缃绮微微笑,“相爷尝着要是好吃,奴婢就再做两盘送到桐影楼去。”
林缃绮有意把声音放得很软,甜糯酥腻,客人中有人咦了一声,往她这边探头,顾含章面色沉了沉,道:“直接送到桐影楼去,送给老夫人品尝,这是丹凤朝阳图案,不,送去请敦王妃品尝。”
等的就是这句话,林缃绮垂下头急忙告退。
有了这句话,敦王妃少不得要谢顾含章的好意。
顾含章秀色可人位高权重,来赴宴的有女儿的夫人都藏了一点小心思,小姐们更是人在桐影楼心已飞到前面去了。
众人艳羡的目光若隐若现飘向敦王妃面前的果盘。
敦王妃在众人的目光中笑了一声,对王府一使女道:“你去请相爷前来,本王妃有事请教。”
敦王妃很善解人意,不用自己言语推动就朝自己想的发展,林缃绮暗喜,复又皱眉,一室的脂粉浓香,顾含章纵没有畏色癖,只要不是迷于色相之人对此也会反感的。
敦王妃身份尊贵,可顾含章地位也不差,男女有别,他只在门外请安亦不为失礼,需得引诱他踏进厅来。
林缃绮退后几步来到大厅帷幔后,那里面有一只高几,上面有备用的盘碗箸子汤勺。
银箸子轻敲在细瓷碗上,刚开始,声音很轻,丝丝袅袅,众人未觉,含笑小声说着,眼睛一直看厅门口。
林缃绮慢慢加力,声音渐渐大了,清灵恬淡,飘缈虚无,似有飞鸟环旋,春山翠幛悠然。
顾含章到桐影楼前想着不进厅堂只在门外请安的,及至到楼下,听到清幽的乐声后心神一振,情不自禁就上楼,又迫不及待地进了大厅,想看奏乐之人用的什么乐器。
乐声在他踏进大厅后蓦地收住,像坐秋千荡到高处,风景正好时又跌落地面。
人已进了大厅,再退回来不及了,顾含章在夫人小姐们爱慕的目光中平静地向敦王妃行礼。
用乐声果然能引得顾含章忘了顾忌,他的畏色癖,其实是心理使然,林缃绮轻吁出一口气。
抱揖行礼后,哪能转身就走,敦王妃温和地嘉奖了几句,跟着就有夫人们过来凑趣说几句,后来,一个个美人含羞带怯过来向顾含章行礼,一柱香时间都过了顾含章方得以脱身。
客人散后,顾含章气恼地找林缃绮算帐。
林缃绮被他黑白鲜明的凤眼瞪得心慌气短,偏他勾人的还不只是凤眸,那两瓣嘴唇饱满鲜嫩,红得诱人极了。
“你故意用乐声骗我上进去的?”顾含章浅浅一笑,风华无边,道:“看到我丢丑舒服么?”
他在用美色勾引自己!林缃绮僵硬的回了一个微笑,小声道:“相爷,这可是好事。”
“好事?我以后再没有安宁日子了。”顾含章冷哼。
听起来没有真的气恼,林缃绮嘻嘻一笑,道:“相爷,我用碗和箸子敲出来的声音好不好听?你要不要试试?”
投人所好这一招用在谁身上都管用,顾含章忘了算帐,兴致勃勃地与林缃绮讨论起来。
笛箫合奏,美食品评,吟诗弄赋,顾含章与林缃绮并肩漫步,面红耳赤争论探讨,两人还合谱出一曲《流水落花意向晚》。
明日就要走了,这一晚林缃绮特意备了香茗茶点,以客邀主约顾含章到粹雪园赏月。
安宁静谧的粹雪园一竿竿翠竹碧绿欲滴蔽覆霜雪掩映淡月,竹影流转中,光滑的石案上鲜嫩碧绿的清茗飘着幽香妙韵。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女人近身?”顾含章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动作并不风流潇酒,却让人觉得那么与众不同,别有风味。
林缃绮轻啜了一口茶,大力摇头,笑道:“小女子不敢探知相爷的隐密。”
顾含章似笑非笑么了林缃绮一眼,倾身向前,用咬耳朵般的细语道:“你怕什么?我不会要你以身相许的。”
这话对一个妙龄女子言道委实孟浪无礼,然顾含章眸光如水坦坦荡荡,更兼秀色可人,倒教人生不起气来。
“我小时候过着饥一餐饱一顿颠沛流离的日子……”林缃绮不想听,顾含章却说了,声音平缓无波,如玉般绝美的面庞却染上了苍凉的哀意。
顾家是南昭陵阳城望族,顾老夫人少女时丽色逼人姿容妙绝,求亲者甚众,顾父爱惜女儿挑了又挑迟迟难定亲事。
祸事在某日无声无息降临,顾老夫人应闺中好友的邀请出府游玩,路上拉车马儿突然发狂,一男子挺身而出制住马匹把马杀死免使顾老夫人被颠出马车死于马蹄之下。
顾父很感激,听得那男子是在陵阳城游玩的居住客栈之中,便邀那男子到顾府小住。
英雄救美美人动了心,那人仪表不凡谈吐风雅,顾父也有许婚之意,打听那人家族出身,那人闭口不谈,住了半个月告辞,顾父颇为惋惜,却不知那人欺他女儿闺阁弱质心志不坚,暗地里已沾染了他女儿并使她女儿珠胎暗结了。
顾老夫人不肯静悄悄落胎,失贞怀喜一事又被府里的人渲染传扬出去,顾父为保家声要处死顾女儿,却又心疼女儿,将女儿沉河时悄悄安排了人救下女儿,暗中给了银子差了两个家下人送她远走他乡。
“你外祖父也不算绝情,想的很周到,你母子两人怎么还?”林缃绮不忍地问道。
“人心最是难测,外祖父安排护送我娘远走的,是我娘奶娘的女儿夫妻俩,他认为那个贱女人与我娘的情份比同姐妹,必不会欺我娘,谁知那两人觉得我娘此一走,今生再无回外祖家的可能,弱女可欺,半路上拿走了所有财物驾走马车,把我娘一个人扔客栈里了,那时,我娘已害喜六个月。”
“好狠毒的心肠!”林缃绮恨得攥紧拳头。
顾含章握紧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响,手里的茶杯被他捏碎,殷红的鲜血一点点滴落。
“我娘连住客栈的钱都付不起,客栈掌柜见她貌美,悄悄煮了落胎药想骗我娘喝下,我娘机警没上当,那恶贼又逼我娘卖身还债,通共一两银子的住宿费……”
顾老夫人那时腰身沉重,所处地方离陵阳千里有余,便是想回家求助,身无分文亦寸步难行。
她后来到底有没有卖身,顾含章没有说,林缃绮摸出手绢,轻轻地帮顾含章包住掌心的伤口。
“我小时就很美……”顾含章眼神飘忽空洞,“那些女人,她们都说我很可爱,她们用一块饼,一个鸡蛋,一把米,几片枣糕哄我,让我给她们摸,我不想答应,可我不想看着我娘饿得站不住,我给她们摸捏,谁都不拒绝,我还千方百计遮掩着不给我娘知道……”
林缃绮想哭,却哭不出来,她的家仇,是血淋淋的鲜血,顾含章的苦,是日日夜夜累积的泪。
“我娘曾经抱着我回陵阳娘家求助,可是那个时候,我外祖已去世,袭位的家主是我娘的嫡兄,他和他的夫人命下人用棍棒赶不走我娘,就放狗轰我娘,我娘的手臂和脖子上还有两个狗咬痕留着。”
“顾家家财何只百万,我娘也不是回去索要嫁妆,也没有想表露身份,她只是求他们给个下人的活计,让我们母子有个栖身之地。”
“相爷如今位极人臣,有没有把这些人千刀万剐?”林缃绮咬牙切齿问道。
“没。”顾含章微微一笑,漫声道:“纵是千刀万剐,所耗最长时间也不过是几日十数日,我只是让所有人得知,当年他们所负之人的孩子,如今贵为一国相辅天子宠臣。”
“太便宜他们了。”林缃绮牙龈咬得出血。
顾含章淡笑,道:“我娘奶娘的儿女日日夜夜虐待他们想讨好我,那客栈掌柜吓疯了吃脏物钻泥坑,他妻子上吊了,女儿被休回家了,媳妇跑了,家财给人抢了,孙子孙女做着乞丐。”
略顿了顿,顾含章接着道:“顾家那一家子。”
他哼了一声,没有接着说,林缃绮腹中焰火燃烧,脑子里却还有理智,活受罪固然比死更痛苦,可花无百日红,顾含章一朝失势时,岂不是便宜了那些人。’
林缃绮正想冒昧开口,顾含章已笑着道:“你放心,我岂会没半分思量,死士养着的,一朝我出事,那些人半个不留。”
林缃绮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不能开怀,憋堵得厉害。
再多的报复,也不能消磨掉那些伤害,听顾含章所言,顾老夫人当年绮年月貌有子的,想来此时断断不到四十岁,如今身居锦绣膏梁,看起来却仍五十有余,当年受的苦,给她留下多深的伤害可见一斑。
“你心里埋藏的恨呢?能否告诉我。”顾含章温柔地低语道:“也许,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救出两个妹妹的机会到来了吗?这么快!
林缃绮一震,心脏抖地一缩一缩的跳得极快。
6.低眉浅笑最销魂
救出两个妹妹的机会到来了吗?这么快!
林缃绮一震,心脏抖地一缩一缩的跳得极快。
贸然说出来怕是不妥,林缃绮笑道:“相爷会听心吗?怎知我心中怀恨?”
“心中只怀花月之人,听不出我曲里的哀伤,你深藏心中的恨愤虽竭力掩饰,却无法消忘,固,你吹比翼双飞白鹭飞曲还能吹出感伤。”
林缃绮怔住,看来,自己的修为还不够,回阆寰阁后,还得向苻卿书请教。
顾含章关切地看着林缃绮:“我信你是坦荡之人,你的仇人定是十恶不赦之辈,除了杜威,别的,即便是治罪三公亲王,我都能设法办到。”
除了杜威!她偏偏就是想从杜威手里救人。
林缃绮周身的热血被冻住,失望难以言表。
“三公亲王不应该比杜威更尊贵吗?为何杜威得除外?”林缃绮露了好奇之色,轻轻地笑道:“你是一品,他也是一品,听说,你甚得皇上宠信呢。”
顾含章摇了摇头,轻叹道:“杜威英武盖世劳苦功高,他的护国大将军爵位,是拿命搏来的,听说,他的身上刀伤箭伤几百道不止。”
他的言谈里对杜威有着掩饰不住的敬佩与惋叹,林缃绮心头打翻了醋缸喉间吞了苦胆,妒恨悲愤翻搅。
“杜威若只是军功,也不是撼不动。”顾含章停了好久,也许是在斟酌说与不说,林缃绮含笑看他,眼里带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媚杀里学到的让人失魂的眸波。
顾含章在她的目光里得到鼓励,缓缓地又接着说了下去:“杜威以军功挤身朝堂后,把自己的姐姐献给皇上,琳贵妃进宫十年,至今一直独宠。”
林缃绮笑了笑,兴致盎然看着顾含章。顾含章面上浮起粉色,眼神带了痴意。
“先皇后所出二皇子敏王爷聪敏果敢,文武双全智计无双,皇上甚是喜爱,册立其为太子之意甚明。琳贵妃进宫两年后,皇后与敏王爷突然中毒,皇后身亡,敏王爷虽救了回来,却从此卧病在床连见阳光都不能,皇上当时大怒,命彻查,可是后来,此事却不了了之。”
顾含章没有再说下去,林缃绮听出隐藏之意,心脏被木楔子钉住无法跳动。
皇帝始则大怒,其后却让这事不了了之,显然,这事是荣宠无限的杜家姐弟做的。
即便皇后早已失宠,敏王可是皇帝甚喜爱的儿子,皇帝后来却让此谋害皇嗣毒杀中宫皇后的案子不了了之,可见皇帝对杜威兄妹的宠信纵容到了何等程度。
夜凉如水,许久的沉默后,林缃绮低声问道:“朝中没有臣子为敏王仗义执言吗?”
顾含章摇头道:“敦王爷是皇长子,也是皇后所出,可性情仁弱木讷,甚不得帝心,敏王爷卧床不起,于储君之位无望,朝臣虽有不平,却没有拼了身家性命犯颜进谏的,皇上将对敏王爷的喜爱转移到琳贵妃所出皇五子身上后,此事慢慢便无人提起了。”
“相爷,那你当时呢?”林缃绮很想知道,顾含章是不是那种察言辩色见风使舵之辈。
“那是八年前的事,我那年十二岁。”
十二岁,他那时尚未入朝呢!林缃绮惭愧不已。
“我听过很多敏王爷的事迹,他若不是生在皇家,跟杜威一样有机会从军,如今功勋震天的,不一定是杜威。”顾含章长叹。
如果那位敏王爷得以沙场驰骋杀敌,自己家也不会惨遭此横祸吧?
林缃绮想着自己在苦海里沉沦的两个妹妹,一直插在心头的那把钝刀随着思绪牵动又细细密密地拉锯起来。
半垂下头,林缃绮将悲苦的血泪闷梗在喉咙里,生生抑制着没发出悲意来。
新月如钩,竹影在迷离的月色中渐渐带了轻愁。
顾含章没法帮她,只能咬牙强忍着,等阆寰阁帮她想万全之策。
明明只是一个任务,离开相府时,林缃绮还是胆怯得没法找顾含章面别。
她在顾含章上朝时去向顾老夫人辞行。
喜欢顾老夫人的慈祥,更敬佩顾老夫人在艰难困苦中把儿子抚育长大的坚强,林缃绮面对顾老夫人时,除了孺慕,还有毫不掩饰的敬重。
她没有使出媚杀惑心术,对于真心尊敬的人,她不想渗入虚假。
“好孩子,你能不能留下来?做老身媳妇或女儿随你意愿。”顾老夫人轻摩着林缃绮的双手。
泪水猝然而至,透明晶莹落在洁白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
林缃绮微咬住唇,无视顾老夫人慈爱关怀的目光,屈身深施一礼,坚定地转身离开。
林缃绮回到阆寰阁时,苻卿书正在修剪阶前花木。
“宗主,缃绮幸不辱命,已完成任务。”
苻卿书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很巧,手里小剪翻飞,一盆绿凤尾很快形成抱月入怀的形状。
林缃绮静静站着,苻卿书剪完,退后两步欣赏了片刻,侧脸看向林缃绮,微微一笑,道:“半个月不见,你的心境又进了一大步。”
他的眸子深邃鲜明,沉若深渊,此刻带着笑意,别具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林缃绮微微闪神,复又平静地半垂下眼睑。
“把过程讲给我听听,顾含章那个人,什么风浪什么美人没见过,我很好奇你怎么半个月就治好他的畏色癖。”苻卿书缓缓地往起居厅走去。
林缃绮跟在他身后,把顾含章的秘密隐去,其他的详尽讲了出来。
林缃绮讲到自己吹《白鹭飞》后顾含章便朝她走过来时,苻卿书突地停下脚步转身,林缃绮收步不及,一头撞进他怀里。
林缃绮急忙后退,躬身请罪。
苻卿书似是一无所觉,只紧盯着林缃绮问道:“你于乐器上的演奏甚是出色?比顾含章不遑多让?”
“论技巧与意境表达在伯仲之间,但是,缃绮在离尘绝俗方面,比顾含章略有不如。”林缃绮斟酌着道。
苻卿书半眯起眼,目光停在林缃绮的脸一动不动。
看着像是在看她,可林缃绮感觉到,他是在透过她看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
许久许久后,苻卿书轻轻地叹了口气,细若浮尘,林缃绮从他的叹息声里,莫名地感到怜惜之意。
不想被癔想乱了心神,林缃绮启口道:“宗主,顾含章从我的笛音中听出我心中怀恨,缃绮请教宗主,如何才能做得更好?无论何时何地都不给人感觉得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苻卿书淡淡道:“顾含章剔透玲珑,除非不存在你心中,否则,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你此番能完成任务,最大的原因是,你与他同病相怜,他被你潜藏在心中压抑翻腾的恨意打动。”
原来如此么?想到顾含章连羞耻的隐秘都对自己直言,自己却不告而别,林缃绮有些心虚。
苻卿书说顾含章和自己同病相怜,看来,他对顾含章的隐秘也有几分了解的。
两人踏进厅中后,苻卿书拿起桌面上的一个油纸包递给林缃绮。
“西宁人在京中开的锦福斋的甜饯,拿去。”
故国的食点!林缃绮怔住,默默地接了过去。
苻卿书接着又道:“下去休息,教坊司那边安排好了以后,我会带你去看你三妹。”
“是,谢宗主。”林缃绮没有行礼告退,说得这么几个字,急忙转身走出去,略迟得一迟,她怕自己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苻卿书默看着林缃绮远去的背景,眸瞳深处似有晶钻般明亮的星星在闪烁。
兰薰远远便看到苻卿书视线随着林缃绮移动,心里又妒又恼,方才从教坊司出来的那点不安和害怕消失得无影无踪。
“宗主,事情都安排好了。”兰薰今日是奉命去教坊司打点好一切,使林缃绮去探望林紫绮时不要出意外的。
“冷大夫炼的宁神药丸亲眼看着林紫绮服下了吗?”
“属下亲眼看着流朱服侍她吃下的,不过,宗主,冷大夫说,那药丸虽能让林紫绮一时安宁,若是受到刺激的话还是有可能发病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苻卿书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希望林缃绮姐妹见面的那短短两个时辰里别出事,否则!林缃绮若是知道妹妹已经半疯,只会更加自责痛苦。
林缃绮知自己去看望紫绮苻卿书定劳心费力,却不知阆寰阁竟动用了五十人不止。
苻卿书安排了官员到大将军府绊住杜威,从大将军府到教坊司的路上,行走的闲人挑担的脚夫还有小贩里面都有阆寰阁的人。
教坊司里面,还有苻卿书安排的假装来寻欢的官员,准备在杜威如果突然到来时可以出来緾住杜威,使他能安全带走林缃绮。
步入教坊司大门,初初只听得悠扬的乐曲,林缃绮心中尚还能强自镇静,及至踏上雕栏玉阶上了二楼,闻得粉香浓郁,听着嬉声淫调,心头悲苦再难宽解。
苻卿书带着林缃绮进了一个没有丝竹淫声的房间。
拍上药水取下林缃绮脸上的男子面具,没让她换女子衣裙,苻卿书苻卿书声道:“你三妹在隔壁那个房间,去吧。”
苻卿书怕林紫绮露了形景给人看穿,事先也没让人通知她,林缃绮推门进去时,林紫绮直呆呆看她,半点反应也没有。
“紫儿,我是大姐。”林缃绮忍了又忍,方克制住没有大放悲声。
她的三妹在家时下颔圆润,小脸干净滑嫩不染一丝尘埃,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瞳仁乌黑,肌肤细腻莹白,精致得像上好的薄胎瓷器。如今却脸颊枯黄下颔尖削,灵动的双眼也变得混浊无神。
“大姐,你是鬼吗?”林紫绮愣了许久喃喃道,话音落下,猛一下朝林缃绮扑过来,放声大哭:“大姐,你是鬼我也不怕,大姐,我好想你,想爹想娘……”
这才是她家纯真率性的宝贝三妹,林缃绮含悲忍泪,抱住林紫绮慢慢移到纱幔后床沿坐下,尽量离房门远些免得给人听到哭声。
林紫绮不停哭着,许久后哭声渐弱,忽地又拔高,嚎啕着道:“大姐,我好后悔,那日为何不听你的话躲蕖芙池里,为何要给二姐拖着上岸。”
“你们……你们不是给杜威搜寻到的?林缃绮太阳穴突突跳,喉间一口血几欲喷溅。
“不是。”林紫绮泪雨滂涝:“你和娘走后,二姐说你又在变着法儿挤开我和她到爹跟前讨好儿,非拉了我上岸……”
悔!无尽的悔!林缃绮恨自己,绿绮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当时虑事太不周到了。
“大姐,你是人是鬼?”林紫绮慢慢住了哭,抱住林缃绮哀声道:“大姐,虽说到了这里以后,没有那些肮脏的男人再碰我了,可我总害怕,你把我带走好吗?”
7.皆因无计非不愿
带她走?林缃绮何曾不想带走她,可从教坊司带走人谈何容易?
教坊司入籍的都是犯官妻女,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故交门道,朝廷为防这些人逃走或被救走,筑高墙派重兵,而紫绮是杜威亲自送到教坊司的,杜威不死,要带走紫绮难于上青天,贸然行动好万一失败紫绮境遇更惨。
林缃绮想过以身相替,可面容能改,身高却改变不了,紫绮娇小玲珑,比她矮了近一个头。
她也想过求苻卿书选一个与紫绮年貌相若的女子扮成紫绮调包救走紫绮,可一旦被杜威发现,杜威迁怒绿绮,绿绮只怕性命不保。
苻卿书许诺会让安排一些官员假意嫖紫绮瞒过杜威耳目,使她免于被辱,能得如此,只好暂时委屈紫绮。
“紫儿,你且忍忍,大姐一定尽快救你出去。”诸多的顾虑跟纯真的妹妹说不清,林缃绮只能柔声宽慰。
“大姐,不能带我走,那你留下来陪我行吗?”林紫绮凄切切看林缃绮。
林缃绮把妹妹抱紧,忍了半晚的泪再也没忍住,一滴滴滑落紫绮的髻发间。
自己真没用,眼看着可怜的妹妹担惊受怕,却什么也做不到。
“大姐,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林紫绮哭泣着攥紧林缃绮的袖子再次哀求。
林缃绮说不出那一个好字,她若是留下,没有帮阆寰阁办事,阆寰阁还有什么理由帮她保全她的妹妹?
且,她们不能只希图眼前暂时平安,得想办法除掉仇人为爹娘报仇,为自身觅得以后的安稳。
林缃绮久久没有出声,林紫绮的眼神从热烈的期盼变得苍茫。
“大姐,紫儿不是想为难你,紫儿是害怕了,大姐,你不知道,在到这里之前,我……”林紫绮连说了几个我,身体不停抖索。
她先前的遭遇,不需说林缃绮也能想像,心中只恨不得杀了无用的自己。
紫绮抖了片刻,忽地啊地一声尖叫,接着不停后退,双手狂乱地摆动,口里狂叫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怎么会这样?林缃绮周身的血凝固了,她不敢去想,也不敢相信心头的猜测。
“紫儿,我是大姐。”林缃绮徒劳地说着,想近前安抚紫绮,紫绮面上惊恐之色更甚,双手摆了一阵后到处摸索,林缃绮但见眼前寒光一闪,胸口锐疼,紫绮不知从何处抓到一把剪子狠狠地扎进她胸膛。
真疼!可皮肉再疼也疼不到心尖的痛。
“血啊!血啊!我杀人了……”林紫绮一扎之后,尖声高叫,两眼圆瞪惊恐地看着自己带血的手。
这么大声,可别给外面的人听到,林缃绮正惊怕着,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苻卿书,看到林缃绮胸前的剪刀时,苻卿书眼里闪过冷厉的寒光。
“宗主,我三妹……”
“先包扎伤口。”
“宗主,你先帮我安抚我三妹。”林缃绮看紫绮状近崩溃,急坏了。
苻卿书阴沉的脸变得更难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砸到桌子上,撩起袍裾哧哧几声撕了一圈布扔给林缃绮,“到隔壁房间包扎去。”
紫绮那样子,她怎么能走开?林缃绮视线粘着林紫绮挪不开步。
苻卿书瞟了她一眼,拿起桌面茶盘里两个木雕茶杯朝大床走过去。
双眼专注地望着林紫绮,苻卿书微微一笑,笑容温煦如春风拂面,紫绮的尖叫哭喊在他的笑容浮起时神奇地消失了。
“紫绮,我今天刚学会抛球,你要不要看?”他柔声问着,不等林紫绮说话,手里两个杯子高高抛起。
他双手弹动,杯子像小球从他右手到左手,在空中交错着来来去去。
开始时,他弹得不快,杯子起落时,让人憋着一口气总担心杯子会掉下来。后来,越来越快,只见影不见杯,又让人担心他到底接不接得住杯子。
林紫绮腮帮上挂着泪水却不哭不闹了,眼珠随着杯子骨碌碌转动,头部轻轻摇晃着。
像是过了许久,其实只有说几句话的时间,苻卿书收了杯子,挤着眉头语气甚是不平道:“紫绮,不能光是我做给你看,你也要做给我看才行。”
“好好,我也来。”林紫绮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焕发出活泼泼的生机。
“太好了。”苻卿书拍手大笑,大男孩一般,把杯子搁下,双手一扯一撕,床上褥单子给他撕下好大一块布,那块布在他手里几个緾转,眨眼间成了一个布球。“紫绮,给你这个布球。”
“你甩的是两个我只甩一个,对你不公平呀。”
“没关系,我是男人,吃点亏是应该的。”苻卿书拍胸脯,一副毛头小子硬装英雄的模样。
林紫绮抛起小布球,咯咯笑着,声音带着沙哑的脆嫩。林缃绮抿唇,悲中含笑,拿起瓷瓶出了房间。
坐着马车返回阆寰阁的路上,苻卿书脸色阴沉得要把周遭的空气冻僵。
林缃绮没有半点感受,她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怎么把紫绮从教坊里救出来。
目睹紫绮的现状,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也狠不了心将紫绮留在教坊里等自己报仇后再解救。
靠自己是没办法救紫绮的,只能求苻卿书了。
可自己才为阆寰阁办成一件事,要他冒天险救紫绮?
这求恳很过份且是强人所难,无数个念头在林缃绮脑海里翻滚。
下马车了,苻卿书一言不发径自往他住的清晖院走,林缃绮略一迟顿,轻轻地跟了过去。
苻卿书想着心事,竟没有发现,待得推开房门回转身时方发觉林缃绮跟着来了。
“你跟来做什么?”
“宗主,我胸口的伤很疼,想是没包扎好,宗主能帮我包一下吗?”林缃绮飞快说着,不容许自己退缩。
“你要我帮你包扎胸口的伤?”苻卿书眉头冷硬,虽是问话,斥责之意却如刃劈风,尖锐凌厉。
林缃绮被劈得面赤,咬牙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只脚跨过门槛往里挤。
苻卿书双手按住门板不避不让。
夜已经很深,整个阆寰阁笼罩在沉沉夜色里,一片静寂中两人的心跳声格外分明。
林缃绮深吸了口气,轻轻启唇,“求宗主帮我救出我三妹,缃绮愿为宗主为阆寰阁做任何事。”
“愿做任何事?”苻卿书反问,不疾不缓地道:“这个任何事,包括自荐寝席?”
虽是决定要做了,被他挑开来说,林缃绮还是感到无地自容,她低头,却不改初衷,“是,缃绮愿意。”
“真的愿意?”苻卿书低笑,林缃绮的下巴被他一把勾起。
成了吗?心底有欣喜有悲凉痛苦,抬眼对上苻卿书幽如深涧的寒眸时,林缃绮被冻得遍体生寒。
苻卿书半倾身,低下头细细打量她,像品评买卖物品,许久后缓缓开口道:“林缃绮,你妹妹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你妹妹受辱不得,你便受辱得?”
他在关心自己!林缃绮一阵恍惚疏神。
“回去吧,别胡思乱想,有机会我会尽力救你妹妹出来的。”苻卿书松手放开她,双手重新按上门板。
有机会?这个有机会不知是多久以后,想着紫绮的张惶,林缃绮飞快地伸手按住苻卿书要关门的手,猛一下凑近,踮起足吻了一下苻卿书的脸颊。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那根本算不上吻,苻卿书按着面颊,望着林缃绮的眸色如涛汹涌。
已经不要脸了,不能半途而废,回想着风月扇上描绘的一切,林缃绮勾住苻卿书脖子。
花瓣似芳香的两片唇贴上苻卿书的嘴唇,林缃绮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勾划苻卿书嘴唇,试探着向里面挤。
苻卿书身体僵直,没有接纳,也没有推开她,盯着林缃绮的目光凛如极地坚冰。
他见惯风月,却从没有碰过女人,也从没有女人敢在不经他同意的情况下不顾他的意愿胡来。
苻卿书没有推开林缃绮,他愤怒她的侵犯,他要在她以为已掳获他时狠狠地推开她羞辱她。
这是他一开始的想法,他气恼林缃绮毁了他的清白。
很好笑,无论给谁品评,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谁都会说是男人占便宜,他偏偏觉得,林缃绮夺去他的初吻是毁他清白。
后来,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颤起来!
我疯了,竟然沉迷陶醉盼着不要停下来……
不能再继续下去,苻卿书扳住林缃绮肩膀退后一步,“林缃绮。”他要喝令她停住,要把她往外推的,可他只叫得了这么一声,再说不下去。
“宗主。”林缃绮的声音微微发抖,微一停顿后,她又贴近前,湿漉漉的舌头伸了进去。
唇齿有些招架无力,细细的火苗汇集成焰,苻卿书按着林缃绮肩膀的双手变成勾抱,无意识地摸索着,指尖抚过她细密繁复绣着云纹的领口滚边,碰上凉软的脖颈肌肤后再舍不得离开,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
林缃绮身体一颤,颈部被摩挲的地方着火似滚烫。
不应该如此的!她只是想献身,却没想动情,危险的感觉令得林缃绮无所适从。
摩挲她脖颈的手突然松开,林缃绮刚欲喘出一口气,忽觉耳垂一热,苻卿书反客为主,唇齿侵上来咬住她的耳珠儿。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垂窜进她的身体,热辣辣直冲小腹之下。
他们身体纠缠于朦胧月色里,急促的心跳声紊乱了彼此的神智。
8.皆因无计非不愿
铛地清脆的碎瓷声,还有短促地啊地一声同时响起,林缃绮迷乱间未及回神,苻卿书一带一拉把她扯进房掩到身后。
“宗主,属下……属下……”兰薰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她本来想表现一丝醋意出来的,可对上苻卿书坚冰一样的眼神,她却吓得身体微颤。
苻卿书深吸了吸气,将心中的懊恼和失落压下,瞟了地上的托盘汤碗一眼,淡淡道:“跟你说过很多次,我的饮食自有人料理,你是左使,不要自贬身份。”
兰薰走远了,苻卿书久久没有转过身,林缃绮看着他宽阔的背膀,心乱如麻。
许久后,苻卿书侧身让到一边,缓缓道:“回去吧,把今晚的一切忘了。”
未能一鼓作气,又给这样明白拒绝,林缃绮咬了咬唇,双手捂脸愧不能当往外奔。
肩膀一沉,苻卿书从背后按住了她,“林缃绮。”他沉声唤她,轻轻道:“林缃绮,我了解你的心情,我曾经也跟你一样,恨不能以身相替让我的亲人活过来,那时,只要我的亲人能活着,倾我所有,包括尊严性命,我在所不惜。”
那你怎么就不能帮帮我?我妹妹再呆下去,疯病就治不好了。
林缃绮鼻子酸涩,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来。
“这时候救你三妹一线成功的希望都没有,我不想拿整个阆寰阁陪葬。”苻卿书松开林缃绮转身回房,砰地一声用力关上房门。
门外响起悲苦的低泣,许久后,离去的脚步声响起,零乱沉重。
苻卿书靠到门板上,头部高高仰起,冷峻漠然的俊脸浮起人前不曾出现过的苍凉与悲怆。
他愿意帮林缃绮,不为美色。
那日林缃绮即便没能通过考验,他也愿意帮她。
因为,林缃绮的悲苦和滔天恨怨他也曾经历过。
因为,杜威也是他的仇人!
西宁国君贪生怕死懦弱无能却又多疑好忌,国君之位当年本是身为嫡皇长子的林肃的,林肃为娶苏蔓作正妻且唯一的妻子,被西宁老王幽禁两年仍不改初衷,其后更是公开宣布叛离皇室放弃皇位,皇位才落到西宁王头上。
林肃娶妻后不问政事,只与夫人恩爱一家子和乐美满,西宁国君却因自己上位名不正言不顺,总怕林肃篡位,此次找不到人挂帅无奈派了林肃,却又怕他手里有兵自立,粮草兵器供应不足,林肃守戎城时不只没有给杜威的远威军致命打击,反倒是总在被动挨打。
杜威使了离间计兵不血刃破了西宁,一般战争中,对降国的俘虏都是比较优待的,比如这次,远威军在西宁虽说不上对百姓和官员秋毫不犯,却也很仁慈了,只收礼没有到各府扫荡搜刮,西宁皇族和朝廷高官的女儿,也没有带回来一个。
南昭军在林肃那里并没吃到亏,杜威却对林家人如此残忍,苻卿书觉得,那不是简单的因林肃是主帅的原因,他派人详查了林肃苏蔓和杜家的一切,发现了一件陈年旧事。
这件事,苻卿书从林缃绮的言行中看出来,她并不知情。
林缃绮的母亲苏蔓是杜威母亲白氏的表妹,名是表妹,实则与亲姐妹无异,苏蔓自糼爹娘双亡,在白家长大的,白氏大了苏蔓十岁,自小很疼她。
林肃性情潇洒好游山玩水,对南昭的名寺古刹很向往,有一年他以平民身份到南昭游玩,偶遇了苏蔓。
两人互生情意,林肃等不及回国禀报,也许他情知禀报君父得不到同意,于是想先斩后奏,他在南昭买宅第和苏蔓成了亲。
成亲后林肃独自回国想说服君父同意后他迎苏蔓回西宁,西宁王听说他要娶南昭一平民女子为正妃,大怒,不同意,把他幽禁起来。
苏蔓在他走后日夜苦等相思成疾,后来又发现害喜了,白氏心疼她,把她接到杜家照料,未料竟给自己招了祸。
见过苏蔓的人曾赞道:“笔墨难描其风流,只那一抹背影,便胜过人间美景无数。”
这样一个美人,每日含愁带怨,像烟水里的月影如梦如幻,杜威之父杜崇爱上她了。
杜崇隐忍着,白氏一无所察,苏蔓生下林缃绮时,两家还为林缃绮和杜威订下亲事。
杜威长了林缃绮六岁,似懂非懂的年龄,对这门亲事是极喜欢的,林缃绮出生后他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苻卿书查到的资料显示,杜崇只是单相思,苏蔓并不喜欢他,甚至没发现他喜欢自己。
第一个发现杜崇喜欢苏蔓的人不是白氏,不是当时已九岁的杜琳,而是杜威。
杜威那一年七岁,他发现杜崇喜欢苏蔓后,不是向母亲告发,而是要去掐死苏蔓。
苏蔓差点被他掐死,事情闹开后,苏蔓才知杜崇喜欢自己,她抱着年仅一岁的林缃绮离开了杜家。
苏蔓抱着女儿离开杜家后,心灰意冷投河自尽被人救了,后来几经辗转,终于与林肃团聚。
杜崇在苏蔓离开后性情大变,每日喝酒赌搏殴打妻子儿女,富贵风光的杜家不到半年便债台高筑,白氏被他多次毒打遍身内伤加上积劳成疾得不到诊治重病身亡,不久,杜崇也因嗜酒过度暴亡。
杜家的惨剧是杜崇一手造成的,与苏蔓无关,杜威却把帐全算在苏蔓头上,他日夜苦练武功,十二岁便冒充成年人参军当兵,心心念念报家门深仇。
林缃绮不知,苻卿书却清楚着。杜威小时时便那么狠毒残暴记仇,发现林紫绮被救走,定会掘地三尺也要把林紫绮挖出来的,并且一定会狠狠地击杀胆敢救林紫绮的人。
要扳倒杜威有一个捷径,苻卿书没有告诉林缃绮。
昭帝极爱声乐,顾含章得圣眷,最大原因就是乐器演奏方面极出色。他可以给林缃绮安排一个身份,凭林缃绮的姿容和乐赋,进宫完全能够得宠。
杜琳狠毒奸诈多智,林缃绮也不是省油灯。
扳倒杜琳,再来动杜威事半功倍,赢面胜算极大。
他刚得知林缃绮吹奏乐器极出色后曾动过这个念头,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把林缃绮送进狼穴虎窟一般的皇宫,他连询问林缃绮本人的意见都生怯。
透进纱窗洒落地上的月光越来越淡,沉沉暗暗的房间更显冷凄。
苻卿书轻按了一下眉心,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清明冷澈,不见了彷徨。
尽力而为,蠢事一定不能做。
明日,第一件事让人查一下,为何林紫绮的房间会出现剪刀。
林紫绮神智时清醒时糊涂,苻卿书怕她自绝自残,房间里连瓷器都不让留,茶壶茶杯一概打点了用的木头根雕的,以防林紫绮摔了瓷器用碎片自伤,剪刀这样的凶器,当然更不可能留下。
剪刀是兰薰偷偷带去的,林紫绮到教坊司之前疯病很严重,到教坊司后苻卿书命了阆寰阁的冷大夫开药调理,又安排了一个机灵的女子易容成教坊司里的女婢流姝细致照料,林紫绮已经很少发病了,兰薰半路上调包了冷大夫给的宁神药丸,换成了一粒普通药丸。
兰薰在看到苻卿书拥吻着林缃绮时,心中妒火滔天。
她故意打碎托盘汤碗,看到苻卿书下意识的动作是保护林缃绮不让她看清被他吻着的人是林缃绮时,她的心裂成碎片。
阆寰阁人不出卖身体,可进阆寰阁的女子大多在之前便已失身,进阆寰阁后为完成任务也多未能保持清白女儿身,苻卿书竟然连林缃绮名声受毁都不忍,这样无言的体贴呵护,兰薰焉能不恨。
阆寰阁规矩,要托阆寰阁办事却没银子的人,可加入阆寰阁替阆寰阁办事作交换条件,这一规矩,其实也是阆寰阁收人的规矩,阆寰阁收的都是身负血海深仇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
每一个加入阆寰阁的人,都怀着滔天恨怨。
比如阆寰右使窈娘,她的家仇比林缃绮更惨。
窈娘本名苏鸢,父亲是昭国太医院太医,八年前先皇后和敏王中毒事件中无辜成了替罪羊,苏家一门男人皆被处死,女子轮为教坊司官妓。窈娘的母亲进教坊司时已身怀六甲,被十几个汉子轮辱血崩而亡,当时年仅十岁八岁的两个妹妹也避不过轮辱,活活被折磨死了,窈娘在三年前才得以离开教坊司,然如今公开的身份也还不是良民,而是敏王府的一个乐伶。
众人皆因血海深仇加入阆寰阁,兰薰也不例外,不过,她的所谓血海深仇,是她自己导演的,她加入阆寰阁不是为报仇,而是为接近苻卿书。
兰薰偶然间见到苻卿书后,为他的风采折服,爱得成疯成魔。为了能加入阆寰阁呆在苻卿书身边,她一手导演了亲生母亲的死,然后嫁祸给嫡母。
她加入阆寰阁四年,很卖力很拼命地完成各种任务,只为能搏得苻卿书一个赞赏的目光。
兰薰想不明白,论姿色,她远胜林缃绮,论劳苦功高,苻卿书也是看在眼里的,不然不会提升她为阆寰左使。而若论温柔细心体贴,十个林缃绮也顶不上她,为何苻卿书就看不到她的好。
是因为自己进阆寰阁时已不是处子吗?
林缃绮若是破身了,想必苻卿书也就不稀罕她了,兰薰阴冷地笑了。
9.皆因无计非不愿
林缃绮又羞又悲失望不已回了房间后,心里想着林紫绮的悲惨境遇,这一晚辗转翻侧生出无数个救紫绮的念头,又被理智一次次推翻。
翌日林缃绮起得有些迟,刚梳洗了用过午膳,苻卿书派人来通知她到议事厅。
兰薰也在厅中,林缃绮有些难堪,不知昨晚她看没看出来那个人是自己。
“缃绮你来啦,听说你完成任务了,真是恭喜你。”兰薰满面笑容,亲热地迎上前挽起林缃绮手臂。
林缃绮见她神色无异,暗暗松了口气,微笑着道:“侥幸罢。”
苻卿书靠在大交椅上,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看到林缃绮进来,林缃绮也装真的忘了昨晚那事般,平静地恭声行礼。
“阆寰阁刚接到两个委托,敦王妃要我们派一个人离间敦王和宠姬英儿的感情,最终目的是让敦王爷赐死英儿。另一个是皇商万家的嫡长子万东海的委托,要我们派人潜入他的准妹夫秦子宁府中,把秦子宁的一举一动还有人格品性秦府的人际关系详细告知……”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隐含着浓浓的疲惫,略停了一停,接着又道:“兰薰,敦王妃的委托交给你。林缃绮,调查秦子宁和秦家就由你去办。”
林缃绮认真听着,苻卿书说完后,她应了声是,心中想去倒杯茶给苻卿书喝润一润喉咙,又觉得过于作小伏低且太亲密。
那头兰薰应声好后,已麻利地走到桌前给苻卿书倒茶。
林缃绮不再为难,问得不用领面具,拿了万东海给的资料后便躬身告退。
万东海的委托任务难度不大,不过,表面看起来很简单,实则需要很细致的观察研究。林缃绮回房后,认真地看着资料,试着要从简单的文字信息里找出接近秦子宁并能呆在他身边的方法。
“缃绮你做事真认真。”兰薰手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一把抢过林缃绮手里的资料,笑道:“歇歇,来吃一碗白果炖汤,不要那么累,任务一个接一个,没有完的时候的。”
林缃绮涩涩地笑了,她哪有歇的时间,她恨不得现在就做成很多任务,得苻卿书倚重,然后就可以请求他尽快救两个妹妹。
兰薰轻叹,道:“我昨日见你三妹过得真苦,你此次在相府,没与顾含章套上交情吗?”
交情好像有三两分,不过,却还不到对方冒大不讳帮她的地步,林缃绮苦笑着摇头。
“敦王爷是嫡皇长子,我这次帮你探探路,看能不能求得他帮忙。”兰薰伸手后拍了拍林缃绮的手,轻声安慰她。
林缃绮感激地道谢,忽然眉心一跳,靠人不如自己亲自行事更有效。一个顾含章扳不倒杜威,如果加上敦王爷,胜算是不是就大了许多?
兰薰看到林缃绮眼里露出迫不及待之色,急匆匆吃着白果汤,在心中暗暗冷笑了好几声,目的达到不再逗留,微笑着告辞离开。
白果汤香甜软滑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白果遇上与阆寰阁惩治阁中犯规之人的穿心丸里的香蔻,会有催情作用,能使人陷入极致的渴求中。
阆寰阁阁规第三条,宗主拥有至高无上的决策权,布置下的任务不容下面的人置喙,违者赐穿心丸痛不欲生十二个时辰,若能熬过十二个时辰,则宗主答应要求更换任务,熬不过请求解药的,还得照常执行任务。
“你要与兰薰换任务?”苻卿书听了林缃绮的请求后,半阖的眼睛突地睁开,森冷锐利的目光射向林缃绮。“宫规没忘吧?”
林缃绮感到利剑出鞘抵上脖颈的寒意,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复又稳稳站住,抬眸看苻卿书,平静地道:“缃绮没忘,请宗主赐穿心丸。”
“很好,你是自阆寰阁开创至今,第一个敢违抗我命令的人,穿心丸还从没有人尝试过,我可以在你身上看看它的噬骨啃心的神奇处了。”
林缃绮眼角滑过闪着精美丝绣暗光的宽袖,苻卿书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长指掠过她浓密的鬓发来到耳朵上,指腹来回轻摩她的耳根。“林缃绮。”他低低叫着,像情人的低语,吐字却是冷酷无情,“你不会以为,昨晚勾引了我一回,我便能任你左右舍不得惩罚你吧?”
他的动作靡丽狎昵,言语却尖利刻薄,林缃绮霎时面泛红潮,又羞又悔又愧又恼,只恨不得昨晚之事没发生过。
苻卿书长指轻轻捻动,耳垂阵阵麻痒,林缃绮不只面红,连耳根脖颈都红了,身体挪动不了分毫。
苻卿书眸色深深逐渐灼热,“林缃绮,我发现你是练媚杀练得最好的,居然连我也觉得你真美。”
自己这时没用媚杀术的,林缃绮张嘴,苻卿书已霎地松开了她。
一粒药丸凑到林缃绮唇边。
这就是穿心丸,林缃绮毫不犹豫张嘴含住吞了下去。
“熬不住可以来向我要解药。”苻卿书转身回座,宽袍大袖款款摆动,行走如风毫无阻滞。
以林缃绮的意志和毅力,苻卿书毫不怀疑她能熬过穿心丸十二个时辰的噬骨钻心痛楚。
兰薰来禀报兰阆阁城里分舵有人挑衅寻事,那边的舵主压不住场时,苻卿书略一犹豫,吩咐兰薰给他备马,下山进城到分舵去了。
***
再惨烈的痛楚,只要能使救出妹妹的时间更短些,林缃绮也愿意承受。
刚开始像烧红的拨火铁棍在心窝皮肉上戳刺炙烤时,林缃绮疼得冷汗涟涟却还没觉得多难忍,后来,钻心的痛楚渐淡,身体却浮起难以自控的干渴。
林缃绮喝光了一壶水,体内的燥热却越来越旺。
眼前渐渐模糊,脑子里闪过残影碎骸,渐渐只留下风月扇上的一个个画面,林缃绮的脑袋渐渐空茫,满心里只有渴望,渴望被勇悍有力地抱住,被劲健的身体恶狠狠压在下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响起男性阳刚的声音。
林缃绮朝房门冲去,两手触上门板后生生顿住。
“林姑娘,你在吗?新鲜的水果每人一份,你没到大厅,兰左使让我帮你送过来。”阁里一个男杀手季坚的声音。
“多谢,我现在有些不便,放在门口好了。”
林缃绮按着门板的手掐得很紧,凝聚所有的意志力才逼着自己不要拉开门对门外的男人投怀送抱。
柔软顺滑的抹胸也把胸前粉红色ru尖擦得挺立起来,身子底下越来越痒也越来越潮湿,林缃绮头脸身体都是汗水,呼吸激颤,周身颤抖难以自制。
这样的刑罚还不如身体的痛楚折磨来得畅快,林缃绮像濒死的困兽,凄惶地与身体的渴求搏斗。
城里分舵的事没有兰薰说的那么严重,苻卿书有些心神不宁,草草交待几句让分舵主自己处理忙赶回。
上山回到阆寰阁时已入夜,朦胧月色里看到林缃绮房门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徘徊走动时,苻卿书不假思索身形一闪奔过去,一个分筋错骨手就要卸了那人手臂。
“宗主,是我。”
啷铛盘碗落地,苻卿书定神一看,是季坚。
“你怎么在这里?”
“林姑娘……晚膳没到膳厅和大伙一起吃饭,我……我给她送饭过来。”季坚被苻卿书周身的寒意吓得说话声音有些颤。
吃了穿心丸此时生不如死,哪吃得下饭,苻卿书微皱眉摆手让季坚离开。
苻卿书转身要离开,眼角看到门边地上还有一盘水果,略一停顿,蹲下端起水果轻拍门。
“林缃绮,开门。”
林缃绮已忍到边缘,苻卿书的声音像点燃火炮的引子,她霎地拉开门。
“宗主……我……”她想向苻卿书求解药,心里却又不愿意,想着紫绮的凄惨处境,林缃绮一咬牙,两手哆嗦着又去关上房门。
房门没能关上,苻卿书按住门板,一只腿伸进门卡住不让关。
“林缃绮,你怎么回事?”
吃了穿心丸的人当是痛不欲生面色惨白,怎么也不可能是林缃绮此时脸飞红霞眼如春水的模样。
“宗主,你别问了……快走。”几个字林缃绮说得很辛苦,苻卿书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林木气息,视线里他的交领斜边青丝绘绣与白色滚边绕在一起相映成辉,胸膛随着呼吸说话微微起伏,让人气短胸促的热力那么浓烈。
林缃绮但觉身临悬崖,面前就是万丈深渊,满身沸腾的血液逼着她往前扑,残存的微细的理智却让她不愿自甘轻贱。
进不得退不成,她只盼苻卿书快些走,别离得那么近诱惑迷乱她的心神。
可又盼着他离得更近一些,让她得到他的温情他的爱抚。
或者,别想那么多,只当昨晚未完之事做完,苻卿之得了人,总不好对她想救妹妹的心情视若无睹吧?
