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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告白
月亮流溢出珍珠色的光华
那些长苔的堤,那些通幽的径
那些快活的花,那些哀怨的树
都无影无踪;连那玫瑰的芬芳
也在空气慈爱的手臂中消失
一切都消逝了——只剩你——只剩你
只剩下你那双眼睛神圣的光芒
只剩下你仰望的眼中那个灵魂
——《致海伦》爱伦坡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随手翻开桌上的书。
叶琼芳弯起嘴角:“宋珸每次来店里也会看这本诗集,你们叔侄俩真的太像了。”
有必要时时刻刻强调叔侄二字吗?
我凑近叶琼芳,亲昵地挽住她:“琼芳姐,我是不是可以改口叫你小婶啦?”
挽在她胳膊上的手暗暗用力,我直勾勾盯着她,笑得虚假而又浮夸。
识相的话,最好不要说出让我生气的答案。
叶琼芳瞬间红了脸:“还没到那个地步。”
很好。
我脸上笑意未减:“那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
叶琼芳眼神变得温柔:“那年我上