不!他拒绝得那么明白,自己不能那么不要脸。
10.浓艳疏香意缠绵
林缃绮纠结着,苻卿书已变了脸,穿心丸怎么会把人弄得春情荡漾起来?
苻卿书试探着低头问她:“身上很热?”
“嗯,很难受!”林缃绮呜咽着点头,声音软糯绵长,烈焰焚烧站立不稳的身体妖娆尽显,一滴汗珠从她额头滑落,抚过她优美的脖颈钻进她衣领。
苻卿书似乎听到滴答一声轻响,似乎看到那滴汗珠从林缃绮白腻的峰峦上滑过,湿濡濡地滑向她芳草茂盛的下面。
暧昧的想像推动血液涌往下半身,苻卿书的心跳不受控制加快,点点猫爪抓挠似的痒意在心头漾起,不是很强烈,却让人无法抗拒。
苻卿书感到心惊。
他从没对女人动过心,更不需说起欲念了,为何林缃绮却能让自己一而再失控。
穿心丸不可能让人情动失态,苻卿书抿了抿唇,压下翻腾的火焰,低声道:“回房中去,我去叫人请冷大夫来。”
他伸出手搭上林缃绮肩膀把她往里推,想关上房门,林缃绮体内的火旺着,身体稍一碰触,那火炸开来乱了她的理智,不管不顾便朝苻卿书扑过去。
苻卿书僵硬地站着,林缃绮得不到抚慰,欲火难耐,一条腿卡进苻卿书腿间轻轻蹭动,腰肢轻扭喉间呜咽不停。
那一声声呜咽如猫儿叫春,底下再给她蹭磨,苻卿书周身僵硬,幽深的眸子情浓欲烈,略一呆后,一手勾过林缃绮脖子,一手从她腿膝穿过将她抱了起来。
林缃绮低喘了一声,极为配合地张开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把他领口用牙齿咬扯开,嘴唇细细软软地吮咬着他颈部干净舒爽的肌肤。
苻卿书双腿间的某处愈发热硬,紧盯着林缃绮发髻的眸子却变得冷冽。
房门嘎一声在背后闭合,淡淡月色被阻隔,从木雕窗扇透进屋里的光晕影影绰绰,苻卿书一步一步朝大床走去,抱着林缃绮的双臂刚硬如铁。
身体落到床板上,林缃绮未及喘息,苻卿书粗暴地扯下她系裙子的腰带。
就要失去就要得到了吗?林缃绮痛苦不已。
双手被勒得生疼,苻卿书把她双手拉到头顶绑到床柱上。
自己这个模样他还怕自己不从吗?林缃绮糊涂间,却见苻卿书剑眉硬棱,俊容罩满怒气。
他三根手指掐住她下巴,力大如钳。“林缃绮,为达到目的,你连这样的手段都使得出,真真教人佩服。”
他的语气沉舒缓溺人,若不是那双墨眸冷凝如冰,林缃绮几乎没发现他不是在调情而是在责问,不止是责问,还带着鄙薄。
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满腔的热火虽没退散,神智却变得无比清醒。
勉力压下涌到眼眶的耻辱的泪水,林缃骑唇角轻挑,微笑道:“缃绮不过学以致用罢,宗主,风月扇上的媚术,讲的不就是迷惑心神吗?缃绮只不过是试试自己学到的。”
“拿我试验你的学习成果吗?”苻卿书拨开林缃绮半垂在脸颊的一绺头发,低声道:“风月扇可没有讲吃催情药勾引人这一招。”
苻卿书以为林缃绮吃了媚药要引诱自己,林缃绮却以为是穿心丸使人欲火焚身的。
脑袋混乱没有听清他言下之意,只知他鄙视轻蔑瞧不起自己,林缃绮心中恨怒交加,偏不生气骂人,抿唇浅笑,仰头凑近苻卿书的耳朵,轻声道:“宗主把缃绮捆起来,是怕气节不保吗?”
苻卿书剑眉微挑,面色平静如止水,心头却暗感狼狈。
林缃绮满面春光,一双眸子水波荡漾,扫了苻卿书下面一眼,细声道:“宗主,缃绮有一个谜语想不通,请教宗主,这说的什么。一把长枪不杀敌只钻洞,一个山洞只吃光头将军……”
这说的什么当然不用猜,根本就在描述房中事,林缃绮此刻有心勾引,再加上体内药物发作,娇声细气眼含春波媚态横生,苻卿书再是意志坚定,也给撩得起了反应生了别样情愫。
然,他只是斜睨了林缃绮一眼,解开绑着林缃绮的腰带后,旋即转身扬长而去。
月华如水铺满地,雪色清晖凝成冰刀霜剑,锐利像苻卿书临走前冷冽鄙视的目光。
体内的欲火久久不退,骚痒到极处渐渐变成一把把细小的尖刃,凛冽锋利寸寸剜着皮肉,教人痛不欲生无处可躲。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缃绮恨得牙根生痒。
刚才看着自己出丑还不够,还要再来言语糟蹋取笑一番吗?
敲门声持续不断扰人心乱,林缃绮气恼不已,高扬起头,低细地快活地吟喘,短促地连连喊着宗主两字。
门外来的不是苻卿书而是兰薰,林缃绮秀美端方,加入阆寰阁时间不长,却不乏暗中喜欢她的人,季坚就是其中的一个。兰薰下午用言语使了季坚过来送水果,后来看季坚没有任何异状回去,又想使别的男人过来,怕事后招人怀疑只得忍住。晚膳后假装要给林缃绮送饭,却又算准时间在路上遇上季坚,支了季坚过来送饭。
听季坚说在林缃绮房门外遇到苻卿书时,兰薰又痛又恨血潮翻涌再也坐不住,急忙赶过来察看。
房中声音柔软娇媚,宗主两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带着入骨的魅惑。
苻卿书正和林缃绮共赴极乐!
是自己促成苻卿书和林缃绮的好事,林缃绮是失身了,可得到她的人是苻卿书,苻卿书往后只会更疼惜她了。
害人不成反做作了伐给人渡船过河,兰薰几欲发狂。
十二个时辰像过了十二年那么久,煎熬结束时,林缃绮整个人虚软脱力,脸颊瘦削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睛却更大更明亮了。
站到苻卿书面前时,林缃绮态度恭谨神情平静,微翘的嘴唇和高扬的眉毛却泄露了得色。
苻卿书脸上笑容缓缓漾开,低笑片刻后,他递给林缃绮一张纸。
“这是敦王妃提供的资料,她给你安排好身份了,山门外有她派来的人侯着。林缃绮,我有一个忠告,此次任务你别意气用事。”
“宗主放心,缃绮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林缃绮响亮地回答。
敦王妃给林缃绮安排的身份是她从乐府找的一个乐伶,戴上面具改变了容貌后,林缃绮便下山前往敦王府。
使女领着林缃绮往里走,林缃绮越走越觉意外。
据说,敦王不得昭帝欢心,既然如此,敦王府应该尽量低调方可,可敦王妃居处,竟然用浑然天成的极品东珠做了帘拢,房中装饰的物件隐隐有流光四溢,每一样都珍稀无比,那供在檀木架上的白玉观音像虽不知底细了,只怕也是价值连城之物。
林缃绮躬身行礼后,敦王妃从帘后走了出来,耳畔明亮的玳瑁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唇角一点胭脂痣,不笑也媚,艳若桃李。
林缃绮在相府见过敦王妃,当时没细看,只觉雍容华贵心思玲珑,想不到竟是如此绝色美人。如厮美人竟也失宠,不知敦王的那个宠姬是怎生国色天香的美人,敦王妃委托时只要一个姿色清秀的却不知又是何故。
“你的江南小调唱得怎么样?”敦王妃问道。
“还算不错。” 苏蔓就是南昭人,很喜欢听故里的江南小调,林缃绮为讨母亲欢心,也因为她于声乐方面极喜欢,学会唱很多曲子。
“那个小贱人迷住王爷的就是唱得好小调,你要把她比下去。”
她言语恶毒口气态度倨傲颐指气使,比相府的温和善解人意大是不同,林缃绮几乎怀疑相府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这人两面三刀,也许,没有那个英儿得宠也会有别的女人得宠。
幸好这次的任务不是助她得宠只是让那英儿失宠,林缃绮暗暗松了口气。
敦王妃说,景劭聪每日晚膳后都会陪英儿到后园散步,林缃绮提前来到后园准备偶遇景劭聪。
敦王府后园绿竹簇簇牵藤绕蔓翠色青悠清雅绝仑,跟王妃正院的奢华大是不同,林缃绮心下暗忖,听顾含章说敦王景劭聪为人纯善正直,敦王妃不得宠,只怕不只是妻不如妾之故。
林缃绮选择隐在一簇翠竹后,别人不注意看不到她,她却可以看到进园来的人。
林缃绮站定没过多久,入园处果来了一修长一娇小两个人影。
男的一身淡紫色锦袍身材俊挺,女子步履轻盈身姿曼妙,林缃绮一呆,寻思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看这行走间的款款纤腰,英儿容色定是清丽无双,比敦王妃与这满园的清幽更加相衬。
景劭聪轻揽着英儿,不时低头跟英儿说话,状甚温柔,英儿微扬脸看他,离得远看不清表情,然光姿态看来,也是柔情似水的。
林缃绮忽生起罪恶感。为自己接下来要勾引景劭聪的行为感到脸红。
为阆寰阁完成一个任务,离自己两个妹妹脱牢笼的时间就又近了一分,林缃绮压下心中的不适,轻启口唱出了江南小调《梦里桐湖美》。
为一鸣惊人,林缃绮在歌声里特意用上媚杀术,绵柔的歌声带着幽幽桂花香味,如袅袅轻烟笼罩在江南的水墨画卷上,又像银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桥面上,透过石缝后荡漾在缓缓流淌的清溪之上……
“王爷,这歌声从没听过,真好听。”
纤柔娇嫩的声音,林缃绮心头一震,看来,要完成此次任务不易。
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救出两个妹妹,只能勇往直前,林缃绮假装被惊到急转身。
她应该朝景劭聪行礼,但是转身看到英儿的脸庞时,林缃绮怔住了。
英儿那张脸……那张脸说一声惨不忍睹亦不为过,面颊沟沟壑壑不平,肤色焦枯暗褐,唯一值得称赞的只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配着那样的脸,谁还能注意到那双眼睛的美。
11.浓艳疏香意缠绵
也不过眨眼间的愣神,林缃绮娉娉婷婷屈身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起来吧。”景劭聪面相温和宽厚,说话却有些冷,“你是刚进府的?王妃找来的?”
敦王妃以前就找过人勾引景劭聪!
林缃绮头上闷雷轰隆隆响,有些后悔,虽说进王府不易,总能想到办法的,现在的身份一开始就被景劭聪排斥,勾引计划要实行难度更大。
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一丝不露,她半垂下眼睑,怯声道:“王爷明鉴,在王府里就算为乐奴,亦比在乐府朝不保夕强,是奴婢求着王妃想来王府的。”
景劭聪哦了一声,神情温和了许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缃绮正想回话,英儿道:“王爷,我不喜欢她,你给她银子,许她回家嫁个良人,可好?”
“这个……”景劭聪有些犹豫之色,英儿接着道:“王爷,王妃找回府那么多个女人,独她是你想知道她的名字的,我害怕。”
好个侍宠生骄的宠姬,一般正房妻子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表现出妒意,林缃绮见景劭聪有允可之意,暗骇。
被打发走,这次任务就失败了。
“王爷,奴婢亲娘已不在人世,爹宠后娘,纵是得了银子回家,只怕黑心后娘……”林缃绮说了一半不说。皇帝宠琳贵妃,对皇后的死不彻查,景劭聪想必能理解她编出来的苦衷。
“英儿,你别担心,咱们之间的情意谁也离间不了,她也很可怜,就让她留下吧。”景劭聪果然转过头去劝解英儿。
英儿注目看他,半晌伸手去摸他的眉眼,微笑道:“王爷想留就留,不过,王妃留她在王府定怀了心思的,她勾引王爷不成,下场只怕会很惨,不如把她要来服侍我吧。”
“英儿就是心善。”景劭聪赞道,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吻住她,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翘臀。
英儿任他亲吻抚摸,两人情意融融,忘我地投入到春光里。
景劭聪的动作尺度越来越大,林缃绮为之动容,轻轻地慢慢退开。
自己的爹和娘也曾这么恩爱,走出后园时,林缃绮的脚步很慢,眼眶越来越涩,酸酸楚楚想掉泪。
禀过敦王妃,林缃绮捡起带进王府的小包裹到英儿住的集玉居报到。
与奢华富丽的敦王妃正院相比,集玉居简单得有些素净,跟英儿这个敦王爷宠姬身份甚不相配。
服侍的下人倒不少,大宫女就有八个,太监四个,粗使十几个,还有四个掌事姑姑。
“王爷日常起居就在这边。”掌事秦姑姑似乎看出林缃绮的不解,笑着解释,又问道:“你擅长什么?”
敦王妃的安排是让林缃绮唱小调勾引景劭聪,林缃绮经过刚才后园那一幕,觉得与英儿一较长短是死路,遂笑道:“会唱几个曲子,最拿手是弹瑶琴。”
瑶琴音色柔美清澈,很适合给江南小调伴奏。
“那我就不派活给你了,你专门给姑娘伴奏吧。”
“多谢姑姑。”林缃绮浅笑着道谢。
林缃绮有些好奇,王府里不乏貌美身娇的侍女,景劭聪为何会独宠英儿一个丑八怪。
集玉居的下人对此讳莫如深,她什么闲言也没有听说。
景劭聪对英儿的宠,是那种疼到骨子里的,林缃绮发现,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着生死不逾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深厚。
英儿有时冷有时热让人捉摸不定,行事有些小家子气,不过,集玉居所有人都对她敬畏有加。
景劭聪没有上朝议政的权力,空挂着王爷之名,每日或到敏王府看望卧床不起的弟弟,或进宫向昭帝请安,余之时间就是呆在集玉阁与英儿说话听英儿唱曲。
七天过去,林缃绮只能远远看到他和英儿恩爱相偎的身影,却近不了半步。
两个妹妹还等着自己解救,没有时间慢慢耗下去。
这一晚,英儿坐在院子秋千上唱小曲时,林缃绮没等吩咐,在自己屋里摆好瑶琴伴奏起来。
歌声清甜,琴声悠悠,相益得彰。
一曲毕,景劭聪没派人来传她,林缃绮也没急着前去露脸。
其后几天,只要英儿开口唱曲,林缃绮就弹琴伴奏。
第一天她没加媚意在琴音里,第二天便开始使上媚杀术,一天一天逐渐加重诱惑的魔魅。
她没有看到景劭聪的反应,但是小曲响起的时候越来越多时,林缃绮知道,景劭聪应是有所意动了。
这一晚夜深时,柔婉的小调突然响起,林缃绮从小调中听到悲凄的哀意时,心中闪过不忍,咬了咬牙,她披衣起身,伴着小调又弹起瑶琴。
瑶琴的起音不高,柔软绵长,开始是置身馥郁的花海间,渐渐来到春深人静的空山,袅袅花香里蝶儿翩飞起舞,雌蝶栖到粉嫩的花蕊间,雄蝶停了过去,尾部触上欲相交缠到一处。
雌蝶扑扇着柔软灵活的翅膀,身体微颤,透着要动不动的诱惑,欲拒还迎。
雄蝶紧缠不舍,雌蝶渐渐绵软无力,任雄蝶为所欲为,情浓意稠偷香于花丛间,雅态芳情弄絮在丝缕里,无比契合经久不停……
英儿柔媚的调子带了破碎的泣音,林缃绮强作不闻,曲调渐次密集,雌雄双蝶到了极乐之处,香气越来越浓,蝶儿不见了,缠绵的琴音里走出一个细腰丰乳的女子,女子嘤咛了声,脸上现出一个飘渺的浅笑,纤手半扯开丝绣衣领,盛邀强健的男人抚摸她细滑的肌肤绵软的腰肢,还有……还有微微润湿的饱满的山峰。
英儿的小调霎地停了,哇地一声凄厉的痛哭响起,哭声里还有哀怜的求恳:“王爷,王爷你别去行不行……”
没有男人的说话声,林缃绮站了起来飞快地穿衣,穿得整整齐齐,发髻来不及梳,只拿了一条绸带松松扎住。
容颜媚而不妖,意态风流却不下流,粘住男人不能只让男人想得到身体,最重要的是掳获男人的心,让他身心靠拢爱你敬你如女神。
风月扇最后一个要诀——媚之上者是为王。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些沉重,却不急促。
好像有哪里不对?脑子里还没理清,林缃绮已下意识作出反应,她快步退回琴凳边,伏到瑶琴上低低哭了起来。
脚步声来到门边停住,林缃绮理清不对的地方了。
景劭聪若是给她的琴音扰乱了心神,此时前来定会是迫不及待情迷意乱难以自控,可他的脚步声虽沉重,却不乱,显然只是有些被迷惑,却没有被引诱得动情失魄。
没动情他来做什么?
林缃绮感到杀意,脑子快速地转动一遍后,她哭着低叫起玉郎,伤情里带了梨花着雨的娇怜。
脚步声离开了,林缃绮缓缓住了哭,只觉得遍体生寒,浑身衣裳湿漉漉的。
她感觉到,自己方才一个应对不慎,便会被景劭聪处死。
敦王妃提供的资料里英儿是个乞儿,景劭聪偶然听到她的歌声甚喜,就把她带回王府中,而后为她歌声所迷,独宠偏宠眼里再无旁人。
不可能这么简单。景劭聪看起来不是好色贪欢之人,何况英儿也没美色可图。
从敦王妃口中了解不到自己想要的,林缃绮悄悄传了消息回阆寰阁,托阆寰阁调查她想要的。
上午传出口讯,下午资料便到了林缃绮手里。
资料介绍得分外详尽,像是当事人口述的一般。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后,林缃绮痴了。
至情至性至真!景劭聪是一个痴情不悔的多情男子。
敦王妃没有说实话,英儿不只是景劭聪街头偶遇的乞儿,而是自小服侍景劭聪的一个宫女,景劭聪十六岁时内廷司安排司寝宫女教导情事,景劭聪要了英儿。
景劭聪后来与英儿两情甚笃,但英儿出身卑微,景劭聪贵为皇长子,且先前便已定下敦王妃,亲事无可更改。
景劭聪违心娶了敦王妃,他的性情仁弱木讷,却颇重情,婚后对英儿仍是浓情蜜意。
敦王妃心有不懑人之常情,可她的行事委实恶毒,她在英儿回家探亲时,命人放火烧了英儿家。
英儿恐怖的一张脸是被火烧伤的,英儿家人皆被烧死,她侥幸从火海里逃生,容颜尽毁羞于回到景劭聪身边,又身无分文只好街头卖唱求乞谋生。
景劭聪听出她的声音,没有嫌弃她成了丑八怪,把她带回府加倍疼惜宠爱。
他查出是自己王妃害了英儿一家,去向皇帝陈情要求休妻,却被皇帝狠斥了一番。
敦王妃娘家颇有势,景劭聪空有王爷之名却无法为英儿报仇,唯一能做的是冷落了敦王妃,一步不进她的院子。
任何女子都不想与人共同分享自己的男人,敦王妃排斥英儿林缃绮无话可说,她只是很同情景劭聪和英儿。
这任务怎么完成?
昨晚她使出浑身解数没有迷惑住景劭聪,显然景劭聪就是苻卿书说的那种情有独钟不受媚杀影响之人。
迷惑不了用无中生有嫁祸离间等等招数亦可,虽然景劭聪怕敦王妃再次加害英儿严守密防,机会却总是有的。
只是,真要用肮脏的手段拆散一对有情人吗?林缃绮陷入矛盾中。
12.浓艳疏香意缠绵
林缃绮未能拿定主意,英儿却招她前去说话。
“王爷这几日对你的琴音着迷失魂,我误会了,还以为你是要诱惑王爷。”英儿有些赧颜,说话比后园见到时温和多了。“听王爷说,你在忍泪饮泣思念你的玉郎,有何难处和我说,我可以帮你。”
进展陷入僵局不若以退为进,林缃绮心生一计,惶恐地道:“奴婢的玉郎生前最喜欢听我唱曲,奴婢唱曲他伴奏,听到姑娘唱曲,心有所感而发,让姑娘误会,罪该万死。”
“生前?你的玉郎已经死了?”英儿惊讶地问道。
林缃绮垂首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心中只有玉郎,姑娘见疑,那就把我打一顿骂一顿撵出集玉居吧。”
“那王妃会不会为难你?”英儿面有不忍之色,言语却允可之意甚明。
英儿又惋惜了几句,随即招来秦姑姑让秦姑姑把林缃绮送到敦王妃处。
“你和王妃娘娘说,我见这丫头甚是玲珑,送去服侍她。”
“阆寰阁怎么派你这么没用的人来。”敦王妃看着林缃绮嫌恶地道,不只嫌憎,还焦躁不已。
才十日工夫,她当这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么?林缃绮不解,敦王妃也是大家族出身,怎地这般沉不住气?
“娘娘,王爷对英儿姑娘一片痴心,所谓欲速则不达,王爷已关注奴婢,奴婢若在他跟前晃悠着,他怕有负英儿姑娘,反而不会动心,突然不见了……”
“行了不用说许多,你的意思就是欲擒故纵吧?”敦王妃很粗暴地打断林缃绮的话,道:“你就留在我身边服侍,希望如你所言,王爷对你动了心整治死那个狐狸精。”
“是。”林缃绮应下,心中对敦王妃的飞扬跋扈感到很反感。
敦王妃跟前侍候的人也不少,林缃绮插不上手,敦王妃也没有要让她做事。
林缃绮在院外站了一下午后,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敦王妃性喜奢华,饮食当脍精脍细奢侈无比才对,可看她的晚膳,却极是清淡,一点油荤不见。
晚膳后侍女端进去梅子和李子,撤下来的却是空盘,林缃绮心头格噔了一下。
绿绮比她小三岁,紫绮小了四岁,苏蔓怀胎时的事依稀记得,有一回她懵懵懂懂要了一粒梅子吃,给酸得皱眉,她爹满面喜色道那是她娘要给她添妹妹弟弟了。
害喜妇人怕荤喜酸,敦王妃难道?林缃绮脑子里嗡嗡响惊得整个人愣住。
敦王妃偷人怀上野种了,想把肚里的孩子安到敦王身上,因而才那么急切?
若真是如此,她等不得,必定不会只有要自己勾引景劭聪这一步棋,应该还有暗棋。
会是什么暗棋?林缃绮凝神思索。
听得后日是皇后忌日,景劭聪和敦王妃要一起在佛堂跪礼斋戒一天时,林缃绮心脏突地一跳。
敦王妃平日见景劭聪一面都难,皇后忌日她身为正妃景劭聪只能带她一同跪礼,她的暗棋想必要在这一日发动。
她委托阆寰阁,怕只是掩人耳目,真正有用的是那步暗棋,那必定是置英儿于死地,且让景劭聪与她行夫妻之事给她肚里的孩子正名的一步棋。
要不要对景劭聪示警?林缃绮犹豫难决。
英儿死了,敦王妃自然要做出是自己办成事的样子酬谢阆寰阁,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是,这般助纣为虐,自己和禽兽一样的杜威有什么区别?
林缃绮犹豫间,景劭聪命秦姑姑来带她回集玉阁。
集玉阁里面不平静,景劭聪和英儿姑娘为了林缃绮吵起来了。
秦姑姑带了林缃绮来到厅外,停得一停,往里呶了呶嘴,低声道:“你等里面吵完了再进去向王爷请安,老奴先避一避去。”
“英儿,我只是同情她,她留在那边怕是性命不保。”
“那也别把她留在集玉居,我看着丁翌人品不错,跟她年貌也相当,你把她赐给丁翌吧。”
“人家心有所属,此时提亲事是强人所难。”
“我不安心,你从来没关心过任一个女孩子。”
“那……我把她送到二弟府里去,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声音细了下去,变成低语昵喃,林缃绮有些羡慕有些为难,能不能留在敦王府完成任务就在这一瞬间。
若是想留在敦王府,她现在就自残弄出伤来,景劭聪仁善,必会让她养好伤再走。
等她养好伤,敦王妃那里已事成,她不用勾引景劭聪,任务也完成了。
林缃绮拔下头上的银簪,犹豫着,心里拉锯得厉害,许久没往手背上划。
做事还是得讲点良心,林缃绮把银簪插回发髻微微笑了。
“来了很久了吗?”温和的声音响起,一袭青衫进入林缃绮的眼帘,景劭聪俊面含笑站在林缃绮面前。“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去我二皇弟府上,我二皇弟府里没有王妃侍宠,你在他那边比在这边更得安宁。”
林缃绮行礼道谢,深吸了口气,低声对景劭聪道:“奴婢有一事提醒王爷,这两日小心着意些。”
林缃绮心中还拿不准景劭聪肯不肯相信她,不料景劭聪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长廊一角,小声道:“你知道什么?都跟我说。”
“奴婢只是猜测。”林缃绮有些为难。
“猜测也只管大胆说。”景劭聪鼓励地看她,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信你。”
他的眼眸纯黑清澈,额头光洁饱满,脸部的线条清俊柔和,不知为何林缃绮心中浮起疼惜的感觉。
即便不是刻意要讨好他和他攀上关系寻求他的帮助,她也不忍这个痴情纯善的男人失去英儿,陪着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养着野男人的孩子。
“王爷,你明日给蜂踅了,头脸青肿,后日皇后娘娘斋戒时找一个人扮成你与王妃一起进佛堂,带了英儿姑娘暂避,安排一人假成英儿姑娘睡到她的床上……”林缃绮小声说着计划,景劭聪眼睛明亮听着。
林缃绮想,敦王妃的计划,不外是让英儿与人有染,让景劭聪跟她有了夫妻之事,虽不知具体行动,然行动时间定是在斋戒那日,只要景劭聪和英儿都没在她圈套中,她的计划便会落空。
景劭聪再适时揭开她已害喜的事实,这王妃即便不休离,也只能去庵寺吃斋度日了。
“王妃害没害喜只是奴婢的猜测,王爷明日先别说开,只是以王妃受惊为名请太医给她诊脉。”
“我懂的。”景劭聪冲林缃绮长揖到地。
林缃绮猜对了,翌日假敦王陪着敦王妃进佛堂红半个时辰后,敦王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就带了人冲进集玉居要搜查,道王妃心爱的小猫咪不见了。
景劭聪不在,集玉居的人拦不住,那管事姑姑径自带了人冲进里面房间后随即大喊偷人养汉什么的,林缃绮跟着众人进去看热闹,景劭聪安排假冒英儿的那女子得过嘱咐,用被子蒙着脸只作羞窘无地自容之态不让人看到她的头脸,床上一个光裸着的男人则不停求饶,说是英儿勾引的他约他前来的。
“这事得等王爷亲下决断,你们守着,我去请王爷王妃。”那管事姑姑强闯进英儿房中时可没给英儿半分面子,此时满面得意捉奸在床了,却又假装为难。
林缃绮暗笑,这时佛堂那边,敦王妃大约正与那个假王爷浓情吧,敦王妃打的主意想必是最好能与景劭聪做了夫妻之事,若不能,就在众人面前现了欢好情状,让景劭聪有口难言。
这管事姑姑到了佛堂前,定会先请示,得敦王妃示下再相机行事。
林缃绮随着众人一起往佛堂而去。
佛堂那边静悄悄的,敦王妃髻发松散,假冒敦王的那个侍卫却不见了。
林缃绮暗赞,敦王妃真机警,大约是发现有人假冒景劭聪,当机立断让人把假冒之人拖走了。
除了这个意外,后面的事跟林缃绮预想的一般,敦王妃听说英儿偷人,不跪礼了,带了人赶去集玉居,却在集玉居门口遇上景劭聪和英儿。
英儿房中的那个男人被敦王妃当场以诬攀构陷英儿为名命人杖死,景劭聪随即又以敦王妃这日辛苦受惊为由,命太医给她诊脉请安。
景劭聪当天进了一趟皇宫,回府不久,敦王妃娘家来人接她回府,两日后敦王妃在娘家突发急疾身亡。
委托人死了,这宗受托也便取消,阆寰阁传了消息让林缃绮回去。
奴籍身份是无中生有的,不过要出王府却不易,林缃绮去向景劭聪辞别。
她进王府本来想接近景劭聪,请他帮忙救妹妹的,目睹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差点保护不了,对王妃害死心上人的家人无计可施只能忍耐,她也不寄予希望了。
景劭聪要送林缃绮一千两银子道谢,林缃绮笑着拒绝了。
林缃绮走后,英儿羞愧不已道:“王爷,我先前还一直疑忌她,她连谢礼都不收,妾心实难安,不知她是谁家女儿住在哪里,咱们把谢银送到她家也行。”
“我猜到她是从哪来的。”景劭聪微笑道,“她如此机警聪敏,定不是普通人家女子,很可能是阆寰阁的人。”
“那王爷把银子送到阆寰阁去吧。”英儿笑道。
“不妥吧?她帮咱们是私底下,送银子会不会给她惹来麻烦?”景劭聪皱眉。
“有银子收阆寰阁只会更重视她,能有什么麻烦?”英儿摇头,嘟嘴道:“王爷不送我来送。”
林缃绮回到阆寰阁不久,英儿的谢银便到了,她加倍了,送上阆寰阁的是两千两。其时,林缃绮正在议事厅向苻卿书复命,她自然没说自己完成任务过程中反去帮助雇主的对立方,可英儿的谢银一送上来,事情却再明白不过了。
苻卿书原先是半阖着眼斜靠在椅背上的,身上白袍舒展,修长白皙的手搁在墨黑的檀木扶手上,淡定优雅如一泓秋水。敦王府的人奉上白银后,苻卿书的眼睛霎地睁开,林缃绮但觉匹练似的剑光敛着杀气扑面而来,身体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议事厅里有很多人,窈娘和兰薰都在,兰薰妩媚的双眸闪过得色,窈娘眼神与苻卿书微一接触,悄悄退了出去。
13.多情无情总关情
这一宗任务本来就不想给林缃绮去做的,临行前也提醒她不可意气行事,想不到她还是因心慈而失了分寸。
苻卿书脑子里巨浪翻腾,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深犹如寒潭,森冷锐利。
林缃绮兀自不解着,却听到一人不满地大声道:“阁主,林姑娘返反了宫规第十条。”
宫规第十条说的什么?林缃绮急切地回想,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英儿若是不遣人送银子上山,林缃绮私下帮她一事便不会给揭穿,苻卿书也没想到林缃绮竟不知最严苛的第十条宫规。
“缃绮,你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兰薰上前一步挽住林缃绮的手臂,急得眼里都滚出泪水来了,“宫规第十条,没有按雇主要求完成任务且反过来帮助雇主的对手的,挑断足筋脚筋剪去舌头逐出阆寰阁。你这次反过来帮敦王爷的爱姬,这不是……”
挑断足筋脚筋剪去舌头逐出阆寰阁!
兰薰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林缃绮眼前一片黑暗,这一刻光明尽灭。
没有刀风血腥,一次道义的选择,就将她的前路切断掉了吗?
林缃绮脑子里一阵混乱,呆呆地看着苻卿书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有这么一条宫规。
敦王妃很可恨,英儿很可怜。
林缃绮想为自己辩白,却无法自控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发现,说出这些并不能改变自己违反宫规的事实。
众人的目光投注在林缃绮身上,窈娘回到大厅只有苻卿书注意到。
“林缃绮没有违反宫规。”苻卿书缓缓开口了,“敦王妃两日前死后,她的委托便取消了,林缃绮滞留敦王府未回,是受了新的任务。
苻卿书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道:“敦王妃娘家人不满敦王宠爱姬轻正妃,逼敦王处治英儿,敏王为其兄长解忧,委托阆寰阁派人入敦王府助他兄长保爱姬,林缃绮巧妙化解了敦王妃娘家人的发难,任务完成的不错。”
苻卿书在撒谎,兰薰几乎立时断定,然,明知苻卿书在撒谎,她却不敢开口反驳。
兰薰没开口,先前开口那人迟疑了片刻又开口了:“宗主,我们怎么不知道有敏王府委托一事?”
阆寰阁接到的任务一向是公开的,那人的质疑虽有些无礼,却并非不合理。
“敏王府的委托来得突然,还来不及公布。”苻卿书淡淡道,端起身边几上的茶杯悠闲地喝茶。
“这件事我知道,缃绮顺利完成任务,敏王府的尾银应该很快会送到。”窈娘上前一步朗声道。
像是应证般,窈娘话音刚落,外面便进来通报,敏王府派人送来酬劳余款五千两银子。
众人退出大厅了,林缃绮跌坐地上,浑身衣裳给冷汗湿透了。
苻卿书站起来,慢慢的朝林缃绮走去。
修长干净的伸到林缃绮面前,林缃绮搭上那只手想站起来,鼻子一酸,手上使了力,苻卿书没有把她拉起来,却给她拖着跌坐到地板上。
“多谢宗主。”林缃绮虚弱地开口。
苻卿书在她对面坐定,冷冷地道:“下回不可如此莽撞了。”
“是,谢宗主教诲。”林缃绮愧不能当,憋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道:“宗主,咱们接任务不问是非黑白吗?那敦王妃忒可恶,英儿被她害得那么惨,怪可怜的。”
苻卿书没有说话,手腕翻动,林缃绮眼前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儿。
“你看到什么?”
“花。”林缃绮脱口而出。
苻卿书停下动作,几根洁白干净修长的手指竖在林缃绮眼前。
“这是花吗?”
“刚才明明是花。”林缃绮强辩。
“但那是手指,只不过你没看清。”苻卿书声音更冷,“林缃绮,眼见未必是实,耳听也可能是虚,不要给表象蒙痹。”
“不可能的,敦王爷宅心仁厚,不是奸倿小人。”林缃绮喃喃道。
“敦王爷是宅心仁厚,那位英儿却并非可怜之人。”苻卿书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林缃绮。
英儿被敦王妃害得家人皆亡,自己还毁容了,还不可怜?林缃绮觉得苻卿书真冷酷无情。
她心中始则愤怒,后来,却在苻卿书平静无波的目光里冷静下来。
脑子里转了又转,林缃绮啊地一声,粉色霎地红涨。
“想明白了?”苻卿书微微一笑。
“有点明白,不过还有些糊涂。”林缃绮羞涩地道:“英儿毁容后若真不想回敦王府,有的是避开敦王爷的法子,怎会给敦王爷听到她的歌声,可是,她毁容也是真的啊!”
“敦王妃烧她家,她顺水推舟毁容罢,试想,她若没有毁容,敦王爷纵是念旧情,她到底出身卑微,越不过王妃嫡妻之重的,怎能得敦王爷的独宠?”苻卿书冷笑数声,道:“不过是抓住敦王心善的弱点,你爹只有你娘一人,你没见过争宠的手段,还有比这更残忍的自伤的方法。”
她爹将她娘如珠似宝宠着,林缃绮的确不敢想像。
苻卿书似乎不愿在英儿的问题上再深谈,转开话题问道:“你算是完成任务,我安排一下,可以再去看望你三妹一次。”
“我想去看二妹。”林缃绮想看下绿绮的处境,如果可能,帮助她逃离杜府。
只要绿绮不在杜威手里没了顾忌,她就能求苻卿书尽快救紫绮。
“你二妹在杜威那里没受什么罪,用不着你去探望。”苻卿书口气有些恶劣。
是不是绿绮的处境比紫绮更惨?想起杜威阴冷森然的手段,林缃绮不寒而栗。
“求宗主成全,我想去看我二妹。”
“你非要看你二妹吗?”苻卿书笑了笑,笑意却没达到眼底,那双寒眸甚至比先前还冰冷。
林缃绮坚定地点头。
“好,晚上我带你去。记住,绝不可曝露身份。”
杜府守卫森严,深沉空旷的宅院在暗夜里看着就像巨兽,正张开大口准备把到来的人吞噬。
苻卿书挟着林缃绮跃上两人高的院墙时,林缃绮暗暗咋舌,想不到苻卿书温温淡淡,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林缃绮面上戴了面具,身上也换上杜府侍女的衣裙了,她扮的是杜府的一个侍婢,那人被苻卿书安排人迷晕了。
苻卿书带着林缃绮隐到一簇花丛中。
十人一队的侍卫来回不停巡视,静呆了约一柱香时间,一个人影闪闪躲躲朝他们掠过来。
“宗主,换岗时候到了,可以过去了。”
那人手里还端着托盘,盘里是清香四溢的藕汤。
“顺着长廊走,左拐第四间房就是你二妹住的房间。”苻卿书接过托盘交给林缃绮,悄声交待,“注意,只是看看,不要和她说话,不要意气行事,尽快撤回。”
林缃绮拐过长廊,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房间走出来时,心口一窒,呼吸差点停止。
房间里走出来的人正是她生离死别的二妹,绿绮容貌在三姐妹中是最好的,身材也是最好的,匀称高挑,腰肢很细,以前美中不足的是的胸部不是很丰满,现在在夜色里看去,但觉薄薄的衣料快要给饱满的山峰突破,细腰丰乳性感异常。
这变化是仇人给她带来的,林缃绮心口很疼。
林绿绮婀娜多姿走着,周围不时有侍卫和丫鬟走过,林缃绮找不到机会喊住她。
林绿绮在一处水榭门前停了下来。
“将军,绿绮过来看你了,能进来吗?”她轻敲着门,林缃绮呆呆地看着熟悉的一张脸突然变得妖艳无比,绰约招摇风情万种。
房中寂寂无声,林绿绮轻笑道:“将军,我今日想起我姐姐醉卧芍药的情景,我画了出来,将军要不要看?”
房门霎地拉开了,看到里面走出来的男人,林缃绮抑制着没有怒目圆瞪,只恨得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杜威没有着戎装,不见黑面红底的张扬披风,没有鲜明的铠甲,那份肃杀和冷酷却一如既往。
“还有什么关于你姐姐的没说的,一并说。”杜威抓住林绿绮的手往里拖,粗鲁狂暴。
“那么多年的事,一时说不完,将军,我姐姐曾经喝醉了在自己身上画芍药,我学她的样子画了一朵,将军你看可好看?”林绿绮也没等关房门,缓缓地褪下半掩的上裳。
她以樱红为花蕊,左侧山峰上画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药。
杜威眸色沉暗,底下物事隔着裤子和锦袍高高顶了起来。
林绿绮娇笑着伸手去握住了高挺的一物,双腿微曲半跪了下去,摩挲着用舌尖在衣袍上勾挑那物的形状。
绿绮这样不要脸面地取悦仇人是为了救紫绮!林缃绮不停地对自己说着,可是绿绮眸光里的迷离焦渴,还有手指滑动的流畅动作都告诉她,绿绮此时很享受很陶醉。
林缃绮感到很冷,像身处寒潭万丈,皮肉带骨头全都冻得僵硬,呼吸也给冻成冰渣似的,心口痛楚难当。
林绿绮站起来双手拉开杜威的衣领时,林缃绮的眸子无法自抑地烧起腾腾怒火,火焰一直烧到她胸腔里,烫得她身体也颤抖起来。
面前突然站了一堵人墙时,林缃绮从仇恨中清醒过来,苻卿书的叮嘱从脑子里响起,悔之不迭。
杜威目光森寒,咄咄逼问道:“你是谁?”
“奴婢碧落。”林缃绮极快地敛起恨色,抬起眸子含羞带怯看杜威,眼里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难以言喻的楚楚可怜与娇羞。
杜威眉头拧成川字,冷峻粗旷的脸杀气腾腾。他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林缃绮一眼,大手一扫,林缃绮手里的托盘跌落地上。
“滚,再让我看见你装模扮样,就把头留下来不用走了。”
“是。”林缃绮颤声回答,方准备离开,已经走了的杜威又回过头来。
林缃绮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奔逃,一只脚抬起了,脑子里理智震了震,不逃了,反朝杜威迎过去,羞答答地喊道:“将军。”
杜威伸手抓住她的胸襟,使力一扯,林缃绮的上裳应声而破,半个胸脯顿时露了出来,一片莹白在夜色里泛着水润的粉光。
林缃绮没有反抗,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与杜威对抗。
14.多情无情总关情
杜威狠厉的眼睛紧盯着林缃绮的右胸膛,像是要在上面找到什么。
林缃绮始则有些不解,忽想起刚才林绿绮敲门时说的话,杜威怕是对自己怀着龌龊心思,这是在自己胸膛上找那日利剑刺入的伤痕,登时如毛毛爬满身,整个人粘腻腻一阵寒颤。
“将军,怎么啦?”林绿绮施施然走了过来,双手搭到杜威肩膀上,身体像无骨的水蛇,柔软地贴到杜威身上。
杜威不语,斜眼瞟她一眼都没有,一双深眸像要把林缃绮的胸脯盯出个血洞来,影影绰绰的灯笼光影打在他脸上,粗犷的饕餮一样的脸散发着狰狞的光芒。
“没有伤痕,她不是缃绮!”杜威喃喃说着,忽地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尖锐的干嚎。
“将军,怎么啦?”林绿绮妩媚地笑着,纤手在杜威脸上来回抚摸。
“我刚才……我刚才突然从她身上感觉到你姐姐的气息。”杜威含住林绿绮凑到唇边的手指,来回咬着,嗓音沙哑,含混说道:“她小时候最喜欢把手指伸进我嘴里,我一轻轻咬,她就咕咕咯咯笑……”
“你把人咬得痒痒的……”林绿绮咯咯笑,笑声稚嫩像小女娃。
悉悉索索低细的似是肚兜纱裙脱落的声音在林绿绮的笑声停住后响起,花草树木在夜风里迭响,呜咽着,低细迷离像春情荡漾的女子在喘息耳语,朦胧飘忽酥浸到人骨子里去。
杜威眸色渐渐迷茫,猛地用力一扑,林绿绮被他压到地上。
地上两个人影纠緾到一处,忘我而投入,林缃绮手臂一紧,一只手轻轻地拉着她往阴影退。
“舍不得走了?”苻卿书咬牙切齿低问:“你的媚杀术都学到哪去了?我若是不出现,你是不是就乖乖任杜威羞辱?”
林缃绮说不出话,虚弱无力地任由苻卿书把她挟带出杜府。
伤心!恶心!激愤!失望!羞耻……种种情绪纠緾着林缃绮,回到阆寰阁后,她吐了个天翻地覆。
莹白如玉的胸脯变得赤红,薄薄的皮下织网般血丝密布血液汩汩流动。
这是林缃绮涮了近一个时辰的结果,除了折磨自己,她不知如何排解心头的愤怒与悲伤。
爹娘死了,一个妹妹疯了,一个妹妹在仇人身边奴颜媚色妖娆放荡已浑忘了家仇。
林缃绮昏昏沉沉躺着,胸口越来越痛,身体滚烫得难受,感觉却越来越冷。
一只温凉的手触上林缃绮额头,林缃绮知道那是苻卿书,她不想给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可她周身气力似是耗尽了,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艰难。
静谧里琴音袅袅响起,那琴音丝丝缕缕似有无尽心事,一声声幽怨地倾诉着。
林缃绮迷茫的心随着琴音飘荡,寒风吹拂冷月悬空,琴音哀婉萦绕梁不绝,凄切的低喃后,潺潺流水变得激越高昂,教人胸中酸楚苦痛如溃堤洪水奔泄狂涌。
林缃绮从床上一蹦而起,屈膝抱头失声痛哭。
悲苦凄辛的痛嚎几欲把心肝脾肺一起哭碎,哀其不幸,怜其坎坷,苻卿书轻叹,道:“她忘了仇恨偎身仇人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了。”
“我是她们的大姐,我……我太没用了。”林缃绮哭得更大声了。
“你想自己怎么样?”苻卿书声音很轻,轻的林缃绮几乎听不清。“自责能解决问题吗?”
不错,自责是没用的!眼前最重要的是想法杀死仇人救出紫绮。
纠緾人的心结解开,林缃绮心头豁然开朗,瞬时恢复斗志昂扬的状态。
“宗主,杜威对我似乎心怀不轨,我想潜伏进杜府见机行事。”
“进杜府?以身饲狼?”苻卿书轻笑,慢吞吞道:“林缃绮,你把自己看的太贱太不值钱了。”
“我只是想尽快报仇。”指甲掐入皮肉,林缃绮忍着羞耻挣扎着道:“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得也得等。”苻卿书冷冷道:“你记住,自己的命永远比仇人重要,绝不可有拿命和仇人换命的想法。”
苻卿书似是怒了,站起来拂袖离开。林缃绮呆呆地看着他风雅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出神。
他刚才那话像是有感而发,林缃绮怔怔想,他也有仇人未除大仇未报吗?
米粥的清香飘来,看到端着托盘进来的是窈娘时,林缃绮微有失望,复又自嘲地笑了。
自己难道还指望堂堂阆寰阁主端粥送饭照顾自己?
林缃绮小口喝着粥,状若无意地对窈娘说道:“我觉得宗主心里好像也埋藏着仇恨似的。”
“进阆寰阁的人,谁没有仇恨呢?”窈娘涩涩地笑了。
林缃绮见她打太极一样说话,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谁知窈娘怔坐了一会,突然道:“缃绮,别总觉得自己很痛苦,真正的痛苦是你的亲人包庇罪魁祸首,想报仇,却又得避开那个纵容仇人的亲人,那才是真的有苦难言。”
她是指她自己还是在说苻卿书?林缃绮怔怔看窈娘,突然间发现,窈娘平时总是沉静素净不引人注人,实则是一个绝色美人儿。
大约是因为晚上,窈娘没有穿惯常穿的石青暗褐等深色衣裙,上身一件嫩粉色绣白花上裳,下身系着一条撒花柳青裙子,罩了一件胭脂红小披肩,脸如新月堆雪,眼似乌金点漆,细论起来,她可能是阆寰阁诸女子里面姿容最美的。
林缃绮眼珠半天不转动,窈娘给她看得不好意思,笑问道:“看什么?”
“我发现你真漂亮,你平时做什总穿那些暗沉颜色的衣裳?”林缃绮直言不讳。
窈娘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像我娘,我娘长得美招祸了,其实女子若能笨笨的粗粗的,反倒是好事。”
“我可不这样觉得。”林缃绮反对。
窈娘要引林缃绮说话忘了伤痛,遂跟她争论起来,两人各举例子互不相让。
两人争着争着,从美妻娇妾到风流名士,又说起各地逸事奇闻,
林肃年轻时走遍四国,各地奇人趣事、名胜典故了然于胸,林缃绮听得多见识也不少,不意窈娘讲起来妙趣横生,论起文章经济诗文典章,半点不输她,连音律器乐,她也能点评一二。
林缃绮感慨不已赞不绝口,窈娘笑道:“我不过班门弄斧罢,这些都是跟在宗主身边听多了记了些须皮毛。”
“宗主这么厉害?”林缃绮大奇,想起顾含章赞不绝口的那个天纵英才锋芒毕露的敏王,笑问道:“不知宗主和敏王爷相比,谁更厉害些?”
“宗主和敏王爷相比?”窈娘有些口吃,眼睛左右转了转,大叫道:“天亮了,我竟陪你说了一晚上的话,不行,困死了,我睡觉去,你也抓紧时间睡一觉。”
可不是,窗外红影瞳瞳,太阳都露头了。
窈娘在路上遇到苻卿书,苻卿书正在浇花,潇洒闲适。
“她心情怎么样?”
“还好,我们说了一晚上的话,奴婢走时她看起来开朗了很多。”
“哦,你也回房休息吧,上午不用再去议事厅了。”苻卿书淡淡道。
窈娘迟疑了片刻道:“缃绮刚才问奴婢,宗主和敏王爷相比,谁更厉害。”
苻卿书执水壶的手一颤,复又平静如常,悠闲地继续浇花。
窈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苻卿书一眼,她怎么觉得苻卿书头发润湿,像是站了一整晚给夜露打湿了似的。
怎么可能?窈娘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林缃绮休息了两日才接到新任务,安宁侯董尧妻子五年前死了,如今打算续弦,偏他小姨子竭力反对,他委托阆寰阁派人说服他小姨子。
林缃绮看着苻卿书递过来的资料皱眉,安宁侯的小姨子比姐姐小了九岁,自小被接到侯府养着,很明显是喜欢上自个姐夫了,而安宁候对这个小姨子也是捧在手心里像呵护眼珠子一样疼着。
“他娶什么续弦,直接娶了小姨子皆大欢喜不好?”林缃绮忍不住嘀咕。
苻卿书对她的牢骚没有生气,笑道:“人在局中不识棋,这件任务你可以便宜行事。”
林缃绮得了令要离开,忽见苻卿书身边几案上有两个大肚小泥人,脚下一滞,忍不住问道:“宗主,这泥人哪里买来的?能不能帮我买两个送给我三妹?我三妹从小就喜欢这样的玩意儿。”
“不是买的,我自己捏的,正要让窈娘给你三妹送去。”苻卿书轻描淡写道。
他自己捏的?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林缃绮喉间酸涩,冲苻卿书深深施了一礼,低声道:“多谢宗主。”
“两个泥人就得你如此大礼,我让窈娘给你三妹送过松花球云珠鼓……”苻卿书心情不错,细细数着,眯着眼看林缃绮,要等她的重谢。
他说的东西都没听说过,想来都是他自己做的,林缃绮心中感激,犹豫着不知怎么感谢,苻卿书朝她勾手,林缃绮得令凑了过去,苻卿书低笑着道:“一宗一宗先记着,攒多了……”
攒多了怎样?
温热的气息隐隐约约往脸颊脖颈吹拂,漾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亲昵暧昧味儿,林缃绮不由地红了脸。
15.多情无情总关情
窈娘和兰薰的到来打断了苻卿书下面的话,林缃绮急忙退后两步,面上红晕犹在。
苻卿书把案上的泥人用布巾包起递给窈娘,道:“送到教坊司给紫绮,跟她说我过几日就去看她。”
连小姨子都关心上了!兰薰暗恨,抢前一步道:“宗主,窈娘事情不少,我送去吧。”
“不用,万东海对你的调查结果不满意,我有话要问你。”苻卿书淡淡道。
林紫绮房中的剪刀从何而来没有查出来,苻卿书虽没有怀疑兰薰,却不想把林紫绮的事给她去办,这些日子教坊司那边的联系,他尽皆交给窈娘去办了。
“抢着嫁给秦子宁的女子几个日夜都数不完,这亲事再好不过了,万东海还有哪里不满意?”兰薰很生气,万东海为万素映挑夫婿比九五之尊选妃还严格,秦子宁能入选,其实不用调查也知很不错的。
“万东海不满意,这事便不算办完。”苻卿书淡淡道:“再潜入秦府,好生仔细观察。”
兰薰想着方才进大厅时林缃绮和苻卿书凑得那么近,一人粉面飞霞,一人眉眼含笑,这两人这些日子不知怎生的浓情蜜意,心里一百个不想下山离开苻卿书。
已是慢了一步,需得在林缃绮嫁给苻卿书前也与苻卿书有肌肤之亲,方能与林缃绮一较长短。
兰薰心中有百般算计,却不敢违背苻卿书的命令,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
窈娘先一步走了,林缃绮与兰薰坐了同一辆马车一起下山。
“别丧气,人无完人,兴许那秦子宁太完美了,万东海才不放心。”林缃绮见兰薰满面郁色,浅笑着安慰她。
“我做过那么多任务,就他的任务看起来简单,实则最难办。”兰薰发牢骚,“他老是看着谁都不合眼,把妹子拖到二十岁了还没嫁出去,我看,再拖下去,就算万家巨富,也没人想娶万素映了。”
雇主的满意是完成任务的标准,林缃绮也无话可说,心中却有些羡慕万素映有个这么关心她的哥哥。
两人在城中分手,林缃绮前次任务由敦王妃安排了身份进敦王府,险些功败垂成,此番拿定主意,没要安宁侯董尧给安排的身份。
她打算在外面偶遇董尧的小姨子舒瑶,言语试探,如果真是郎有情妹有意,就设法挑拔捅开舒瑶和董尧之间那张窗户纸。
阆寰阁给的资料很详尽,曹国公的千金今日请客人到曹家别苑听戏,舒瑶也是被邀的客人之一。
林缃绮持了苻卿书不知哪弄来的请柬,身份是翰林学士谢家的远房亲戚,顺利进了曹家的别苑。
飞月楼前戏台上咿咿呀呀软语娇腔水袖飞舞,楼里一片叫好声。
林缃绮扫了一眼,正准备到舒瑶那边去,忽感到背后一道炙热的视线,下意识便转身看去。
背后一人白袍如云随风招展,优美如一阕诗歌。
是顾含章,多日未见的顾含章,林缃绮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我以为再见面时,你会假装不认识我呢。”顾含章微微笑着,黑白分明的凤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林缃绮。
林缃绮哑然失笑,道:“我是想假装不认识相爷的,可是……没管住自己。”
“那我更欢喜。”顾含章的笑容更深,“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面貌,我见过的有你的真容吗?”
林缃绮摇头,上次是一个清如芙蕖的小家碧玉,这回,却是慧黠可人的闺中秀媛。
“相爷刚才从背影就看出是我了?”两次身份不同,行走步履也不相同,如果顾含章看出来了,她得注意着把风月扇上教的再仔细练一练。
顾含章浅笑着摇头,白皙的脸庞上薄而嫩的嘴唇透着艳丽的桃红色:“不!只是感觉到是你。”
感觉!杜威那晚差一点认出自己来,好像也是感觉,林缃绮心头一震,看来自己还没有炼成掩饰本来身份的功力,还得苦炼媚杀术。
顾含章上前一步离林缃绮更近了,悄声耳语:“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听戏吗?到我那边席位来可好?”
明明只是普通的邀约之言,可低喃絮语般的口气道来,却让人有些面热心惊。
林缃绮婉拒,草草行了一礼告辞,不寻舒瑶了,急忙往外走。
背后没有跟来脚步声,林缃绮松了口气之余不由自惭一笑。
顾含章应是没那种心思的,自己杞人忧天了。
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回看过去。
背后没有那个烟水朦胧飘渺桃花绯雨漫天的精致画卷似的人儿,耳中只听得戏台上伤感缠绵地唱着“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股大力朝林缃绮撞来,林缃绮愣神间,闪躲不及被撞倒地上。
“失礼了,见谅。”来人慌慌张张要扶林缃绮,又觉着不妥,两手尴尬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林缃绮抬头看,暗道真巧,来人就是董尧。
接近他打听情况也可,林缃绮呜咽了一声,痛苦地蹙起眉头。
“你等等,我去喊小瑶来扶你。”董尧对林缃绮梨花着雨的楚楚可怜视若不见,伸长脖子往戏台那边喊:“小瑶,你过来。”
他声若铜钟,这么一喊顾含章会不会也来了?林缃绮不想给顾含章看到自己和男人搭话,急忙摆手,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站便站起来了,却有些狼狈地独腿撑着身体。
“姑娘,你不要紧吧?”董尧终于正视了林缃绮一眼。
“不要脸的骚狐狸,胆敢勾引我姐夫……”背后传来一道虎威震震的叫声,跟着一样物儿飞袭而来,董尧略一迟钝扯了林缃绮衣袖一下把林缃绮带开闪躲。
“姐夫,你让开。”先是珠花,接着是簪子……后来,飞过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绣花鞋。
林缃绮躲到董尧背后,董尧狼狈地用手挡着脸,左躲右闪好几次险些摔跤。
传说中的河东狮也不过如此罢,董尧如此怕舒瑶,怎么没想明白是喜欢她呢。
舒瑶作了男子装束,箭袖束身锦衣,英挺俊俏,好看的教人移不开眼睛。
董尧粗旷豪迈,舒瑶行走霍霍生威,看来也是一根筋直肠子的人,林缃绮心生一计,觑住机会,小声对董尧道:“侯爷,我是阆寰阁派来的人,侯爷若是想让舒姑娘同意侯爷续弦,就按我说的办……”
董尧按林缃绮教的装了怒容,怒意却没达到眼底,唇角挂着一抹略带无奈的宠溺笑容。
舒瑶被他捧惯了,虽觉得他不是真的发怒,也忍不住了怒气勃发。
“姐夫,这女人好不要脸,光天化日对你投怀送抱,你快离开她。”
“小瑶,不得无理,她……她是你以后的姐姐。”董尧说话中气很不足。
“我不要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做我姐姐。”舒瑶放声大哭,眼泪说掉就掉。
她这么大声可别把看戏的人都引过来,林缃绮扯扯董尧的衣角,往一边蔷薇花架呶嘴。
董尧被林缃绮扯到蔷薇花架后,舒瑶不用人喊,自己就跟了过去。
“你放开我姐夫。”舒瑶冒火的眼睛要把林缃绮拉着董尧衣角的手烧出洞来。
“不放。”林缃绮示威般抬起下巴,巧笑着道:“凭什么要我放开?你是什么人?能让董郎领略到温柔乡的美好吗?你什么也不能,就不要阻碍董郎寻找幸福了?”
“姐夫,我真的阻碍你寻找幸福了吗?”舒瑶冒火的眼睛变得濡湿。
“小瑶。”董尧为难地搓手,低声下气地道:“小瑶,我……我今年三十了,再不找人,董家就绝后了。”
“你要是能跟你姐夫生娃替董家延续香火,我自然得退出。”林缃绮打断董尧不着边际的说话,道:“可你又不愿,你嫌你姐夫年纪比你大。”
“我没嫌姐夫年纪大。”舒瑶勃然大怒,圆睁眼瞪林缃绮。
林缃绮瞥嘴,抛了个谁信的眼神。
舒瑶气得不停转圈,然后,抱住董尧的头,对着他的嘴啃了下去。
这么不经激!林缃绮目瞪口呆。
舒瑶又啃又咬忙活了一阵,放开呆若木鸡的董尧,昂着头看林缃绮,神气活现道:“怎么样?你服输了没,告诉你,我跟我姐夫生娃了,你甭想抢走我姐夫。”
林缃绮嘴角抽搐,拿眼看董尧。
董尧傻傻站着,嘴唇上血水口水淋淋漓漓很壮观。
“侯爷。”林缃绮低喊了一声,董尧颤了一下回神,摸着嘴唇红着脸看舒瑶,舒瑶扭腰,气哼哼的瞪董尧:“姐夫,我刚才和你亲嘴了,我有你的娃了,你不准再娶别的女人。”
“是,是。”董尧点头如捣蒜,瞥一眼林缃绮,把她扯到一边,摸了一张银票塞过去,小声道:“酬劳银子给你,跟你们宗主说,这任务算是完成了。”
舒瑶高昂着头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董尧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跟在她旁边,两人相伴着渐行渐远。
林缃绮看看手里的银票,摇头失笑不已,这任务完成得太也容易了。
收好银票要离开了,林缃绮不由自主又往飞月楼望去。
飞檐翘壁美仑美奂,琉璃瓦在阳光里刺目耀眼,长廊在那一端,这边是侧面,什么也没有看到。
16.父仇母恨尽皆忘
阆寰阁的马车送了人进城便走了,林缃绮想找车马行租车,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肩膀一沉被按住。
“素映,你怎么自己跑开了,吓死哥哥了。”
假装认错人搭讪然后诱拐欺骗吗?林缃绮转身看向那人,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抱歉认错人了。”来人看到她的脸庞后飞快地松开她的肩膀,面带歉意,说得这么一句,随即调开目光十分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人一身矜贵的云锦华衫,身材颀长挺拔,眉目坦荡,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林缃绮抬步,突又停下。
素映?那人刚才喊她素映自称哥哥,难道他是那个爱妹成狂的万东海?兰薰要完成的任务的委托人?
略一迟疑,林缃绮朝那人走过去。
“万公子和令妹走失了?”林缃绮温声问道。
“不是,素映要吃桂花糖我不让,她赌气趁我不注意偷跑开了。”万东海焦躁地道,没注意到林缃绮称他万公子,也没侧头看林缃绮一眼,不错眼珠子看着过路的妙龄女子。
“不见多久了?”林缃绮接着问道。
“有一盏茶工夫了。”万东海长叹了口气,额头汗意湿润。
才一盏茶工夫他便急出一头汗?林缃绮有些讶异,心思转了转,笑道:“万公子,令妹呕气跑开的,兴许就在左近,你不妨买上一根桂花糖举着,她看你认错了,气消了大约就会自己出来。”
“有道理。”万东海忙不迭朝桂花糖摊子前走去。
糖摊上的桂花糖全让他买了,林缃绮看着他一个风度翩翩的大男人高举着两大把十几根桂花糖,满目企盼地四处看着,一时有些痴了。
看到提着裙裾朝万东海蹑手蹑脚走过去的女子时,林缃绮明白万东海为何认错人了。
万素映跟她身高身材相若,也梳着螺环髻,后脑鬓间那么巧簪的也是一朵黄色绢花,身上穿的也是缃色蜀缎绣暗花裙子。
林缃绮愣神间,万东海转身看到万素映,登时眼睛明亮,握着桂花糖的双手把万素映圈住,焦急地上下察看,迭声问道:“素映,你没事吧?”
“有事,不开心,你不给我吃桂花糖,你不疼我了。”万素映红着眼圈扁嘴。
“是哥不好,来,哥给你买了,爱吃多少吃多少。”万东海举了桂花糖递到万素映唇边。
“你不是说我吃太多糖了,再吃又得牙疼吗?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万素映黑浓挺翘的睫毛轻轻眨动,水汪汪的大眼睛调皮地看万东海。
“回家去你就漱口刷牙吧,想来也无碍,是哥不好。”万东海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万素映,眼神沉溺痴狂。
万素映嬉嬉一笑,唇畔梨涡浅浅,圆圆的脸蛋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哥不是不疼我就好,我不吃了。”万素映拿过万东海手里的桂花糖,随手分给街上的小孩。
兄妹俩男的温润如玉,女的玉雪可爱,站在一处执手软语,灿烂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灼灼生辉,真真好一对璧人,林缃绮看得呆了。
回到阆寰阁复命时,林缃绮的思绪还停在下午的震撼中,交上银子后,她恍恍惚惚问道:“宗主,万东海真疼他妹妹,交上一万两银子只为查他准妹夫的人品家庭状况,真阔气。”
“不是一万两,是两万两,他追加银子了。”苻卿书抿了一口茶,摇头道:“兰薰不如你心细,了解到的都是表面的,这宗任务你更胜任的。”
“也许不是只了解到表面,而是她调查的方向错了。”林缃绮小声道。万东海看万素映的眼神,她从她爹看她娘时看到,还有景劭聪看英儿,董尧看舒瑶的眼神也是如此。
林缃绮甩甩头,想把不可思议的想法甩掉,偏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
“你有什么想法?”苻卿书问道。
“宗主你见过万东海兄妹俩吗?”
“没有,不过耳熟能详,万家是皇商之家,富可敌国,万东海与万素映是鸾生子,嫡出,兄妹俩自小感情很好,万东海宠妹之名人尽皆知,因他是嫡子,且文武双全经商手腕过人,万家的家业迟早是由他来继承的,万素映得他疼爱,又是嫡女,故求亲者甚多。不过万东海很挑剔,一直没有合眼的,拖来拖去拖到二十岁了,再不嫁不行了,万东海此番郑重其事托阆寰阁调查秦子宁,想必这婚事是要成的。”
“万素映与秦子宁订下婚约了吗?”
“尚未。”苻卿书摇头。
“这亲事我看未必能成。”林缃绮沉吟许久,道:“宗主,你若是挤得出空闲,不妨暗地里看看万东海和万素映兄妹俩的相处情况,我觉得,秦子宁就算好得天上有人间无,万东海也不放心把妹子嫁给他。”
“你的意思是……”苻卿书修长的手指在几案上写下“不伦”两字,定定地看林缃绮。
这两字单看真肮脏,林缃绮不愿把它们和万家兄妹挂上关系,皱了眉不说话。
苻卿书没有再追问,道:“明日你陪我进城巡视阆寰阁名下的产业。”
“没有任务吗?”林缃绮奇怪地问道。
“这也是任务。”苻卿书面无表情,语气漠然平淡。
他好像不高兴,林缃绮捉摸不透,也不去想,恭敬地躬身领命告退。
阆寰阁最初的收入来自雇主交付的任务酬劳,后来,苻卿书把攒起来的银子置下了酒楼茶楼妓馆戏班子等等,各行各业都有涉足,既解决了资金闲置问题,又有了更充足的信息来源。
林缃绮想着既是巡视,应是要走很多地方,穿着曳地长裙不便,回房后闲着无事,便拿了一套衣裳出来改良了一下。
灯笼状的雪青百褶裤,夹领月白小袖衫,与裤子同色的小罩披,配了一双亮面绸布靴,不是骑马装,却也十分完美干练。
翌日与苻卿书会合,两人相视一眼,不觉哑然失笑。
像是约好的,苻卿书的装束跟她差不多,只不过束袖衫里面中衣领口是亮丽的胭脂红锦缎,丰姿俊挺的的同时一派风流意态。
“宗主,咱们骑马进城如何?”苻卿书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的透明,林缃绮隐约怀了小心思,想让他多晒晒阳光。
苻卿书眼里闪过明亮的光芒,似乎对林缃绮的提议十分向往,忽又沉了脸,淡淡道:“别招摇了。”
只要不策马狂奔,怎么算招摇?林缃绮不解,亦不多言,陪着苻卿书上了马车。
林缃绮以为巡视就是与各掌柜接触核算帐目询问经营情况,不料苻卿书带着她下了马车后,只闲逛似随意走动。
街道两旁商品琳琅满目,店招各具特色,行人或宽袍大衣或短打劲装,风情人物与西宁大不相同。
自家遭巨变后,林缃绮还是第一次没有重担闲逛,想着爹娘死了再也不得相见,紫绮受苦遭罪,绿绮却不得机会教导她,阴霾的心不止没有舒缓,反更添郁色。
苻卿书斜了林缃绮一眼,在一处管乐声声的楼前驻下脚步。
“寻芳楼。”林缃绮看了一眼黑桃木匾额,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阆寰阁名下最赚钱的茶楼。”苻卿书淡淡道:“里面有高台由舞娘和说书先生表演歌舞和说书,舞娘是媚杀练的最好的,说书先生是幻术招魂里最出色的,他说书时,听的人像是身临其境,悲喜与共莫一人能例外。”
听得不是欢场,林缃绮松了口气,对苻卿书交口称赞的人好奇不已,口里不说,目光却流连不走。
苻卿书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带头走了进去。
茶楼里有管乐声,高台上却没有表演的人,想是说书和舞蹈的时间未到,大厅里已坐满了人,跑堂的看到苻卿书也没过来打招呼,只跑到正中一桌与那人说了一句,那桌子便空了出来。
“这是事先预留的?”林缃绮小声问道。
“嗯,有些高官贵客来了,没座位不行,这些座位里,每天都得预留下十个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便是经营之道吧,林缃绮暗暗佩服,两人坐定,苻卿书打了个手势,跑堂的很快送上几盘小点一壶清茶。
福字瓜饼,麻辣烤翅,金丝酥醉,珍珠八宝豆……几盘小点做工精巧,色香味俱全。
夹了一只烤翅送进嘴里后,林缃绮愣住,箸子含在口中,低下头,涩涩的泪水在心中默默流淌。
苻卿书若无其事拿起茶壶倒茶,像是叫来的不是西宁口味的茶点般。
管乐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林缃绮感到苻卿书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繃,又很快变得若无其事。
有人高叫了一声大将军,然后是一阵热烈的欢呼掌声。
大将军!林缃绮僵僵地抬起头,门口刚进来的两个人,男人身如铁塔,高大威猛,女人一袭火一般的红裙,妖艳无双,竟是杜威和她的二妹绿绮。
绿绮比那晚见到时更美了,莲步轻移间,媚魅如影氤氲而出,丝丝袅袅诱人眼直。
有杜威在她身边,大堂里还有不少男人控制不住眼球瞄向她,绿绮妩媚一笑,得色与风骚交緾,那些男人得了鼓舞,躲躲闪闪的眼瞳灼灼生火,有的着了魔似的,竟无视杜威的冷酷,眼珠子粘在绿绮身上挪不开。
众目睽睽之下卖弄风情,林缃绮臊得无地自容。
17.父仇母恨尽皆忘
林缃绮和苻卿书紧挨着的桌子很快空了出来,跑堂的殷勤地招呼杜威:“大将军请坐。”
“本将军想坐这张桌子。”杜威却在林缃绮身边站定。
被看出真实身份了吗?不,脸上还戴着昨日的面具。
明知不会曝露身份,林缃绮还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大将军喜欢,自当退让。”苻卿书微微一笑,伸手去拉林缃绮,柔声道:“咱们到那边去。”
握着自己的手有力坚定,干净温暖,林缃绮激狂颤栗的心霎那间安定了下来,冲苻卿书浅浅一笑站了起来。
“一起坐。”杜威坐了下去,微微抬眸看林缃绮和苻卿书,阴恻恻道:“怎么?本将军是老虎?还是两位不屑陪本将军喝茶?”
“将军见谅,女儿家胆小,的确给将军虎威吓着了。”苻卿书还是微笑着,拉了林缃绮欲到跑堂收拾出来的那张桌子去。
一双箸子挡住他们的去路。
那双箸子很不起眼,却带着高山压顶的力道。
大堂瞬间很安静,连呼吸都不闻,林缃绮感到握着自己小手的那只大手攥得很紧,紧到快把她的手指骨掐断。
林缃绮心口狂跳,血液汹涌到脑间。
杜威此际没有带护卫,苻卿书的武功想必不在杜威之下,寻芳楼是阆寰阁的地盘,若是突然发动,能不能将杜威斩杀?
自己若是曝露了身份,想必苻卿书不想动手也得动手吧?
“匀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过来一起。”寒气碜人的沉默中侧后方突然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是万东海,迷蒙里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打破了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林缃绮深吸了口气,叫了声“五哥你也在这里啊”,回手握住苻卿书从杜威没有拦截的一方朝万东海走去。
万东海是嫡子,在万家行五,上面还有四个庶出的兄长,杜威在林缃绮喊出五哥后略一愣,收回箸子不再出手阻挠。
万素映坐在万东海身边,林缃绮喊了声四姐挨着万素映坐下,万素映吐了吐舌头,她看着天真烂漫,却颇有眼色,与林缃绮姐姐妹妹闲聊起来。
万东海和苻卿书说起风景人情,俨然意外相逢的好友。
大堂在一片静寂后突然沸腾起来,林缃绮抬头看到绿绮站在高台上跳舞时,面颊无法自控地颤动起来。
林绿绮很美,此时更美,鲜艳醒目的大红裙子紧紧勒住上身,山峰鼓鼓囊囊非常的饱满,裙摆却是宽大繁复,扭动时像荷叶起舞,层层叠叠衬着翘臀更具诱惑,妖魅冶媚宛若传说中的花中仙子山中狐精。
大堂的男人开始还有所顾忌,随着林绿绮动作越来越惹火,而杜威却悠闲地看着不发怒时,齐齐涎着脸吹起口哨,大笑着高声叫唤起来。
林缃绮垂下了眼睑,面皮气得紫胀。
一双箸子夹着粒八宝豆凑到林缃绮唇边,林缃绮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增加的与先前桌面一样的小点时心头格噔了一下。
刚才那一桌的小点他们走时并没有撤掉,杜威正夹了那些小点吃着。
苻卿书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瓜饼给林缃绮,林缃绮慢慢冷静下来。
感觉!顾含章说感觉到是她,杜威那一晚也说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看来,他是起疑了,绿绮跳那个羞死人的艳舞,许就是他命令跳的,目的是要试探自己和苻卿书。
高台上林绿绮扭动的幅度更大,水蛇一样柔若无骨扭动着,而她看向杜威的的眼神,更是火辣而热情,腰肢摆动的同时,她还做出抚弄男人那物的形状,甚至不时蹲跨步摆动,作出在男人身上摇动的姿态。
男人们叫声沙哑血脉喷张,万东海微微皱眉,苻卿书偶尔扫上一眼,面色平静像看的不是艳色无边的女娘而是一块烂石头。
林缃绮忍得血管快曝裂了。
妹妹像个伎子一样当众跳艳舞,礼义廉耻不顾,她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杜威对着高台霍地用力挥出拳头,林绿绮微一犹豫后,缓缓地将自己的外裳扯到双臂上,虚虚地爱抚自己山峰。
男人的呼叫声更高,整个大堂沸腾了。
林缃绮竭力让自己不要颤抖,她知道杜威生疑了,在试探自己,但是,她真的很难忍受,难以忍受仇人的嚣张,难以忍受自己的妹妹大庭广众之下遭此折辱。
一只手从桌下伸了过去抓住她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坚定有力。
高台上林绿绮的外裳整个褪掉了,露出葱绿抹胸,鼓鼓囊囊的山峰呼之欲出,艳色更加逼人。
然而,大厅里疯狂的叫唤声却渐渐弱了。
伴着林绿绮舞步的器乐声在变,始则秋雨朦胧,残峰萎顿,继而滔滔暴雨如注,狂风凛冽,悲凉苍越中万马奔腾喊杀声四起,教人热血满怀沸腾激昂壮志凌云气盖山河,沙场沉戈折戟血汗飞洒后,一片壮怀喷薄倾吐,风澄烟净,九曲刚肠英雄亦有儿女情长,旖旎柔婉的絮语轻轻响起……
杜威的眼神变得空茫,苻卿书拉着林缃绮站了起来,朝万东海使了个眼色,万东海会意,牵过尚怔呆着的万素映,四人静悄悄出了茶楼。
“多谢万公子方才不畏强权相助,大恩不言谢。”远远地离开茶楼后,林缃绮忙向万东海施礼道谢。
“无需客气,昨日多谢姑娘提醒,使我尽快找回舍妹。”万东海微笑着回礼,似乎刚才不是顶着煞星大将军的怒气出手相助,不过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杜威回过神来,不知会不会上万家找人?”苻卿书沉吟道。
“无妨,说话前你们的身份我就想好了,江湖人称妙手神医的司风扬是我好友,与你气质相似,这位姑娘就充我七妹素匀好了,我七妹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在风扬处将养身体,万家的人连我娘和我爹都很多年没见过她,杜威查起来,就让他查到风扬和素匀身上即可。”
如此甚好,四人拱手道别各自回了马车。
想着茶楼里的光景,林缃绮歪倒到马车厢一角,默默地流泪不止。
苻卿书开始眼睛半闭半寐默默不发一言,林缃绮的饮泪变成抽泣时,苻卿书霎地坐了起来,冷冷道:“怎地?还在伤心你妹妹当众出丑?”
“那又不是你妹妹。”林缃绮咬唇。
“要是我的妹妹这样,我不会伤心,我只当自己没有这样的妹妹。”苻卿书嗤笑。
“绿绮……绿绮也是身不由已……”林缃绮虚弱地辩解。
“身不由已?”苻卿书哈哈大笑,道:“林缃绮,我发现你这个大姐当得真称职,你三妹天真软弱,在你眼里是可爱纯洁,你二妹没有半点气节,在你眼里是委屈求全,她们为何不能像你引剑自刎绝了仇人的折磨报复?为何不能像你敛声静气踩着荆棘钢刀想法报仇雪恨……”
“不准你说她们的坏话。”林缃绮面上精赤恼羞成怒,憋了半天,高声道:“后面乐声变了是你暗中吩咐的吧?你为何不早些让乐师转换调门引开众人的注意点,你安心让我二妹人前出丑。”
“我……”苻卿书唇角地微微上挑,笑意盈盈看林缃绮,慢条斯理道:“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要让你看着你二妹出丑。”
“你!”林缃绮怒不可竭,不假思索攥起拳头朝苻卿书挥去。
她的拳头被苻卿书大手包住,动弹不得。
苻卿书面色暗沉,寒眸一瞬不瞬看着她,林缃绮气得粉面通红,挣了几挣没挣开,圆睁着眼转动眼珠子想着法儿,苻卿书大手一拽一带,林缃绮扑通一声跌进他怀里。
铁臂将她紧紧箍住,苻卿书轻声道:“别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想想,杜威是什么人?过早换了乐调会给他发现,咱们不止脱不了身,还会给他抓起来的,咱俩是化身给他抓了好脱身,万东海可不一样,你也不希望他因为帮咱们惹上大祸吧?”
好像有道理,林缃绮有些羞愧,憋了半天,怒道:“你刚才早不说。”
“早说了你心中的郁气怎么消散?”苻卿书低声笑,贴近林缃绮耳朵,哄道:“还气不气?咬我几口消消气。”
林缃绮张了口想咬,视线触到苻卿书璀璨晶亮的眸子,魔怔住了,大张着口咬不下去。
苻卿书微笑着用眼神鼓励,林缃绮默默地推开他,硬繃繃坐直身体。
花香蝶舞的春日似是一下子远去了,狭窄的车厢死一般沉寂,只听得窗外车轱辘转动的嘎嘎声,许久后,车夫驭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阆寰阁到了。
苻卿书站了起来掀起车帘,林缃绮咬了咬唇,小声道:“缃绮谢宗主关心。”
“不需。”苻卿书一脸漠淡摇头,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利落地下了马车。
18.父仇母恨尽皆忘
耳中琴音淡淡,女子低喃絮语幽怨倾诉着。
杜威想起了那一日鲜血喷涌的林缃绮,想起那一双清冽的视死如归的大眼。
那一日那一刹那间,看着怀里明媚鲜妍的人儿阖上眼睛,他的心空荡荡的很疼。
娇软的身躯,秀挺的眉眼,不是儿时那个粉粉嫩嫩的小人儿,却与他心里藏在脑海深处渴望的影像重合。
杜威很后悔,那一日不该怕被惑乱心神,连喊军医查验都没有就命人把林府所有人的尸体拖到乱葬岗去扔了。
他后来忍不住跑乱葬岗去察看,想把林缃绮的尸体找出来安葬,却发现林府诸人都被掩埋了。
熬了几个日夜,他又忍不住命人把那个估计是埋着林府诸人的大坟包挖开,他想把林缃绮找出来带回南昭葬进他杜家的祖坟。
林缃绮是仇人的女儿,可也是他自小定下来的妻子。
大坟包挖开了,里面没有苏蔓没有林缃绮,他又命人把附近的坟包尽皆挖开,苏蔓在一个小坟包里,林缃绮却没有找到。
是不是没死?杜威想到那双泛着仇恨火焰的清眸,想到那个刚烈不输男子以弱质之躯挥舞着大刀的女子,心中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杜威想起小时候的林缃绮,粉粉嫩嫩的那么乖那么可爱,他抱着她时,她总是快乐地咯咯笑着,伸了小指头到他嘴里磨蹭,饿了也不哭,只靠到他胸前蹭动,把她交给乳娘了,她吃饱了又扭动挣扎着寻找他。
杜威痴痴坐着,心神随琴音荡漾,絮语低喃在他耳中成了一声声酥脆的孩子的笑声,渐渐又变成甜腻的声声杜郎轻唤,林缃绮在烟波里娉娉亭亭站着,身段风流,眉眼俊俏风情独特,不带半分媚意却惹得人心醉神迷。
高台上林绿绮在许久没接后杜威的命令后舞步渐缓,伴奏的乐声住了,林绿绮缓缓走下高台,纤腰款摆走回杜威身边。
杜威回神,霍地回头看去,侧后方那一桌已空无一人。
走了!杜威攥起拳头。走得了人走不了庙。那一对男女没见过,万东海是京中风云人士,他认识的。
“将军,那一男一女有什么不对吗?”林绿绮小心地偎到杜威身上。
“那女的可能是你大姐。”杜威冷冷道。
“怎么可能?那女的长得和我姐姐一点也不像。”林绿绮强笑,心里恨得抓心挠肺。
“尝尝这些。”杜威把桌上的小点一样一样夹起,粗暴地塞进林绿绮嘴里。
都是西宁的口味,林绿绮差点给满满当当的一嘴食物呛着,噎了许久方吞下,又喝了几口水才顺过气来,眼珠子一转,笑道:“会不会是凑巧?西宁自归大昭后,到这边行商的人也不少,食物酒水很普遍的。”
杜威冷哼,尝到食物只是加深了他的怀疑,他和林绿绮进酒楼时,男人眼里是敬畏和惊艳之色,女人眼里有对他的倾慕也有对林绿绮的妒忌,独四个人神色迴异,万东海他认识,家资巨富本身就是天之骄子,又爱妹成狂,将他平常视之且对林绿绮没有惊艳之感不出奇。
奇怪的是这张桌子上坐的男女,男人眸若沉潭平静无波深不可测,女子在看到林绿绮后霎地低下头。
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不可能害羞,女子的身体像沙场上紧繃的备战弓弦,流露出来的气息也不是害羞,他感到,那是愤怒和羞愧的情绪混合,尖锐象辛辣的烈酒。
明明容貌与林缃绮没有半分相似——可却与记忆里林缃绮给他的强烈感觉一模一样。
桌面上西宁口味的小点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怀疑。
走了他也能把人抓回来,杜威森森然一笑,踏出茶楼大门后下达了命令:“调查与万东海在一起的那一对男女。”
林绿绮暗中咬碎一口银牙,爹把缃绮当心肝宝贝宠着,杜威对她也是念念不忘,自己哪不如她?怎地就在每个人眼里自己都没她好没她矜贵?
她倒想看看,她骄傲的大姐如果也落入杜威手里,成了低贱的床奴,还如何高昂起头?
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一派天真,林绿绮一手托腮凝眉道:“那女子若真是我姐姐,不想与将军相认,怎么也没留一点暗示给我呢?不知有没有和我三妹联系?”
杜威的马头本来朝着将军府的,闻言阴阴地笑了,俯下身摸了林绿绮的脸一把,赞道:“说得好,回府去等着,本将军回去后重重有赏。”
***
林缃绮一夜辗转,翌日起床后虽觉与苻卿书见面微有尴尬,怕有任务发派,还是往议事厅而去。
这日下派的任务不少,每个人都领了任务,独林缃绮一人没有唤到名字。
苻卿书的嗓音分外的低沉暗哑,苍白孱弱的面庞满是倦色,林缃绮候得片刻,见他没有说话,便躬身行礼告退。
“林缃绮。”苻卿书却在她转身时把她喊住,咳了好几声,白得透明的脸庞渗起虚浮的红晕,林缃绮稍迟疑了一下,倒了一杯水走过去。
苻卿书一手顺自己胸膛,就着林缃绮的手喝了几口水,又喘了许久,声音低暗,道:“昨晚杜威到教坊司去了,在你三妹房中留宿,天明才离开的。”
哐啷一声,林缃绮手里的杯子落地。
洁白的薄胎瓷杯碎成一片片,林缃绮有一瞬间的错觉,破败的不是杯子,而是她洁白无瑕的三妹,纯真不染人间烟火的瓷娃娃一样的三妹。
绿绮给杜威霸占了,紫绮也逃不过吗?紫绮可不像绿绮那样会逆来顺受,她受不了杜威那些变态招数的。
林缃绮痴呆呆站着,脑子里一阵空茫,细微的无形钢针扎进心口,频繁地不停地扎着,无声的血泪伴着疼痛密密凝聚沁出……
紫绮无法再承受非人的折磨了,林缃绮猛一下扑到苻卿书脚边抱住他双腿凄叫:“宗主,求你想想办法救我三妹。”
苻卿书闭着眼一动也不动,苍白的脸更白了,泛着死青灰。
“宗主,缃绮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我三妹……我三妹再给杜威折磨会连命都没有的,求你了……”
苻卿书胸膛急促起伏,却没有说话,林缃绮凄凄看他,站起来霍地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她的手臂被狠狠抓住,“林缃绮,别意气用事,你去找杜威,只是自取灭亡。”
“不,我不去找杜威,在他死之前,我这命得留着。”林缃绮狠狠咬唇,深吸口气忍下眼里的泪,涩声道:“我去求顾含章。”
紧抓住她手臂的手霎地松开,苻卿书默默地转身坐回椅子上。
林缃绮急奔着,快跨出大厅了,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念头,登时吓得整个人狂颤。
“宗主。”狂奔回苻卿书身边,林缃绮颤声问道:“宗主,我三妹知不知暗中照应她的是阆寰阁?”
“不知道,但是,只要她把到教坊司以后的一切说出来,杜威应该能猜到。”苻卿书淡淡道。
杜威猜到阆寰阁在暗中保护紫绮,是不是就会带兵围巢阆寰阁?
阆寰阁再强,亦只是一个江湖帮派,焉能敌朝廷军队的捕杀?
看着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其实关系了整个阆寰阁的存亡吧?
杜威先前也有到过教坊司,只是都是去看看紫绮确认她过得很惨便走了,这次突然在紫绮房中呆了一夜,定是自己昨日引起他的怀疑,他去逼问紫绮自己的下落了。
都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了,连累了紫绮连累了阆寰阁,林缃绮悔得恨不能一死谢罪。
“谢宗主这段时间的照顾,一人做事一人担,我这就去找杜威,尽可能撇清与阆寰阁的关系。”
“阆寰阁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经风。”苻卿书眉目冷凝,拉过林缃绮的手,低声问道:“不去求顾含章了?他要替你杀杜威不能,单保你三妹一人不成问题的。”
“不去了。”缃绮有些惭愧,垂下眼睑小声道:“宗主不会睁眼看着不帮我吧?”
“不会。”苻卿书回答得很快,“眼下不知情况如何,先别轻举妄动,等明确的情况传回来,我会想办法应对,尽最大力量让你三妹不出事。”
“我昨日太沉不住气了,不知会不会给阁里招来大祸,宗主,我……”林缃绮愧疚得说不下去。
“那种情况下,你没有气得走上去把你二妹拽下台就很不错了,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也别老是出了事就揽自己身上去。”苻卿书温声道,拉着林缃绮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比林缃绮高出许多,高挑俊挺,像座山将林缃绮整个笼罩在他的羽翼下,林缃绮微微恍神。
宽敞的大厅安静下来,苻卿书的双手并无越矩动作,只是静静握着,两人粗细的呼吸声交织,气氛变得有些不可捉摸。
不知过了多久,苻卿书松开林缃绮的手,微微一笑道:“昨晚没睡好吧?回去好好睡一觉,你三妹那里一有确切消息传来,我立刻派人去通知你。”
低应了一声好,林缃绮犹豫了一下,问道:“宗主,你气色不大好,不要紧吧?”
“没事,老毛病了,去吧。”
林缃绮走了,苻卿书缓缓坐回椅子,张开自己双手看着掌心出了会儿神,然后,把双手捂到脸上。
19.戏水蜻蜓弄春心
苻卿书在照顾林紫绮方面安排得周密细致,不过,却绝不会把阆寰阁的命门曝露给杜威,而林紫绮,经过这段时间的苦难成长,也没有林缃绮想像的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教坊司那边黄昏时就传回来消息,苻卿书意外不已。
“怎么这么快与林紫绮接触?她安全了吗?”
“安全了……”
林紫绮昨晚一整晚不停哭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杜威什么也没有问到,从教坊司走时灰头土脸面色沉如黑炭。
林紫绮这些日子已好久没发病了,是看到杜威受刺激还是?
“是又发病了吗?”苻卿书沉声问。
“不是。”传讯之人摇头,赞道:“紫绮姑娘是装疯的,一个姑娘家有此急智,猛一打照面就装疯,还瞒过杜威,真了不起。”
有那样的姐姐,妹妹慢慢学着也不会差的,苻卿书唇角轻挑,愉快地站了起来往毓秀苑而去。
“紫绮装疯瞒过杜威?她平安无事?阆寰阁也没有曝露?”
林缃绮连声问,苻卿书微笑着不停点头。
“太好了。”林缃绮心头沉甸甸的大石块落地,高兴得眼角濡湿。
“我去安排一下,带你去探望她。”苻卿书也颇欢喜。
林缃绮听得这一句,霁朗的面色却暗淡下去,怔了片刻,低声道:“非常时期,暂且不去了吧。”
面上没发现杜威的人在监视着林紫绮,暗里却难以排查,林缃绮此时确是不方便去见紫绮,苻卿书说要带她去,不过是怕她担忧焦虑,见她主动说不去,点头道:“你三妹越来越懂事了,会理解你不能去看她的苦衷的。”
紫绮能理解,林缃绮却未能心安,她想着紫绮在家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遭此巨变却未得亲人陪在身边,心下甚悲。
勉力压下酸楚,林缃绮问道:“宗主,顾含章单保我三妹没问题,我走一趟相府求他,暂时先把我三妹救出来,对大局有影响吗?”
“有,打草惊蛇。”苻卿书说的非常简短有力,停了停,补充道:“顾含章能暂时将你三妹救出来,却不能阻止杜威的反扑,杜威发现你能调动权势如此滔天的人,以后会更谨慎周密,咱们要对付他就更难了,从根本上解决杜威方是良策。”
一针见血,林缃绮彻底死了心。
苻卿书走后,林缃绮想着紫绮的处境,心中痛楚难耐。
不能再呆在房中胡思乱想了,月色朦胧,林缃绮霍地站起来出了房间。。
四周很宁静,林缃绮走了几圈,疼痛混乱的脑子没有好转。
咴咴马嘶声传来,原来不知不觉中走到马厮边了。
问得看管马厮的人说牵马出去不违阁规时,林缃绮骑了一匹看起来最壮健的红鬃马出了阆寰阁。
山里不便跑马,林缃绮一挥鞭子,马儿朝山下冲了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林缃绮身下的那马听到那声长嘶后,兴奋莫名地朝嘶声响处飞驰。
不知骑马的是什么人?林缃绮试着想勒住马,那马却疯了似不听她使唤。
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出现在视线里,月光里看到马上的身影不是铁塔似高壮时,林缃绮略略松了口气。
天都山是阆寰阁的地盘,只要不是遇上杜威,没什么可怕的。
骑白马的人在收缰,两匹马并驾齐驱时,林缃绮看清马上人是万东海时不觉一愣,笑道:“原来是万公子。”
这两日意外频频,苻卿书还没帮她取下脸上的面具,还是茶楼相见的熟面孔。
万东海看了林缃绮一眼也笑了:“想不到是姑娘,姑娘马骑得这么好,竟能赶上我的白雪。”
林缃绮回以一笑,好奇地问道:“万公子风度翩然商家子弟,怎练得如此好骑术?
万东海有片刻的沉默,而后笑道:“我上面有四个庶出哥哥一个庶出姐姐,同母的两个姐姐性情软弱,我娘不得宠,小时兄弟姐妹之间经常口角,有时也互相推搡,我和素映小吵不赢,便拜师习武用拳头长枪保护素映,会点儿武功了,又喜欢上骑马,姑娘呢?”
“我爹很疼我,什么都随着我,他说女儿家也不一定非得拘在闺房中……”提起父亲,林缃绮无法自控地露出忧伤之色。
月华如水,哀意流淌,林缃绮难过地讲着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与万东海虽说只见过两三次面,无端的心中却颇有好感,只觉得亲近。
万东海对她也没有陌生人的戒慎,笑着安慰道:“咱们来赛马吧,我每次郁结难解时,就纵马驰骋让闷气随风飘散。”
林缃绮恰也有此爱好,笑了笑拉起缰强,得得马蹄声在月下响起。
夜风猎猎,吹得脸颊灼灼的痛,似锦繁花在月色里舒展美好,花的芬芳在夜风的吹拂下迎面扑来,心头的愁闷化作满腔壮志。
“今晚真痛快。”万东海纵声大笑。
林缃绮点头,她的心情也好多了。
夜色已深,两人也该作别了,告别时,万东海迟疑了一下道:“我过两日得离京一趟,素映年纪渐长不便和我同行,留她一人在家中委实不放心,未知姑娘得便否?能不能到我家中陪素映几日?”
要短暂离别却不放心万素映,这便是他晚上出来跑马的原因吧?
他对万素映真好!林缃绮有些痴有些感佩,又有些感动他对自己的信任,不过她没法当下答应。
“我需得问家中亲长,明日才能给万公子回复。”
“应该的。”万东海不以为意。
两人拱手道别,万东海回城,林缃绮调转马头上山。
高大的阆寰阁牌楼下一个挺拔的身影寂然独立,林缃绮微一愣急忙跳下马。
“宗主,这么晚在这里有事吗?需不需要缃绮去办?”
“无事,随意走走赏月。”苻卿书俊美的面容在月色里有些漠然,目光比日间更冰冷,扫了林缃绮一眼,回身往里走。
遇上了不用等明日再请示,林缃绮把自己遇到万东海的事说了。
“你们俩还真有缘,连着三日每日都遇上。”苻卿书微微笑,笑意有些幽冷。
“万东海人不错,骑术也特别好。”林缃绮赞道。
“他那人是很不错,义薄云天豪爽慷慨,商圈里交口称赞。”苻卿书不咸不淡道:“只有一点,忒伤女孩子的心,眼里只有他妹妹一人。”
林缃绮听他提起万素映,笑道:“可不是,宗主,他要离京几日还不放心万素映,邀我到万家住陪万素映,宗主,任务能换人吗?我想去秦家了解一下秦子宁的情况。”
她很喜欢万东海兄妹俩,不愿万素映所嫁非人。
“任务布置下去不得换人。”苻卿书断然摇头,话锋一转又道:“去万家住跟任务没有冲突,你可以接受他的邀请。”
“这……阁里很多任务吧?”林缃绮有些不安。
“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万东海三更半夜特意跑到天都山来的苦心?”苻卿书话里有话。
“他特意跑来天都山想与我相遇?”林缃绮惊诧不已。
“你以为呢?”苻卿书斜睨了林缃绮一眼,指向她手里牵着的红马,“你牵的这马名烈火,就是万东海送给阆寰阁的,我估计他今晚骑的是他那匹白雪。”
难怪这马一个劲去追白雪,原来是老朋友。
万东海难道会算?怎知自己会出现在天都山脚下?又怎知自己那么巧骑了烈火下山?
林缃绮脑子转了转,一下子明白过来,想必万东海昨日已看出她和苻卿书的身份,不下委托而费心偶遇,大约是不想用银子沾污彼此间的那份敬重,借机偶遇亦只是侥幸为之。
***
林缃绮能到万家陪万素映,万东海很高兴,杜威正在使人调查,他让林缃绮就冒认他七妹万素匀之名进万家。
“听风扬说,我七妹身子弱的说话走路都难,这辈子大约离不开丽风谷了。”
林缃绮的真实身份只万东海万素映和他们的母亲知道。
跟万家一大帮子小姐姨娘少奶奶见过面后,林缃绮明白万东海为何连离家几日都不放心万素映了。
万东海的爹万志诚姨娘众多,庶出的兄弟有七个,姐妹有十个,去掉已出嫁的姐妹五个和万素匀,家里的那三个妹妹和庶出兄弟的妻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灯。
万东海的娘亲容貌倒是极好的,只是性情温软绵柔,打理万家内宅着实力不从心,林缃绮只和她处了一上午便暗暗叹气,难怪万东海小时为保护万素映要习武,万夫人这个做母亲的,根本没有手腕能力保护儿女。
万素匀出生体弱多病,也是因万夫人怀胎时吃过不妥当的食物所置。
因林缃绮算是久别回家,这日一整日都在上房陪着万夫人,万素映也留了下来。
午膳很丰盛,万素映只挑了几箸子青菜便恹恹地搁下箸子不吃了。
晚膳时她还是不吃,皱着眉头道:“吃不下,以往我都是跟着哥一起走,怎么这回就不行了?”
“秦家那边的亲事快要定下来了,你这时还和你哥出去不合适。”万夫人的眉头皱得比万素映还紧。
断奶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万东海离京得六日,不吃饭哪行。林缃绮使眼色让丫鬟给万素映夹菜,岔开话题引她吃饭。
一餐饭好不容易哄得万素映吃了些须,晚上睡觉时问题又来了,万素映迟迟不能入睡,万夫人过来看她,她撒着娇儿道:“娘,没有哥跟我道晚安我睡不着,让人现在送我去追哥哥好不好?”
“不行的。”万夫人叹气,停了停道:“不然,娘让秋妈把你哥的被子抱过来,你抱着你哥盖过的被子睡觉,只当你哥陪在你身边,可好?”
“好啊!娘这主意好。”万素映笑了,略略开怀。
抱着兄长盖过的被子睡觉!这想法还是做娘的提出来的,林缃绮整个人呆滞。
林缃绮本来是要和万素映一床睡觉的,万东海盖过的被子抱过来,林缃绮躺不下去,借口太热睡到房间的软榻上去。
灯火光影闪烁,万素映抱着被子翻来滚去,许久后悄声叫道:“缃绮,你睡着了吗?”
“没。”林缃绮闷闷道。
“缃绮,听说嫁人后就要和臭男人睡一个床上,是不是?”万素映下了床挤到林缃绮睡着的小小软榻上。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难道万夫人没教过闺中之事?
林缃绮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娘没讲过吗?”
“没,娘说女孩子家别听太多心静不了,可是,缃绮你会不会……”万素映似乎有些羞臊,用蚊子哼哼的声音道:“缃绮你有没有想过想要男人碰你?我……我越来越喜欢我哥抱我摸我呢。”
她这个年纪像成熟的汁水丰富的水蜜桃,自然对男人会有想法,只是这想法却是对自己兄长,林缃绮先前已感觉到了,仍暗暗心惊。
她喜欢万东海抱她摸她!她兄妹俩难道已越雷池?
不!若已越雷池,万东海定会教她避人耳目的。
他兄妹俩的不伦情若是泄露于人前,只怕于世难容。
万东海英风霁月,若因此毁了真可惜。
“缃绮,你呢?有没有过那样的想法?”万素映羞涩地问。
自己有没有想过要男人碰?林缃绮想着,脑子闪过那一晚苻卿书含住自己耳垂的感觉,身体无端一阵颤栗,瞬间有些热。
“缃绮,你也有想过是不是?”万素映撑着手肘支起头看林缃绮,纯净柔美的脸上红霞晕染,“缃绮,你想的时候会不会这里胀胀的?”她指指自己胸前山峰,脸更红了,“缃绮,我有时很想我哥狠狠地揉弄它……”
她那晚也想苻卿书揉弄那处,不只那处,还有下面。
20.戏水蜻蜓弄春心
“我哥他有时怪怪的。”万素映顾自说着,“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还有,他有时会摸我,那个时候他喘气很重,那个时候,我……我就很想他更粗鲁些……”
他兄妹俩个的感情显然已渗入男女情爱,林缃绮从旖旎的沉迷中回神,低低叹了口气,道:“素映,这些是以后你的夫郎会对你做的,不只这个,还有……”
林缃绮臊着脸把自己从闲书艳史上了解到的夫妇情事细声讲了一遍。
“我不要,除了我哥,我不要别的男人碰我……”万素映越听面色越白,抓着林缃绮的两只手不住发抖,“缃绮,你帮帮我,我不要别的臭男人碰我。”
万素映如此依恋兄长,与万夫人的失职纵容不无关系,林缃绮沉默着,为了他兄妹两个好,她应该劝万素映收起这些痴想的,只是,万素映如此信任她,又纯洁无瑕,她委实不愿拿尘世的标准去劝告她。
林缃绮想起自己的三妹,紫绮和万素映真像,如果家门没遭变故,紫绮也会在家人的呵护下单纯幸福地生活着。
万素映低低哭起来,哭了一整晚,天明也不起来,倦倦地躺床上,林缃绮哄不起来,正想去请万夫人来哄她起来吃过早膳再睡,万夫人使了人来传万素映。
——秦子宁的娘来了,想与万素映说话。
万素映不肯起来,林缃绮怕失礼,只好替她到上房回话。
听说万素映不适不能来,秦夫人面有憾色,闲话了几句走了。
送走客人回屋,万夫人身边的秋妈笑道:“秦夫人看来真把四小姐当媳妇疼了。”
万夫人并无悦色,愁着眉问道:“老爷昨晚又在催,看来真得把素映嫁给秦家了。”
“秦公子是五少爷千挑万选过的,家庭和人品都不错,太太放宽心罢。”秋妈笑着劝道。
“我不放心,秦子宁哪有东海对素映的体贴细心。”万夫人眉间郁色更甚。
林缃绮听得一震,哪有把未来女婿和儿子相比的?
万素映二十岁还没出嫁,看来不只是万东海反对看不上各个妹夫人选,万夫人不想把她嫁出去一直阻挠也有关。
林缃绮脑子里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这个想法在晚间见到万东海的爹万志诚后更强烈。
万志诚很是重儿轻女,林缃绮这个假万素匀出生即离家难得回家一趟,他昨日连拔冗一见都没有,今日见到了也只抬抬眼皮说了几句话即把她丢开,只抓着几个儿子不停问商号里的生意处理情况。
回房后,林缃绮问万素映:“你爹好像不喜欢女儿?”
“爹说,女儿都是赔钱货,又不能帮着照看商号,出嫁时还得赔送一大笔嫁妆。”万素映撇嘴。
“你娘生你们兄妹俩之前你爹已有了四个儿子,想必你娘那时日子过得很艰难吧?”林缃绮试探着问道。
“嗯,听说先前我娘生两个姐姐时爹就很不高兴,幸好那一胎生了我哥,不然就得给下休书了。”
是不是因为怕被休,所以从外头抱了个男婴回来冒充儿子,又因为万东海不是亲生儿子与万素映不是兄妹,所以有意无意地放任了他们的不正常感情?
这种事虽是有些匪夷所思,在大户人家却并非没有。
林缃绮凑到万素映耳边悄声交待。
“这样我娘就不要我嫁人了?”万素映喜滋滋问。
“只是试试,我尽力。”林缃绮哪敢打包票。
万素映病倒了卧床不起不吃饭,粉嫩的小脸蔫黄,说话有气无力。
“素映,听娘的话,起来吃饭喝药。”万夫人急得哄了又哄。
“不要,娘,我想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你哥说六天回来肯定就是六天回来,你耐心等着,起来,不想喝只喝两口行不?”
万夫人好话说尽,万素映就是不吃。
第四日时,万夫人急得快要跪下去求万素映了。“素映,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和你哥交待?”
女儿出事怎么向儿子交待,这哪是做娘的说得出的话?
林缃绮恍然大悟,万夫人纵容万东海和万素映暧昧不明,看来很大原因是为讨好万东海。
万东海虽因嫡出身份显得尊荣,更多的是凭借着自身的能力得到万志诚的器重,万夫人俱赖儿子在万家立足,故其实私心里盼着用女儿拴住儿子的心吧?
万夫人哀求了许久,万素映就是不吃饭,万夫人搓手转了几圈,使秋妈:“快使人传讯给东海,让他马上赶回来。”
“这样怕是不妥。”林缃绮摇头,拉了万夫人到一边悄声耳语:“夫人发现没?素映得的是相思病。”
万夫人面上红了红,她如何看不出来,只是女儿相思的是儿子,她也无法。
林缃绮自言自语道:“这才分开几日就这样,要是嫁了人,怕要弄得满城风雨或是出人命。”
万夫人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林缃绮接着喃喃道:“要不是兄妹就好了。”
万夫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夫人……”林缃绮小声诱哄。
万东海果真不是万家的儿子,万夫人当年为保正室地位,生的是女儿却从外面抱回来万东海报了生双生子。
不是同胞兄妹换个身份便能有情人成眷属,林缃绮大喜。
为使万夫人在万家能安稳立足,万东海必得是万家子,换身份的只能是万素映,林缃绮在万东海回来后回了阆寰阁。
“我怎么觉得像是落了万东海的圈套似的。”苻卿书皱眉道。
“宗主觉得他自己早先对身世就有所怀疑了,然后从万夫人嘴里探不出来,故意请我到府里住借我的手查出真相?”林缃绮有些不高兴,认为苻卿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不愿相信万东海是在利用自己。
“你啊!”苻卿书暗叹,林缃绮的优点很明显,刚韧坚定聪敏,缺点也很严重,过于重情忧柔,这会是她的致命伤。
苻卿书想提醒她,看着林缃绮微蹙的秀眉下一双笼着雾气愁绪的眼睛,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说出来。
林缃绮也不想和苻卿书争执,拿起身边万东海送给她的东西道:“宗主,我去找窈娘。”
她要把那些东西分送给阆寰阁的女子,窈娘是第一个要送的。
“窈娘出任务了,要送她什么给我。”
窈娘一向不出任务的,林缃绮奇怪,“什么任务?很难完成吗?怎么派了窈娘出去?”
“也难也不难,顾老夫人又下委托,顾含章畏色症看起来是好了,可还是不给女子近身,有提亲的无动无衷,老夫人委托咱们阁派人再去引诱顾含章。”
窈娘是他的左膀右臂,这样的任务用不着派窈娘吧?林缃绮张嘴想问,忽想到一种可能,闭上嘴不说话了。
“想什么?”苻卿书问道,拿过林缃绮手里的包袱打开来看万东海送了什么给她。
“宗主是想成全窈娘和顾含章吧?”林缃绮小声问。
“有这个意思。”苻卿书也不避讳,道:“顾含章品貌皆是上佳,窈娘若能得他垂怜,也算美事一桩。”
林缃绮想起那天晚上眼波流媚的窈娘,风姿楚楚含笑温婉,对苻卿书那么了解,她本来以为窈娘与苻卿书互有情意的,看来误会了。
顾含章那人重情重义有担当,何止是妻子,做他的家人也很幸运,这么想着,林缃绮想到一事,兴奋地叫道:“宗主,给万素映安排的新身份是顾含章的妹妹,你看可好?”
顾含章今年也是二十岁,巧的是,他和万东海兄妹俩的出生日期只差了几日,可以把万素映说成是顾含章的鸾生妹妹。
“一个商户女子一跃成了相爷妹妹,的确不错。这么一来,哪怕万志诚怀疑万东海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只要万东海娶的是万素映,他在万家的地位亦无可动摇。”苻卿书点头,道:“罢,就当成全万东海的心愿,我给窈娘传消息,让她得便行事,相府这边谈妥了,再跟万家提。”
苻卿书停了停,接着又道:“你歇一两天好好的再琢磨一下媚杀,教坊司那边我看看情况,让人安排一下给你去看看你三妹。”
万东海先前的委托已传话不用兰薰再调查了,委托银子照样付了,不过任务却算是兰薰完成不是林缃绮完成。
没有完成任务得到探望机会于理阁规有些不合,林缃绮焦急着想看到紫绮,垂首低声道谢也不坚持原则。
把送窈娘的礼物留给苻卿书转交,林缃绮去给兰薰送礼物。
万东海送给林缃绮的东西极好,兰薰收下林缃绮送的东珠簪子,又醋又妒,面上笑着赞道:“万东海真阔气,这簪子上的东珠色泽柔润光华秀丽,乃上上品,光这东珠就一百两银子不只。”
林缃绮笑了笑,道:“金银财物在万东海眼里和泥土没差别,他更看重情义。”
兰薰听她赞万东海,心头一动,笑道:“他送你这么多东西,你有没有回送什么?”
林缃绮一愣,摇头道:“我哪有东西送他?”
“再值钱的东西他也不稀罕,送个心意罢,绣个什么表个心意不就可以了。”
女孩子家的针线活儿一般都得送情郎,西宁和南昭即便国情不同,也断没有送绣品给陌生男人的理,林缃绮连连摇头。
其实她此番帮万东海查出身世隐秘,又要帮万素映落实假身份,万东海对她感激不已,送些东西表达谢意她也受得的。
事涉万家的隐秘她没有说与兰薰知道,兰薰建议她送回礼她也不便明着说不用。
“画个画儿也是一个心意。”兰薰又提议道。
主意不错,不过用不着送,林缃绮笑着道谢表示回去想一想。
林缃绮走后,兰薰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容。
万家纵是巨富,万东海也不会平白无故送重礼,是不是对林缃绮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林缃绮不回送礼物,就由自己来作伐好了。情来礼往一来二去的,万东海许就魂消意迷恋上林缃绮。
以万家之势和万东海的手腕,想必与苻卿书争起人来会是一番恶战。
或是苻卿书误会林缃绮和万东海不清不白,就此讨厌了她更好。
兰薰到衣铺行挑了一条精致华美的金银细丝绣蟠螭纹腰带送到万家,留话说是林缃绮送给万东海的。
21.戏水蜻蜓弄春心
林缃绮不知兰薰背地里替她送了腰带给万东海传递暖昧不明之意,她得空便埋头潜心苦练媚杀术。
林缃绮觉得自己给顾含章认出来给杜威感觉到本来面貌,是气质和骨子里的性情没有改变。
怎么才能改变得更彻底,林缃绮试着将想法画成画,她画了一幅《晓罢懒妆图》,画里佳人是万素映。
林缃绮看来看去不满意,总觉得未能改变万素映的可爱天真的气质,烘染出佳人慵懒的韵味。
林缃绮想起风月扇上栩栩如生的画面。
阆寰阁创立只有几年,没听过还有上任宗主,风月扇上的画儿会不会是苻卿书自己画的?林缃绮拿起画去请教苻卿书。
“人物表情传达的不错,但少了意和情的渲染。”苻卿书言简意赅,见林缃绮咬唇愁眉不能领会,左右看了看,摊开一张白纸执起毛笔。
他画的是林缃绮,脸部轮廓出现时还是无嗔无喜的模样,及至两弯柳叶眉落下,便有了花瓣舒展的意味,半阖半睁的双眸和唇角清浅的一道笑纹出现时,画中人沾情染欲,慵懒撩人,风流意态尽显。
林缃绮钦佩不已,苻卿书指着她的画笑道:“万素映是圆圆的脸蛋,这脸庞给人可爱纯真的感觉,要变出懒梳妆的慵懒风情,需得如此。”
他的手指在画上万素映的腰肢轻轻划动,指尖带出优美的弧度。
一丝一毫的改变竟就改变了一个人的整个气息,林缃绮聚精会神看着,身体不自觉地随着苻卿书的手势摆出半弧的新月弯度,毫厘之变间媚意横生。
两人站得很近,苻卿书恍惚间闻到一股清香,很淡,若隐若现飘忽朦胧,屏息刻意去闻什么也闻不到,但不经意间清雅的味道却如烟似雾缭绕左近,嗅来让人心底有些无措,无措之余又有小鹿在跳动,有些欢欣有些炙热。
苻卿书呼吸急促喉头发紧,不敢再看林缃绮纤细柔软的腰肢。
扭过头避开细腰了,眼里又见一双纤丽柔软的小手,手背温润滑腻,手指甲透着淡淡的红色,粉粉嫩嫩如梦如幻在诱人把它捉住抚摸。
苻卿书的视线离开了小手,却又见林缃绮圆翘的山峰在薄罗轻衣下傲然挺立。
那一晚如果不克制着,此时是不是就可以把她重重地压到几案上,用力拉开那碍眼的浅碧罗衣,把手伸进去撕开白色中衣和浅粉抹胸,覆住娇软轻颤的山峰,蛮横地揉搓抚弄。
林缃绮浑然不觉苻卿书心内潮涌浪翻,摆着姿势不动,问道:“宗主,是这样吗?”
“这样也可以,不过太明显,练到顶峰的人用不着这样,轻微的小变化即可。”苻卿书拉起林缃绮的手,教她拇指食指中指捻衣领。
“衣领捻起的幅度不宜大,大了就失于含蓄。”
他示范着,身体站到林缃绮背后,头微低,吐息正好在她耳朵上。
温热的吐息往耳洞里喷,后背贴得也有些紧,清晰地感觉对方的体温,林缃绮有些不自在,勉强使语气正常,笑道:“谢宗主教导。”身体朝前挪了挪欲避过。
苻卿书如影随形往前跟进,接着又道:“还可以这样。”
有力的双臂绕过林缃绮的腰肢圈住她,拉着她的双手在胸前交迭。“这个姿势是大家闺秀最常做的,注意一下手指交迭的地方和倾斜的角度,些微的变化表现出来的气息便不同了,或温婉或柔媚或尖锐……”
他口中说着,身体越贴越紧,到得后来,已把林缃绮整个人圈在他怀里,手指扳着林缃绮的手指,手肘隔着衣料轻轻重重蹭着林缃绮的手臂。
这般光景忒亲密了,林缃绮的脑子里成了空白。
“裣衽屈膝行礼的姿势也是有讲究的……”
苻卿书低声说着,声音清冷,动作却越来越亲密,竟是把他的腿卡进林缃绮两腿间去分开她的腿作示范。
“宗主,一下学太多我记不住,改天再来请教宗主。”整个人快被压到几案上了,林缃绮微微回神,委婉地找了个借口寻求脱身。
“过两日就得出任务了,得空赶紧学。”看着林缃绮红晕尽染的粉腻腻的脖颈,苻卿书身体更热了,“放松,这么僵硬不行。”
他低低说着话,扶着林缃绮的手腕的大手突地换了动作,一手托着她的腰肢,一手缓缓抚摩着她的腰线。
“宗主……”低叫得这么一声,林缃绮说不出话来,脑子迷糊混乱,不知作何反应好。
“要说什么?”苻卿书低问了一句,脑袋又凑近了两分,嘴唇贴上林缃绮的耳朵,而下面,却顶贴上了。
先前尚是迷茫不清,眼下却再分明没有了——后面紧紧抵在自己臀上的东西硬凸,他已有了男人的反应。
林缃绮身体微微颤栗,周身血液争先恐后往脑袋涌,臀后火钳似的一根东西烫得她茫然失措。
那一夜那样的光景,他不为所动,此时为何又这般作为,这是要玩弄自己?还是……还是喜欢自己了?
温暖的指腹在腰线来回抚摸,被碰过的地方着火似滚烫,林缃绮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虽有纸上谈兵经验,身体却嫩着,禁不得挑逗,苻卿书几下摸弄,她已体绵气促,底下微有濡湿。
苻卿书突然直起身松开禁锢,林缃绮刚想逃开,身体被他一个翻转,两人面对面贴着了。
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罩住,林缃绮羞窘得无地自容。
温热的气息再次凑近,林缃绮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缃绮。”苻卿书低低叫,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喊她林缃绮。
林缃绮被这一声暗哑的低叫喊得周身战栗,指尖也微微发麻。
“缃绮。”他凑得更近了,哑声说道:“我发现你真美,有时真想不管不顾了。”
因为自己很美乱了神智么?换了别的女人只要是美人是不是也可以如此亲密?
林缃绮有些愠怒,冷冰冰开口了,没有羞臊也没有怒意,道:“宗主这是做什?宗主想要直说,缃绮无不依从,何用弯弯绕绕挑逗人?”
“……”苻卿书整个人木了,林缃绮的话刺得他脑袋浸入冰凌般冷颤,滚烫的渴念瞬间沉了下去。
默默地松开林缃绮,苻卿书放肆火热的眸子变得漠淡,寒眸里簇簇烧着的两点怒芒却很旺。
禁锢自己的铁臂松开了,林缃绮抓起几案上万素映的画图就往外奔。
背后哐地一声,苻卿书把砚台扫到地上,浓墨泼了一地。
林缃绮脚步略一停顿,只作不闻,头也不回离开。
苻卿书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双手攥得很紧,那一张他画的林缃绮画像被他攥成一团,又愤怒地扔到地上。
秀美的眉眼浸染了墨汁,苻卿书呆了片刻想要抢回,纸上只有一片墨色。
收拾干净一切,心却静不下来,苻卿书化开颜料铺开宣纸。
心里想要画林缃绮,落笔时一阵恼怒,想起刚才林缃绮画的万素映,运行的笔尖微转,纸上跃然风情万种的万素映。
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画一个女人?任谁想着都是因为喜欢。
兰薰来找苻卿书,半路上远远看见林缃绮鬓发微微松散神色不愉跑了出去,心下大奇。
——难道万东海送礼物给林缃绮苻卿书吃醋了?
看到几案上色料未干的万素映的画像时,兰薰很意外,瞬间又喜上眉梢。
苻卿书喜欢上万素映了!刚才和林缃绮吵架了,林缃绮因此伤心跑了出去。
本以为苻卿书是那种喜欢上了就不可更改的人,想不到他才得到林缃绮没几日便变心了。
“宗主的画工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兰薰奉承着,看着画赞不绝口。
苻卿书心神不宁,点头应付都不屑。
兰薰本来要问任务的,不问了,忙忙先要去林缃绮处挤兑她一番。
林缃绮心中百味莫辨,有些委屈又有些着恼,回到房后呆呆坐着,还没理清混乱的思绪,兰薰过来了。
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林缃绮起身给兰薰倒茶。
“缃绮,我刚才看到宗主在画万素映,把万素映画的真好看,你说,宗主是不是喜欢万素映?”
苻卿书怎么可能喜欢万素映?他刚才还……想起方才的情景,林缃绮手一抖,热茶倾倒了自己一手。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兰薰关切的大呼小叫,奔了出去飞快打来凉水。
“快来,把手泡在冷水里,我去和宗主要碧玉膏。”
“不用的。”林缃绮神思不属,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我吃过奇药,不怕伤,有伤痕身体会自愈。”
“这么神奇!”兰薰惊讶地大叫,倒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感到很惊诧。
已经说了一半,不便再隐瞒,林缃绮半撩开自己衣领给兰薰看自己胸脯。“我以前自杀的时候利剑从这里扎下去的,还有前几天给我三妹扎了一剪刀,你看,都没有伤痕。”
22.佳人巧计借东风
兰薰留了剪刀正是想林紫绮发疯病刺伤林缃绮的,后来见她行动如常 ,还以为计谋没有得逞暗暗失望,想不到原来扎了,只是林缃绮特殊体质受伤了很快痊愈。
“太神奇了,好生让人羡慕。”兰薰赞叹道,因苻卿书变心爱上万素映对林缃绮微淡的妒忌,又因这一意外的发现变深,甚至比以前更妒恨。
想起乌金丸,林缃绮感到很悲伤,乌金丸若是给娘吃了,此时活着的就是娘,自己的命是用娘的命换来的。
“兰薰,你想不想你娘?”
兰薰的娘就是她自己引了嫡母设圈套害死的,她压根不喜欢自己懦弱无能的亲娘。为了骗得林缃绮的同情,她没有说实话,而是嚎啕大哭道:“怎能不想,可怜我娘给嫡母害死后,我弟弟为了避祸逃离家门,后来也不知所踪。”
她那时一心想上阆寰阁接近苻卿书,母亲被嫡母杖死后,方十三岁的弟弟兰生吓得连夜逃出家门,她也没顾上弟弟的生死,此刻却哭得凄切悲惨。
林缃绮本就伤情,给她哭得止不住泪水流得更快,两人相对哭了许久,林缃绮缓缓收了泪,安慰道:“以后慢慢查访,总是能找到的。”
兰薰翌日便接到新任务下山,林缃绮等了三日,没有接到任务,也没有得到去探望紫绮的机会。
苻卿书向她解释过,发现林绿绮去教坊司了。
“你那个二妹礼义廉耻不顾,奴颜媚膝妖娆放荡,心眼看起来还不少,你三妹太单纯了,你暂时最好不要去看你三妹,免得她在你二妹面前说漏了。”
是不是那天没有遂他的意他故意的?林缃绮心中微有疑忌,隐隐又觉是苻卿书不是那样的人。
窈娘进相府七日,却半点近不了顾含章,顾老夫人使她回转阆寰阁。
依阁规,阆寰阁派人后不会再换人,若是雇主提出来,则另当别论。
顾老夫人言下之意是要林缃绮前去,苻卿书却另派了人。
“阁主,不用我去吗?”林缃绮问道,她想借机和顾含章顾老夫人谈一谈万素映换身份的事。
“你去?”苻卿书微微一笑,眼角斜飞唇线上挑,笑容冷冽。“林缃绮,你此一去,恐怕我们都要改口称你一声相爷夫人了。”
林缃绮粉嫩的薄面变得赤红,很生气,心中却模模糊糊却有蜜糖渐融,甜香四溢温存腻人。
一直没有接到任务,林缃绮便潜心研究媚杀术,只是先前领悟到的牢牢占据大脑,要再精进更上一层楼似乎很困难,她心里恼着苻卿书那日狎昵嬉侮般的举止,再不愿去请教他,只把自己闷得头晕目眩,隐隐竟有了走火入魔迹象。
窈娘这晚得空来看林缃绮,见她脸颊僵硬手脚呆直言语结巴,吓得不敢迟疑片刻,急忙去请苻卿书。
“你要开创阆寰阁的先例了。”苻卿书又气又疼,“报仇心切也不是这么个急切法,再这么折磨自己下去,杜威没死,你先把自己弄死了。”
林缃绮颤着唇说不出话。
窈娘本来在一边关切地看着,见苻卿书罕见的唠叨啰嗦气急败坏,怔住了,半晌,悄悄往外退,出房时顺手把房门也关上了。
“多少日这样了,怎么不去问我?”窈娘走了,苻卿书的声音放低下来。
“不想去问你。”林缃绮使性子,默默流着泪,眼里有控诉指责。
“生我的气?”苻卿书白皙的面庞染了红,猛一下把林缃绮搂住按进怀里,咬牙切齿道:“我那日怎么地你了?你先前三番两次抱着我又亲又摸的,把人弄得一身火我也没怪你,那一晚我给你弄得回去冲了一晚冷水,翌日旧疾又发了知道吗?”
“你活该。”林缃绮啐骂。想起自己那一晚欲火焚身苦不堪言,他却高高在上满眼鄙夷离去,心中恼极,俯下头对着苻卿书的胸膛不假思索便咬了下去。
苻卿书闷哼了一声,将林缃绮环得更紧,任她狠狠地咬,任殷红的血水在自己胸膛漫延,胸口的皮肉在她的红唇素齿下由白变红,肋骨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滚烫起来。
这不是林缃绮第一次咬他,那一日教她风月扇上的媚杀时,她把他当杜威也咬了他,这一次除了疼,还有真真切切地几分甜蜜,欢喜她在自己面前任性使泼无所顾忌。
夜色迷朦,清月柔辉荡漾。
林缃绮不咬了,默默地依在苻卿书怀里流泪。
苻卿书轻轻地给她拭擦泪水,揉抚她的脸颊,后来,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要做什么?林缃绮的身体瞬间繃直。
“你这几日练得太多又不得法,我给你揉按一下放松放松。”觉察到她的抗拒,苻卿书有些恼怒。
两人又亲又摸过了,她还当自己是陌生人?
苻卿书纠结上火,林缃绮却半点不察,阆寰阁里美人无数,不说兰薰窈娘,便是其他女子,姿容颜色远在她之上的也不少,她当然没想到身处脂粉堆里,风月媚杀术使起来令人魂离意迷的地位尊崇的阆寰阁主,竟然连与女子牵下袖子都没有过。
连苻卿书自己都理不清为何对林缃绮那么特别,第一次见面就抱住她安慰她,第二次见面就给她咬胸膛……
苻卿书在床沿坐下,先给林缃绮揉脸颊肌肉,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唇角深刻的笑纹,心中再一次气笑不得。
“这几日不停地在那摆姿势练表情?”
林缃绮低嗯了一声,练媚杀难道不是这么着。
“再像你这么练下去,你不是风情万种的女子而是一具僵尸了,幸好窈娘发现得早。”苻卿书低笑,指尖在林缃绮唇角戳了戳,道:“肌肉都没弹性了,我这么一戳都出来个酒窝了。”
林缃绮恼得想去拍开他的手,苻卿书却已移开手。
先是揉臂膀,接着是小臂,然后是手指。苻卿书的手指微有薄茧,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他的揉按细细软软,不过,要发力时却是毫不含糊,轻轻重重恰到好处。
失去知觉的肌肉慢慢地又有了感觉,周身的气血流淌顺畅,林缃绮惬意的扭了扭腰,侧头看向苻卿书,低声道谢。
“下回别什么都憋着让人还得收拾烂摊子便可。”苻卿书打趣道,没有明显的笑容,可笑意却荡满眉眼,刹那间晃花了林缃绮的眼睛。
顾含章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斜飞的凤眸,上翘完美的嘴唇,眸光流波间勾人魂魄。
苻卿书却是俊,他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神态无意间总透露着病态的孱弱之色,然而从剑锋似的修眉到棱角分明的唇线,无一处透着力量的美感,无一处炫耀威严沉肃。
“想什么?”苻卿书低声问,看着林缃绮白腻的肌肤有些心猿意马。
“宗主原来长得很好看。”林缃绮脱口赞道,奖语冲口而出后,羞得面红耳赤。
苻卿书突然间就下身热热的,那里竟因林缃绮一句奖语抬起了头!
这么容易动情动欲可不是好事,苻卿书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夸他他还黑起脸来,林缃绮本就羞窘着,见苻卿书沉了脸,心里更臊得慌,不面对着他了,扭转身脸朝里去。
她对她妹妹挺宽容的,对着别人也是温婉柔和,独在自己面前性子大的很,苻卿书知林缃绮误会了闹起小脾气,不解释不行,要解释又说不清,憋了又憋,横竖两人已经那么着了,耷拉着脸拉了林缃绮的手按到自己凸起的那里,小声道:“缃绮,它很喜欢听你夸奖,这会儿有些疼痛了……”
掌心下一物滚烫灼热突突跳,林缃绮愣住,半晌,气得狠命推苻卿书,高声大骂:“不要脸,存的腌臜心思还敢给人知道。”
不要脸?苻卿书气得笑了,他表达爱意的举动在她眼里竟是不要脸羞辱她?
苻卿书完全明白了,林缃绮对他的心思和他对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心中以为两人已经那么亲密了,自然是携手一路走下去,而她,对他做那些亲密举止真的只是想利用他救自己的妹妹。
所以,她对他抚弄挑逗理所当然,他有回应过去她便觉得受了侮辱。
“等下我让窈娘给你送一瓶酒过来,喝几口让气血流行的快些,不要再练媚术了。”抛下这句话,苻卿书转身走了。
窈娘看到阴沉沉的苻卿书时怔住了,多少年了,苻卿书一直是面无表情的,笑意从没达到眼底,怒色也没在脸上显露过,林缃绮却把他弄得这么失态,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把这瓶酒给她送去,跟她说别喝太多,一次只喝三四小口。”苻卿书递给窈娘一瓶酒,略一顿,又道:“招冷大夫去给她看一看,开些药物烧药浴汤浸泡。”
“是。”窈娘领命,苻卿书等她走了好几步了,又嘱道:“这几日你多去看她,别给她又在那里胡思乱想练功练岔了。”
23.佳人巧计借东风
林缃绮又养了许多日身体方复原,正准备去向苻卿书领任务,万东海亲自来了阆寰阁,他想见林缃绮。
“这腰带很好看,可是素映给我缝绣的腰带不少,姑娘的美意只能辜负了。”万东海把兰薰送到万府的那条腰带递给林缃绮。
他考虑了许久决定摊开来说,林缃绮若是对已有意,还是明白拒绝的好。
“这腰带哪来的?我送的?”林缃绮愣了愣,想起兰薰那日的话,笑道:“是阁里一位姐妹见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帮我送的回礼,我竟是不知道的,万公子莫怪。”
原来如此,万东海松了口气。送腰带这种贴身衣物的举动亲密之极,又兼林缃绮离开万府时曾许诺要帮他给万素映安排个新身份,后来却一直没有消息,他这些日子一直不安着。
他自己也能给万素映安排个新身份,只是动用到的就是自己的人脉,万志诚是老狐狸,很容易就给看出来,他不想冒险使万素映以后的生活有一分半分的不愉快。
若不是万东海心有所属行事坦荡,两人误会暧昧的种子便埋下了。林缃绮心中没有那么多弯绕,对兰薰擅自作主送腰带的举动亦没放在心上,将腰带随手搁下,笑着道:“有关素映身份的安排,我心里有个想法,只是前几日病了,我这就去找阁主商量一下。”
万东海感激不已,又关切地问道:“姑娘不舒服吗?怎么回事?要不要我传信请风扬来给姑娘把把脉?”
“已经好了。”林缃绮笑着摇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万东海临别前问道:“姑娘,与杜威一起出现在茶楼中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林缃绮沉默,说出与绿绮的关系,万东海稍一打听,她的身世就明了了。
万东海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送走万东海,林缃绮腼着脸去找苻卿书。
苻卿书在议事厅里,半阖着眼歪着身体斜坐在椅子上,窈娘站在他身边,两人正商量着事情。
却是在商量顾老夫人的委托。窈娘之后,苻卿书又派了三个女子入相府诱惑顾含章,有一个还是戴了林缃绮入相府那时戴的鱼娘的面具,也是棋琴书画极出色,然而都近不了顾含章。
这任务派出林缃绮便可,不用如此费事?窈娘想劝苻卿书,嘴唇动了几次又把这建议压了下去,只说起别的方法。
林缃绮进去时,窈娘笑着同她问好。
行过礼后,林缃绮问道:“宗主,相爷那边的任务完成了吗?不知万素映的身份安排和相爷提过没有?”
苻卿书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默然无言,窈娘见林缃绮微有尴尬,笑着道:“我正和宗主商量这事来着,咱阁里派出去总共四个人了,都近不了顾含章,顾老夫人把人遣回来了。”
“顾含章的怪癖是心理作崇,攻心为上方为上策。”林缃绮看看苻卿书,小声道:“宗主,我出这宗任务行不行?万素映年龄大了,先前与秦家有议亲之意,万东海此番又顶着压力拒绝了,她的亲事很难再拖下去。”
苻卿书霎地睁开眼睛,目光寒芒似射向林缃绮,嗤笑道:“万东海若是顶不住这点压力,如何能把万素映留到二十岁未嫁,你担心太多了。”
林缃绮哑口无言,苻卿书委实不愿把此次任务交给林缃绮去做,然而,他心里有一个救林紫绮出教坊司的计划,这个计划又必得顾含章从中鼎力相助方能成功。
六月初十是昭帝四十岁大寿,苻卿书想设计在那日让昭帝大赦天下,这个大赦包括教坊司里面沦为乐籍的众多女子,若得到圣旨大赦,林紫绮便是自由身,再妥为安排,不止可以救出林紫绮,还能替窈娘脱了乐籍。
这个提议杜威必定竭力反对,需得由昭帝的宠臣顾含章提出来,其他人推波助澜才能成事。
他不想由林缃绮去求顾含章,可惜阆寰阁里的女子那么多,他派出最拔尖的四个女子却未能打动顾含章。
完成顾老夫人的委托是次要的,设计让顾含章到时请旨大赦方是重中之重。
还有二十日不到便六月初十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布局,苻卿书在林缃绮又开口领其他任务时淡淡地开口了。
“顾老夫人的委托就交给你去完成,面具……”要不要用鱼娘的面具苻卿书有些踌躇。
“请宗主给我一个新面具,缃绮想用一个全新的面貌去见顾含章,看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你从相府回来后还遇见过他?而且给他认出面貌不同的你来了?”苻卿书猛一下坐直了身体。
“嗯。”林缃绮把飞月楼前的见面说了,说到顾含章仅凭一个背影就感觉到是她时有些丧气,“宗主,我的媚杀看来还远远没练好。”
“所以你前些日子练得走火入魔还在研究?”苻卿书冷笑了数声,心里也不知是在气什么,寒声道:“你不是媚杀没练好,你是根本就想跟他相认,若是矢口否认,他去怎么认得出来?”
自己那日确是没有否认,甚至回眸相对时不自觉便露了笑容。林缃绮默默低下头。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的委托,即便把阆寰阁所有女子都派上了,顾含章也不会接受。”苻卿书一拳砸向几案,结实的楠木案几震了震,上面的杯子跌落地上。
“这次明着是顾老夫人委托,实际是顾含章的意思,他想……他想见缃绮?”窈娘玲珑剔透,一下子想通过来。
林缃绮听得窈娘的分析有些尴尬,默默蹲下去收拾杯子碎屑,苻卿书冷声吩咐道:“窈娘,去拿那个胭脂煞的面具来。”
胭脂煞,一听就不是好名字,林缃绮见窈娘迟迟不抬步对自己使眼色,心知定不是什么好面具,不过却不愿向苻卿书示弱,只对窈娘轻轻摇头。
面具拿来了,这回没有画像给林缃绮看,苻卿书帮林缃绮贴上面具后,林缃绮对镜一照,气得差点喊叫起来。
这个名为胭脂杀的面具不丑,何只不丑,简直是美得惊心动魄,但是,那美是冶艳之美,入骨的淫情荡意,眉眼无处不风流,每一个男人见了没有不想与她一起共赴瑶台体味极乐销魂的。
这么一个媚意如烟似雾流淌的风骚模样,即便身着灰暗的缁衣布裙,所有人也都会认为她是秦楼楚馆的姐儿。
“顶着这个面具去试试你的媚杀,顾含章若还能认出你来,你可以安心做相爷夫人不要回阆寰阁来了。”苻卿书冷冰冰道,拂袖阔步走出议事厅。
“我这么个样子还没进相府就给好色之徒掳掠了吧?”林缃绮眼眶都红了。
窈娘爱莫能助,方才拿之前给林缃绮使眼色了,谁知她犟着不向苻卿书服软。
这么个样子如果初遇就向顾含章表明身份,进相府当然没问题,只是,林缃绮咬牙,她偏要让苻卿书看看,顶着这么一个面具,使了媚杀术隐藏本性,顾含章也能认出来把她带回府。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平安遇上顾含章。
怎么巧遇顾含章好?又怎么能让他摒弃对这张脸的成见把自己带回府?
林缃绮想了几个地点,最后决定在下早朝时的宣阳宫宫门外等顾含章。
那里出入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下早朝时官员众多,即便有人觊觎这张脸的美貌,总不好强抢,要保得平安容易些。
顾含章这日早朝下朝,踏出宫门时看到一群大老爷们里围着一个窈窕身影时,拂了拂襟裾视若不见往官轿走去。
轿夫跟往日略有不同,多嘴快舌道:“相爷,那边围着的那个女子很美貌,若得她与相爷同行,相爷就不怕给女人盯着了。”
顾含章哦了一声,他对美人没什么兴趣,掀起轿帘进轿吩咐起轿。
林缃绮到来时先到相府的轿子前和轿夫说过一两句话,对他们微微笑过,四个轿夫被迷得神魂颠倒,见顾含章无意过问,有些不甘心,一人道:“相爷,那女子虽说美得冶艳,听着也怪可怜的,奴才方才听得伯远侯和恩平侯在争抢她,他俩个府里都有那么多姬妾了,那女子落入他们谁的手里,都有好日子过吧?”
轿夫说的这两个是本朝有名的好色残虐之徒,顾含章略一迟疑,脑子里不觉想起林缃绮的两次不同面貌,心里咯噔了一下,吩咐一个轿夫:“你过去,就说那女子是来寻我的,把她带过来跟着咱们回府。”
伯远侯和恩平侯都是世袭的爵位,虽也是一品,与顾含章这个手握实权得天子宠爱的丞相是没法相比的,两人争得正不可开交又不愿先放弃,怕丢面子,相府轿夫过去一说即成。
面貌变了,行走也得改变,林缃绮莲步移动一寸,纤腰便摇得一摇,每一个步履身体都如鲜花绽放。
从轿帘一角看到走过来的人的妖娆情状时,顾含章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带着她离开这里,到无人时让她走。”顾含章下了命令,林缃绮恰好来到轿前,听得分明清楚。
是自己的媚杀进步了?还是所谓的感觉其实也是因自己给了顾含章暗示?
林缃绮跟着轿子行走着,脑子里不停纠结着要不要表明身份。
24.佳人巧计借东风
方走出一里地不到,顾含章便喝令停轿,林缃绮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不觉大急。
顾含章掀起轿子的窗帘子看向林缃绮,林缃绮媚杀已练得纯熟,下意识便依照身体的面貌做了妖娆之态。
“过来。”顾含章却没有方才的嫌恶之色,朝林缃绮招手,林缃绮微感意外,依言靠了过去。
两人只隔着一堵轿壁,顾含章突地朝林缃绮伸出手。
他的掌心向上,洁白纤长的手指微曲,那是要她伸了手搭上的姿势,林缃绮呆呆怔怔不由自主伸了一只手搭上去。
“是你。”林缃绮的几根手指被攥住,顾含章秀眉微挑,黑白分明的凤眸笑意氤氲。
今日应该没有破绽的,还能被认出来!林缃绮止不住也微微笑了,心底有糖块化开,说不出的甜蜜和兴奋。
“相爷怎么认出我来的?”林缃绮很好奇。
“上来,慢慢和你讲。”顾含章眉眼舒展,种种惑人风情从眼角眉梢乃至指尖身体每一个地方流泄而出。
被下了蛊一样,林缃绮迷迷怔怔上了顾含章的轿子。
四人抬大轿很宽敞,两人坐着并不挤。
轿子晃晃悠悠前行,顾含章也不回答林缃绮先前的问话,只含笑看她,空间里流淌着旖旎暧昧,林缃绮微微不自在起来。
顾含章隔了许久方缓缓开口:“旁的女人离得我近了,我会感到周身爬满虫子一样不舒服,方才你在轿外,虽说离得不近,但以你此时的容颜,我应该是特别厌憎的,奇怪的是我却没有不自在,甚至心里想与你说话……”
这是畏色癖好了,洁癖却来了,林缃绮失笑。
顾含章也跟着笑,笑了许久,温言问道:“缘何你们阁里派了那么多人来,你就是不露面。”
顾老夫人这一次的委托真的是要自己前来,林缃绮想起自己先前还想来求他救紫绮,沉默着歪到轿壁不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我说过我可以帮你。”顾含章目光灼灼。
他说过他奈何不了杜威,苻卿书那边已在帮自己布局,不说也罢,林缃绮摇了摇头,俏皮一笑,道:“相爷的承诺我记下了,以后找上相爷时还望相爷莫忘今日的诺言。”
跟着顾含章进了相府后,顾含章要拉林缃绮吹笛评他新谱的曲子,林缃绮笑着摇头,先去后堂拜见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极喜林缃绮,对换了一个风流面貌的她也没有不愉之色。
顶着一张招招摇摇的脸,林缃绮有些赧然,又有些恼苻卿书。
万素映的事拖不得,林缃绮本来想跟顾老夫人直言的,怕顾老夫人反感万东海万素映兄妹生了男女之情,若一下说死了没有转圜余地,她寻思着万素映活泼可爱,不若让顾老夫人先看到喜欢上了,再撺掇她认为女儿。
“夫人,听说三仙庵菩萨很灵,我陪夫人去拜拜求菩萨让相爷洁癖好了得遇有缘人如何?”
求什么有缘人,你便是有缘人。
这么一张妖娆冶艳的脸还能让儿子不厌不憎,顾老夫人心里恨不得林缃绮立马成为自己媳妇给自己生了孙子出来,
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了,人家还张罗着给自己找媳妇,顾老夫人虽感失望,却更喜欢林缃绮的稳重矜持,林缃绮的提议她笑着应下,林缃绮不说,她也要找事儿做,把林缃绮长久留在相府。
林缃绮传了消息回阆寰阁,六月初一要陪顾老夫人上三仙庵,让苻卿书给万东海传讯,安排好万素映那一日巧遇她们。
窈娘颦眉道:“顾老夫人去上香,三仙庵肯定闲杂人等摒退,缃绮怎么想出上香这个行不通的法子来?”
“正因为摒退闲杂人等,顾老夫人才更有机会接触万素映。”苻卿书淡淡道:“顾老夫人身份尊崇,万素映一个商户人家女儿等闲哪见得到她?到庵寺除了上香,还可以清修,打点一下,万素映提前到庵里吃斋清修,那日又没闲杂人,不仅可以见到,还能说上话。”
窈娘啊了一声,赞道:“宗主这一说,我对缃绮也佩服不已。”
苻卿书面色比前些日子更显苍白了,眼眶有些青黑,窈娘赞叹声停下时,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万素映这边万东海自会打点,你通知万东海后回敏王府去……”
“宗主。”窈娘听苻卿书说完,惊叫了一声,小声道:“这么急进会不会引来杜威和琳贵妃的怀疑?”
“只能如此了,林缃绮眼下是强撑着,弓弦繃得太紧,林紫绮再不救出来,我怕她会崩溃。特赦由顾含章提出,比由我自己提出来更麻痹杜威。”苻卿书沉声道。
“那何不由缃绮直接求顾含章,不兜这个圈子。”窈娘有些不解。
“那样一来,顾含章提出特赦的原因便惹人猜测,杜威可不是容易蒙弊的人,一个不慎,林缃绮就曝露了,很可能会落入杜威之手。”
这么着,苻卿书费尽心思安排,功劳却尽皆顾含章的,窈娘有些不平,见苻卿书满面倦色,不便多言,默默地退下去执行苻卿书的安排。
初一恰是休沐日,顾含章也一同前住三仙庵,顾老夫人没带随侍的人,只带了林缃绮和他两个。
相府的马车虽不特别奢华,宽敞舒适是免不了的,三人坐了一辆马车往三仙庵而去。
三仙庵在京城之西,马车经过平延街时前头有人闹事道路拥堵了,驾车的顾岩问道:“相爷,要等着还是绕行西大胡同?”
西大胡同就是教坊司所在,林缃绮心头一震。
也许从那边经过能看到紫绮,即便看不到,曾离得紫绮近一些也是好的。
“走西大胡同吧。”林缃绮抢着说道。
顾老夫人微微皱眉,倒也没出声反对。
马车绕路进了西大胡同,远远的便听到哭叫求饶声,林缃绮听得哭声想起紫绮,身体一颤,顾不上问顾老夫人与顾含章便掀起车帘。
看到教坊司门口的情景时,林缃绮悲伤得几欲哭起来,顾老夫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苦苦泣求着抓着她的三个男人,女子身上的衣裳多处被撕扯开,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中间着深重地淤痕青紫。
“跟我们回去,再不回去晚上叫上二十个人过来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女子越挣扎,抓她的三个男人越狠,一人粗声谩骂,一人干脆抓住女子一只腿把她倒吊着往教坊司里拖。
顾老夫人看不下去,颤声道:“章儿,那些都是什么人?你过去喝止一下。”
“娘,比这种更残忍的事教坊司里还更多。”顾含章轻轻摇头,“孩儿过去阻止得了一时,过后这些人会更狠地折磨那女子的。”
女子的泣求声渐远,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林缃绮痛苦地看着,顾老夫人嘴唇蠕动,许久后问道:“那些女子何其无辜,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就不能取缔吗?”
顾含章默默摇头,过了教坊司后路途一派繁华富丽的风光,三人却齐齐沉默,进三仙庵时,顾老夫人的眉头还紧蹙着。
相府老夫人亲临,住持师太殷勤万分,亲自随侍引领着,三人给菩萨上香后,住持笑道:“夫人,小庵后面有照影清泉一眼,到泉影前一照便能知姻缘未来,相爷和这位女施主要不要去照一照?”
顾老夫人昐顾含章娶妻生子盼白了头,闻得能照出姻缘,连声应好。
住持口里的照影清泉是一口水井。
林缃绮无意姻缘,顾含章和顾老夫人却不约而同要她先照。
井水幽深寒冽,林缃绮临水看了一眼,不由自主想起苻卿书那双冷芒森森的眸子。
井水里出现恍恍惚惚的影像,林缃绮什么也没看清,那住持却啊地叫了一声,惊奇地道:“女施主的命格好生奇怪,出身尊贵位比公主,为何却又是母仪天下之象?”
顾老夫人听得住持批驳之语面色霎地变了,拉了顾含章便要离开。
以后母仪天下不知是否属实,出身尊贵位比公主却半点不差,她爹是前西宁皇嫡长子,她虽没公主的名份,却有公主之尊,这照影清泉也有几分真,林缃绮想知道顾含章的姻缘,笑问道:“相爷不照一照吗?”
顾老夫人摇头,眼里有不愉之色,她极想林缃绮给自己当媳妇,林缃绮却照出母仪天下的命格,她怕儿子照出个君临天下来。
“老夫人且稍等,喝一口照影泉水再走,这泉水喝了姻缘就到了。”住持似是没看出顾老夫人的不悦,微笑着扔了水桶下去打水。
住持提着水桶送到顾含章面前,顾含章迟疑了一下,伸了双手进水桶掬了一棒水喝了。
水桶往林缃绮跟前移,半路上住持突地一个趔趄,水桶一歪,大半桶水尽皆泼到林缃绮身上去。
“贫尼该死。”住持搁了水桶,急忙凑上前帮林缃绮抹衣裳上的水。
那水泼上衣裳随即浸湿了衣料,她这么一抹,湿裙子贴得更紧,林缃绮身体曲线尽现,羞得脸红耳赤,拔开她乱擦的手道:“师太不必擦了,有缁衣借我一套换上。”
住持一脸歉意,朝顾老夫人和顾含章躬身致歉,道:“劳老夫人和相爷在这里稍等,贫尼带女施主去换衣裳。”
25.运筹帷幄与天争
林缃绮跟着住持走了,顾含章走到井边,看着井水出神。
有公主之尊却成为阆寰阁的人,身怀血海深仇,心中隐藏着刻骨恨意,她会是谁?
顾含章细致白皙的手指在井沿划动,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个林字在黛青色的井沿上出现。
顾老夫人怔看着林缃绮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道:“章儿,出家人不打诳语,鱼娘若真有母仪天下的尊崇,怕是与你无缘。”
“呀,又是没逮到。”酥脆软糯的叫声打断了顾老夫人和顾含章的说话,万素映活泼泼跑跳着进入顾老夫人的视线。
林缃绮换了衣裳回来时,便看到顾老夫人与万素映言笑甚欢。
万素映伶俐活泼,顾老夫人会喜欢她人之常情,何况,这一日的万素映的着装委实费了不少心思,一身粉嫩嫩的浅绿裙子把她衬得像草木精灵一样可爱,那双清澈纯净的眸子像明亮的星星,云雾阴霾也无法遮挡住它们的光芒。
万素映看到林缃绮时眼里闪过厌恶,随后又是惊诧。
“这丫头喜欢变妆,这脸不是她的本容。”顾老夫人笑着解释。
万素映听万东海说过林缃绮会从中周旋,初见不喜那个冶艳的脸,继而又觉得那人应该是林缃绮的,故又露了诧异。
林缃绮笑了笑表示不在意,像甫相见般赞了万素映几句问了名姓,几个人闲谈了许久,林缃绮对顾老夫人道:“相府里冷清清的,老夫人,要万姑娘到府里小住几次陪咱们玩儿可好?”
顾老夫人乐呵呵点头,问万素映:“愿意到相府陪我老婆子吗?”
“夫人说的什么话,能到相府去,素映求之不得。”万素映扮了个鬼脸,撅起嘴道:“就怕相爷不欢迎我?”
顾含章在一旁一直沉默着,万素映这话说出来,他不看万素映倒去看林缃绮,视线在林缃绮脸上停顿了片刻,笑道:“欢迎。”
四人坐了马车回相府,路上,万素映叽叽喳喳讲着市井见闻,顾老夫人听得很开心,眉开眼笑,顾含章虽言语不多,却也同万素映讲了几句话,气氛融洽活跃。
马车快到相府大门外时,顾岩驭了一声勒住缰绳,小声道:“相爷,咱府门外停了一辆马车,看徽记,是敏王府的,要过去还是先调头避开?”
顾含章垂放在身侧的袖子动了动,身体抖地坐直,顾老夫人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敏王?他不是一直卧病在床不能见阳光吗?”
“兴许有事同孩儿商量吧。”顾含章道。
顾老夫人戴着护甲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看了万素映一眼,对顾含章道:“敏王府和大将军府势同水火,章儿,依娘之见,咱们不如暂且回避。”
顾含章目光平视前方,沉吟片刻,开口吩咐道:“顾岩,过去。”
“章儿。”顾老夫人低喊,眼里满是不赞同之色。
“娘,敏王爷不在人前露面也罢,若露面向杜威挑战,孩儿身为一品宰辅,选择立场是避无可避的。”顾含章淡淡道,没有回避万素映和林缃绮的注目。
那个天纵英才少年俊杰的敏王爷到相府来做什么?
顾含章到正厅春禧堂去了,林缃绮陪着顾老夫人往内院走,心中不免猜测不定。
顾老夫人也是心神不宁,才走了几步,一推林缃绮急促地道:“鱼娘,你从春禧堂后侧门进去,他们要是谈起一些不该谈的,你就出声扰开话题,快去。”
翠羽红帏从屋顶高高垂下,青蓝色的银丝緾枝搭钩松松勾着,大厅中的鎏金大香炉燃着玉华香,袅袅轻烟下,疏懒地坐在楠木椅上的敏王的背影有些模糊,从侧面只看清足上一双墨靴上金线暗纹繁复交错,五爪莽龙傲气勃然。
“敏王爷大驾光临,章倍感荣幸。”
“顾相为国操劳,辅佐父皇劳苦功高,本王一向钦仰,今日得以相见甚悦。”
大厅里两个人说着官腔客套话,林缃绮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在看戏台上的演戏,不是在看活生生的真实的人。
“王爷一直深居简出,眼下身体是大好了?”顾含章问道。
“抱恙着,只是心有一事憋着不说不快,故冒昧登门。”敏王轻笑了一声,气息短促虚弱,似是随时会晕倒过去。
顾含章没有接话,大厅里有片刻的静谧,敏王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喟叹了一声,道:“顾相,本王今日进宫向父皇请安,路上道路阻堵绕路,马车在相府的马车后面经过西大胡同的。”
顾含章哦了一声,抬头看向敏王,静等他接着说下去。
敏王停了一下,道:“男人犯罪作恶诛杀刑囚理所当然,内宅女子何罪之有,本王觉得,没入教坊司的那些女子很可怜,不知顾相对此有何看法?”
“律法有规,要更改需三司衙门会同商议再呈请皇上圣断。”顾含章说得很慢。
敏王低笑,道:“律法更改不易,不过,可以特赦,顾相觉得父皇四十寿诞时呈请父皇特赦如何?”
特赦!林缃绮脑袋嗡地一声炸响。
若真能求得特赦,教坊司的女子都将得到自由,她可怜的三妹是不是就能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离开杜威的魔掌?
顾含章怎么回答敏王的,敏王后来又说了什么林缃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袋嗡嗡响着,眼前金星火芒,身体激动得不停发抖。
林缃绮的神智从狂喜中回神时,厅中两人已站了起来往门外走。
敏王踏出厅门时突地回头朝林缃绮所在的帷幔方向看来,林缃绮扶着帷幔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敏王有一张与暗哑虚弱的声音极不相符的俊美的脸孔,鼻梁坚挺剑眉朗目,一双黝黑的眸子比子夜还黑,幽阔高远如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和苻卿书真像,林缃绮脑子里有过模糊不清的闪念,又给她否定了。
景劭骏浑身从上到下透着尊贵的皇家子弟的霸气贵气,一派意气风发的颐指气使的上位之风。苻卿书虽也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英雄盖世,可周身却弥漫着一种遗落在尘世之外的孤单苍白和萧索。
26.运筹帷幄与天争
“鱼娘,他们都谈些什么?”顾老夫人看到林缃绮回转,也不等她细细说,急迫地站起来抓住林缃绮的手连声发问。
“相爷和敏王爷谈请旨特赦的事……”林缃绮拍了拍顾老夫人的手安慰她,心尖有些难以自抑的疼痛。
顾老夫人显然是要顾含章独善其身,不要和杜威树敌,看来,自己得尽快离开相府,莫和顾含章纠葛太深。
“为教坊司那些女子求特赦?”顾老夫人重复着问,早上她神情悲悯,这时却是犹疑闪烁,
“章儿应下了吗?”
“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的是特赦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走了。”林缃绮也心急着想知道顾含章应下没有。
顾含章送客却送了许久方进内堂,一同来的还有万东海。
万东海一身雪青色素面交领右衽锦袍,白色青鹤云纹滚边透着沉稳大方,头顶束发插着简洁大方的乌木簪子,站在顾含章旁边虽没他的光华风采,却也朗若皓月气概不弱。
虽非仕族高门子弟,万东海到底行多识广,气度十分大方得体,言谈举止从容款款,顾老夫人跟他谈了几句,面上笑容浓浓很是喜欢他。
说了会儿话,万东海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牛角梳递上,笑着道:“听说牛角梳子梳头发行气活血精神放松,相爷每日为国劳神费心,这牛角梳也许能派上用场。”
做母亲的最关心的莫不过儿女的身体,一把小小的牛角梳烫贴到顾老夫人心窝处,顾老夫人喜笑颜开,开口留了万东海在相府用膳。
膳毕大家移步花厅品茗谈心,林缃绮几次想问顾含章特赦的事,又怕他不想给万东海知道,憋得有些难受。
两杯茶后,顾含章却自己开口了,他道:“娘,你早上说教坊司那些女子可怜,巧了,敏王爷到访正为那些女子的事,他约孩儿在皇上四十寿诞那日一起请旨为那些女子求特赦,孩儿应下了。”
顾老夫人迟疑着没说话,万东海拿茶杯的手略一顿,道:“若我没记错,八年前皇后娘娘中毒身亡,太医院苏太医涉嫌谋害皇后娘娘,苏家一门男丁被抄斩,女人没入教坊司,现在苏家尚活着的只有一女,被敏王带出教坊司留在敏王府了,听说那时为苏家这个女儿的事,敏王和杜威大将军唇枪舌战许久,后来,人虽带出教坊司,却没能脱掉乐籍。”
顾含章点头,万东海接着又道:“先前有传言皇后娘娘之死是琳贵妃所为,经由苏家女儿一事后,敏王府与杜府便势同水火,特赦旨意若下,苏家这个女儿的乐籍便脱了,只怕大将军不甘不懑。”
“可不是。”顾老夫人忍不住开口,“章儿,此事你应承得有些草率了。”
“敏王爷亲自登门,相爷不应承也不行的,咱们可以让此事行得不惹恼杜大将军。”万东海笑道。
“东海你有良策?”顾老夫人看向万东海,眼里满是欣喜,称呼一下子从万公子改为东海。
“咱们可以让此次特赦看起来和杜大将军有关。”万东海压低声音,小声道:“若是杜大将军也犯了需要特赦的罪责,相爷提出特赦,杜大将军不止不会怪罪,还会对相爷感激不尽。”
“杜威怎么可能犯了需要特赦的罪?”顾含章摇头。
林缃绮心中一阵作呕,对万东海圆滑的行事作风起了厌意。
“欺君之罪难道不需特赦?有所觉的欺君之罪杜威不会犯,无知无觉的呢?”万东海小声说起了计划打算。
设局布套无中生有!林缃绮对万东海的反感瞬间消失,万东海的提议看起来是投机取巧讨好顾含章使他免于站到杜威的对立面,然他说的的计划是由他全权负责的,那计划稍有一毫差池,他的图谋泄露在杜威眼里,万家便会招来灭门之祸。
“好,就这么办。”顾老夫人尚在迟疑,顾含章已一锤定音,伸了手出去,万东海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甫相识便将彼此身家性命交付,顾老夫人微微皱眉,万东海就在这时拉了万素映突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相爷,在下有一难以启口之事相求,老夫人与相爷若是觉得为难,拒绝亦无妨。”
他这是要开口求顾老夫人认万素映为女儿,林缃绮想,太快了吧?心思一转,对万东海的智计又赞佩不已。
今晚万东海无意间渗入到相府的机密中,此时相求,显得真诚坦荡,因是有所求又可使顾老夫人和顾含章免了疑忌忧怕,恰是最好的时机。
果然顾老夫人听万东海说完身世求她认万素映为女儿后,只略有犹豫之色却没有不愉。
顾含章笑道:“娘,孩儿没有兄弟姐妹,能得一妹妹甚好。”
顾老夫人见顾含章赞同,随即喜色满面愁容顿扫,乐呵呵道:“素映这丫头我喜爱的紧,得她做我的女儿再好不过。”
认女儿这样的大事且要公开的是亲生女儿,顾老夫人和顾含章不调查了解一下万家和万素映的闺声吗?
林缃绮觉得有些过于草率轻易,怕顾含章母子将来后悔,笑问道:“老夫人和相爷打算什么时候相认?”
明着问公开日期,言下之意却是提醒他们调查了解日后无悔。
“东海你明日和你娘思量一下,后日我陪着娘登门认亲,十五那日休沐日便宴客公布消息出去。”顾含章缓道。
他意思也不调查了,二十日昭帝寿诞前便将万素映的身份定下来,林缃绮既意外,又对他的杀伐决断佩服不已。
几个人商定了万素映身份的说辞,只道当年顾老夫人生的是双胞胎儿女,因贫穷生活无着,求了万夫人帮她养一个女儿,如今儿子有出息,要把女儿认回来。
计议定下夜也深了,顾老夫人让各人回房歇息,万素映目光胶在万东海身上挪不动,口中道:“娘,我送我哥去客院。”
“去吧。”顾老夫人倒也不古板,笑着点头。
前一日要做出清修的样子万素映便去了三仙庵,加上今日一个白天,两人有两日没在一起了,万素映送了万东海进客院,眼珠子左右转动着不想离开。
万东海也不想她走,把带路的下人打发走,一把关上房门扯了万素映抱住,柔声问道:昨晚在庵里睡得好吗?”
“不好,睡觉前没你来和我道晚安。”万素映摇了摇头,勾住万东海脖子软糯糯问道:“哥,我做了相爷的妹妹,咱们就能成亲了是不是?”
万东海低嗯了一声,费了那么多心思,总算心愿达成了。
“哥,缃绮说,男人和女人成亲后,不只是搂抱着,还可以做别的事,是不是?”万素映小声问,迷离的桔黄色灯光下,两片嘴唇启合间分外妖娆。
先前兄妹俩也有一些搂搂抱抱的举止,万东海一直克制着,如今身份的束缚说开,心里活泛得厉害,再听着万素映隐隐有所指的问话,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忍不又忍,再忍不下去,弯下腰一手托住万素映的脸,嘴唇不由分说就压了上去。
柔软的嘴唇跟渴望里的一样香甜,万东海粗重地吮着,用力碾压,直想把花瓣似的嘴唇含嚼进心窝里。
“哥,我胀得难受。”亲吻的间隙,万素映低声哼哼。
想盼了太久,太急切了,万东海以为亲太久闷气了,忙道“喘不过气来?哥给你顺气。”
“不是。”万素映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雾气,月牙儿一般弯起,嘟嚷道:“不是喘不过气,是胀得难受。”
胀得难受?她又没一根东西,万东海愣住,万素映挺起胸膛,可怜巴巴道:“哥,你揉揉它。”
万东海瞬间燥热不堪,狠狠地包裹住揉挤起来。
万素映身子软软地往下滑时,万东海膝盖微曲,顺势往下,两人倒到地毯上,纠缠追赶交迭成了一团。
刚硬和柔顺挤压磨擦出化不开的浓情春意。
身下的地毯上石榴花开得好不热闹,盈盈的艳红流淌开热烈奔放的激流。
林缃绮在万东海和万素映走后要回房去,顾含章却喊住她。
“到粹雪园来我吹新曲子给你听,可好?”
林缃绮不想去,她和杜威之间仇深不共戴天,顾含章要在朝堂上左右逢迎,她还是远离顾含章罢。
心里这般想,面上不便说,林缃绮咦了一声,道:“说起曲儿我才想起来,忘了和素映说件事儿了,相爷,我得去找素映,改日再去听相爷吹曲子。”
无视顾含章企盼的眼神,林缃绮侧身越过他走了。
说了要去找万素映,装样儿也得走一趟,林缃绮过去时,房里面正热火着,万素映低低地不停叫着哥,林缃绮离房门尚有几步便听到了,臊得急急转身往回走。
她兄妹算是得偿所愿,这一趟相府没白走。
这么着不知算完成任务了没,明日还得问过顾老夫人,若算完成了,她便离开相府回阆寰阁。
拔下头上的簪子,一头如瀑布般黑发流泄,两手放到衣领上准备脱衣裳了,林缃绮突地顿住,差点尖叫起来。
看清镜子里多出的那个人是苻卿书时,林缃绮恼怒地转身问道:“宗主怎么来了?有人看到吗?”
“有,顾含章看到了,如何?”苻卿书冷冷道,一个箭步上前,林缃绮未及回神,身体已落进他怀里。“怎么?怕给人知道我和你的事?”
“我和你没什么事。”林缃绮气得脸通红,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和我没事和顾含章呢?他认出你来了?相府的机密也不避着你,看来真把你当夫人了。”
“我这回可是没暗示,相爷就把我认出来了。”林缃绮得意地高昂起头。
“他认得出你来了很快活?”苻卿书面色越发不豫。
顾含章认得出自己快活吗?林缃绮思绪在这上面打了个转,没去细思,只恼怒地要挣开苻卿书的圈禁。
“别再扭了。”苻卿书铁臂收紧,一手按住林缃绮臀部贴紧自己。
硬硬的一根硌着,林缃绮呆住,半晌,憋着气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
“谁让你乱动的?”苻卿书声音低哑沙涩,冷凝的脸变得通红。
“你自己不心术不正还有理?”
“我是男人,你这么蹭蹭扭动能没反应?”
两人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低,彼此的呼吸却越来越重。林缃绮但觉抵着自己腹部的那根东西又硬又烫,颤动着跃跃欲动,极待挥戈奋进,吓得心口怦怦直跳。
“你告诉顾含章你的真实身份了?”许久后,苻卿书小声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恼怒。
“没有。”林缃绮被箍得喘不过气来,又羞又恼道:“你放开我,有事说事。”
苻卿书在她开口前本是准备放开的,闻言不放了,左臂一收搂得更紧,倾身一压按到梳妆台上,磨牙道:“许你对我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我就不能动一动?”说罢下腹前倾腰身顶弄,奔突突的一物竟隔着衣料捅进林缃绮的腿缝里。
“你……你……”林缃绮料不到英明冷漠的阆寰阁主竟这么无赖,想骂人,下面被那物磨得火辣热胀,气恼羞臊中身体涌起焦渴酥麻,身体软了声气儿也凶悍不起来。
苻卿书原来是一腔怒火使起野性,至此时,搂着绵软无力的一具身体,怒火消了欲火熊熊涌上。
“缃绮……”低喊得一声,苻卿书艰难地松开林缃绮,快步往外走去。
“宗主留步。”林缃绮却喊住他。苻卿书紧攥的手微颤,心里喜悦无限,林缃绮却不是要留他下来温存,她要说正事,“宗主,缃绮有事禀报……”
林缃绮把景劭骏找顾含章商议特赦,顾含章已答应一事说了。
苻卿书淡淡唔了一声,道:“顾含章不想得罪杜威,不过他猜到你的真实身份,固而应下的。”
“相爷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为了帮我救出紫绮方答应的?”林缃绮愣住。“相爷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我正想问你。”
“难道是今日那住持说的出身尊贵位比公主让他联想到了?”林缃绮喃喃自语。
“三仙庵的住持说你出身尊贵位比公主?”苻卿书变了脸。
“嗯。”林缃绮把住持的话源源本本讲给苻卿书听。
“母仪天下!”苻卿书低喃,瞳仁收缩,面色千变万化,似有欢喜,又有不安,久久没有说话。
林缃绮并没把那句母仪天下放在心上,皱着眉看苻卿书,不明白他怎么好像想了很多。
不想看苻卿书阴晴不定的脸,林缃绮拿起小剪剪烛芯,一面把万东海给顾含章出主意的事讲了出来:“顾老夫人不想相爷得罪杜威,万东海给他出了一个明哲保身的法子……”
烛火明灭闪烁,苻卿书俊挺的脸在暗影里有些幽深难测。林缃绮说完,他低低笑了,沉声道:“运筹帷幄与天争锋!好一个万东海,下的好大一盘棋,咱们竟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我们都是万东海的棋子?”林缃绮手一抖,握小剪的手触上烛心。
苻卿书眉头一跳,拉过林缃绮的手,把小剪拿掉,看着林缃绮起了小红泡的白皙手指怒道:“有什么好惊怪的,把手指都烧着了。”一面说着一面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瓷瓶拈药膏给林缃绮抹上。
小手被握住,指尖被轻轻摩挲,林缃绮有些不自在,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宗主,你怎么说我们都是万东海的棋子?”
“我猜,三仙庵住持说的那话应是万东海交待的故意讲给顾含章听的,万东海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他怎么知道的?我跟他几次见面没有一次是我本来的面貌。”林缃绮怔了怔后叫道:“我明白了,杜威想必没隐瞒绿绮的出身,万东海看出我和绿绮关系特殊,稍作打探后推测出来的。”
苻卿书点了点头,林缃绮不解道:“他这么安排有什么用意?”
“他的用意么?布局下注静等扶摇直上九万里。”
“宗主,你是说万东海看出我的身份,特意安排人在相爷面前戳穿,进而试探相爷的决定,在相爷决定帮我时明确立场站到杜威对立面,要助我扳倒杜威,借以晋身官场?”
“不错,万家虽富可敌国,然商人始终是末流,万东海在下一局豪赌,要借此改变家族命运。”苻卿书淡笑,赞道:“想不到民间卧虎藏龙,一个商人之子就有如此大的胆识谋略和气魄。”
林缃绮有些明白,又觉得更糊涂了,“素映成了相爷的妹妹,他是相爷的妹夫这关系便足够他身份飞上一个台阶了,何须再与杜威为敌帮我?”
因为,顾含章充其量只是一品大臣,而你则是我喜爱之人,而我则是——有望成为九五之尊手握江山的人。
——我就是皇二子,敏王景劭骏。
你的份量你未来的地位比顾含章重得多高得多。
苻卿书嘴唇蠕动,启启合合几次,到唇边的话说不出来。
林缃绮眼下对自己没有那份心,说了出来她不知要羞恼成什么样子。
不便直说,苻卿书轻揉林缃绮紧蹙的眉头,低声道:“无需烦恼,他把宝押在咱们这边的。”
林缃绮怔神着,苻卿书揉完眉心,又爱恋地去摩挲滑腻的脸颊,摸过脸颊又抚上脖颈,林缃绮猛一下发觉,气得一把拔开苻卿书快往衣领里的探的手,怒道:“宗主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
苻卿书看着自己的拔开的色爪,有些赧然羞涩,又有些气急败坏。
想摸却不得摸让人着实心焦口渴,看着林缃绮圆瞪的大眼流露出来的羞嗔怨恼风情,不只爪子,心口也痒将起来。
强压下要把人按倒狠狠揉躏的迫切心情,拂了拂衣袖,留下一句“教坊司那边我会妥为安排”的话,苻卿书面无表情走了。
离去的人步履沉稳,长腿笔直有力,肩背挺拔,似是对方才之事毫不在意,又似是做那些事与喝水吃饭一般再平常不过。
林缃绮羞恼更甚,隐隐又些悲苦怨怜。
他是公开来还是暗地里来?半夜里私会男子给顾含章知道了,不知怎生轻鄙自己?林缃绮有些纠结烦躁,思绪浮沉间又想到特赦之事,不知紫绮能否顺利离开牢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夜深了,越想脑子里越乱,林缃绮不睡了,起身披衣,头发也不挽,拿起梳子随意梳了梳出了房间。
外面疏影淡月,看到荼蘼架旁高挑秀逸的身影时林缃绮怔住了。
“相爷何时来的?怎么不喊我一声。”自己若不是无眠突然起意走出房,他是不是就站一整晚?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一定会出来的。”顾含章秀美的面庞露出春风般的笑容,黑白分明的凤眸像璀璨的宝石般熠熠生辉。
静夜里似有哔哔声响起,草木因他的开怀而冒出嫩芽,绚丽的花儿在枝头蓬蓬勃勃恣意怒放,整个暗夜随着他的笑容绽放变得明亮灿烂起来。
林缃绮心口有些酸涩有些甜蜜,俏皮一笑,瞟了顾含章宽大的衣袖一眼,问道:“相爷带笛子了吗?”
“带了。”顾含章浅笑着从袖袋里摸出白玉笛。“听听我新谱的曲子《有所思》。”
——思佳人,魂飞肠断几回望,春风不识曲意冷,任容色悴损。寂寥似鹭江水,逐水赶波无歇时,玉颜不见梦空随,何时得见……
一曲毕,顾含章倾身向前,轻问道:“喜欢吗?”
秀致的容颜离得很近,在林缃绮的迷朦的视野中清晰起来,洁白的面容,入鬓的长眉,黑白分明的凤眸,还有红润如桃花般的鲜嫩嘴唇,脉脉含笑的一切那样生动。
林缃绮怔怔看着,夜风拂过带起一绺发丝迷了眼睛,脑中因这突如其来的羁绊清醒了些,林缃绮抹开发丝,笑道:“意惆情萦,相爷谱的这新曲真好听,若给姑娘家听到了,恐怕踩相府门槛的媒人更多了。”
“是么?”顾含章定定看着林缃绮,低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在玉笛上来回摩挲着。
没有摸到自己,但是,肌肤却异样的灼热,林缃绮呛了一下,呼吸不能,差点溺毙在他悲伤慑心的神色中。
顾含章盯着林缃绮看了许久收回目光,低低地缓缓道:“夜了,你歇息吧。”
不是自己多想,成含章真的对自己有不能言说的心事,林缃绮思忖着,天明后梳洗了忙去向顾老夫人请辞。——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顾老夫人的委托任务是要派来的女子能诱得顾含章近身,林缃绮显然已经做到了,顾老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盼的是留下林缃绮给年已二十的儿子做媳妇,三仙庵的住持那句母仪天下的断语让她微有芥蒂,却还未能打消念头。
顾老老夫人装起病,让林缃绮帮她打点万素映认亲事仪。
万素映一直在相府住着,相关事仪给她打点亦可,林缃绮想推托,提点了万素映几次便放弃了。万素映给万东海宠得像小姑娘,世俗杂事一毫不懂。
面上是认回亲生女人不是认干女儿,禀祖宗合生辰八字等事都不用,只安排送谢礼到万府,十五那日相府宴客,认回女儿这样的喜事不逊小登科,那一日极是铺张的,酒水席面还有王公夫人的座席等事不少,林缃绮感念顾老夫人的喜爱,竭力安排打点着。
苏蔓当年投河自尽未遂伤了身,身体极弱,林缃绮十三岁便开始管理打点家事,虽说林家人口简单,然一理通便百窍明,安排起相府的宴席半分不乱,几日时间便得到下人的交口称赞。
“鱼娘样貌好性情好才智好,跟你又投机,章儿,你紧着些来。”顾老夫人见顾含章几日下来鲜少进内堂,似是将林缃绮丢开了,这晚忍不住唠叨起顾含章。
顾含章静静坐着,半晌道:“除了处事为人,娘,我们了解到她什么?面貌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她什么也不肯同我们说,依孩儿看,明日让她回去罢。”
“章儿,你要放弃了?”顾老夫人惊叫。
顾含章摇头,轻声道:“娘,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才时机到?”
什么时候才时机到,自是林缃绮报仇雪恨之后,只是不能说,母亲半生坎坷,只想平安度日,若是知林缃绮是西宁人,杜威是她的仇人,母亲的态度定会整个变了。——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27.杏花著雨春来急
明日便是十五了,林缃绮不想在相府的宴席上露面,顾老夫人那里不肯放行,她去找顾含章。
“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顾含章微微笑,轻声道:“相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来去随你。”
上一次是悄悄走的,连面别都没有,原来还真不要面别的好,回头看着安静地依着八角亭柱的那个如山涧清泉的出尘身影,林缃绮离去的脚步有些沉重。
苻卿书和窈娘都没在阆寰阁里,主事的是身为护法的季坚。
苻卿书不在,林缃绮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季坚没给林缃绮派任务,林缃绮无所事事,更加牵挂着特赦的事。
特赦能成功使紫绮脱去乐籍,却未必能脱离杜威的魔掌,不知苻卿书有没有安排好,林缃绮急得上火,每日议事厅和苻卿书的宿处两头跑,只盼着苻卿书出现在自己面前。
苻卿书一直没有回阆寰阁,十九日下午,他使人传了一张纸条给林缃绮——万事妥当,静候佳音。
这么说便是他在教坊司那边已做了安排,林缃绮略略松了口气,至晚上,心口的弦却繃得更紧,紧张得坐也坐不住。
从弯月朦朦胧胧升起到残月消失,沉暗的夜笼罩了整个阆寰阁,明知此时局势还没发动,林缃绮仍难以自禁地来到阆寰阁的门牌楼下,两眼瞪圆定定地看着一级级越来越小的往山下延伸的台阶。
企盼的目光送去黑夜迎来白天,在林缃绮五指把牌楼柱石掐出深重的血痕时,山下终于出现她奢望了十几个时辰的身影。
苻卿书一身亮丽的绛色锦袍,光鲜的锦缎却没能掩盖他颓败发青的面色,深陷的眼窝使他苍白的脸庞显得异常憔悴。
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似平地突然炸起一道闪电,林缃绮被那道闪电击中,脑子里轰隆隆闷响着,两腿软得站也站不住,心里知自己没眼花,却盼着是眼花,眼前没有苻卿书,她还能继续等下去。
是的,定是自己眼花了,苻卿书回山,怎么也是坐马车不会是从山下步行上山的。
林缃绮轻快地笑了。
“对不起。”低沉短促的三个字敲碎了林缃绮的梦。
怎么可能?他不是说万事妥当吗?
“杜威没有落进万东海的圈套,顾含章怕得罪杜威没请旨特赦?皇帝不准特赦?”
苻卿书默默摇头,万东海安排人引诱杜威买了一块寿山石做寿礼,那寿山石却是空心的,万寿节上又被杜含章安排的朝臣指了出来。
空心寿是在咀咒皇帝不长寿,杜威再嚣张也被打得失措,当时忙跪下请罪,顾含章笑着替他求情又顺势请旨特赦天下。
昭帝不想因一件寿礼治杜威的罪,不治又失为帝尊严,顾含章之举既救了杜威又解了皇帝的难题,皇帝当即应下。
“圣旨下达允了特赦,但是,我们的人没能带走紫绮。”
“为什么?走漏消息给杜威知道杜威早有防备?如果那样,你也有应对之策的吧?”林缃绮迫切地反问,还不愿相信紫绮没能救出来的事实。
“我算漏了一步。”苻卿书扶住林缃绮肩膀,低声道:“我怕你三妹事先知情露了形迹给杜威发觉,于是先前没有知会你三妹,只安排了人在教坊司门口候着,特赦的圣旨下达到教坊司时,安排好的人马上进去接人,但是……但是你三妹死活不肯跟他们走,她……她坚持要见到我证明是我的人接她的才离开教坊司,后来……”
林缃绮木呆呆地接口道:“后来……杜威在特赦圣旨下后也派人去接紫绮了,紫绮被他的人强行带走了,是不是?”
“是。”苻卿书痛苦地点头。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见紫绮?”
“我当时去不了……”他当时在宫中赴宴根本脱不了身。
“我相信你为了顺利接走紫绮,肯定安排了人阻挠杜威传递消息出宫派人接紫绮的,杜威的人肯定过了很久才接到紫绮的,对不对?”
“是。”苻卿书深吸了口气,抿了抿唇,艰难地道:“巳时初下特赦圣旨,申时初杜威的人接走紫绮的。”
两个时辰,以阆寰阁的人脉,派人上天都山通知她快马疾驰去教坊司接紫绮时间也足够了,林缃绮呆呆地看苻卿书,喃喃问道:“紫绮见到我肯定会跟我走的,你当时自己不能去见她,为何不派人通知我去教坊司接她?”
当时确实能通知缃绮去教坊司接紫绮,可是,他……他不敢拿林缃绮去冒险。
苻卿书嘴唇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缃绮眼光直直看他,身体不停哆嗦着,苻卿书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林缃绮颤抖了许久,忽地大声尖叫,拳头雨点似砸向苻卿书:“混蛋!你混蛋!你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去接?紫绮落在杜威手里,比呆在教坊司还不如你明白吗?”
明白,怎么不明白,在教坊司里他能安排人照应,在杜威手里,他什么施为都使不上。
林缃绮不停捶打,即便是粉拳秀腿,她怀着恨怒,力道也不小,血丝从苻卿书唇角缓缓流出,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到袍领的云纹银丝绣上。
鲜艳的血滴晕染开,火一样的色泽,触目惊心!
热而毒辣的太阳移至西方,脚下的青灰色地砖热度却没退,甚至更烫了,热气和怒气烤得林缃绮的脸庞一片潮红。——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告诉我,你为何不派人通知我去接紫绮?”林缃绮再一次质问,高大的牌楼似也因林缃绮的怒气微微发抖。
“因为……”苻卿书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因为在你心里你的妹妹重于一切,在我心里你的份量却胜过你妹妹百倍,我不能拿你冒险。
但是他说不出来,今日之事错在他,他殚精竭虑,没想到最后却功亏一篑,甚至弄得局面比以前还糟。
他真的没料到,流姝照顾了林紫绮那么久,有流姝证明去接的人是他派去的,林紫绮却连流姝都不相信坚持要见到他本人。
他派的人尊重林紫绮,未能像杜威派去的人那样强行架林紫绮离开教坊司,他让手下强行带林紫绮离开的命令又因被昭帝拉住谈话下达得迟了。
林缃绮死死地盯着苻卿书,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苻卿书还在想着怎么解释陪情时,林缃绮两眼一闭晕倒过去。
苻卿书知林缃绮报仇心切脑子里那根弦繃得太紧,他极力想让那根弦放松下来,不料却使那根弦咔一下繃断了。
苏醒过来后,林缃绮不哭不骂了,只怔呆呆躺着,眼睛睁得很大。
苻卿书默默地坐在床沿,静静地陪着她。
晚膳端进房又撤走,林缃绮一动也不动。
夜深了,窈娘再一次送饭菜进来时,像是无知无觉的林缃绮突然坐了起来,开口道:“窈娘,上次那酒我喝着很好,烦你送一瓶酒给我。”
那酒后劲甚烈,不过,愿意开口说话就好,窈娘看了苻卿书一眼,忙不迭去拿酒来,又加了凤爪酥豆两样下酒菜。
“宗主,缃绮向你赔罪,下午太莽撞了。”林缃绮给苻卿书倒上酒,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广袖轻展举杯致意先干了。
“宗主,缃绮自入阆寰阁,多得你照顾,缃绮在此谢过。”又是满满的一杯干了。
像是找喝酒借口似的,林缃绮敬了一杯又一杯,一瓶酒苻卿书一滴未沾,已给她喝了大半瓶。
苻卿书开始静静陪着,久而便皱起眉,在林缃绮连喝几杯酒后恍然大悟,不由得怒火横生。
“不要喝了。”苻卿书厉喝,夺了林缃绮手里的酒杯狠狠掼到地上,把她自椅上拖起,一双手铁钳似的扣住她肩膀,卡得林缃绮肩胛骨格格轻响。
很痛!林缃绮微微咬唇。
“林缃绮。”苻卿书冷冷叫着,一字一句道:“林缃绮,不想你涉险的是我,你别又把事情尽往自己身上揽,有气冲着我来。”
冲他发?他有什么错?他只不过和她看重的不一样。
他只不过是关心她不想她落进杜威手里。
怒意勃发的他隐着雷霆之威,铁血刚戾掩盖了漠然冷淡,莫名的让人心动。
下午生气失心疯了似的,把他打得流血了,不知伤得重不重。心里负疚再加上酒意上头,林缃绮的脑子有些不清醒,伸了手就去撩苻卿书的衣领。
她要做什么?知她此时不清醒,怕她又是在使诈勾引自己过后又把自己弃如敝履,可是林缃绮的指尖从他喉结上轻轻抚划过时,苻卿书还是打心尖发颤乱了方寸。
白皙的胸膛清瘦却不纤弱,指尖过处,触感紧绷厚实,林缃绮随意乱摸,久久不停。
苻卿书没有阻止那双不规矩的小手,任她摸弄着,只伸手把她垂到脸颊的鬓发撩到耳后,摸捏着她的耳垂上,反复摩挲着,低叫道:“缃绮,你以后别让人这么操心好不好?”
他是真的关心自己,林缃绮看着苻卿书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水意雾气氤氲更显旖旎多情。
苻卿书苍白的面庞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泛红,幽深眸子缓缓泛起欲望的火焰。
“缃绮,你真好看,教人很想亲你。”
“你的模样也很好看,我也很想亲你。”
林缃绮的手来回摸索,然后,捻住凸起的一个小点。
苻卿书脑门充血,怎么也没料到林缃绮会对他做出这种事,锦袍下的肌肤很快被激动的汗水润湿。
“硬硬呢!”林缃绮低喃,苻卿书微烫的肌肤和气息令得她浑身躁热不安。
她勾住苻卿书的脖子,小声叫道:“宗主……”
胸口给捻得有些儿刺疼有些酥麻,苻卿书低嗯了一声,没有喝一口酒,脑子却醉醺醺的很。
林缃绮晃了晃脑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苻卿书,像突然发现似叫道:“宗主,你还会脸红啊!”说着,凑过去亲他,嘴唇擦过他的眼睑,啜啜有声,苻卿书僵站着,想回应,又怕林缃绮酒醒过来找自己算帐。
林缃绮胡亲乱咬了半晌,觉得身体一阵阵发痒,蹙眉苦思,闷闷问道:“宗主,你身体痒不痒?”
不痒,而是痛!苻卿书苦笑,扒开林缃绮八爪鱼一样紧贴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哑声道:“缃绮,我走了,你快去歇息。”
“我不想你走。”酒醉与情动使林缃绮的脸庞红扑扑的,眸子春波横流,胆气儿粗壮如虎,扒抓得更紧,嘴唇凑到苻卿书耳边,含含混混说道:“宗主,你不是总拿你那物硌人家吗?再用它顶顶。”
苻卿书身子震了一下,嘴唇不自觉翘起,都说酒后吐真言,林缃绮迷糊间不排斥他的亲热,甚至主动求欢,是不是也有些许喜欢自己呢?
这样的想像令苻卿书再也无法压抑体内奔流的热血。
不行,缃绮喝醉了,若是胡来,等她酒醒了定会羞恼交加,让她上床歇息,自己快些离开免得失控。
苻卿书把林缃绮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朝大床走去。
林缃绮身体颤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眯着眼甩甩头,哼了一声,朝苻卿书靠过去咬住他的脖颈。
苻卿书一个趔趄,林缃绮跌落到床上,他也跟着俯趴了上去,
身底下绵软如棉,苻卿书被粘住起不来,林缃绮哎哟喊了一声痛,蹙眉看苻卿书一眼,恼怒地翻身把他掀倒,小狼似扑压到他身上,喷着酒气愤怒地控诉道:“你摔我,还压疼我。”
掐他亲他咬他折磨他要报仇。
苻卿书呆呆一任林缃绮闹腾,任她横拉硬拽摇头晃脑扒自己的衣袍。
底下一物叫嚣着,苻卿书有些纠结地想,林缃绮如果醉得糊涂了,扶着自己那物进她体内,自己是要顺从呢还是反抗呢?——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28.杏花著雨春来急
“怎么总解不开?”林缃绮口齿不清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两只小手把苻卿书的衣领交叉着不停往外扯,当然扯不掉。
大约是三分清醒三分醉,林缃绮扯了半晌突然松开手,趴了下去蹭磨苻卿书,语气恨恨地道:“你故意把袍带系得很紧不让我解开是不是?自己脱,听到没有?”
他很乐意自己脱,可是,脱光了只怕便控制不住了。苻卿书给撩得肝火旺得想哭,摸了林缃绮脸颊一把将军回去:“你先脱。”
听到这句,林缃绮醉得雾气迷朦的眸子突地闪过一抹深思,身体往下挪了挪,叫嚷道:“你这么羞答答的,是不是那物儿废了?”一手撑起身体,另一手敏捷地往下面捞去,苻卿书啊地一声闷叫,却是命根子给林缃绮像拧物件一样往上提。
“好像没废,还挺大挺硬的,这玩意儿是什么用法?”林缃绮攒起眉自言自语猜测,“像宝剑像热棒子,是上阵杀敌吗?”
她还是不懂!
在自己身上挪动的身子纯净香糯,那么柔软,还颦眉愁思的眼神,甜腻腻的语调,微微起伏的山峰,没一处不诱人。
苻卿书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即便没经历那事,男女间的风月也会想盼的。
脑子里想像着双手紧握住那两团浑圆的触感,血液变得滚烫,烫得他指尖发痒下物胀挺。
不止下物,连骨头都在叫嚣,体内那个野兽在奔突,躁动不安地想要渲泄。
胀痛得忍无可忍,苻卿书黑黝黝的瞳仁遽然一缩,伸手抱住林缃绮欺身反压上去……
碧天白云里一双劲健的铁臂抱着她尽情翻滚,灼灼的热力震撼人心,天与地绵延交界的地方,瑰丽的霞光浮动,舒缓的春风里一人阳刚果毅英姿勃发,一双幽深如潭的墨眸微微漾光,火辣辣的勾撩起人一腔情欲。
林缃绮按着心口喘息许久方魂魄略定,抬手摸了摸,一身的汗水,也不知是梦里激动的还是醒来惊吓出来的。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林缃绮苦笑一下,掀起被子欲下床时愣住了。
身上的衣裳不是记忆里穿的,床单褥子也是新换过的。
若没有做那样一个梦她还是镇定的,可眼下,林缃绮一双手不受控制地抖索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窈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到坐着的林缃绮高兴地道:“缃绮,你醒啦。”
林缃绮嗯了一声,不问清楚如梗在喉难以安心,轻咬了咬唇,问道:“窈娘,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我的衣裙还有被子是你帮着换的吗?”
窈娘正在盛粥,勺子咣铛一声差点掉回砂锅里,略一愣,笑道:“我在想这红枣粥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你吓了我一跳,不是我换的还有谁?”
也是,不是窈娘难道是苻卿书,林缃绮有些赧然,下了床洗漱了穿戴整齐,接了窈娘递过来的红枣粥道了谢,缓缓吃着,心里想着怎么开口问下苻卿书在阁里吗,有没有紫绮的消息,一时又有些难以启齿。
“一瓶烧刀子都快给你喝光了,又哭又喊的,下回不可借酒消愁了。”窈娘打趣道,林缃绮脸红耳赤,窈娘停了停,低叹道:“这次功败垂成,真不怪宗主,不是我说的难听,你三妹,唉!有些儿……”
“紫儿一向给家人捧着,突然遭了祸,信不过陌生人也是有的。”林缃绮为自己妹妹分辩,借势便问了出来,“窈娘,宗主在阁里吗?有没有我三妹的消息?”
“没有。”窈娘忧色满面,低声道:“宗主派了好几批人潜入杜府,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到。”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找听到,林缃绮脸色惨白,扔了碗死掐住窈娘手臂,哆嗦着颤声道:“我三妹不会给杜威折磨死了吧?”
“怎么可能?”窈娘强笑,拍拍林缃绮手背安慰她,“兰薰的任务完成了明日要回阁里来,宗主计划让兰薰潜入杜府打探,兰薰极机灵,必能打听到你三妹的下落。”
明日?还要等一日,不知这一天里会发生多少事,也许就是这一天之差,她的三妹便会给杜威折磨死。
不行,不能等,再说,她的大仇怎么能让兰薰冒险自己却躲了起来呢?
“宗主在吗?我去找宗主,我自己潜入杜府打听。”
“缃绮,你别意气行事。”窈娘劝道,却拉不住林缃绮迫切地想打听出妹妹下落的心。
苻卿书不在阆寰阁中,他八年前中毒虽留住一条命,毒药却没排除干净,还有余毒在体内,此番又被林缃绮打的内伤,再加上欲火蒸腾硬生生憋住,不病倒也难。
阆寰阁里养伤不便,他回了敏王府闭关静修祛毒,走前命人守住山门,又吩咐窈娘和季坚,看住林缃绮,万不可给她下山去。
林缃绮焦灼地等着,窈娘整晚陪着说些宽解的话,她的眉头却始终难以展开。
天色微明时分,窈娘被人喊走了。
大清早会是什么事要禀报?会不会与紫绮有关?林缃绮静坐了片刻,悄悄往议事厅而去。
林缃绮迟得两步,只听到窈娘道:“这是杜威放出来的烟雾弹,目的是要引诱缃绮上当,不必理会。”
“右使还是禀报过宗主好。”报讯之人忧心忡忡道:“宗主很重视紫绮姑娘,几番亲往教坊司探望,此次又安排了那么多人潜入杜府打探,一百个壮汉会要紫绮姑娘的命的。”
“我自有主意,这事保密着,不要给缃绮姑娘听到。”窈娘面色平静如故。
前面的没听到,可仅凭后面片言只语,也知是杜威扬言要召一百个壮汉轮辱紫绮。
林缃绮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鲜血湿濡了掌心。
“窈娘,你给我拿个面具,我要变妆进杜府查探一下。”林缃绮不停哀求,快要给窈娘下跪了。
“如果是真的,杜威就直接做而不是放出消息,缃绮,杜威这是要引你上钩,你冷静一些。”窈娘急得白眉赤眼。
“若是真的呢?”林缃绮直着眼凄凄问:“咱阁里目前没法明着跟杜威叫阵,我去换我三妹。”
怎么就讲不通听不进去!窈娘连连叹气,林缃绮素常敏睿机智,一碰上她妹妹的事,脑子就糊了。
窈娘对苻卿书的命令无不遵从坚定执行,林缃绮说了许多好话流了许多泪,窈娘咬紧牙就是不给她拿面具。
季坚却不一样,他心里爱慕林缃绮,林缃绮找到他,未语泪先流,季坚霎那间便六神无主,
他结结巴巴劝道:“林姑娘,宗主不想你下山去打听消息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二妹三妹落在杜威手里,你要再有个好歹,这还怎么救人?”
“我怕略迟得一迟,我三妹就……”林缃绮低泣,双手捂脸,泪水从洁白的指缝淌出。
“那我替你走一趟打听一下。”
“从表面上若能打听到,宗主派出那么多人不会无功而返,我看我二妹好像有一点自由,我想劝劝她,再从她那里问情况,别的人去,只怕我二妹不说。”
“这个……可是你没有面具,本来面目万一碰上杜威,再说,这可能是一个圈套。”
“我可以用妆粉再加上言行举止改变面貌,媚杀术学的好的人,不需易容仅凭行止言谈给人不同印象就可改变面貌了。”林缃绮抢着道,怕季坚不肯助她,伸手抓了抓头发使云髻疏松,左手叉腰右手食指掐指,一个泼皮破落户妇人活灵活现出现,再不见本来的从容优雅气度,眉眼也变得可憎可恶。
季坚眼都直了,林缃绮换回姿态后他沉吟了片刻,道:“好,我帮你调开窈娘和守山门的人给你下山,不过,你得答应我,别独闯杜府,到城里……城里的万福客栈等我,我甩开窈娘后去客栈找你,咱们再想个万全的法子进杜府。”
林缃绮应了下来,然而下了天都山进城后,她没有到万福客栈等季坚,而是从福庆银楼买了几样精致奇巧的首饰后直奔杜府。
季坚私放她下山已触犯阁规,若再陪她闯杜府遇险,她于心难安。
这个时候是早朝时间,杜威去上朝不在府里,正是查探的好时机。
珠宝盒里的首饰是精心挑选的,琳琅精致,那些把绢花的锦缎,金的银的首饰珍幢贝影是她踏进大将军府的敲门砖。
方才在银楼里,她和银楼掌柜及管事说了会儿话,把银楼里的管事伙计情况问了个差不离,万一遇上杜威遭追问,她也给自己找好应对身份——福庆银楼专给各府送首饰的女管事乔兰生。
将军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在阳光下灼灼逼人,飞檐和斗拱威严刚硬,林缃绮揣测着现在这个身体身份的表现,面上略有怯意走了过去。
“小哥,奴家是福庆银楼的,不知府上的姐儿姑娘们要不要看新出的首饰?”林缃绮一面说一面打开手里的緾枝妆花匣子。
“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问。”将军府守门人一脸不耐烦,眼睛瞅也不瞅林缃绮手里的匣子。
不对!将军府的门禁怎会这般松懈?林缃绮行过一礼,身体回转脚步后退。
“不进去吗?”那门房目光闪烁喊住林缃绮。
“不知道进去该找谁?”林缃绮眉毛轻蹙微显苦恼,心中更感不对劲。
应该没有破绽的,虽没面具,却用了脂粉的浓淡和黛色粉底改变了面貌,来前看过,自己眼睛有些凹陷,鼻梁略塌,嘴唇薄削,一副精明小气的商家女子形象。
“进去找绿绮姑娘便是,她最得宠,将军多大时候宿在她的房中。”门房热情地道,伸手去拉林缃绮。
林缃绮侧身欲避,被守门人抓住的半个肩膀却麻麻的,身体不听使唤被抓着往大门里拽。
完了,轻轻松松轻拉着自己的手便有这样力道,这人不可能是门房,只怕,只怕也不是普通军士,而是杜威的大将军护卫远威十铁卫里的某一个人。
那个消息真的是圈套,杜威布置好了要瓮中捉鳖!
不能给抓进杜府,林缃绮两手死死扒住杜府的门框,放开嗓门高声尖叫:“放开我,强抢民女吗来人啊救命……”
过路的有人停了下来,虽没过来,却远远的指指点点着,门房抓着林缃绮的手略有迟疑,林缃绮觑准机会,一个反手肘顶上,那人五指下意识松开,林缃绮不管不顾急往街上跑。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高大如铁塔堵住林缃绮的去路。
不需仰头看到脸,光是满满的凌厉强悍和斩金断玉的气势,便知来人是杜威。
仿若利箭破空,锋芒直刺林缃绮脖颈,林缃绮心口狂跳,血液直往脑袋涌,恐惧害怕间忽地浮起一种玉石俱焚的想法。
手里的匣子里有金簪银簪,如果角度好狠使了力,能不能刺穿杜威的脖颈?——本文独家发表晋.江原创网
29.恩情亲情难两全
杜威发出低沉短促的笑声,那是恶狼捕捉到猎物的得意的笑声,比刀子还要尖锐刺人,大手伸出,铁钳似握住林缃绮的手臂。
卡着自己胳膊的大手力量大得可怕,林缃绮觉得,自己略有挣扎的意思,那双手就会咔嚓一下掐断自己的胳膊。她甚至恍恍惚惚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嘎嚓声。
需得先迷惑他的神智使他疏神再行事,林缃绮脑子里千百个念头转动,身体依照面貌身份所需要的表现簌簌轻颤着,眼里揉合了媚意和楚楚可怜的娇柔,缓缓地往上抬起头。
沉重的黑色缎锦上彩线交织绣的是狼,以狼为衣饰普天下也许只杜威一人,凶猛的饿狼进入眼帘后,接着就是泛青的下巴,岩石一般刚硬。
就要目光相对了,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带着破空的尖啸袭来,随着剑芒跟进的,还有招展如千万根银针转动的一件披风。
杜威动了!身形腾空而起,那道剑芒并没停,极快地向前推进,林缃绮直呆呆地看着银光刺向自己面门。
劈面而来的剑尖突地改变了轨迹,伴着剑光飞近的身影大手一抄一扔,林缃绮像蓬松的气体被扔出十几步远。
没被剑刺死,也要骨折身残吧!
她的身体没有落地,一人跃上半空托住了她,落地时急速地转了几圈,她一毫未损。
“敏王爷,你这是做什么?”远处传来杜威凶狠恶煞的质问。
林缃绮只见两个人影緾斗在一起,高挑俊挺的那人左手挥动着披风,右手宝剑劈刺挑削,如疾风舞飞雪,姿势俊逸,气势挥洒贯如长虹,到得后来,那剑与披风混合在一起,如雪练,如光幕,人影不见了,只有一层闪烁的光芒在移动。
“缃绮,快,闭眼。”窈娘的声音,林缃绮极快地闭上眼睛。
湿巾在她脸上擦拭,接着是干布巾,然后是熟悉的药液……
周围人声渐密,沸腾起来,刀剑铛铛声不绝于耳。
“好了。”窈娘急促地道:“缃绮,记住,你是苏鸢,糼名窈娘,年二十一,父苏末名,曾是太医院太医……”
窈娘走了,悄无声息,两个铠甲鲜明的卫士仗剑护着林缃绮。
远处忽然传来马嘶声,一匹通体毛色墨般黝黑的马从街道那边四蹄平直如箭般迅猛地冲过来,漫天撒网似的寒芒消失,璀灿如金的阳光下,俊挺飘逸的身影如大鹏展翅,一个飘飞稳稳地落到疾驰而来的黑马上。
马挺人立,扬起的铁蹄掀起一股旋风,马背上的人手里的宝剑横旋,风啸金鸣之音声声不歇,如刀割面令人胆寒。
风平尘落,混战的两方人马各自后撤,整齐有力的踏步声停下来时,杜威与敏王两人的面前各站立了百余名铠甲分明腰身笔挺的卫士,整齐利落勇猛精悍。
两个王者对伺着,一片肃静无声。
林缃绮呆呆站着,怔怔地望着马上之人,心窝尖又冷又烫,一阵发寒害冷,一阵热血沸腾。
马上人白玉紫金冠,流畅华丽的江海坐龙白色箭袖束腰莽袍,俊美刚挺却又雍容高傲,强悍的王者气势无声地渲泄,不需开口便威慑震人。
他是苻卿书!
尽管面貌微有不同气质迴异,林缃绮还是感觉到,马上人是苻卿书。
他假扮冒认敏王带卫队来救她?还是挟制了敏王扮成敏王然后控制了敏王府的卫队?
“敏王爷,你这是要做什么?诛杀本朝大将军?”森冷的沉寂后,杜威硬梆梆问道。
“本王也有话要请问大将军,大将军掳掠敏王府的乐姬,眼里还有没有本王?”苻卿书声若寒冰。
“什么你府里的乐姬,那是林肃的女儿林缃绮,我的未婚妻。”杜威厉声道,深眸闪着箭簇似的寒光。
“窈娘,你过来。”苻卿书喊道,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奴婢参见王爷。”林缃绮轻轻走了过去,裣衽行礼,恭敬本分。
杜威紧盯林缃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瞬,然后冷冷一笑,傲慢地道:“敏王爷以为换一副样貌就能改变身份吗?”
“杜大将军以为胡乱安个身份,就能强占本王的人吗?”苻卿书凉凉淡淡,从容不迫。
“她是我未婚妻林缃绮,得跟我回府。”
“奇怪,窈娘怎么成了你的未婚妻子,杜大将军此话教人好生不明白。”
……
刚刚兵戎相见的两人唇枪舌战起来,杜威硬而直,苻卿书绵里藏针,扎得杜威深眸越来越红。
局势一触即发,敏王府卫队和将军府的护军手里的樱枪大刀举起。
“圣旨到。”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紧繃的气氛。
皇帝听闻敏王府的卫队和将军府的护兵打了起来,派内监总管高俨前来宣召敏王和杜威进宫问话。
高俨问了几句,为难地看着林缃绮。
苻卿书微微一笑,看了林缃绮一眼,淡淡道:“窈娘,你跟上。”
杜威一直紧盯着林缃绮,苻卿书话音落时,他招了一个府兵上前低低吩咐了一句。
林缃绮没听到他说什么,却见苻卿书黑浓的眼睫掀起又落,面色还是平淡漠然,身体却微微有些繃直。
皇宫巍峨严峻,数十级长长的白玉台阶向天边延伸,金碧辉煌的琉璃屋顶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虹霓般的光彩。
坐在御案后面的宽大的龙椅上的昭帝金冠黑袍,威严寡情。
林缃绮很不愿,极不懑向间接害死自己爹娘,害得自己的妹妹陷身苦海的仇人下跪。
苻卿书和杜威跪下去三呼万岁,林缃绮轻咬了下唇,隐下不甘不愿跟着跪了下去。
苻卿书和杜威得到平身的皇恩,林缃绮却没被提起。
感觉到昭帝在注视自己,阴冷地盯得让人很难受很压抑的目光。
“父皇,窈娘身子骨弱,儿臣恳请父皇赐窈娘平身。”苻卿书沉声道。
“骏儿已得到她四年了,还这么看重?”昭帝的声音有些尖锐,话里话外有明显的不悦。
“儿臣卧床不起,多得窈娘精心服侍。”苻卿书咳了几声,他自进殿后便如强弩之末,这时更是像风一吹气儿便要断了似的虚弱。
“王爷。”林缃绮关切地叫了一声,膝行两步,又急忙停下面向昭帝垂下头。
御座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片刻后,九五之尊开口了,赐林缃绮平身,又吩咐给杜威和敏王赐座。
高俨上前将刚才问到的情况禀报,昭帝皱眉看了看林缃绮,眼里露出嫌恶之色。
“红颜祸水,皇儿和爱卿四年前就为了她失和,留着终是祸害。”
昭帝言下之意却是认可林缃绮是窈娘的,只不是要公断,而是不问察处理掉让儿子和爱将反目的红颜祸水。
“皇上。”
“父皇。”
杜威和苻卿书齐齐叫,林缃绮身体一震,心里无数个念头转过,眨眼的工夫后,她以手掩面,低泣道:“皇上所言甚是,窈娘蒙敏王爷大恩,不该再给王爷添麻烦的。”
林缃绮软软地跪了下去,冲苻卿书磕了一个头,接着站了起来,缓缓地朝昭帝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步姿优美,脸颊挂着一滴清泪,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明眼看不到扭动,却以一种悄无声息的韵律极诱人心魄地轻摇着。
大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昭帝坐直了身体,寡淡的面庞浮起恍惚之色,呼吸声也微微变粗。
林缃绮缓缓走着,她的面貌是娴静的,然而随着行走轻颤的腰肢,挺翘的臀,还有白嫩的小手,美妙身躯无一处不荡漾着勾人心魄的艳光。
离御案三步远时,林缃绮缓缓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悲不自胜道:“窈娘求皇上赐死。”
她的纤腰因跪伏的动作像是被无情地折断了,清柔婉转的声音如诉如泣,撩人酥心,不仅酥心,连骨头都酥软了。
大殿更静了,许久后,昭帝站了起来,金龙盘旋的墨黑靴子先进入林缃绮的视线,然后,一双白皙的保养得极好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起来吧,这事也怪不得你。”昭帝的声音很温和。
“窈娘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林缃绮呜咽着谢恩,虚搭着昭帝的手站了起来,珠泪盈盈感激不尽半抬眸看向昭帝。
“当年柳含烟名满天下,与苏蔓并称绝色双姝,想不到她的女儿容色更胜几分。”昭帝喟叹,看着林缃绮的眼神带着几分怅然。
林缃绮听得昭帝提到自己母亲,微微失神,昭帝转身回到御座,一挥袖子,道:“你跟骏儿回去吧。”
“皇上。”昭帝话音刚落,杜威霍地前进了一步,“皇上,她不是苏鸢,她是臣的未婚妻林肃的女儿林缃绮。”
“杜爱卿,朕的眼睛还没花,记性也没差到四年前见过的人记不住。”昭帝和悦的脸色变得阴郁。
“皇上,她易容了,臣请皇上允许臣传一个证人上殿指证。”杜威胸有成竹。
苻卿书咳了一声,虚弱地道:“父皇,儿臣有点不明白,林肃夫妻是杜将军亲手杀的,小女儿被杜将军扔进教坊司,林家人尽落在大将军手里,大将军当时为何会放过林肃的大女儿?而如今又为何胡攀窈娘是林肃的女儿。”
苻卿书的话让人听着弯曲緾绕,林缃绮理不清他要表达的什么,思绪转了转,心头咯噔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苻卿书在引开话题,其用意是阻止那个证人上殿。
“皇上,臣与林家的恩怨跟今日之事无关,臣请皇上传唤证人上殿指证。”杜威没有落进苻卿书的话套。
昭帝白净的手在椅把上摩挲,沉默着没开口,就在这时,一个内监进殿禀道:“皇上,琳贵妃差人来问,给皇上做足浴的时间到了,皇上什么时候过去。”
昭帝原来是犹疑不奈之色,那太监禀报的话说完后,他的神色和缓了许多,摆手道:“跟贵妃说,准备着,朕一会就过去。”语毕,扫了殿内诸人一眼,对高俨道:“宣杜爱卿说的那个证人上殿。”
看清进殿的人时,林缃绮差点跳起来。
来的是绿绮,却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招摇爱美妆容何时都力求最完美精致的二妹。
绿绮素衣白裙,鬓松发乱,面上神色悲凄。
心中震撼惊诧,面上,林缃绮却显得很平常,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绿绮一眼,不解的目光看向昭帝。
“皇上,这个女人是林肃的二女儿,臣有办法让她认出她大姐。”杜威拉过林绿绮抓起她的左手,微笑着看林缃绮。
咔嚓一声声响,林绿绮凄惨地叫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杜威笑容满面,林绿绮的手指一根根被他折断。
杜威每折断一根,林缃绮的心窝就被尖刀狠狠地扎一下。
苻卿书坐在椅子上,对眼前的一切视若不见,漠淡平常。
“这手指骨断了若是不及时接回去,这双手就废了。”杜威笑容很灿烂,谈笑风生间,林绿绮的十根手指齐齐断了,雪白的春葱似的手指像面条一样软软挂着。
“大姐,求你救我……”林绿绮惨切地哭起来,哀哀泣泣看着林缃绮。
林缃绮面上露着同情和怜悯静静看着,心中难以自抑的失望和痛苦翻腾搅拌。
自己现在顶着窈娘的面貌,没有实证,最好的做法是不相认,绿绮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这么叫喊哀求,分明是要坐实杜威的指证,逼得她露出真面目,继而落进杜威手里。
心里有气有怨,然而林绿绮软绵绵垂着的手指却是事实,林缃绮心如刀剐。
如果只是自己一人的生死,林缃绮不会犹豫,可此事牵扯着苻卿书是否欺君,承认身份不止是她自己落进杜威手里,还会害了苻卿书。
“真是铁石心肠。”杜威阴沉沉笑了,五指张开如爪握住林绿绮的下巴,“林缃绮,你再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我就把你妹妹的下巴捏碎。”
29.恩情亲情难两全
他说得出做得到的!
林缃绮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苻卿书。
苻卿书沉默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威手背上青筋突起,腕关节因使力而格格作响。
“大姐,大姐我求你了,求你救救我……”林绿绮尖声痛哭。
杜威的手指在收紧,林绿绮下巴的肌肉凹塌,一张脸逐渐扭曲变形。
绿绮的一张脸要废了,认与不认在瞬息间,林缃绮呼吸不能,周身的血液被抽干。
生死一线间,一个尖利的嗓子响起:“启禀皇上,安宁侯董尧求见。”
杜威紧握的手因这一打岔微有松动,昭帝不耐烦地挥手:“不见。”
内监没有马上走,接着禀道:“皇上,安宁侯说,他发现府里有一侍婢是西宁女子,几番逼问竟是林肃的女儿,他不敢隐瞒,带了那女子来面君听候皇上发落。”
殿中众人齐齐变色,昭帝看了林缃绮一眼,大声道:“快传。”
“大姐!”人尚未进殿,林绿绮惊诧地叫了起来,看看殿外的那人,看看林缃绮,又看向杜威。
杜威已经痴了。
秀挺的眉眼,桀傲不驯的眼神,几分柔婉秀美几分刚烈豪气,不是深刻在脑子里的那人却又是谁?
林缃绮也怔住了,进来的那个人和她真像,从面庞到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无一不像。
女子进殿后并不朝昭帝跪拜,高昂着头冷扫了杜威一眼,目光落在林绿绮脸上身上,悲戚和心疼漾上眼睛。
“绿儿,你的手怎么啦?”
声音有些低暗,语调和自己很像,林缃绮听出来了,假扮自己的是兰薰。
“大姐。”林绿绮举着软垂的手,流泪看向杜威。
“杜威恶贼,你快把我妹妹的手指接好。”兰薰喝道,眸子带着深深的恨意和焦急。
杜威两眼紧紧盯着兰薰,身形忽地一动,哧地一声,兰薰的衣领给她扯开了。
雪白的胸脯泛着莹润的玉一般的光泽,杜威哈哈大笑,目光再次移向林缃绮,口里道:“敏王爷想丢军保帅吗?”
苻卿书不语,从容不迫坐着,墨眸微有嘲讽之色。
他又想验伤证明身份,林缃绮脑子转动间,兰薰冷笑了一声,道:“杜威,你如果把我二妹的手接好,我就告诉你我为何没伤痕。”
“冒名装得挺像,想骗我也不打听清楚情况。”杜威冷哼,凌厉的深眸盯着林缃绮一瞬不瞬。
兰薰扶着林绿绮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不甘不忿地冷声道:“那日利剑扎进我胸膛时你亲眼所见,血流遍地,你难道就没想过,那种情况下我为何能活下来?”
杜威尚未答言,林绿绮先叫了起来:“大姐,那年爹让你吃的真是可以伤痕自愈不留疤的灵药?”
“嗯。”兰薰点头,挽了袖子一角拭泪,泣道:“那药若是给娘吃了,活下来的就是娘,我……我恨不能代娘死去……”
她低低哭诉着,情真意切,说的话便是那日林缃绮和她相对流泪时所说的。
杜威不再质疑,昭帝申殇了杜威几句,由内监服侍着去泡他的足浴。
一场风波便算平息,面上占尽理的敏王府连得到杜威一声道歉都没有。
富丽的宫阙远远地留在背后,杜威挟着兰薰上了马,林绿绮跟在马后小跑着。
微风起,吹得人心抽搐,林缃绮呆呆看着,心痛得无以复加。
“舍不得就追上去。”苻卿书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她身后侧传来,啪一声响,他上了宫墙边一辆马车,不知用力掼摔了什么。
林缃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右肋骨下的钻心的疼痛,快步走过去上了马车。
车厢地板上青瓷杯碎片泛着如冰的寒光,林缃绮默默捡了起来,在苻卿书身边坐下,轻咬了咬了唇,低着头问道:“宗主,兰薰落在杜威手里,有办法救她出来吗?”
苻卿书闭着眼一言不发,林缃绮六神无主,怔了片刻抬头看苻卿书,瞬间惊得差点尖叫起来。苻卿书脸色十分苍白,白里透着沉暗的青,额角冷汗大颗大颗沁出,青白的嘴唇被咬得已经泛紫。
“宗主,你怎么啦?”林缃骑惊得忘了避讳,伸手猛摇苻卿书胳膊。
“呕”地一声,苻卿书身体摇晃,鲜血像水柱喷了出来。
鲜艳的清红水润了藏青色的坐褥,光亮的羽绸缎面变成死亡的黑色。
林缃缃颤抖着说不出话,许久后,摸出帕子哆哆嗦嗦帮苻卿书抹拭唇角殷红。
“我怀里白瓷瓶里的药丸喂我吃两粒。”苻卿书如强弩之末,声音幽细游丝一般。
林缃绮应了声好,急忙去摸瓶子,把苻卿书胸膛摸了个遍,才在腹部上方摸到他说的那个瓶子。
暗褐色的药丸服下,苻卿书的气息略强了些。
马车缓缓行驶着,苻卿书闭着眼靠到车厢壁,林缃绮想扶他躺下,又怕扰了他,只僵僵坐着,两只手死死地互相掐着,把自己的指背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苻卿书紧闭的眸子也没睁开看林缃绮一眼,只冷冷道:“下去,上后面那辆马车回阆寰阁。”
他不回阆寰阁吗?林缃绮心里有很多话想问苻卿书,站了起来又坐回去,一只手怯怯地去拉苻卿书的袖子:“宗主,那你呢?”
“你眼里不是只有你的妹妹吗?”苻卿书睁开眼,目光如寒冰若剑芒,含着几分伤情和嘲意,说不出的陌生和冰漠。
这疏离的一眼寒了林缃绮的心,林缃绮差点落下泪来,心里有委屈,自责却更甚,此番贸然行动不只没打探出紫绮的下落,还害得苻卿书受伤兰薰落入杜威之手,自己太不该了。
“我下回不这么莽撞了。”林缃绮小声认错。
“下回?”苻卿书轻笑:“林缃绮,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落到杜威手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什么酷刑我都无惧。”林缃绮咬唇。
“不,杜威不会对你用酷刑,他只会……”苻卿书大手一抓,哧一声,林缃绮的上裳整个给他撕掉。
从没给人见过的身子裸露出来,林缃绮愤怒地举起拳头,堪堪触到苻卿书胸膛时顿了一下又收回,羞窘地急忙去抓那几块碎布遮掩身体。
“这就受不住了?”苻卿书眉目愈发冷冽,一张脸黑如乌炭,抓过林缃绮手里的破布似的衣裳扔到角落里去,寒声道:“林缃绮,你不是一直想舍身饲狼救你的妹妹吗?咱们来演练一番,你若受得了,我二话不说,明日就制造机会给你进将军府。”
他探了手过去,毫无预警地捻住林缃绮胸前的樱红,没有半分怜惜,粗暴地用力地捏揉。
疼!很疼!羞耻加上屈辱,还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失望激得林缃绮忍不住掉泪。
“很难以忍受吗?”苻卿书恶狠狠地问,手指撤走,在林缃绮紧蹙的眉头略松时又裹住她的丰满旋转挤压,力道之猛像是要把那柔软的两团扒拉下来。
“宗主……”林缃绮痛得控制不住叫起来。
“我到得略迟得一迟,这会儿,杜威就在对你做这种事情,你清楚吗?”苻卿书咬牙切齿说着,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带着勃发的怒意劈头盖脸炸向林缃绮。
只要想着自己稍迟得一步林缃绮落入杜威手里的后果,他就控制不住镇定不了。
若不是窈娘机警,在发现林缃绮私自下山后马上飞马报讯,现在是什么后果?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知不知道一个男人折磨女人的手段?”
苻卿书低下头,张口含住林缃绮的樱红,舌尖轻轻舔弄。
陌生的麻酥快意从他含咂的地方涌起,林缃绮嘴唇颤动了一下,又急忙咬住下唇克制住逸到唇边的呻吟。
苻卿书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在林缃绮把持不住樱红挺硬起来时突地恶狠狠咬住。
林缃绮疼得呜咽,苻卿书并没就此罢休,猛一下掀开林缃绮的裙摆,亵裤往下扯,手指压到她从未被人触摸过的地方。
“你放开我。”惶恐和害怕盖过负疚与自责,林缃绮弓起身体拼命挣扎。
“放开你?怕了?”苻卿书冷冷地盯着林缃绮,一字一顿问道:“林缃绮,你跟杜威说放开你他能放开你吗?”
“……”林缃绮无语以对,痛楚和悔恨扼住了呼吸,泪水滚滚而出湿了脸颊湿了鬓角模糊了视线。
晶莹的泪淌得苻卿书心口生疼,一腔闷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脱下外袍把人裹得密实抱入怀里,轻轻地拭去林缃绮脸颊的泪水,苻卿书把下巴抵到林缃绮头顶,低叹了一声,道:“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了。”
“我怕紫儿……”林缃绮小声哭泣,先时悔恨不已,如今有人哄着,又觉得很委屈。
“谋定而后动的道理,你肯定懂的,怎地就不想想?”苻卿书摇头不已,轻声道:“想一想,方才若是杜威对你做那种事,你会怎么样?”
“我……我死了算。”林缃绮狠咬唇,又哭了起来,哑着嗓子控诉:“你把人弄的好疼。”
方才确是气得狠太粗暴了,苻卿书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出塞子,食指拈了乳白色药膏,小指轻挑开裹着林缃绮的袍服。
“我自己来。”林缃绮羞臊不已,伸手拢衣袍。
苻卿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另一手托扶起林缃绮的脸,也不说话,幽深的墨眸定定看她。
林缃绮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拢衣袍的手缓缓软了下去,直至无力地垂下。
苻卿书冷峻的面庞变得温软,看着林缃绮的眸光暖如春阳。
凉浸浸的药膏抹上,灼疼消失,随着手指的移动,令人脸热心跳的感觉涌动,林缃绮白腻的脸颊泛起红晕。
看出她微有情动,苻卿书不由得血液加快,重伤的身体动不得欲念,胸口一阵阵阻滞的闷痛,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宗主,你怎么样了?”觉察到他沉重的喘息有些异样,林缃绮抬头间见苻卿书又是一头汗珠,吓得声音都变调。
“没事,将养几日就好了。”苻卿书若无其事笑了笑,两人耽误了这许久,马车停了又行驶起来,那辆要送林缃绮上天都山的马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把袍服给林缃绮穿上,用自己的腰带扎住,苻卿书低声嘱道:“回去后乖乖呆着,别乱动,你三妹这里我会想办法尽快救她出来。”
林缃绮低嗯了一声,有些不舍,拿眼看他,半晌方移开,问道:“兰薰呢?你事先帮她想了脱身之计没?”
“兰薰一时半会不能离开将军府,她要打探你三妹的情况。”苻卿书拢了拢林缃绮有些松乱发,也很是不舍得与她分开。
“宗主让她假冒我除了要助我脱身,重中之重是让她潜伏到杜威身边?”林缃绮讶然。
“不然呢?光为了救你,多的是别的办法。”
“那你不让她早些出现?”林缃绮嗔怪,想着绿绮的断指不知接没接回,心头压着沉沉巨石。
“我想让你看清你二妹的真面目。”苻卿书慢条斯理道。
除了要让缃绮认清绿绮的面目,心中隐隐地也有一两分想看看林缃绮在他和林绿绮之间会选谁,同时,今日之事虽然后来不了了之,昭帝也没让杜威向他道歉,不过,他相信昭帝心中对杜威定会多了一两分不喜。
“我二妹她……”林缃绮呐呐,想为绿绮辩护,却找不到可宽恕她的理由。
“她不像你三妹纯洁,心眼多的很,今日惺惺作态助杜威引你入瓮,你好好想想吧。”
“报了仇,把她从杜威手里救出来了,我劝劝她。”林缃绮轻咬嘴唇。
“从杜威手里救她出来?你认为是救,她觉得你逼她害她呢!她哪舍得离开杜威。”苻卿书嗤笑,想不明白林缃绮在两个妹妹的问题上怎么那么钻牛角尖不清不明。
“你胡说。”林缃绮竖起浑身刺,怒道:“绿绮只不过是善于保全自己,杜威是我们的杀父害母仇人,她怎么可能不愿离开杜威?”
31.倩魂销尽余缘劫
杜威是杀父害母仇人,林绿绮怎么可能不愿离开杜威?
林缃绮想当然了,林绿绮果如苻卿书所言,半点不想离开杜威。
在林家,林肃是天,是地,是神衹。
作为丈夫,他温柔多情体贴入微,他不像王公贵族妻妾众多,他忠贞专一不受世俗影响,苏蔓生了三个女儿后他甚至因怕苏蔓再生育拖垮了身体而自己喝了绝育汤。
作为父亲,他与女儿嬉戏玩耍毫无架子,胸襟宽广爱如海洋。
他见多识广谈笑风趣,俊帅豪迈风度翩翩。
林绿绮常想,嫁人一定要嫁像父亲那样的男人。
林绿绮崇拜敬重父亲,林肃也很疼她,经常乐呵呵地夸道:“蔓,你看咱们的绿儿多漂亮。”
小时林绿绮过得很幸福,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越来越不开心。
父亲经常夸她漂亮,夸紫绮可爱,很少夸她们的大姐缃绮,然而,她发现,父亲投注在大姐身上的目光最多,那目光含着骄傲赞赏自豪满足,很多的意味和情绪。
林绿绮像万千蝼蚁钻心般难受,她觉得,自己是三姐妹中最漂亮的,父亲理所当然应该最疼最宠自己。
她开始使性子,与缃绮争东西。她心中压着一股火,想与缃绮大吵大闹。
然而,不管她要什么,缃绮从不和她争,甚至她有次要缃绮最喜欢的一管笛子时,缃绮也只是微蹙了一下眉头,然后便拿给她了。
她很气闷,妒恨的火苗在心中越燃越旺,在得知父亲把万金难求的宝物乌金丸给缃绮吃下后,她的妒恨达到了顶点。
如果吃乌金丸的是娘,她无话可说,可给的是女儿,父亲在三个女儿中独独给了缃绮,偏心得太厉害了。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乌金丸不是缃绮问父亲讨要,而是父亲哄骗缃绮吃下的。
她找父亲大哭大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丢了风仪。
“绿儿,送乌金丸来的人指定的就是要给你大姐服的。”林肃带着无奈解释,道:“你娘身体不好,如果可以,爹是想给你娘服用的,可是人家说了那是给你大姐的。”
“我不信,大姐和我们一样鲜少出家门,大姐认识的我也认识。”林绿绮更加伤心更加气愤了,她认为父亲在撒谎。
“这人你大姐自己也没记住,具体是谁因他身份过于惊人爹不便和你说。”林肃被绿绮逼得没法,讲起了一段往事。“爹当年跟你娘两情相悦,娶了你娘后因身份问题只能暂时与你娘分开,你娘在与爹分开的时候,投河自绝……”
苏蔓当年心灰意冷欲抱着林缃绮投河自尽,临跳下时舍不得女儿跟着自己丧命,把林缃绮留在河岸上,她投河后,林缃绮在岸上拼命嚎哭,引来了一人,那人抱起林缃绮后,年仅周岁的林缃绮随即不哭了,小手指着河水,憋青了脸喊出三个字——娘、河、跳。
那人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凭着三个字领会了一切,把林缃绮放下跳进河里救人。
苏蔓被救上来,当时她无亲无靠丈夫音讯皆无,那人很是同情,带着苏蔓回了他的国家。
“你大姐在那人身边生活了一年,那人极是疼爱你大姐,爹当年找到你娘时,那人不肯给爹带走你大姐,爹费了很大劲才带走你大姐的,这些年碍于身份,那人虽说没有登门看望过你大姐,暗里却一直关心着。”
“可是,即便如此,爹只要让大姐知道乌金丸的好处,大姐也不会吃的。”林绿绮开始有些释然,后来却更怒了。
“不错,若给你大姐知道乌金丸的好处,她定不会吃的,定会要让给你们的娘吃。”林肃幽深的眸光看着虚无的空中,沉默着,许久,道:“爹不能因你大姐的懂事,就剥夺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林肃的解释并没有让林绿绮解开心结,她对林缃绮更妒恨了。
爹没有说关心缃绮的那人是谁,然而,绿绮却能猜到,那定是权倾天下的人。
缃绮为何能那么幸运,轻易便得到人掏心挖肺的疼爱?
看到地上父亲滚动的头颅,横卧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母亲和大姐,林绿绮整个人呆滞,她感觉不到悲伤,心底有一股解脱的快意,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跟缃绮争父亲的宠爱,一切都结束了。
她朝门框撞去,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想死,没那么容易!”这是杜威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林绿绮朝他啐了一口,口水糊到杜威脸上,接着她朝杜威抓去,纤丽的手指上长长的指甲在杜威的脖颈上刮出深深的血痕,杜威松手去抚伤口,她再次朝门框撞去,去势极猛。
尖锐的刺痛夺了呼吸,她失去知觉。
迷迷糊糊再有知觉时,她的眼前是杜威刚硬冷酷的脸。
杜威蛮狠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裙,布料被撕碎的哧哧声持续响着,令人不寒而栗。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过杜威铁塔似高壮的身体,还有铁钳似的大手。
粗硬的唇齿用力咬吻她的身子,杜威铁条似的大腿挤开她的双腿。
他的喘声更加粗重了。
杜威松开一手去扶那物要进去她的身体时,林绿绮得到自由的手飞快地卡住杜威的咽喉。
她没能掐死杜威,她的双手被杜威轻易掰开了,下一瞬杜威的巴掌朝她脸颊扇了过来,力道又猛又重。
林绿绮眼冒金星,呼吸不能,另一侧脸颊接着又被扇了一掌,她整个人晕软,连抬手指都不能够。
“小野猫。”杜威阴沉沉笑了,笑声里有欣赏有喜爱,林绿绮有些意外,想捕捉那奇异的感觉时,胸前一麻,杜威罩住她的胸部揉搓。
“不算饱满,不过白腻浑圆,也很不错。”杜威评价着,嗓子有些沙哑。
被裹揉的地方涌起陌生的快意,林绿绮不能自控地逸出一声呻吟。
杜威沉笑了一声,林绿绮恍恍惚惚听得他似是说“你姐姐死了只好拿你代替了”,随后底下一阵剧痛,杜威的淫根利剑似毫不怜惜刺入。
林绿绮尖叫了一声,泪如雨下湿了头脸。
利剑持续不停戳刺着,剑剑直达身体深处。
林绿绮痛不欲生,双手不自觉掐住杜威的臂膀,指甲深深地掐入他的皮肉。
利剑的剐割很有韵律永无休止,林绿绮无力地垂着头,痛得呼吸不能。
下面淋淋漓漓,处子之血晕染了床褥单子,罪恶而诱人。
杜威忽地停了下来,倾身而下含住她的胸前樱红,唇齿轻轻地咂吮,舌尖勾旋舔搔。
他的唇舌温暖而轻柔,林绿绮开始时还抗拒着,后来却不由得闭上了眼。
黑色的头颅在胸前左右流连,林绿绮的樱红挺立起来,下面的疼痛在渐渐消融。
杜威在山峰上流连了很久后,吻咬上她的耳珠,轻轻重重时急时慢施为。
耳珠似乎是她极致的敏感点,杜威撩起了她的原始欲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细密汗珠晕湿了白皙的肌肤。
利剑再次出击,凌厉而强悍。
疼痛掩不住腾腾升起的酥麻,林绿绮弓起身体,配合杜威的节奏迎送。
杜威闷吼着,冲撞更快了,直击她的花芯硬核。
快感如洪水漫涌,林绿绮浑身滚烫,苦处尽忘只记得此时的欢愉。
杜威退了出去,把她翻转过去,从背后继续。
林绿绮几次被他撞趴下,又主动半跪挺翘起臀部。
林绿绮在这一场最原始的没有情爱的强暴中攀上极乐顶峰。
从沉睡中醒来时林绿绮感到惊奇,她有些不可置信过去的极乐滋味是真的。
杜威在她身边睡着了,呼吸匀称。
林绿绮咬着牙,缓缓地伸手,轻轻抚上了杜威的脸庞。
岩石一般冷硬的长方脸型,粗浓的眉毛,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着,便是在睡梦里,也有一股掩盖不住的悍然杀气。
真俊真帅,比之自己的爹不遑多让。
若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算枉。
可是,他只当自己是玩物,无媒无聘,不顾自己的意愿强占。
还有,他杀了自己的爹娘,毁了自己的家园。
林绿绮的手摸过杜威的下巴来到脖颈时,一番轻颤犹豫后,她狠狠地掐了下去。
她的手腕被抓住,杜威鬼魅似突地睁开眼。
“怎么?不甘心?我让你甘心。”他把她拖下床,连一片布都不给她披挂把她往外拖。
在一处营帐前,杜威停了下来,掀开帐幕像看好戏一样看林绿绮。
林绿绮惨白着脸看着营帐里的一切,她想扑过去拉开那一个个肮脏的男人救出她的三妹,但是她不敢动,她怕略动得一动,满身血污淤青下体遍布白浊被一个又一个卑贱粗鲁的兵士蹂躏的人就会换成自己。
杜威松开了她的手腕,冷冷地转身走了。
她急忙跟上,跟不上他的阔步她就跑起来,跑得一头汗水。
林绿绮卖力地讨好杜威,杜威对她越来越嫌恶,再没有像初夜那时那样吻她挑弄她,她知道杜威喜欢她像张牙舞爪不屈不挠的小野猫,但是她做不到,只要想到给那么多男人同时污辱,她就心寒胆颤。
她连求杜威放过紫绮都不敢,她怕惹恼杜威,会落得紫绮那样的下场。
杜威即便一脸嫌恶,抓她暖床的时间还是很多,他的强悍勇猛让她每一次陪寝时身体都被送上极乐的巅峰。
她开始期待杜威的传唤,她开始留恋杜威带给她的快活,她觉得杜威棱角分明的脸庞高大如山的身材那么完美好看。
她陷入矛盾和自责中,那个男人是林家的灭门仇人,她最敬重爱戴的父亲死在他手里的。
这种自责在某一天她突然悟出一个真相时轰然消失。
她发现,杜威每一次和她在一起少少开口说的话都是围绕着她的大姐,他在下意识地打听着她大姐的一切。
杜威难道喜欢她大姐?她想像着缃绮落进杜威手里,在她的位置上会有什么表现,然后在其后的几天里试着按想像出来的在杜威面前表现。
林绿绮几乎要发疯,因为,杜威在她模仿着她大姐的表现时,一改惯有的凶悍狂暴,变得温情脉脉。
缃绮活着她争不过,死了还踩在她头上。
林绿绮非常恨,家仇忘了,遭受着苦难的三妹她更记不起了,她心心念念要征服杜威,要把缃绮从杜威脑子里摒掉。
杜威说缃绮没死时,她没有欣喜,有的是更强烈的妒恨。
听说杜威与敏王争抢一个女子,那女子可能是缃绮时,林绿绮找了素衣白裙穿上,一脸憔悴地进宫。
她不停哭叫着逼缃绮承认身份,她不怕缃绮落进杜威手里分了她的宠爱。
她高傲的大姐不会遂杜威的意,再美再企盼的人一直不肯屈服,杜威总有腻味的一天。
出了皇宫回杜府后,杜威帮她接好断指,她温柔地献计。
“我大姐若不肯驯服,将军不妨用些药,将军勇猛过人,定能让我大姐慢慢心动。”
“用药?”杜威满眼轻鄙不屑,但是,那晚,将军府的西苑,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与男人愤怒的吼叫响了一整晚,林绿绮想,杜威采纳了她的计策用药了。
林绿绮没有猜对,杜威没有用药,他不屑于用药,他相信凭着自己的能力定能征服林缃绮。
为何会弄了一整晚不停,那是因为,他气疯了!
***
兰薰十四岁失身,十五岁上的阆寰阁,这几年,因为完成任务需要,因为已不是清白女儿身没有守身的必要,也因为经历过情事的身体对男人有需求想法,她与很多男人有过亲密关系,那种事儿做过很多次,却从没一次像昨晚那么畅快!也从没那么难受!
“他娘的杜威简直不是人而是野兽。”兰薰在心中骂,睡了一整天仍没恢复过来,浑身骨头被碾砸过似的疼痛,腰肢更像是被折断了直不起来。
兰薰刚挪下床,门外便进来两个丫鬟。
“姑娘,奴婢追云(奴婢摘月)奉将军之命来服侍姑娘。”两个丫鬟恭恭敬敬行礼。
兰薰哼了一声,道:“打水来给我洗漱沐浴。”
“是。”追云恭声应下,走了出去,摘月麻利地走到橱柜前拿衣物。
热水眨眼功夫抬进来,浓浓的药香,温度适度。兰薰有些奇怪,追云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将军凌晨走时便吩咐管家去请大夫开药材回来烧药浴汤,让灶房一直不停加着柴禾保持适当温度,姑娘起床了随时可以沐浴。”
那野兽昨晚不是气疯了吗?怎么还有这温存功夫?
兰薰沉进浴桶里,想着昨晚杜威气得扭曲的眉眼,情不自禁笑了。
苻卿书派她假冒林缃绮前问她:“杜威心狠手辣凶残冷酷,此进杜府,我能安排人保你性命无虞,却无法使你保存清白,你愿意去否?”
她毫不犹豫表示,愿意替林缃绮进杜府。
那瞬间她从苻卿书眼里看到负疚,她觉得就算受尽折磨也值了。
她受的罪越多,苻卿书要领她的情越重,如果能搏得他的怜惜,哪怕几女共侍一夫,她也愿意。
杜威昨晚扶着利器冲进去后突地僵住,深眸变得赤红。
“你不是处子?你已失清白?”
那一刻兰薰很愉快。
——林缃绮,你在杜威心中的圣洁形象不存在了。
兰薰媚魅一笑,风情万种道:“将军以为家破人亡后我从死人堆里挣扎着活下来依靠的是什么?”
她轻佻地勾起杜威的下巴,摩挲着,温柔地低声道:“将军可不要输给以往得到我的那些男人哦!”
杜威攥起拳头,骨节格格作响,然后,朝她扬手。
兰薰毫无惧色迎了上去,侧过脸给他打。
砰地一声巨响,杜威的拳头砸到床板上,把床板打出一个大大的窟窿。
兰薰一点也不害怕,苻卿书研究过杜威,嘱咐过她应对之策。
——不屈不挠刚烈傲然!至刚之人以烈治之!
杜威对林缃绮有儿时的情意,只要能得到他的尊重和敬重,便能无所忧无所惧。
杜威退出她的身体,跳下床一通砸扔踢掀,整个房间给他折腾得如混乱的战场。
然后,他挟着她奔了出去,来到隔壁的小厢房。
他的体力与他的威名煞气相符,各种各样的花式,凶狠强横的进出,折磨了一整晚。
兰薰掏洗着自己有些红肿的下面,在心中满足地喟叹。
“这煞星杜威还真是厉害,以往遇到的男人十个加起来不及他一个。”
这算是意外的收获吧!兰薰兴奋得差点要哼起小调。
32.倩魂销尽余缘劫
泡了小半个时辰的药浴出来,兰薰周身舒畅。
追云和摘月殷勤地服侍着,梳发着衣,她只需抬抬手足。
摘月指着一排过去几十套衣裙请兰薰挑选时,兰薰眼直了。
绯色宫锦钿花彩蝶上衫,同色百摺软罗裙,还有月华般雪白的蚕锦细纹罗绸上裳……各种料子不同款式应有尽有,有兰薰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
首饰更是让人惊艳,万东海送林缃绮一支簪子值百多两,追云捧给她挑的首饰每一样却百金不止,晶莹的北海珍珠做成的珠钗,玲珑剔透的和田玉兰花簪……每一样都极尽富贵奢华让人赞叹。
兰家也是富足之家,可兰薰一个庶出女儿,母亲懦弱不得宠,她在家时寒酸不已。上了阆寰阁后好了许多,四时衣物首饰每个女子都有二三十套,只不过那些是要依照出任务的不同身份穿的,自己喜欢的不多,如此奢丽华美的衣裳,她还从没见识过。
隐下心中的惊叹,兰薰懒懒地指了几样。
面上浑不在意,在两个丫鬟收拾好一切离开后,兰薰却踏着优雅的步子,轻轻的摇晃着头,陶醉地看着镜子里恍若神妃仙子月里嫦娥的自己。
“姑娘,绿绮姑娘过来看望你。”追云进来禀报。
如果能依自己心意,兰薰不想见林绿绮,一个偎身仇人恩怨不分自尊不留的人,她很瞧不起。
然,有命在身,再讨厌也得见,不止得见,还得装出姐妹情深的样子。
不过,面上是一套,暗里她可不会让林绿绮好过。
打击林绿绮让自己舒爽,更重要的是让林缃绮姐妹的嫌隙更深。
“绿儿,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兰薰见了林绿绮,未语泪先流。
“不好。”林绿绮摇头,低泣道:“大姐,将军一直逼我喝避子药,我怕时间长了,我以后再怀不上孩子了。”
忒不要脸,她是想让自己替为她向杜威求情,她想生下杜威这个杀害她爹娘的仇人的孩子。
兰薰心里将林绿绮啐了几百口口水,面上却沉吟着像是在思索。
“大姐。”林绿绮哀哀道。
“他是咱们的仇人,爹娘是他害死的,你落进他手里已是大不幸,再为他生了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兰薰正式道,一副大姐苦口婆心的说辞。
“大姐,你昨晚……听说你今日也没喝避子汤,难道你就不怕生下将军的孩子?”林绿绮变了脸。
“我当然不会给那个畜牲生孩子。”兰薰得意地笑,她还要嫁给苻卿书呢,怎么能给旁的男人生孩子。
“可是你没喝避子汤,怎么可能没孩子?”林绿绮咄咄逼人。
原来是怕自己生下孩子后舍不得走了,兰薰暗暗冷笑,掀起袖子指着自手腕上的玛瑙珠串道:“这珠子是空心的,里面藏着避子药。”
林绿绮眼珠子很活泛地转动着,兰薰懒得理她,压低声音问道:“紫儿被杜威从教坊司带走,你知道她被藏在哪里吗?”
“不知道。”林绿绮飞快地摇头,站起来就往外走,口中道:“大姐我走了。”
“先别走。”兰薰把梳妆台面上的珠宝首饰匣子抱过来塞到林绿绮怀里,“拿着,大姐也不能照顾你,觑着机会悄悄逃走,这些东西收好,可以做盘緾生活费用。”
“大姐。”林绿绮打开匣盖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浑圆。
林绿绮走后,兰薰喊了追云摘月两婢进房,大声吩咐道:“给我把柜子里的衣全部拿出去,这府里的女婢每人赏一套,剩下的你们俩分了。”
“姑娘,这不好吧?”两婢一齐惊叫,眼里的喜色却掩盖不住。
“我说好就好,你们怕什么?”
那么精致华贵的衣裳两婢做梦都不敢想着能穿,虽有些怕杜威,到底给诱惑着,真个全搬出去,合府女婢挨个送赏。
将军府沸腾起来,有些颇有眼色的忙到西苑来谢恩。
兰薰平淡地一言不发受礼,有一个婢女行礼时悄悄地伸出食指指地,接着又竖了中指对天,兰薰看得清,开口道:“你们也不用谢,首饰送给我妹妹,衣裳赏给你们,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退下。”
西苑重兵轮值杜威严防死守,兰薰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宗主,兰薰传了消息回来,从林绿绮那里什么也没有问到。”窈娘轻手轻脚进屋。
苻卿书嗯了一声,剑眉攒起,思索了片刻道:“通知凌华回王府候命,我明日回府。”
“宗主,你的伤还没好吧?”窈娘很不赞同苻卿书王府阆寰阁两头跑来跑去。
“按我的话去做。”苻卿书有些粗暴,一语毕,气息短促喘息粗急,又有些支撑不住要倒下。
“宗主……”窈娘还想再劝,苻卿书闭上眼不理会她。
苻卿书昨日重伤,本来得回敏王府养伤的,后来却与林缃绮一起回了阆寰阁。
窈娘以为他和林缃绮互相明了心意两情相悦了,不料这日看着,苻卿书眉间郁色更甚,形容比以往更颓败,林缃绮过来找过他几次他都不见。
这是在闹哪样?昨日急得敏王府精英倾巢而出,连安宁侯都动用了只为救林缃绮,今日却又冷情冷面。
窈娘想不明白,苻卿书自己也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人生短短二十一年经历过的风浪不少,便是当年母后遇害身亡,自己九死一生,他也很快就制定了卧病暂避杜威杜琳锋芒保全自己的策略,这一次,他却失措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昨日林缃绮生气他贬低她的妹妹时,他没有同林缃绮较劲,他完全能了解林缃绮作为长姐,在爹娘双亡家园破碎后对妹妹的护犊之情,让他失措的是林缃绮后来的问话。
林缃绮问道:“宗主,你假扮敏王,是控制了敏王?还是和敏王联手对付杜威?”
苻卿书本来也准备和林缃绮坦言自己的真实身份,没任何犹豫便道:“我的真实身份就是敏王景劭骏。”
林缃绮当时生气地道:“宗主,跟我你还要说假话吗?”
他奇怪林缃绮为何不相信他是景劭骏,林缃绮理所当然道:“宗主若是敏王,是南昭皇子,当时就不会留下我?”
“为何?”
“我是西宁人,要对南昭不利啊。”林缃绮抛了一个你不肯说实话便罢的眼神,问起别的事不再在此问题上穷根究底。
当日林缃绮进阆寰阁时,兰薰曾反对,理由就是林缃绮是西宁人,他不以为然,如今却悚然而惊。
——林肃是西宁皇室嫡出皇长子,当年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林缃绮即便没有公主之名,骨子里还是西宁皇室的血统。
西宁国是给南昭灭的,他是南昭皇子,本质上讲,南昭是西宁人的仇国,他是林缃绮的灭国仇人。
服侍的人进来禀报,林缃绮来了。
她今日已求见多次,苻卿书想不清要怎么办,一直避而不见。
逃避不是办法,还是说开来好,苻卿书开口道:“让她进来。”
“宗主,我问过冷先生,这是按他开的方子煲的桂圆药膳。”林缃绮有些羞涩,说话时想竭力装镇定,面颊仍难以自制地泛起红晕。
她的鬓发微有疏松,脸颊有一小块黑污。
苻卿书心里一动,不及装碗,拿起勺子在砂锅里舀了一勺吃。
不是常吃到的灶房大娘做的味道,真是她亲自下灶房做的。
桂圆的甜香从舌尖滚过,顺着喉咙落进胸腹间,甘甜从心窝化开,流淌到身体各处。
苻卿书一只手臂伸张开,将林缃绮缓缓圈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上,低声问道:“第一次下灶房吧?煮的真好吃。”
林缃绮羞涩地垂下头,复又抬起,红着脸道:“灶房的人今晚都用不着吃饭了,我煮坏了三锅粥,她们不舍得倒掉,都吃了。”
苻卿书忍不住微笑,低头在林缃绮红嫩嫩的脸颊轻啄了一口,“等会给送一两银子过去给她们补足药材糯米,她们不是省俭,阁里每日每月用多少米粮有严格的查检。”
“这么严苛?”林缃绮惊叫。
“不严苛,这里漏一些,那里浪费一些,阆寰阁人员这么多,这个家可败不起。”苻卿书笑着解释。”咱们阁里赚的银子可不少,用不着这么吝啬吧?”
“阁里的这些人,年龄略大些婚配后,就不做刀口舔血媚妆惑人的事情,都要买田置宅给他们安稳度日,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原来如此,招收的是身负深仇的人,又将他们的余生都安排好了,难怪阆寰阁的人上下一心没有叛阁的。林缃绮赞叹不已。
“若不如此,出任务时很多人就给要走了。”苻卿书笑意盈盈,嘴里吃林缃绮给他装的桂圆粥,眼睛也没离开林缃绮的脸。
林缃绮脸更红了,低下头,又抬起,再垂首,复又抬头望去,心口怦怦跳得很快。
她眼神勾緾,虽没明言,显见的与之前的抗拒大是不同,一双眸子乌黑澄净,可爱娇羞,苻卿书看得几乎挪不开目光。
一锅粥吃个精光,漱过口后,苻卿书拉过林缃绮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道:“缃绮,昨日咱们话没说完,我真是敏王景劭骏。”
这么郑重其事,说的跟真的似的。林缃绮哧一声笑了,近前一步靠到苻卿书身上,细声道:“敏王爷殿下,民女用不用向你跪礼?”
说着,装模作样屈膝要跪下去,手掌侧有意无意擦过他腹下三寸。
苻卿书身体一震,幽深的眸子瞬时火苗烧起。
“缃绮……”把人捞起抱住,苻卿书俯下头去。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他连她鬓边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耳根已然红透,半垂的眼睑上睫毛轻轻颤动着,羞不胜情。
嘴唇堪堪要触上,门外却传来禀报声,冷先生来替苻卿书把脉看视。
林缃绮半阖的眼帘霎地睁开,推开苻卿书,红着脸端了锅碗奔了出去。
怀里尚有余香,佳人已无影无踪,苻卿书有些丧气。
“宗主这次闭关清修到一半出关,元气大伤,最好是回王府闭关静养。”冷先生把过脉后神色有些凝重。
得马上布局把林紫绮救出来,哪有时间清修,苻卿书摇头。
冷先生见苻卿书不听,暗暗叹气,本不想说的,却不得不说。
“宗主,你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若不好生养养,只怕……”
“只怕什么?应该没生命危险吧?”
“生命危险没,但是,怕……怕会子嗣不丰。”
子嗣不丰!是生育能力不佳?还是施展不了男人雄风?
苻卿书想起昨日甫动念便血气逆流,今日方才……方才看着林缃绮羞涩的模样情难自禁,那里似乎也没动静。
作为男人,还是皇子,目标是帝皇宝座,这两个问题不管哪一个都不能等闲视之。
苻卿书思之再三,尚拿不定主意,夜半时分,窈娘匆匆来见他。
敏王府传来消息,昭帝一声不响静悄悄驾临敏王府。
身份攸关,皇帝一年里也只出两三次皇宫,为何突然驾临,苻卿书有些摸不着头脑。
府里安排的替身在亲生父亲面前只怕瞒不住,苻卿书出门急急上马。
拉起马缰要抽动马鞭了,苻卿书脑子里一激凌,看向一边立着送行的窈娘,怔住了。
“宗主快走啊。”迟了那个替身穿梆了,欺君父之罪可不是小事,窈娘急切地催促。
“父皇此来怕是为了你?”苻卿书抿紧嘴唇,心中不愿相信却又无比确定。
“为我?”窈娘满眼疑惑。
“也可以说,是为缃绮而来,为昨日假扮成你的缃绮而来。”苻卿书拉马缰的手攥得很紧。
“我明白了,宗主先行一步,我坐马车随后就到。”窈娘沉着地道。
“苏鸢。”苻卿书难过地低喊了一声。
窈娘微微笑,抬手拍向苻卿书的座骑,马儿吃疼,嘶叫了一声,撒蹄奔了起来。
33、黯然徘徊情几许
苻卿书夹紧马肚疾奔,从天都山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费了小半个时辰,城门外有敏王府心腹安排的马车候着,为免泄露身份,苻卿书换了两次马车,离敏王府还有一条街道时上了候在那里的一辆送清洁车进的敏王府。
他回到府里时昭帝已经走了。
“父皇有没有起疑?”
“没有。”
这种突发事情苻卿书预先吩咐过应对策略,假冒他的人一脸孱弱克制不住的样子不停咳嗽着,后来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擦嘴,却又用袖子巧妙地遮着脸调换成一方事先准备的沾满鲜血的同样花式帕子。
昭帝见儿子虚弱得吐血,急忙吩咐敏王府的太医上来看视诊脉,一番忙乱后太医给开了安眠松神的药,假冒之人睡了过去,昭帝又略停了停便走了。
“父皇说些什么了没有?”苻卿书问道。
“皇上问起窈娘,问窈娘可是王爷的侍寝之人。”
果如自己所想!苻卿书的双手不自觉攥紧,“你怎么回答?”
“属下觉得皇上问的蹊跷没有马上答言,蔡先生在厅外候着的,当时即差人进来禀报药煎好了,属下接着就假装咳嗽吐了血,没有回答皇上的问话。”
很机灵,这么着,事情尚有回转余地。
窈娘却不这么想,回府听说昭帝真有觊觎之心即道:“宗主,既然皇上有那意思,奴婢就进宫去,兴许能动摇琳贵妃的圣宠。”
苻卿书之前有安排过两个女子进宫,却都不是杜琳的对手,一直得不到昭帝宠爱,未能撼动杜琳半分。
苻卿书摇头,窈娘命乖运蹇,已经够苦了,他不忍窈娘进宫去侍候大了窈娘许多的父皇。
且,窈娘曾陷身教坊司,如今虽脱乐籍,到底不是清白女儿之身,进宫去得不到册封,只会是昭帝身边有实无名的宫人。
没有尊崇的身份,杜琳要捻死她轻而易举。
也没办法给窈娘换身份,窈娘的母亲柳含烟名满天下,窈娘肖母,朝臣识得的人不少。
但是,昭帝既动了心,他这个儿子却不体察圣心显然不行。
苻卿书略一沉思有了主意,寻一容颜有几分肖似窈娘的良家女子送进宫去,昭帝正心热着,定会临幸,杜琳必然不懑要暗害,正好可以做套使杜琳失圣眷。
有这女子舒缓昭帝对窈娘的心思,兼之窈娘面上是他的爱姬,昭帝后来也许对窈娘就没了强求之心。
若昭帝还欲得到窈娘,君命难为,便让窈娘进宫当宫人,面上服侍那个女子,暗里是昭帝的人。
只要不明着侍奉主君,便能求将来有朝一日离开宫廷匹配良缘有个好的归宿。
“谢王爷为奴婢如此费心。”窈娘跪了下去,重重叩谢。
“起来,别这么说,当年你爹若是顺了杜琳,苏家也没后来的灭门之祸。”苻卿书心有戚戚。
当年杜琳找上窈娘的父亲苏末名要他谋害皇后和深得圣宠的皇二子,苏末名不肯被杜威软禁,后来又将投毒一事嫁祸到苏末名头上。
苏末名那日出了杜琳的宫殿后曾急找一太监传讯给皇后,那太监口信没报到被杜威的人杀了,不过苻卿书在赴宴时因宫里有太监无故突然身亡起了疑,酒水食物入喉后又寻机呕吐出,方能中毒不深留得一命。
说来,苏末名还是苻卿书的救命恩人。
“这是为臣子应当的。”窈娘没有居功,转开话题关切地劝道:“王爷既下山了,就不要来回奔波,留在府里调理身体吧。”
苻卿书点了点头,关系到子嗣和男人的能力问题,他也不敢轻忽。
只是得提防皇帝再次突然驾临敏王府找窈娘,窈娘也不能回山了,留了林缃绮一人在山上,他怕林缃绮又胡思乱想。
让林缃绮进敏王府,他又怕缃绮曝露在人前。
窈娘在苻卿书身边多年,颇了解他,见他眉有郁色,遂道:“把缃绮派出去完成任务如何?”
有事做便不得空胡思乱想,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他不想林缃绮再媚装惑人出任务,一个顾含章已让人恼火不已,不能再添一个。
苻卿书蹙眉想了想,道:“通知凌风今晚便来见我。”
凌风是已故凌太傅的儿子,苻卿书的伴读,八年前中毒案后,为保存实力,苻卿书与凌风表面上为一件事情反目,从此再没往来。凌风因得罪敏王而仕途坎坷,后来干脆辞了官,开起了一家镖局走南串北,这片大陆上南昭外的另外三个国家西宁北燕和东周也都去过。
苻卿书要凌风去做一件事,假意护送阆寰阁已收买的东周和北燕的若干名富商回国,借机在东周和北燕散播南昭要对东周和北燕用兵的消息。
南昭西宁东周北燕四国原来国力旗鼓相当,然而在这一代在位的帝皇上位后,四国之间发生了很大变化。
昭帝虽算不上英明神武,却能唯才善任,子嗣颇封,先有敏王这个天纵英才的皇子,后来敏王虽病倒了,朝臣里文有顾含章治国,武有杜威勇猛无敌南征北战,国力日益强盛。
西宁上任国王如今已受封为安乐侯的西宁王的父亲林肃的皇弟也还可以,只不过上位六年便突发急疾死了,当时很多朝臣请求林肃登基为帝,林肃以自己喝了绝育汤,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再无儿子,后继无人拒绝了。
安乐侯登基后总觉得自己的皇位随时会给林肃夺去,他没有能力又多疑,把支持林肃上位的朝臣贬的贬斥的斥,册封了一批阿臾逢迎的小人上位,短短几年便把西宁的底子拖垮。
东周王和北燕王却是人中龙凤,东周王尤为雄才伟略,胸怀宽广。登基后虚心纳谏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文武并进,东周在他的治理下兵事强大国力昌盛,遗憾的是东周王后宫无所出,不说皇子,连公主都没有一个。而东周皇室本就子息稀少,当年东周王上位时宫廷夺位之争血水漫延,东周皇室近支五代以内都找不到男丁。
这么多年,东周朝臣已呈请了东周王,继承之法一再更改,连公主登基为帝的法典都出来了。
北燕比东周略好些,不过一溜儿公主,东周出了公主承继皇位的法典后,北燕在次年也跟着颁布了公主继位的继承法。
储君未明则国祚不稳,苻卿书相信,两国眼下不希望同刚吞并了西宁国力强盛锋芒正旺的南昭征战,听到谣传后,应该是派出使者来与南昭和谈。
武将建功立业在战场上,杜威勇猛过人目下无尘,他定不愿和谈,而昭帝自意外征服西宁后颇有些心满意足,没有兴兵的打算,两国前来和谈是他所盼,君臣不一条心定会生嫌隙。
南昭如今国富兵强,征战亦无惧,若和谈不成开战亦非坏事。
不管开战还是和谈,昭帝和杜威都得思谋竭虑,昭帝对窈娘的想法想必便没那么强烈,而杜威忙于国事便疏于私事,要救出紫绮更容易些。
这是很大的一盘棋,苻卿书布好棋局,静等着各方进入棋局,推动棋局的是凌风。他让林缃绮同行,只是不想林缃绮留在阆寰阁里胡思乱想又有不妥当的行为,凌风此行的目的也没有告知林缃绮,他没有让林缃绮插入的打算。
林缃绮羞躁不已端了锅碗走了以后,寻思着冷先生替苻卿书诊脉开方完了,苻卿书定会过来寻她说话儿的,回去后便在房中静坐等着苻卿书。
昨日苻卿书气恨不已发了狠,她当时又委屈又恼怒。
后来苻卿书问她“想一想,方才若是杜威对你做那种事,你会怎么样?”她当时冲口而出道“我死了算。”
事后自己想起这话整个人呆住了。
若是换了旁的男人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她会觉得耻辱得活不下去,为何苻卿书对她做那样的事,她除了羞恼却没有恨意,甚至,还为之动情了。
脑袋纷杂似万千乱麻緾绕,又似有重重迷雾遮罩,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她不讨厌苻卿书,甚至喜欢他对自己做那些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举止。
想着苻卿书与杜威决斗时啸聚苍穹的凌人气势,想着他事到临头时锋芒毕露英风逼人,平时却又是那么沉稳冷静,林缃绮密闭得严严实实的心被撕裂开冰山一角。
辗转难眠的一夜过去,苻卿书没有来找她,林缃绮暗感诧异,又微有失落。
天明后林缃绮去找苻卿书,却被告知苻卿书下山了。
傍晚时分,季坚来找林缃绮,苻卿书让她出任务。
这个任务很简单,就是陪在镇海镖局总镖头凌风的身边,做他面上的红颜知已,陪着凌风走一趟北燕和东周,路上需要女眷出面时出面周旋交际一下。
走一趟北燕和东周,最快也得两个月,林缃绮听到苻卿书竟然在这时派自己离开京城,且又是离开这么久时怔住了。
“我离开这么久,我三妹怎么办?”林缃绮失神地低喃。
季坚嗫嚅着,半晌劝道:“缃绮,你上次闯了大祸,宗主用了十万银子才求得敏王爷出面救你,眼下还是不要逆着宗主好,宗主会想办法救你三妹的。”
“阁里用十万两银子求敏王爷救我?”林缃绮很感意外。
“是啊,阁里众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你以后还是多出任务好。”
原来如此么?破费了十万两银子换得敏王把敏王府的卫队和敏王的名位借给苻卿书救她,而苻卿书说他是敏王,是不是怕自己知道阆寰阁花了那许多银子后自责更甚?
林缃绮本就不相信苻卿书是景劭骏,苻卿书为了在阆寰阁众人面前掩饰自己真实身份之举,更加深了林缃绮的不相信。
让阆寰阁如此破费,不出任务真的不行的。而且,宗主之令言出必行,她也没有置啄的余地。
林缃绮随了凌风上路。
几个国家之间没有公开开放,却没有禁止民间贸易往来,边境很热闹。
一行人先到的是北燕,护送的四个富商到达北燕后,凌风面上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休息了一日便离开,接着是护送东周的三名富商回国。
前往东周他们没有回南昭再去东周,而是从北燕境内直接去东周。
北燕境内要走十天,几日下来,他们一行十人的住宿费一路暴涨,到快出北燕边境时的那一晚,由原来住一晚二两银子暴涨到一百两,而且,米饭面包等主食的供应很不足。
“各地物价不一样亦不应该差成这个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宰人啊?”同行一人质问跑堂小二。
“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还能有点吃的,再下来,还不知有的吃没得吃?”小二道。
“怎么回事你细细讲来。”凌风递给小二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
“听说南昭要入侵了,现在市面上米面有银子也买不到,商家屯积着不肯卖或是卖着天价,民间种地的本来还有卖一些剩米的,一听到打仗的消息也不敢卖了,这个时候除非国库开仓卖粮平市,可是要打仗了,出征战士要用的粮草不少,国库哪能开仓……”
这一晚凌风道打仗的消息起怕北燕封锁国门,一行人连夜赶路,翌日凌晨出了北燕边境关城。
果然他们刚走,不久便听得北燕闭关封城禁止出入。
不知东周有没有一样的谣言,林缃绮有心打听一下,不过用不着她打听,他们下榻的客栈有说书先生正在讲这事。
北燕米面飞涨的消息在几日前便传入东周,民众才恐慌了一日,东周王便下令开放国库粮仓,以市价售粮。
“吾皇英明神武,区区一个南昭吾皇若是想要,如探囊取物……”说书先生口水横飞赞着东周王,把东周王说得天神一般神奇,东周王只要动动小指头,南昭便灰飞烟灭。
“东周王真厉害!”林缃绮赞道。
能在民间有如此高的名望,东周王这个皇帝当的真成功。
凌风点头,道:“当年老东周王驾崩时,现今东周王不在周国中,老周王暴亡没有留下遗诏,宗室有不安份的亲王想夺位,东周王唯一的兄长被杀,他赶回国时,一个亲王杀了许多堂兄弟控制了局面快要登基上位了,他单枪匹马闯皇宫,一个人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未央宫门口一支羽箭穿云破空,尖啸着直指那亲王喉管射杀了那位亲王,瞬息间扭转了局势。”
林缃绮惊叹不绝,同行几人也跟着赞叹,一人突然好奇地叫起来:“你们发现没有,鱼娘姑娘说话字正腔圆,竟带着东周口音。”
凌风咦了一声,也跟着点头。
林缃绮在家时便给人说过她的口音没有西宁腔,小时特别明显,大了才渐渐淡了,不过倒没人说过她是东周腔调。
林缃绮细细听来,自己也觉奇怪,她的腔调圆润舒缓,的确带着东周音,不过不明显,若没有在一片东周音中觉察不出来的。
一行人说了几句也不在意,探讨起回国路线。
回东周从北燕回国要近些,不过北燕已封城,他们只能穿过近半个周国再回南昭。
东周境内一片太平盛世,南昭欲入侵的消息如一块小石子投进大海,在国内没有引起恐慌。
这个结果在苻卿书意料之中,以周王之智,不会落入如此浅薄的谣言圈套中,而且,苻卿书也不希望因这假消息导致东周和北燕结盟进而一起对付南昭,北燕一国乱足矣。
一路快马加鞭,这一晚一行人来到东周的国都滨城。
“总镖头,歇一天再走如何?”一镖师问道。
凌风正要在滨城查验一下先前布下的暗线的情况,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一路上一直愁眉不展的林缃绮,笑着让几个镖师陪林缃绮散散心到滨城各处走走。
担心着妹妹的安危,林缃绮没有心情到处闲逛,只是好意难却,翌日还是在几位镖师的陪同下出了客栈。
滨城比他们路上经过的其他城郡更繁华,比南昭国都亦不逊色,林缃绮赞叹不已,虽心事重重,也看得眼花缭乱。
不知不觉逛到皇宫附近,远远望去,宫门楼朱红通天圆柱,两层重檐楼庄严雄伟金碧辉煌。
“以东周之力,如果与我国开战,你们说谁输谁赢?”镖师们小声讨论起来。
林缃绮眉头紧紧地蹙起,她怎么觉得,这宫门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恍恍惚惚中面前似乎有一盏绘着金龙彩凤的宫灯,一个小女娃喜爱地看着,嗲嗲地问道:“父皇,把这宫灯挂到门檐楼上,给更多人看到好不好?
”
“好,父皇的宝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男人朗朗笑着,林缃绮想捕捉声音主人的面貌,脑子里却空空的。
“鱼娘,走了。”一镖师喊道。
林缃绮回神,急忙转身跟上,走得急没抬头看,不提防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失礼了。”林缃绮急忙致歉。
“无妨。”
低沉好听流水一般的声音,林缃绮不自觉抬头看去。
看到一头白发时林缃绮微感意外,听声音她以为这人年仅中年呢。
那人比她更意外,瞳仁遽然收缩,一双手猛地按上林缃绮的肩膀,颤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问话没有恶意,话音里满满的欣喜和企盼,林缃绮喉头有些酸堵,看着那人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情不自禁地想扑进他的怀里痛哭。
砰地一声响,一阵烟雾轰然而起,林缃绮失去知觉。
再次有知觉时,她在一辆狂奔的马车上。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坏人?把自己掳了?
掀起车帘子看到跟着马车疾驰的是凌风时,林缃绮很是意外。
马车逃命是奔的很快,林缃绮忍住疑问没有喊停。
马车在狂奔许久后停了下来,有人过来盘问,原来已到了东周国与南昭交界的边城。
周国边城没有像北燕那样封城,却也不是自由开放,出入之人均严密的盘查。
凌风报出的身份无懈可击,一行人得到放行。
出了边城又狂奔了几十里地马车进入南昭国境,凌风命停下休息。
34、色字头上一把刀
浑身骨头都快给疾驰的马车颠散了,下得马车,林缃绮不解地问道:“凌总镖头,咱们为何赶这么急?”
凌风抹一把头上的汗,后怕不已。
幸好自己到得及时,不然,苻卿书视之眼珠子一样宝贵的心上人出事了,自己如何向他交待。
幸好那晚为保险起见,他和镖师们商定过游玩路线。
与暗线人员接头问过情况下,他心里记挂着林缃绮,顾不得歇息,便按商量好的线路寻过去,正好看到林缃绮被按住双肩,男人的脸离林缃绮的脸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远,男人的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欣喜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当机立断扔出毒烟,然后冲过去拉起林缃绮急急带着人离开滨城。
凌风擦了许久汗,气息方慢慢均匀,压低声音对林缃绮道:“按着你肩膀那人是东周王。”
原来他就是那个文功武治得到举国上下称赞的东周王,林缃绮有些愣神,眼里不知不觉带了孺慕。
“鱼娘,我到之前你和他说过什么没有?”凌风问过镖师,镖师们那时在讨论南昭与东周对阵孰胜孰败的问题,没有人注意到。
“没说过什么,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说便晕过去了。”
“太好了。”实在万幸,自己到得太及时了。否则,东周王想要得到的人,谁能阻止!
“他对我没恶意。”林缃绮道,不明白凌风怎么那么紧张。
不只没恶意,还好感颇多呢。
凌风想起自己那时看到的东周王璀璨喜悦的眸子,心中阵阵后怕,幸好那时东周王神迷魂失,否则,自己的毒弹定无法顺利掷出。
东周王武功等闲人不是对手,他自忖打不过,一击不中,那是在宫门不远处,皇宫的侍卫涌出,他们便无法脱身。
以后也许再见不到东周王了,林缃绮怅然若失。
若不是挂心着紫绮,她真想回东周去和东周王说上几句话。
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是莫名地觉得那是自己的亲人。
此行凌风对她毕恭毕敬,林缃绮心思玲珑剔透,稍一思索便知此次任务其实是苻卿书要调开她。
一走两个月,不知紫绮是不是救出来了,这么想着,林缃绮归心似箭。
林紫绮没有救出来,她像人间蒸发了般,一点消息都查不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还活着,杜威把她囚禁着,没有虐待她。
这是兰薰从杜威口里探听到的,她说,这消息绝对可靠。
这些都是季坚告诉林缃绮的,苻卿书自林缃绮走后只回过几回阆寰阁,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处理完堆积的要务便马上下山了。
“宗主在忙什么?”
“北燕派来使团,听说同行的北燕公主凤歌貌美无比,有人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各地有看热闹的纷拥到京城来,咱们阁里名下的产业生意很好,阁主兴许是去巡视吧?”
那也用不着不回阆寰阁吧?林缃绮满腹犹疑,闷闷不乐地回毓秀苑歇息。
苻卿书不是巡视名下产业忙得回不了阆寰阁。
林缃绮走后,他闭关清修,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手下的人也寻得一容貌肖似窈娘的女子,很妙,那女子还不是普通百姓人家女子,乃是离京城一千里地的益阳县令的女儿。
益阳县令名谭术,女儿名谭夙梅,谭术自负女儿貌美,必欲嫁入高门,可又官卑门第式微,高不成低不就,谭夙梅年二十仍未婚,苻卿书使人与他商议,他一听是敏王欲献他女儿进宫承宠,一口应承,带着女儿坐了马车日夜不停飞赴京城。
苻卿书没有露面,只使窈娘略略提点了谭夙梅些许媚术,讲了讲宫里的形势,谭术走前,他让人送了谭术一千两银子,谭术喜得感恩戴德望天谢了又谢。
谭术因女儿貌美,很是下了本钱教养,谭夙梅琴棋书画颇精通,进宫后,昭帝连着十几日都歇在谭夙梅宫中,把谭夙梅的位份一升再升,如今已是正四品梅嫔。
昭帝没再提起窈娘,苻卿书松了口气,一口气刚放下,另一件接踵而来的事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北燕真的派使团来了,却不是提出和谈不战,而是——送了二公主凤歌来和亲。
和亲一般都是与皇帝或是皇子,凤歌年方十五,昭帝已四十,嫁与昭帝的可能性不大。
昭帝有六子,皇长子景劭聪年二十三,皇二子景劭骏年二十一,皇三子景劭乐年十八,皇四子景劭茂年十二,皇五子也即琳贵妃所出景劭扬年八岁。
皇四子与皇五子尚未成年不在和亲之列,皇三子已成亲有正妃。
景劭聪王妃已丧,景劭骏未婚,两人都有和亲的可能。
苻卿书万没料到北燕的应对之策是和亲。
景劭聪丧偶之人,北燕公主嫁与他虽是正室,却是续弦,面子上不好看。
他本人多年来一直病着鲜少露面,北燕公主嫁给他随时可能守寡。
北燕怎么会想出送公主和亲之策呢?
北燕使团此次前来,姿态谦卑,敬献了价值连城的北燕皇室至宝江海白玉璧,昭帝对北燕使团此举甚是受用,金銮殿上开了金口,竟是允了北燕使团提出的由他们挑驸马人选的请求。
苻卿书怕自己早年声名在外,凤歌会挑自己做和亲对象,这些日子吩咐手下人严密地注意着北燕使团的行动,丝毫不敢轻忽。
夜已深,上房里宫灯暗淡,苻卿书正准备脱衣裳就寝,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苻卿书眉头微蹙,脱衣裳的手变成拢衣裳。
“宗主,凌风刚才传来消息,他们回来了。”来的是窈娘。
“缃绮呢?”
“回阁里了。”窈娘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苻卿书已如利箭离弦远去。
高入云峰的天都山在静夜里更加幽冷,铁蹄声凛然,苻卿书迎着霜华月色往山上疾驰,恨不能眨眼间便可以看见林缃绮。
房门一推即开,苻卿书微怔,复又快活得心口怦怦直跳。
绣着梅花的纱帐低低垂下,床上柔美的身形掩在薄被下,粉蓝软绸被面抵着日思夜想的那张小脸,两个月不见,消瘦的下巴更尖削了。
撩起纱帐在床沿坐了下来,苻卿书辨不明道不清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林缃绮,幽深的瞳底莫名情绪横涌,爱欲里搀杂着心疼怜惜。
林缃绮睡梦里感觉到异样,迷迷糊糊睁眼看去,未及看清,便被苻卿书猛地抱起拥入怀中。
心中蓦地一惊,林缃绮下意识抗拒,身体却被铁臂紧紧箍住,动不了半分。
苻卿书滚烫的嘴唇贴在她耳旁,低喊了一声缃绮,哑声道:“你走了两个月又十日。”
他记得很清楚,林缃绮忽而泪涌,强抑住不愿出声,泪珠儿却无声地滚落。
“这一路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委托了凌风把自己像祖宗一样供着。
“对不起,我还没能把紫绮救出来。”
林缃绮靠在他怀中不语,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过了许久,低低地哭泣出声。
“紫儿才十四岁,从小娇养着,我怕她捱不住。”
胸膛上的衣料给泪水浸湿,热热的泪水渗过衣料润湿了皮肤,烫得胸腔里面都火辣辣的疼,五脏六肺被她的低泣吞噎抽打得血肉模糊。
压下难言的心疼,苻卿书小声劝解:“杜威现在给兰薰假扮的你迷住,暂时不会对紫绮不利。”
“真的?”
“我派了人轮流守着将军府,没见杜威有什么异动,我想他是要用紫绮牵制你,不会让紫绮出事的。”
先前鲁莽行事落进杜威圈套,害得兰薰陷在杜威手里,林缃绮不会天真地以为兰薰什么事也没发生,听苻卿书说没有进展,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沙漏声远远传来,飘渺模糊,怀里的人温顺地靠着他,身体那么柔软,苻卿书想起那一日愤怒中撕开她的衣裳看到的那两团浑圆,身体不由得躁动起来。
林缃绮一动不动,细看,眼睛紧闭呼吸匀称,竟是睡过去了。
手臂有些酸,却不舍得放下,心里控制不住地想一些旖旎的画面……
底下硬梆梆的,不忍扰了她,也怕她尚不能接受自己,且,两人如今无名无份着。
苻卿书一只手往自己身下探去。
幻想着握住那物的是她纤细的手指,她圈着他揉着他,青涩而执着,苻卿书舒服得低叹。
她就在他怀里,动静稍大些便会惊醒她,给她发现自己在自渎,她会怎么想自己?
心里又臊又怕,越是惊怕,便越兴奋。
别样的刺激!
掌心里的物件越来越粗壮,顶端微有濡湿,喉间的闷吼快克制不住了,神思涣散时,猛然间却见林缃绮已睁开了眼,唇角含笑凝望着他。
苻卿书一惊,手指不自觉用力,捏得那个又痒又痛。
林缃绮睡眼惺松打了个哈欠,像是一无所觉,苻卿书急忙缩回手,装了若无其事。
“宗主。”林缃绮眨了眨眼睫,粉颊嫩红润泽,一双眸子纯澈诱人,“宗主,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宗主。”
“嗯?”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宗主,风月扇上面的画儿是你的经验之作吗?”林缃绮一本正经问着,说话间轻挪了挪身体,似是要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丰满柔软的山峰轻轻不经意地在苻卿书胸膛轻蹭。
苻卿书一阵颤栗,勃勃火焰顺着她触过的地方一路向下,来到七寸之地,本来还没熄灭的火焰更旺。
林缃绮似是一无所觉,晶亮的眸子看着苻卿书,等待着他的回答。
苻卿书说不出话,目光凝滞在林缃绮灵动的眉眼上,随后又克制不住往下瞥去。
林缃绮本来上床睡下了,身上仅着中衣,胸前好看的弧度从半敞的中衣领口望进去,半隐半露极为诱人。
“宗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林缃绮靠紧过去,丰满柔软的峰峦彻底欺压上了他的胸膛。
“宗主,那些画儿是你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还是自己抚慰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发现了!苻卿书身体一僵,瞬间红晕遍布脸颊脖颈。
林缃绮又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逼问之意,微微上挑的嘴唇饱满丰润如等人品尝的樱桃。
35、悲欢苦乐命数定
她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春-情撩人狂放豪迈不见小儿女的羞怯,有时又内敛保守得像要把自己包裹得密密实实不让人看到一眼碰上一手指。
还有,她对自己到底有爱恋之心吗?
说没有吧?她似乎不排斥自己的亲密,说有,她看待自己的眼神又没有痴迷爱恋。
苻卿书伸了手触过去,刚碰上林缃绮衣领,林缃绮浅浅笑,肩膀一缩,蛇一样滑溜,从他怀中退出,原来轻搭在他肩膀上的小手,也由抚摸的姿态改为推搡。
又是把人撩得遍身火后撤退,苻卿书扬眉,这回再不肯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依她,双手一搭一圈,环过林缃绮的腰,打量了下,取笑道:“好细腰,只得我一臂。”
林缃绮方才醒来见苻卿书自渎,一时调皮心起,故意勾-引逗-弄他,后来又有些自悔言行失当,意欲一笑掩过,不意苻卿书与往日大不一样,冷不丁被他这么言笑晏晏戏耍,霎时面泛红潮。
苻卿书墨眸越来越灼,指尖在林缃绮腰线上来回抚-弄,低声道:“真细真软!”
林缃绮给摸-弄得心乱如麻,再也强作不了正色,欲避过后退,腰肢却被箍得紧实。
心头平静的一汪死水被吹起涟漪,抬眼望去,苻卿书惯常威严沉肃的脸变了样,剑眉斜飞,幽若沉潭的墨眸波光流转,勾得人身体虚软无力脑袋飘飘然,心中只觉得能得他另眼相看,得他一丝温情,便快活似神仙。
身体被轻轻放倒床上,苻卿书的手触上中衣领口缓缓往里探,气-息渐渐粗-急,林缃绮微微一僵,一把抓住他那只手,轻咬了咬唇,道:“宗主,我……我不喜欢……”
又是叫停!低头看着按住自己的那只小手,苻卿书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掀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往里探索,沉默了好一会,方沉沉道:“你总这么作弄我,早晚我会给你弄得……”
把她微松开的领口拢好,苻卿书利落地掀开纱帐下床,林缃绮嗫嚅着,一手伸手纱帐外,想拉住他,到底没拉。
苻卿书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转,拉了林缃绮那只手按到自己腹下那物上,咬牙切齿道:“林缃绮,你总这么着,把它弄废了,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过。”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林缃绮脱口而出,见苻卿书面色瞬间阴沉沉的,又悔又急,挣回手倒到床上,面朝墙壁忏悔去。
房门咣啷一声关上,脚步声远去,被子一角给林缃绮揉得皱成一团。
自己这是怎么啦?林缃绮暗暗问自己,她很喜欢挑-逗苻卿书,看着他情难自禁眸色沉暗便心花怒放,不知怎地他想更进一步时,她心里却又抗拒得厉害。
他那么忙,今晚是特意赶回来与自己见面的吧?这回把他气狠了,不知会不会一怒之下又下山而去,好久不来和自己相见。
这么想着,林缃绮又怅然又后悔。
翌日起床梳洗过后,林缃绮便往议事厅而去。
厅里还是季坚在主持事务,苻卿书已寅夜下山了。
果然是生气了,林缃绮有些失魂落魄。
众人领了任务下山,林缃绮又是没分派任务。
“没有我的任务?”
“宗主说,你另有责任,等他来发派。”
午后,林缃绮听得万素映改名顾素映,已与万东海成亲,欣喜不已,拉了马正想下山去万家探望顾素映,忽见苻卿书骑着马远远疾驰而来。
林缃绮还是头一回见苻卿书纵马驰骋,一片葱茏的绿树茂草中但见他白衣白马疾奔而来,如蛟龙出水姿态好不洒脱。
“他的马术竟是这么好!”林缃绮在心中赞叹不已。
猛抬头看到还很远,眨眼间便到跟前。
苻卿书下马的动作矫捷利落,一身劲装的他身材颀长英挺,身上透着一股有别于平时的肃杀和威仪。
平日里他虽也英俊含威,却总有几分慵懒孱弱之色,及不上此刻的铁血劲健来得让人心动。
林缃绮看得出神,直至苻卿书挑眉戏虐似地扔了马缰给她,她才猛然回神。
林缃绮面红耳赤,强作镇定牵马进马棚拴好,回头规规矩矩道:“属下见过宗主。”
苻卿书沉默着,林缃绮听不到他说话,忍不住抬头望去,却对上他含笑火辣的目光。
昨晚那样拒绝他他还没生气,林缃绮雀跃得想上前一步勾住他的脖子挂到他身上。
想便想着,却再不敢挑-逗他了。
“到议事厅来,有任务派给你。”等不到她的肆意妄为,苻卿书微有失望,转身往议事厅而去。
阆寰阁接到一宗大买卖,北燕使团的委托——要景劭聪、景劭骏、顾含章、杜威这四个南昭身份尊贵位极人臣的人的每日行程安排。
“你到相府去,探知顾含章的每日行程安排后传报回来。”
潜伏到顾含章身边,利用他的信任获得他的行程安排,再报给阆寰阁,阆寰阁再报给北燕使团获取丰厚的报酬!
林缃绮愣住,轻咬了咬唇,心里很想问潜到景劭聪身边行不行,却又不敢违抗苻卿书的命令,摧心丸的变-态折磨她不想再尝试。
“宗主,北燕知道相爷的行踪,会不会有不利相爷之举?”
“你怎么不问问北燕会不会对我有不利之举?”苻卿书沉沉笑了,心中恼怒地想,林缃绮难道也喜欢顾含章。
“你?”林缃绮不解,怔了怔方想起,敏王也是北燕要调查的人,苻卿书言下是指自己是敏王。
这是不给自己推托的余地吗?事实上命令既下,自己也只有执行的份儿,林缃绮憋着一口气应承下任务。
“要哪个面具?”苻卿书问道。
给顾含章认出来过的那三个面具林缃绮都不想要,此番行事不是去治顾含章的畏色癖什么的,而是出卖他,林缃绮咬唇道:“要一个以前没用过的。”
要一个没用过的,尽最大能力施展媚杀,最好是顾含章不能接受自己不给自己近身,什么也打探不到。
林缃绮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任性,有些把顾含章置于阆寰阁的利益之上,然而,要让她出卖顾含章,她委实为难。
林缃绮没有费心去想怎么接近顾含章,她用了最笨的也是最易给人识穿是有所图谋的一招——饿晕在相府门前。
林缃绮选择顾含章上朝的时间晕倒在相府门前的,这一招据说不少想接近顾含章的女人用过,以往相府都是把人救醒后,三言两语拆穿,然后把人打发走。
林缃绮苏醒过来看到眼前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关切地看着自己时,不由得暗叹。
万分不愿给顾含章认出来的,林缃绮立即现了痴迷与娇羞之色,脸颊红霞晕染,眼波流媚,含羞带怯问道:“相爷,奴这是在哪里?”
顾含章微怔,看着林缃绮微有不解之色。
他也不能确定了,林缃绮暗喜,半垂着眼睑,复又望去,欲语还羞娇不胜情。
顾含章伸了手过去,堪堪要抓住林缃绮的手后又退了回去,微一顿,道:“你晕过去了,大夫说你劳累过度,相府不差一张嘴,在相府好生将养,身体好了再走罢。”语毕,清浅一笑站起来走了。
明晃晃的阳光敞开的房门照进来,顾含章远去的背影高挑修长,俊逸翩然,林缃绮微微失神。
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曾住过的相府的清露园,林缃绮更感无力。
难不成自己晕迷中时,顾含章也能感知到自己的本来身份?
顾老夫人在外面起居厅坐着,见了顾含章欣喜地站了起来,迭声问道:“章儿,她是鱼娘吗?你们谈得怎么样?她愿意一直留下来吗?”
顾含章摇头,在林缃绮面前的从容淡定出现了裂缝,眼里露了怅然之色。
“她不是鱼娘?”顾老夫人失望不已。
“她是鱼娘,但是,不想与我相认。”
“会不会真不是鱼娘?鱼娘应该不会假装与你不相识的。”顾老夫人小声道。
“她是鱼娘。”顾含章很肯定地道:“娘,她不想跟我相认,你也别揭穿。”
不揭穿?就这样打闷鼓,那她的孙子什么时候才有着落?
顾老夫人有些郁闷,门房来报有一女子晕倒相府门前时,她想着鱼娘总以不同面貌示人,也许这女子是鱼娘,忙命人抬进相府请大夫诊治,后来顾含章下朝回府,走到晕迷的女子身边看了又看,又拉了手握住,跟着便命人把女子抬到清露园,她欣喜地想,这女子能让儿子不畏不厌,不管是不是鱼娘,自己都抱孙有望。
“章儿……”顾老夫人有些不甘心,期期艾艾喊住顾含章,又想不出打破僵局的法子。
顾含章淡笑道:“娘,素映成亲有一个月了吧?派人把她接回来住些日子。”
可不是,认来的便宜女儿就是打开僵局的最合适人选,顾老夫人一拍掌,急喊人:“快去万府接小姐。”
顾素映回来得很快,万东海也陪同着一起来了,顾老夫人把自己的怀疑讲了之后,万东海笑道:“娘,素映直肠子,我教教她。”把顾素映拉到一边去讲悄悄话。
林缃绮从东周连日急赶回南昭,方歇得一晚,为面上不给质疑,在相府门前晕倒是真的饿了几餐后晕倒的,顾素映进房门,她还是疏懒虚弱地躺在床上。
不想与顾含章相认,亦便不能在顾素映面前曝露,林缃绮支撑着要下床前礼,顾素映抢前几步把她按住了。
“鱼娘,你又换了个面貌啦,真好玩。”
“鱼娘是谁?”林缃绮假装糊涂。
顾素映没理她的反问,自顾自道:“鱼娘,好久没见你了,这几日京城里可热闹了,你知道吗?杜大将军府里可热闹了……”
杜威府里很热闹?顾素映要讲的有没有关于绿绮的消息?林缃绮抑制不住想知道,不阻止也不表明自己不是鱼娘,只静静听顾素映讲下去。
“杜将军两个多月前新得了一名叫林缃绮的西宁女子,将那女子捧如珍宝,我听我哥说,大将军花钱如流水,源源不断往府里购进绸缎珍宝首饰……”
听着自己的名字与灭门仇人杜威被放在一起,林缃绮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万素映讲的是市井诽闻,林缃绮听了许久,除了得知杜威对兰薰假扮的自己又爱又恨,紫绮的消息半点没有,绿绮也没听她提到。
“听说大将军府今日又购进了好多布料,好奇怪,这次不是要亮丽的锦缎丝绸,而是质地柔软透气性好的素绢。”
质地柔软透气性好的素绢!林缃绮一震,霎地抓住顾素映的手,问道:“这消息是真的吗?”
“真的啊,刚听我哥说的,我哥不会弄错的。”
富贵人家喜素绢的柔软和舒适,妇人月子里用的就是素绢,还有初出生的婴孩子都用素绢做小衫小裤,
将军府购进大批素绢,是不是也有妇人害喜?算来兰薰入将军府两个多月了,害喜的是兰薰还是绿绮?
林缃绮怔怔呆呆不能言语。
林缃绮猜得没错,将军府确是有妇人害喜了,害喜的是兰薰,喜脉有一个月,这一日太医刚诊断出来的。
太医断出喜脉后,杜威欣喜若狂,当即便命人准备下去,寻产婆寻奶娘做小孩衣裳。
把脑子里想到的要做的事都吩咐下去了,杜威满面喜色进了西苑,把兰薰抱起来便往床上按。
兰薰痛呼一声,恼怒地挣扎:“放开我杜威你个畜牲……”
杜威给她这样的怒骂吼了两个多月,一开始都不在意,听得多了更不当一回事,撩开兰薰的衣裳便开始含咂她饱-胀的峰峦。
兰薰挣扎着,在杜威起身除衣时作势要跑,身体光着的,床又大,她像条嫩白的肉虫子蠕动,杜威看得性-致起,也不阻止,等她爬到床沿了,他恰好也脱个精-光,大手一抄,两人又回复先前的姿势。
兰薰自入将军府后一晚都不落地被杜威颠来倒去,见过杜威那物无数次了,此时见着,仍止不住怦然心动。
杜威那一根大杵紫黑铮亮,尺寸绝非兰薰以往见过的男人可比,兰薰每次见着都高兴得差点嗷嗷叫,这一次也不例外,脸上压抑着没露出悦色,底下却控制不了,隐隐已有濡湿之意。
杜威也不管兰薰的抗拒,横竖过会儿,她的身体便与她面上的神态大不相符,纤细的腰身幅度不小地扭动,口里娇-喘连连,水雾朦朦的一双泪眼,那份妖-娆的淫-情,比他拥有过的所有女人都惹火。
杜威对于心中的仙女这样的表现很快活,这么着表示着,缃绮心里抗拒他,却抵挡不住他的魅力,他慢慢就能连她的心一起征服。
狠抓住兰薰的双腿,看到那处汁-水晶-亮时,杜威兴奋地扑哧一声连根没入,接着便横冲直撞起来。
兰薰被撞得快软瘫下,差点吟-哦出声,为掩饰快-意,尖声谩骂起来。
那声声断断续续声狠调软的叫骂胜过世上最好的chun药,杜威更加凶狠,床单褥子不消片刻便湿了一片。
兰薰爽得恨不得杜威木杵件儿一直捣到自己心尖上,姿态却还得装,两条白滑的细腿大张,口里拿乔作势骂着……
杜威勇凶悍持久,越战越勇,一如既往的霸道强势。
各种姿势下来已过了一个时辰,事毕后杜威睡着了,兰薰开始是眯着眼,听得身边的人呼吸匀称后又睁开了眼睛。
一手搭到腹部上,兰薰紧咬起银牙。
玛瑙串里的避子药服食一粒能避子一个月,她算着日子没耽误服药,如今却害喜一个月,也就是说,第二次服下的那粒药不是避子药,十几日前服下的第三粒药想必也不是避子药。
玛瑙串里藏着避子药只有林绿绮知道,定是她为邀宠向杜威透露,其后杜威偷偷调换了药。
林绿绮,你害我得怀了孩子,我绝不会放过你!
36、悲欢苦乐命数定
杜威那么勇猛,又位高权重,跟着他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兰薰有些惋惜地想,可惜自己不是林缃绮。
不然,母凭子贵,就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叛出阆寰阁做将军夫人了。
这个孩子不能留!
要怎么弄掉,兰薰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传讯回阆寰阁求助?不!
兰薰不想给苻卿书知道自己曾怀了杜威子嗣,不清白与怀上孩子后又弄掉不一样。
怎么办呢?兰薰托着腮看杜威,在心中道:“看在你让我这么快活的份上,我帮你除掉那个礼义廉耻半分不存愚不可及的绿绮吧。”
这日晚膳,兰薰手里箸子把追云摘月两婢夹到盘子里的菜翻了翻,一口也不吃。
杜威从城外军营回来,听得兰薰午膳没吃,铠甲也不解,大踏步冲进西苑。
“再敢不吃饭饿着我儿子,我让你好看。”
他的唇息带着火的热度,尖锐的言语风雪般灌入耳中,拳头高高攥着,青筋突突,随时会把她砸成肉浆似的。
兰薰半点不惧,暗暗嗤笑:纸老虎一只!
“你现在就可以让我好看,最好把我打死了。”
“你怀着孩子我不能打你,不过。”杜威噬血而冷酷地打量着兰薰,嘴角勾起抹嘲意,“林缃绮,你再饿着我儿子我就把你三妹扔犒军营去。”
扔啊!谁怕你扔!
兰薰只敢在心里说,给杜威看出她不是林缃绮,心狠手辣鬼面杀手一样的他会怎么处置她,只是想着都让人发寒颤栗。
窗缝中渗进屋内的阳光打在杜威的脸上,冷硬的眉目煞气逼人,凶狠得别具魅力。
这煞星为什么*的不能是自己?
兰薰微微失神,猛一下清醒过来骂道:“你害死我爹娘,我还给你生孩子,死了用什么面目去见我爹娘。”
……
兰薰一时低泣一时哭骂,杜威的拳头攥起又松开,桌椅砸坏不少,却没一个实心拳落到兰薰身上。
“你想怎么办?”天明时,兰薰容颜憔悴,杜威也好不到哪里,眼眶青黑,深眸布满红血丝,下巴胡碴乌青。
“你放我走。”兰薰叫道,哭喊了一晚,声音嘶哑含糊。
“不可能。”杜威冷冷道:“说说别的。”
“把这孩子弄掉。”
“更不可能,那是我杜家的血脉。”
被铁链铁索呈大字型锁在大床上,兰薰哭笑不得。杜威怕自己自绝或是整弄掉孩子,作戏过头作茧自缚了。
杜威去上早朝走了,手脚被绑在床柱上不得自由,兰薰也不闹了,眯眼睡觉。
迷迷糊糊快睡着,追云进来禀报林绿绮来了。
兰薰暗笑,闹一闹杜威果然就找林绿绮来劝自己。
“大姐,有孩子了你就别和将军犟了。”林绿绮小声劝道,视线在兰薰肚子上扫来扫去。
“谁和他犟?”兰薰淡笑,无比慵懒地伸了伸懒腰,朝林绿绮眨眼,待林绿绮凑到跟前了,悄声道:“大姐没想和他致气,咱们爹娘死了不能复生,只能往前看了,我这是想逼他把紫儿放出来,还有。”
她看看房门,声音更小了:“绿儿,咱们姐妹俩不能都给他不明不白霸占了,大姐要逼他明媒正聘娶我,另外,给你找个人才好的儿郎把你风风光光嫁了。”
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林绿绮周身发抖,白着脸看兰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兰薰低泣道:“大姐本来想着救出紫儿就设法离开杜威,可是现在有他的孩子了,为了孩子,少不得……”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眼睛下视深情无奈地看着腹部。
林绿绮先前见杜威日日夜夜只恋着自己的大姐,自得了大姐后再不召女人暖床,心里更妒更恨,饥渴了二十几日后,着实按捺不住,想着大姐若是怀了仇人之子,定会痛不欲生,不是寻短见,便是和杜威较劲吵闹,于是悄悄透露了玛瑙串里有避子药的秘密给杜威知道。
谁知竟是作茧自缚了,大姐表面上刚烈不屈,其实也是低贱的很。
林绿绮不愿嫁别的男人,她舍不得杜威的勇猛。
若没有这孩子,大姐想必不会留在杜威身边,或者,一箭双雕!
林绿绮打了个寒颤,不是不忍,而是怕自己这么做后被杜威发现。
看到林绿绮目光闪烁,兰薰差点忍不住大笑起来。
接下来几日,兰薰正常饮食,等着林绿绮给自己下落子药。
林绿绮天天过来探望,跟兰薰说闲话。
肚子一直没有不适,兰薰有些不淡定了。
时日拖的越久孩子越大,再落胎对身体伤害极大。
兰薰也怕苻卿书得到消息,虽然这消息很难掩住,她还是奢望着苻卿书不知道。
这一晚杜威有些狂躁,冲撞的力度又猛又重又深,如此强烈的力度让快活更强烈,每一次被填满都在她心底撞出欢愉的浪花来。
底下越来越湿润滚烫,兰薰夹紧两腿紧绞着,上半身挺起成漂亮的弯月弧度,畅快地迎接杜威的勇猛 ,心底却涌起不解。
杜威在床-事上一直是毫不节制的,但是有孩子后,他明显地控制着撞击的深度,没有直捅到最里面去。
这么反常是为什么?他好像憋得很难受,有些控制不住。
杜威的自控能力远非常人可比,让他控制不住的是……兰薰皱起眉头。
看来,林绿绮行动了,只是药物不是下在自己这里,而是下在杜威身上。
下腹刀剜似的生疼,兰薰想:林绿绮,你真是好样的!
湿得有些不像样,杜威低头看去,瞬间整个人呆滞。
欢愉的液体怎么会是红色的?不!那是鲜血!
那一日胸膛鲜血喷涌的林缃绮在脑海里出现,受了伤能愈合,滑胎呢?
缃绮会不会像凋零的鲜花再次枯萎?不祥的猜测像平地而起的惊雷,砸得杜威浑身狂颤。
“来人,快,进宫请太医……”
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却没有完全消失,听到太医说有上好的灵芝固本,孩子虽然去了,大人可保无碍时,兰薰心头死亡的恐惧消失,闭着眼像是陷在昏迷中无知无觉地讫语道:“绿儿,姐姐谢谢你了,杜威那畜牲可能会查出来,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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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猜测将军府可能有妇人害喜后,林缃绮再也冷静不下来。
接待北燕使团是礼部尚书的职责,顾含章每日朝堂上书房相府三个地方来去,一概应酬没有,林缃绮倒用不着为难,只把这些人人都能探知的消息传递回去即可。
顾素映白天都来找她说话,好在小夫妻情热着,晚上万东海一来便走了,林缃绮方得了喘气儿思考的工夫。
这一晚辗转难眠,忽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时,林缃绮霎地坐了起来。
暖热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箍住。
果然是苻卿书,林缃绮微微发抖,由他用力按着,眼眶涩涩的想落泪。
吸了吸气将酸楚压下,林缃绮问道:“宗主,杜府里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有。”苻卿书的声音有些沉暗,轻声道:“兰薰害喜,又滑胎,你二妹早上给杜威吊到树上,我来前去探察过,还没解下来。”
怎么会这样?林缃绮狂躁起来,掀起帐子就想下床。
“你想做什么?去杜府?”苻卿书一把按住她。
“我想去看看,宗主,紫儿音讯皆无,绿儿再给杜威折磨死了,我怎么向我爹娘交待?”林缃绮嘶声痛哭,整个人快发疯。
苻卿书说得轻描淡写,她却知道,若不是情况很危急,苻卿书不会告诉她绿绮被杜威吊起来的消息的。
37、碧海情天后生缘
闺阁女儿生活单纯,林家又没有姨娘没有争斗,父慈母善,林缃绮讲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苻卿书没有不耐,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鼓励林缃绮讲下去。
暗淡的灯烛细烟逶迤飘摇,秋风起夜凉寒肃,林缃绮开始讲时还平静,后来想起惨死的爹娘,苦海里挣扎的妹妹,止不住身体簌簌发抖。
苻卿书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温软,搂着她斜躺到床头上。
偏过头去安抚地亲了亲林缃绮脸颊,嘴唇又移到她耳边,苻卿书低声道:“等得空了,我也讲讲我的事给你听。”
这般旖旎缠情,林缃绮有些不自在,怕他等下又是肆无忌惮,往一侧微挪了挪身体坐了起来。
苻卿书见她疏离,伸手去托起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半眯起墨眸道:“怎么了?”
他言语温软,墨眸却幽若深潭隐约有怒气,林缃绮摇摇头挤出个笑容,想伸手去抱他的腰,埋头在他胸前,又觉得忒亲密了,一双手无处放,心思转了转,问道:“宗主,方才你还没说兰薰让我易妆进将军府有什么不对。”
兰薰应该知道自己不想缃绮进将军府涉险,却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苻卿书当时脑子里霎地浮起别有用心四个字。
兰薰进阆寰阁四年,尽心竭力劳苦功高,按道理没什么好怀疑的,然而,苻卿书敏感地想到兰薰喜欢自己一事,不由得将她的建议在心中掂量了再掂量。
苻卿书不打算送林缃绮进将军府,却也没打算驳回兰薰的提议,问林缃绮的家事,是另有用处。
没有正面回答林缃绮的问话,心中所想只是存疑,说出来以林缃绮多思多虑的性情,不知又要烦恼成什么样。苻卿书只淡淡道:“这事我来愁,你无需去想。”
“我……”这事关系着自己的二妹,怎能不去想,林缃绮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苻卿书却抬手扳住她的脸,俯首亲了下去。
自己这会可没撩拔他,怎么还来?林缃绮的身子有些僵硬。
唇上的温度滚烫灼人,两瓣温热来回辗压着,却没有伸了舌头进去撩弄。
林缃绮脑海里忽然浮起那次去探望紫绮回阆寰阁后自己主动挑-逗苻卿书的情景。
那晚她伸了舌头进去,他似乎很笨拙,连伸舌头上来回应都不会。
他是不是没有过别的女人?
好像是的,所以,他对自己的挑-逗才会恼羞成怒却又情-动难以自禁。
这样的想像让林缃绮不由自主软了身体,苻卿书探手过来解她的中衣系带时,她胆怯得身体轻颤,却没有去按他的手,任由他探手进去,用力地揉-捏抚-摸她的身子。
觉察到她的柔顺,苻卿书有些控制不住,暖热的大手往下摸索,拉着林缃绮的亵裤系带低唤:“缃绮。”
林缃绮羞臊地闭眼,苻卿书又哑声低叫了几声,林缃绮给他叫得耐不住,半睁眼看他,对上一双满满都是情-欲的墨眸时,她觉得纱帐里的温度热得让人受不了。
他……他想对自己做那种事儿?林缃绮羞怯害怕地闭上眼睛。
敲门声传来时,苻卿书爆出一声粗鲁的俚语,林缃绮吓得霎地推开苻卿书坐了起来。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灯火暗淡,窗外曙色微白,天快亮了。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竟说了一宿话。
“你快走。”林缃绮推苻卿书到窗前,又急忙拉住,“先躲起来不要走,小心给人碰上。”
左右看了看,林缃绮眉头紧蹙,来的若是万素映,可是连卧房都进来的。
让苻卿书藏在床底下太失身份,林缃绮把他往衣柜扯。
“什么人还要进你卧房?”苻卿书寒了脸,“是顾含章吗?”
“相爷怎么可能进我的卧房?”敲门声持续不断,林缃绮气急,狠狠地横了苻卿书一眼,把他往衣柜里塞,“来的可能是素映,她一向直闯的。”
听得顾含章不可能进她的卧房,苻卿书心情大好,纵身一跃上了房梁。
拉开门看到是顾含章时,林缃绮怔住。
朦胧的灰白曙色里,薄薄的晨雾飘散缭绕,白衣翩翩高挑秀美的人儿与那夜深露独立的人影重合。
目光对上时,顾含章展颜一笑,清湛透澈的眸子在晨光下温柔而惑人。
深吸口气压住震撼,林缃绮浅笑道:“相爷今日不用上早朝吗?”
“递了告假折子,我有事和你讲。”顾含章面色变得凝重,目光停在林缃绮按房门的手上。
这是要进房详谈,林缃绮微一犹豫,侧身让顾含章进房。
两人在圆桌前坐下,林缃绮伸手执起茶壶欲倒茶时,顾含章一把按住她的手。
“我想,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客套。”他低眼看她,沉声道:“我不知你这回为何不与我相认,但是,我知道是你。”
林缃绮的鼻尖忽一酸,想着自己此番进相府的目的,无地自容。
顾含章望着她,静等她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林缃绮嘴唇动了动,道:“相爷,你把我错认成谁了?”
“我没错认。”心头有苦涩,更有心甘情愿的决然,“我知道你是鱼娘,更知道你是。”他顿住,一字一句道:“你是西宁林肃的长女林缃绮。”
他是试探还是确认,林缃绮欲启口,顾含章摆手止住她,“你不用说你不是鱼娘,也不要说你不是林缃绮,我上次赞同敏王的特赦提议时,便已知你是林缃绮。”
那晚苻卿书责问自己是否透露真实身份给顾含章了,原来他真是从那时便尽知情。
林缃绮羞愧地垂下头:“相爷,我与杜威有不共戴天之仇,相爷知晓我的身世只有麻烦没有好处,请恕没有相告之罪。
“仇人位高权重一手遮天,需得慎之又慎,这是自然。”顾含章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接着又道:“我本来想自己暗中谋划的,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不得不来找你。”
北燕使团住的国宾驿馆里面有顾含章的人,夜里他得到密报,北燕使团的人商议了半宿,和亲驸马人选初步定了敏王。
“这和我要报仇有关系吗?“林缃绮问道。
“有关系,杜威有万夫不敌之勇,身边又有远威十铁卫,要暗杀他不易,暗杀不成只能错助皇权明着杀……”
要借助皇权杀杜威,必须让他失圣眷帝宠。
顾含章道:“让杜威失圣眷最好的做法是功高震主,目前杜家虽有琳贵妃得宠杜威军功盖世,但杜家系寒门,杜威出身草莽,为人猖介高傲,在朝堂中没有根基,与一众朝臣关系更差,皇上没有疑忌他,需得设套推波助澜把他拱上更高的位置,让他和北燕公主和亲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他又不是皇子。”林缃绮觉得北燕不可能选择杜威作和亲对象。
“事在人为。”顾含章胸有顾竹道。
只要能扳倒杜威,姑且试试无妨。
林缃绮问道:“相爷有何良策?”
“凭我一已之力,要设局不易,敏王天姿聪颖,看似不问世事,实际胸怀丘壑,他又与杜威有血海深仇,我想与他联手。”
“相爷是想缃绮进敏王府与敏王周旋吗?”
“不,我自己找敏王谈。”顾含章摇头,问道:“上次敏王爷和杜威争夺你争到皇上面前一事,我尽知之,想问你和敏王府的交情,我好制定和敏王商谈的策略。”
“那次是银子换得的帮助。”林缃绮道。
林缃绮是真的以为自己得救是苻卿书花了十万两银子同敏王交换得来的,房梁上侧耳听着的苻卿书却以为她直到此时还没对顾含章知无不言,心中的不满略略消减,不解同时浮起。
自己的猜测错了吗?万东海难道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万东海没有同顾含章提起?
林缃绮送走顾含章,回到房中抬头看去,苻卿书已不见了。
一句话不留就走,这算什么?每回跑来找自己便是为了抱抱摸摸吗?林缃绮又羞又恼,顿足发脾气,咬着牙决定,下回苻卿书来了,便是衣角也不给他碰一下。
林缃绮方才心里惦记着房梁上还有个苻卿书,心中惴惴,生怕给顾含章知道自己行为不检点,心脏像吊桶七上八下跳得厉害。如今静下心来,猛想起顾含章不欠自己什么,为帮自己却与杜威对上了,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感动。
在桌前闷坐许久,林缃绮想起苻卿书还没说兰薰的要求怎么解决,怎么让绿绮不受杜威惩罚,心里更加烦躁。
再不安,林缃绮也不敢私自行动了,只强忍着。
苻卿书在林缃绮送顾含章出门时从窗户离开,回到敏王府后,即招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心腹高手低声吩咐潜进将军府去办事。
那人领命离开,苻卿书刚想洗漱,窈娘来禀报——顾含章递了名刺拜访。
苻卿书掬水洗了脸,擦了几下,把布巾狠扔到铜盆里,道:“来的好快,吩咐上茶,稍等片刻本王随后就到。”
窈娘出去吩咐了下去,复又进屋,一面服侍苻卿书穿衣,一面问道:“听王爷话里意思,是知道相爷会过来?”
苻卿书嗯了一声,想着顾含章为了林缃绮可谓是两肋插刀身家性命也押上,心中喝了一缸醋,看了看落地镜里的自己,问窈娘:“顾含章貌若天仙,本王比他如何?”
论相貌,昭国上下要找一个能与顾含章相提并论的难,苻卿书也不例外,窈娘听他拈酸呷醋,笑道:“奴婢听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王爷想听奖语,应该等以后问王妃娘娘。”
“问她?”苻卿书哼道:“她一见顾含章就魂不守舍,问她肯定是顾含章好看。”
苻卿书扶了扶紫金冠走了,窈娘还怔在当场。
情之所钟,竟让冷血铁面英明睿智的敏王爷糼稚如三岁孩童!
苻卿书情根深种,林缃绮是否同样的心肠?窈娘深感忧虑。
昭帝亲口允了由凤歌自己择婿,若给北燕使团向昭帝明禀择定自己为和亲驸马,事情要更改困难重重,顾含章此时登时示好结盟,为公为私,苻卿书都得接下这支橄榄枝。
事情紧迫,进了厅堂后,苻卿书没再像上回一样与顾含章客套,挥手让服侍的太监宫女退下后,单刀直入道:“顾相大驾光临,想必有要事,请直言无妨。”
38、碧海情天后生缘
他的姿态是坦诚的,没有客套,毫不做作,这正是顾含章想要的。
只是!顾含章觉得奇怪,敏王上次莅临相府时他便感觉到了。
敏王对自己抱有敌意,可是没有恶意。
这种感觉真奇怪!
顾含章端起茶杯,借着茶杯的掩饰,眼角余光悄悄地看向苻卿书。
对方眉目分明,映着从厅门照进来的初升太阳的光,脸部的线条极之流畅优美,虽然表情冷峻沉肃,仍无掩他的俊美。
敏王自己也是极优秀的人物,不可能是妒忌自己的美貌。
顾含章捉摸不定,轻啜了一口茶后,不再在奇怪的感觉上纠结,很干脆地说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他说的苻卿书在相府房梁上已听得分明,回府路上也考虑过了。当下肃然正颜,站起来冲顾含章一揖,道:“本王在此先谢过顾相!”
顾含章浅淡地回了一礼,心中的不解更甚。
先前两人仅特赦一次接触,如今自己登门示好甚是突兀,敏王却半分疑忌亦无,却是为何?
他的不解苻卿书自是有所觉,但不愿给顾含章知晓自己尽知他对林缃绮那份情意,辞锋一转笑道:“顾相选了本王下注,本王幸甚。”
是了,他以为自己在他和杜威之间择人依附,顾含章释然,笑着谈起怎么下套让凤歌选杜威做驸马一事。
两人一番商谈推敲,顾含章离开已在两个时辰以后,苻卿书送到厅门外,目送顾含章远去,刚想回书房,先前派去将军府的那个心腹高手急匆匆赶来。
“王爷,属下依你的吩咐喂了毒丸恐吓了那个叫追云的丫鬟,又讲了你说的林姑娘的那些家事给她听……”
苻卿书唔了一声静静听着,那心腹说就在刚刚,追云因服侍不周给杜威杖毙了时,苻卿书垂在身侧的双手霎地紧攥,眉目变得冷峻刚硬。
追云死了,在伪装成林缃绮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
怀疑证实了,兰薰果是要诱林缃绮进将军府借杜威的手杀了林缃绮。
她这么做的目的?
冒林缃绮的名,呆在杜威身边做将军夫人!
她以为,林缃绮死了,再弄死林绿绮和林紫绮,就能一直用假身份占着杜威的爱宠生活吗?
她以为将军府戒备森严,有杜威宠着她,阆寰阁要处置她不易吗?
苻卿书冷笑,他会让兰薰尝到背叛阆寰阁的后果的。
“你马上潜进将军府,多余的也不用说,只跟林绿绮说,将军府的林缃绮不是林缃绮。”
来人领命走了,苻卿书仰头望着天空,漆黑幽深的眸子火焰烈烈。
兰薰在听说万素映嫁给万东海后,她便知自己先前误会了,苻卿书自始至终没有滥情过,爱的只有林缃绮一个。
她知道弄死林缃绮苻卿书定不会善罢甘休。
言语刺激得林绿绮使奸弄掉了腹中胎儿,又假意讫语使杜威知道失去孩子的罪魁祸首是林绿绮,看着杜威怒不可遏奔出去,兰薰一阵得意。
碍着苻卿书的命令,她不敢弄死林绿绮,让她受受罪却可以。
兰薰弄掉肚里的孩子时,心里想的还是要回阆寰阁,还指望着此番舍身成仁,能得苻卿书怜惜。
然而这一日杜威的表现却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改变了主意。
杜威以往内里虽柔若软面团,面上却总是凶神恶煞。这日奔出去吩咐人把林绿绮吊起来后,回到房里竟是扑咚一下跪到兰薰床前。
“缃绮,你原谅我,我太粗-暴了,是我害的你,你放心,等你养好身体,我就明媒正聘八抬大轿迎你进门,你不能再怀孩子也不要紧,咱们领养一个……”
手被他抓得死紧,有热热的液体滴落,越来越多,兰薰闭着眼装睡,心中却如狂风暴雨袭过,整个的乱了。
听杜威言下之意,自己此番滑胎伤了身体以后不能怀胎!
明媒正聘八抬大轿进门,这是要娶作正室夫人!
她不能生,他什么问题都没有让姨娘小妾给他生孩子便是,可他却说领养一个,这是表示他以后只同她一个人好,不碰别的女人!
杜威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何况,她此时表面上是昏迷着的,杜威这话是与其是对自己说,莫不如说是他在对他自己说。
他用不着讨好自己,他也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
一品将军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还有勇猛专情的丈夫,快乐无比的床-第生活!
兰薰怦然心动,一发不可收拾。
阆寰阁的面具用的特殊药物粘贴,不伤皮肤,戴上几年都没问题,几年以后再来想办法。
除掉林家三姐妹,知道她身份的就只有苻卿书了。
兰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苻卿书不重视她不接受她,她就让他后悔去。
将军府铜墙铁壁,阆寰阁要杀她不易,等她和杜威成亲掌柜了将军府内务,她好好布置安排一下,管保阆寰阁来暗杀她的人有来无回,然后,觑着机会向杜威进言,让他领着朝廷大军巢杀阆寰阁。
苻卿书再厉害,亦不过一江湖人。
发现追云面貌虽没变化可行事大不相同,兰薰欣喜不已,随后便说追云端上来的药烫了,伤情不已红了眼眶,杜威怒得大声喝斥追云。
她连连冷笑,露了不懑不甘之色,杜威为讨好她,当即下令杖死追云。
林绿绮心眼太多,不能留,兰薰正苦思着怎么不引起杜威怀疑让杜威弄死林绿绮,杜威进来了,背后还跟着一个妖娆多姿的身影。
“绿儿,你没事吧?”兰薰手肘撑床半坐起来,关切地看林绿绮。
“大姐。”林绿绮垂泪,扑到兰薰床前哀哀痛哭,“大姐,你好生养身体,我去给你做碗寿面。”
寿面?兰薰脑子里快速回忆林缃绮的资料,嗔道:“大姐哪是今日生日,你记错了。”
“我真糊涂,连这也记错,今日是娘的生日。”林绿绮一拍脑袋,懊丧不已。
话追着话,倒像是设套试探,林家一家人的资料兰薰进将军府前背得烂熟,苏蔓生辰何时知道的,分明不是今日。兰薰脑子转了转挤出一滴泪,凄凄道:“还有一个月零三日,娘便去世一周年,绿儿,娘的忌日时你过来我姐姐一起拜祭。”
这话说的十分滑溜,没有直接肯定也没否定林绿绮的话。
杜威的深眸闪过疑色,这丝疑色却不是对兰薰而是对绿绮,兰薰暗暗得意,看来,林绿绮为自保到杜威面前揭发自己不是缃绮,可惜,自己只要演好姐妹情深妹妹错了也不忍怪罪的模样,杜威便会相信自己。
挥手让林绿绮出去,杜威坐到床前,一双手在兰薰身上摸索。
先时床帷之事一日不停的,也得了不少乐趣,兰薰甘之如饴。只发愁昨日刚落胎见红,这时来事儿身体受不受得了。
杜威孔武有力,掌心沙砺似粗糙,兰薰给他搓揉得皮肉又疼又麻,不肖片刻,神情便带了几分沉迷之意。
杜威再揉得几揉,兰薰忍不住蹙着眉喘-息起来。
“缃绮,你真是敏-感。”杜威低低笑,意味不明,一双如鹰隼般叫人胆寒的锐目,在说这话时难得地浮起朦胧恍惚之色,许是沉溺情-欲中所致,刚硬的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显得柔和温情。
抵着自己大腿根的物事如火钳一般,又烫又热,兰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那事儿,却没一丝抗拒的心思,更没有半分怨怼,渴切得主动迎过去。
杜威俯身伏上去时,想到又要得到那让人疯狂的快意了,兰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与期待,情不自禁逸出一声销-魂的低吟。
身上的重量突然失去,兰薰莫名奇妙,不明白杜威明明箭在弦上了为何又停了下来。
一把匕首凶狠地扎进兰薰的胸膛,兰薰啊地一声疼得周身抽搐。
“疼不疼?”杜威高举的手又落下,迅猛有力,毫不留情。
“杜威,你干什么?”兰薰咬牙切齿地骂道,心里隐约知道身份败露了,只不知是从哪里给杜威看出来的。
杜威低哼一声,哑着嗓音,带着刻骨的恨意道:“干什么?要扎你一千刀,等着看你怎么伤口自愈。”
一千刀!这野兽说到做到,兰薰吓得肝胆俱寒。
“我刚掉了你的孩子,你竟这么绝情?”不敢质问他为何这么做,兰薰想拿失去的孩子打动杜威。
“孩子?你得庆幸掉了,不然,我会亲手从你这里伸进去,一点一点掏掉。”杜威狠狠说着,“我的孩子只配缃绮生。”
匕首入鞘,却没住手,这一回,竟是把套着鞘的匕首往兰薰的小腹以下女人的那个地方直直捅-去。
兰薰粗-喘,杜威一掌覆住她的丰-满,下面匕首蛮狠地翻搅顶撞。
兰薰胸膛的血涌得更快,乳-峰在他掌下颤栗,皮肉染血,上下均是疼极,苦极中触感更强烈,两-腿之间火热湿濡,也不知是血还是淫-水。
“告诉我缃绮在哪里,我就放过你。”杜威俯下-身咬住兰薰的耳朵,尖利的牙齿像要将她的耳朵活生生咬下吞下肚去。
林缃绮已被你命人杖死了。兰薰不敢说,早上是自己故意惹了杜威发火杖死追云的。
杜威咬紧她的耳朵,匕首的抽-动更快更蛮横。
真痛真麻,匕首鞘如枪剑利刃,粗-暴的虐待带出的快-意如细羽绵毛钻心,兰薰时而绷颤时而瘫软,身体里的欢悦与汪涌而淌的鲜血一样猛烈。
“说,缃绮在哪里、我立刻让人宣太医来给你止血。”
止血!自己流血了吗?弓起身体看到自己原来已躺在血泊里时,兰薰尖叫了一声,体内流窜的快美成了一条条噬肉吸血的毒虫。
意识已涣散,兰薰很不甘心,就快功成了,自己刚才的说话明明没有破绽的。
“你怎么发现我不是林缃绮的?”不能释疑,她死不眠目。
“缃绮很恨我,在这个时候不会被我三两下便弄得动-情且丝毫不抗拒我的胡为。”
原来自己竟败在这么不经意的地方,兰薰无力地闭上眼睛。
“只要你说出缃绮在哪里,我就留下你,你想要的肉ti上的快活也少不了你。”杜威焦灼的声音远远传来,底下翻搅的匕首变得温柔而有技巧,兰薰飘飘-欲-仙,身体里欲-望之火被添了把柴,烈焰腾腾越窜越高,直至将她推进暗黑地狱。
喷涌的鲜血像层浪迭起,一波波血水浸满整张床,兰薰一动也不动,杜威温柔地哄骗着:“说出来,只要告诉我缃绮的下落,我会给你快活的。”
“将军,她死了。”林绿绮在外面候了许久,壮着胆子进屋,看到一床血水时,又惊又喜。
“死了?还没说出缃绮的下落,敢死,我叫你死无全尸。来人,把她拖下去,给府里那几条大狼狗分吃。”
人死了还让狼狗吞吃!林绿绮脸煞地白了,杜威斜都不斜她一眼,大踏步走了出去。
这一个是假的缃绮,那么,真的缃绮定是那一日敏王府的那个窈娘,杜威牵马出了将军府,朝敏王府奔去。
这一回,哪怕血洗敏王府,他也一定要带走缃绮!
39、平生多恨暗伤怀
杜威到敏王府大门外也不下马,径自往里冲,敏王府的卫队长一声令下,百余名铠甲鲜明的护卫堵住杜威去路。
府门处刀剑齐鸣,书房里,苻卿书斜倚在软榻上,手里一卷书册,边上楠木小几上一壶清茗飘香。
“请敏王出来相见。”杜威狂傲的嗓音响彻整个敏王府上空。
“王爷刚喝了药歇下了,大将军请回。”王府卫队长不卑不亢。
再拖得一拖,皇宫那边的赏赐想必就到了。今日让人透露将军府里是假缃绮的消息给林绿绮后,苻卿书当即把窈娘送进宫去。
杜威前来索人在他意料之中,苻卿书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茶,给呛着了,一下咳个不停,咳得额上微微冒汗,颊边浮起病态的红潮。
高俨奉昭帝旨意送赏赐到来时,便见敏王府的护卫东歪西倒一地,或是胳膊见红或是大腿见红,强忍着没有哼叫,喉间沉暗的呻-吟却不绝无耳,而敏王则步履虚浮面色潮红,需由两个护卫挽扶着方能出来接旨。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一国之尊的昭帝也不例外。得了谭夙梅近一个月,新鲜劲儿渐退,心里又有些留恋起窈娘,只是儿子从教坊司带走窈娘人人知之,欲下旨册封面上委实为难,正心浮气躁时,儿子像是知道他的思慕般,这日竟将窈娘送进宫来服侍谭夙梅。
“梅嫔娘娘服侍父皇劳苦功高,窈娘与梅嫔娘娘容颜相似,实乃缘份,儿臣愿奉窈娘服侍梅嫔娘娘。”
不愧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说话多妥贴,既照顾了皇家脸面,又让自己心愿得遂。
昭帝领会了苻卿书的苦心,当即在梅嫔的华瑶宫暗渡陈仓临幸了窈娘,一时间身心畅快,事毕忙赐了一大堆贵重药材珍宝古玩到敏王府。
高俨回宫复旨时,昭帝笑问道:“骏儿气色如何?”
气色很差,当时还给杜威气得晕过去了。高俨不想渗入杜威和敏王府的纷争,然不说不行,“奴才在敏王府遇到大将军。”
“他去做什么?”昭帝眉头不自觉皱起。
“大将军去向敏王爷索要窈娘姑娘。”高俨垂下头,小心翼翼道:“大将军听说窈娘姑娘已进宫,当时说,窈娘姑娘是他的未婚妻,岂有进宫之理,奴才看他的样子像是要进宫来,就急忙先回来。”
昭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刹那间煞是好看。
高俨知他已临幸了窈娘,父污子姬妾,本就难以启齿,杜威又渗和进来,口口声声窈娘是他未婚妻,跟打昭帝脸无异,束手立着,不敢再说下去。
昭帝脸颊肌肉跳了又跳,按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越收越紧,静默了半刻,冷冷道:“平时看他虽粗莽,还不至目无君父,如今却……”
一语未完,殿外有哭声传来。
“皇上,是华瑶宫的梅嫔娘娘,道大将军私闯华瑶宫。”
“放肆!朕的皇宫内院是他一个外男能随便闯的?”昭帝气得周身发抖。
杜威知道私闯禁宫于法不合,然他顾不得那么多。
他不会愚钝到以为敏王真是把窈娘献进宫侍候梅嫔。
迟得一步窈娘被皇帝临幸册封了,要带出宫更难,他想抢在昭帝临幸前索讨窈娘,索讨前,他要先确认窈娘是不是林缃绮。
阆寰阁的媚杀术就是模仿不同人的不同表情动作,杜威看到的窈娘静坐时旖旎如水,缓行则春风撩岸,抬望眼与他目光相对时乌云罩顶巨浪激颤,刚烈与柔媚并存,英挺和秀美同在,面貌虽不同,形容俨然便是他记忆中的林缃绮。
杜威当时拉了窈娘便要她同去见圣驾,求昭帝把窈娘赐还给他。
梅嫔的依靠是敏王,窈娘朝她使眼色,她当即淌眼抹泪先奔去找昭帝哭诉。
于是杜威本来要带窈娘去求恩赐的,却变成他要强行带窈娘出宫,因窈娘拼命挣扎华瑶宫众宫人堵住未能成事。
“皇上,敏王爷明知她是臣的未婚妻还献入宫中,居心叵测,皇上明鉴。”
昭帝得到窈娘心愿得偿,心中正喜悦着暗赞儿子一片孝心,怎会相信杜威的话。
看了一眼胸襟被撕了一道长长口子酥ru半露的窈娘,有那么一刹那,昭帝非常想命人把杜威的手剁掉,然而为帝的城府使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微微蹙眉,道:“杜爱卿多思了,退下吧。”
退下!就这样把林缃绮留在宫中,杜威怎肯,伏地跪了下去,道:“窈娘就是臣的未婚妻林缃绮,求皇上赐她出宫与臣完婚。”
不追究你私闯禁宫大罪就已是恩宠了,竟还敢开口要把窈娘赐给他?那是自己的女人!
上次已带走一个林缃绮,这次还想带什么林缃绮,你到底有几个未婚妻?
昭帝按捺住心中愤怒的质问,一个窝心腿踢向一边立着的一个太监,骂道:“没眼色的奴才,朕来了这半天,连茶也不奉,留着何用,来人,拖下去杖毙。”
太监被拖下去,惨叫声清晰传来,开始凄厉响着,渐渐弱了下去。
昭帝这火明明白白的杀鸡儆猴,杜威刚硬的脸繃得紧梆梆,深深地望了一眼窈娘,行礼告退。
金碧辉煌的宫殿落在身后,出得宫门,杜威咬紧了牙根,脸上浮起恨恨之色,狠抽马鞭,跨-下骏马吃疼,发疯了似的狂奔乱窜。
颤颤惊惊的一室宫人退了下去,连梅嫔亦悄悄回避了,窈娘突地跪了下去,伏地磕头,凄凄道:“大将军一再相逼,君臣失和实是奴婢之罪,奴婢求皇上赐死。”
昭帝正喜爱不过,哪会赐死窈娘,薄斥道:“胡说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皇上……”窈娘现了死里逃生的笑颜,声音哽咽喜悦。
“不用担心,朕一定能护你周全。”昭帝拉起搂进怀里,低叹道:“先时没见到你不知你的好,若是早些得见,今日朕便能给你名份。”
“在奴婢心里,得以侍奉皇上便心满意足。”窈娘柔柔一笑,一双秋水明眸流转着仰慕敬重,直转得昭帝心软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俯下头去。
窈娘娇啼低喘,婉转相就,一番汗淋淋后,昭帝满足地喟然长叹,窈娘脸颊红晕罩染弱不胜情,只是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里,却荡起薄薄的愁色。
“怎么啦?”昭帝轻轻爱抚她。
“奴婢怕大将军不肯善罢甘休,方才若不是梅嫔娘娘见机快去请来皇上,奴婢……奴婢都给他挟出宫去了。”窈娘一阵后怕,身体簌簌发抖。
昭帝沉默,牙根却咬紧,眉梢眼角浮起狠意。
顾含章同林缃绮说起窈娘被敏王送进宫,说起杜威私闯禁宫意欲带走窈娘未遂时,眼里是对敏王掩饰不住的敬佩。
“杜威是那种轻易不肯放手的人,他得不到人,这事还不算完……”
林缃绮呆呆地看着顾含章启启合合艳如桃瓣的嘴唇,身子软软地几乎站不住。
顾含章说完了,她低嗯了一声,道了句我有些不适便急促地转身走了出去。
秋风瑟瑟,落叶翻飞卷起又落,满眼凄清。
穿过长廊,走过鹅卵石小路,林缃绮越走越快,直到眼前一片模糊,一个趔趄仆倒地上。
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林缃绮刚想站起来,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扶了起来。
“杜威一步步中了敏王爷的圈套,离你报仇诛杀仇人的目标越来越近了,怎么反而不开心?”顾含章温声问道。
林缃绮仰起头,望着飘动不定的白云,竭力把眼里的泪水逼回,喃喃道:“相爷,窈娘这辈子算不算就这么完了?”
原来她悲的是这个,顾含章温润的眸子变了,与苻卿书极像,如寒潭坚冰,漠然清冷、沉静而又幽深。
“缃绮,她先前在教坊司呆了四年,进宫并没有比以前更残忍。”
“因为曾陷淖泥,所以……所以再泼上污秽也理所当然吗?”
顾含章默然,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势而为本就是枭雄当做的,何况,敏王献窈娘的背后,定还有他们不知的隐情,他不认为敏王做错了。
报仇的棋局推动得比她预想的快,只需让杜威失了帝宠君心,再来扳倒他便易如反掌,只是棋子却是牺牲本就身世悲凉的窈娘,且,窈娘是那样可亲可敬的人。
林缃绮脑子里乱糟糟的,愣看着空中半晌,对顾含章道:“相爷,我想出府一趟。”
自己就在她身边,却不是她的依靠,顾含章怅然若失,低低道:“我说过,你在相府是来去自由的。”
林缃绮出了相府直接赶回阆寰阁,她很迫切地想见到苻卿书。
亦不是要责问,苻卿书这么安排,定有他的道理,她只是难受的很,想找个肩膀靠靠,想有一个宽广的胸膛包容她的悲哀。
顾含章安排了马车相送,林缃绮怕泄露阆寰阁的底子,出了相府在一车马行不远处停了下来,把相府的马车打发回去,自去雇了一辆马车。
城门远远地抛在背后,高耸入云的天都山越来越近,林缃绮掀起车帘焦灼地看着,恨不得插翅飞上天都山,瞬间见到苻卿书。
道上滚滚尘烟起,一马扬蹄怒驰迎面而来,马车夫急往路边靠,受惊的马却不听他指挥。
对面狂奔的马如同魑魅瞬间到了不远处,眼看着两马要相撞了,马上那人一提缰,墨黑的一道影子快如闪电从马车头顶纵飞而过。
“太……厉害了……”死神擦肩而过,车夫惊竦不已,住了马车拿布巾擦汗。
“这人的骑术怕是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林缃绮也是吓得浑身汗湿。
车夫拉起缰强刚要驾起马车,刚远去的马蹄声忽又回转,狂尥如箭离弦,到背后时又是一个飞纵,一人一马拦住了林缃绮的马车。
马仰人立,嘶鸣之音如箭啸长空,马上之人黑袍红披,座下骏马通体黝黑,风吹过带出飒飒寒气。
山岩一样冷硬,铁血暴戾倨傲不羁,不是杜威却又是哪一个?
林缃绮扶着车帘的手一颤,帘子飘落,将那双噬血的深眸阻隔。
“壮士有何贵干?小的……”马车夫微颤地声音被打断,车帘被忽啦一下撕扯掉,林缃绮尚未想出对策,腰肢一痛,一只铁臂把她捞起,头晕目眩间天翻地覆只一瞬,她被扔到马背上。
“你是谁家之仆,回去和你主子说,这女子我要了,到大将军府来领赏。”嚣张的声音抛下进,黑色的骏马朝京城驰去。
40、平生多恨暗伤怀
整个身体横挂在马背上,马又跑得太快,林缃绮被颠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腹部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
杜威勒马停下把林缃绮抓住扔下地时,林缃绮惊怕和仇恨等情绪都没空理会,弯着腰吐了个天翻地覆。
钗环早掉了,一头长发披散颊边,随风飘荡,衬着虚弱的喘-息倍让人感到楚楚可怜。
杜威却没有怜香惜玉之态,瞟了林缃绮一眼,讽道:“这么娇弱,方才该用绳子捆了在马后拖着走。”
这话听来他没认出自己,劫自己只是临时起意。
这时怎么表现方能脱身,脑子里千百个念头转动,林缃绮面上浮起恼色,明眸着火,回以嘲笑:“大男人欺负个女流之辈算什么?若是我骑着马你横跨马背,你此时也会是我这般模样。”
杜威有些意外,女人看了他通常不是吓得惊颤,就是眼神痴迷,平静说得出话来的还没见过。
这女子不会是缃绮吧?杜威将林缃绮上上下下打量,而后目光定在她的脸上。
林缃绮在这瞬间已有了脱身之计,身板挺直姿态矜持,秀眉高挑眼角斜睨,虽鬓发散乱形容狼狈,却透着说不出的高贵端方颐指气使的上位之气。
两人久久对视着,杜威从那双明丽骄矜的眼睛里没有看到记忆里仇恨的怒火和刚烈的不屈,不觉失望。
“怎么?不敢和我比试?”林缃绮扬眉轻笑。
“不敢什么?”杜威目光一凝,始则不解,继而哈哈大笑:“横跨马背上算什么?我曾倒挂马上在战场上冲杀了一日一夜,领着一百人从两万人的敌军中脱身。”
林缃绮眉睫颤了一下,紧盯着杜威的目光隐约有敬佩有意外有好奇,“你是谁?远威大将军杜威?”声音低了不少,先前的恼意和讥嘲之色还挂着,却淡了许多。
往常遇到的女子也有不少对自己露出钦服,不过总不如眼前女子的转变让人舒心,杜威笑得更大声,笑了许久方停,高声道:“看你是个会骑马的,给你个心服口服的机会,你策马飞驰,我在后面跑步跟着,跟丢了,便算我欺负女流,我向你赔罪,跟上了,你乖乖地随我回大将军府给我暖床,如何?”
“一言为定。”林缃绮俏皮一笑,伸了手出去,掌心向着杜威。
这一举止爽朗利落英风阔达,没有一般闺阁女儿羞涩害臊,杜威深眸闪过赞赏,伸了手和她击掌为誓。
接过马缰,看看鼻子喷息热辣辣的黑马,林缃绮没有急着上马,先四周瞧了瞧。
不远处有一小溪,林缃绮把马儿拉过去给马儿先喝水。
她真镇定,这时还能想到先让马饮水歇息,杜威眼里的赞赏之色更重,疯跑了许久的马,他也满身是汗,走到上游掬水洗脸。
一声嘶鸣,黑马如离弦的箭奔出。
招呼也不打便纵马驰骋,虽则有失光明,然两人先前也没说好,倒不算违约,杜威略哈哈大笑着追了上去。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林缃绮没有向后望看看杜威有没有跟上离得有多远,只猛甩马鞭,策马朝皇城急奔。
方才的镇定都是装的,心口如马蹄声狂跳,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知阆寰阁的耳目在城里分布多少处?不知苻卿书能得到自己陷身险境的消息吗?会不会来救自己?
顾含章说他国宾驿馆里有人,不知能否巧遇到顾含章的人?能否如自己所想给杜威下套?
太多的未知,大路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少,高大的城门楼进了眼帘,行人越来越多,林缃绮咬紧牙不降速,马鞭挥得更快。
“快闪开,是大将军的墨龙。”有人大叫,人群喧哗叫嚷躲避不迭。
青石板街道过了一条又一条,奔过相府奔过寻芳楼又兜了几条街道,林缃绮朝国宾驿馆奔去。
驿馆气势恢宏的大门在望,只是,门两旁立着两队手握樱枪的兵士。
“好骑术,不过,你跑不掉的。”
背后传来杜威响亮的嗓音,林缃绮手一抖,差点把持不住。
没有时间给她选择,她朝国宾驿馆里冲。
门口的士兵没有举樱枪挡她,然而,进门百米处一巨大迎宾石挡住了去路。
林缃绮没有杜威的骑术能提缰纵过那块硕大的迎宾石,去势太快,勒缰转换方向朝一侧赶都来不及了,眨眼间便是马死人亡。
“公主小心。”随着一声高叫,一道人影上马落到她的身后,马缰被那人接过,马儿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马身立起,两只后蹄在地上不停打转。
被抱下马时,林缃绮周身被害怕的汗水湿透,脑子里一片空茫。
“属下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请公主恕罪。”那人一身胡服,头戴盔,足着长靴,说完请罪之语,侧身移到林缃绮一侧,手指戳她腰部。
林缃绮回神,扬声道:“把这马还给杜大将军。”没有转头看杜威一眼,抬步越过迎宾石往里走。
迎宾石后雕柱画檐繁复精致,琉璃网金芒耀眼,枝繁花茂。
不知杜威走了没有,林缃绮想找个地方隐蔽起来,方走得十几步,一股旋风从背后袭来,林缃绮一惊,背后之人把她狠狠搂按进怀里,坚硬的铜壁似的胸膛撞得她眼冒金星,鼻子火辣辣的疼。
熟悉的让人安宁的气息,林缃绮没有挣扎,片刻,那人松开她,紧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一个房间。
房门在背后踢上,苻卿书带了怒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是在相府呆着吗?怎地又差点落进杜威手里?”
真的是他!安全了,紧张和惊惧消失,周身的疼痛加剧,林缃绮痛哼了一声,身子软乎乎站不住。
“怎么啦?”苻卿书上下察看,有些微惊慌失措。
“好疼。”林缃绮捂住腹部。
“骑马怎么会肚子疼?”
“杜威先前把我扔马背上奔走了一二十里地。”林缃绮委屈得要掉泪。
苻卿书抓着她手腕的手倏地收紧,嘴唇动了一下,不问话,把她打横抱起,力道轻柔,半托半箍在怀中大踏步里间走去。
把林缃绮抱放到床上,苻卿书伸手就去解她裙带。
“就颠簸了一下,不要紧,歇歇就好了。”林缃绮有些羞臊,按住他的手不让动。
苻卿书微蹙眉,咬了咬牙,暗暗寻思,以后两人成亲了,不会每次求欢都得这么麻烦吧?
看了林缃绮一眼,苻卿书没有坚持,手掌在她腹部轻压,林缃绮微颦眉。
再往上移去,按到她胸下肋骨处,却听她痛呼低喘,苻卿书捺不住,也不管她同意与否,猛一下解开她的裙带拉起衣衫察看。
锦绣薄缎轻衫被撩开,烟罗裙半褪到腹下,林缃绮羞得满面通红,那头苻卿书看见她肚腹青红淤紫一片,哪还有绮念,只心疼得吸气,又轻按了几下她刚才呼痛的地方,面色变了,沉声道:“可能有一根肋骨折了,躺着别动,我去喊辆马车来。”
回敏王府还是回阆寰阁,苻卿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回阆寰阁。
林缃绮被苻卿书平放在车厢上躺着,他自己侧坐着。
马车走的很慢,林缃绮问道:“宗主怎么那么巧在馆驿里?还穿着北燕的武士服?”
“哪里来的巧?”苻卿书笑了笑,拉起林缃绮的手摩挲,道:“阆寰阁有跟踪杜威的人,上午他驾马跑的太快,跟他的人在他出城后把他跟掉了,就一直在城门处候着,你骑着他的墨龙刚进城,咱们的人就发现了,一面通传给我知道,一面又急忙使人大喊大叫吆喝开行人。”
啊?怪不得自己驾的那么快,沿途还没撞上人,原来是有人给自己开道。
林缃绮臊着脸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跑国宾驿馆去?”
“你在京城里故意兜圈子,又跑相府和寻芳楼前过,咱们前些日子才说过要设套让杜威娶凤歌,我若连这点心算都没有,怎么执掌阆寰阁?”苻卿书淡笑,俯下头亲了亲林缃绮唇角,赞道:“你真聪明,我方才和杜威说过几句话,他对你这个所谓的北燕公主印象颇佳,咱们因势利导便可引他入套,我传讯给顾含章了,明日早朝会说笑着把杜威北燕公主有往来的消息说给众臣知之,一挨他和凤歌的亲事拟定,他的大将军一职顾含章会请旨撤掉。”
得到夸奖,林缃绮心情大好,也不觉得疼痛了,巧笑着捧了回去,道:“宗主何许人也,缃绮在宗主身边时间长了,文韬武略没学到,学些许皮毛还是有的。”
“你啊!还敢说,把人吓死了。”苻卿书浅笑,把林缃绮的头轻托起让她枕到自己腿上,轻抚她脸颊。
他的一双墨眸亮得慑人,满满的柔情和意味暧昧的笑意,林缃绮脸蓦然红了。
分别有许多日子了,现今她近在咫尺脸飞红霞,车厢里面光线弥暗,风吹起帘拢偶有光亮在她脸上晃过,忽明忽暗勾得人心头荡漾。
苻卿书不敢再静看下去,低声问道:“怎么不在相府呆着?”
想起出府原因,林缃绮黯然,“宗主,听说窈娘进宫了,怎么回事?”
“因为这个你就离开相府想回阆寰阁问我,路上遇到杜威你?”
林缃绮点了点头,静等苻卿书解释。
“若是有法子,我也不想送窈娘进宫,但是,她不进宫,就会落进杜威之手,一旦杜威发现她不是你,兰薰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苻卿书沉声道。
“兰薰的下场?”林缃绮还不知兰薰已死,惊得要坐起来,又疼得痛呼。
“躺好,我讲给你听……”
竟然这样!兰薰因起了坏心被苻卿书使巧计借刀杀人弄死,自己的二妹从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因为这些变故,苻卿书才不得不送窈娘进宫。
林缃绮自进阆寰阁后,窈娘对她关爱有关,兰薰面上也是热情周到,兰薰就这样死了,林缃绮整个人呆滞说不出话来。
苻卿书不想她纠结兰薰的死,欲引开她的愁绪,问起先前的疑问:“从禀报的情况看来,杜威是在与你比赛,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他打赌……”林缃绮把经过简要讲了。
苻卿书皱起眉,像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杜威不是欺男霸女强抢民女的人,为何会纵马过去了又调头劫你?”
林缃绮也不解缘由,当时杜威的马那么快,她没看清马上是他,杜威看起来也没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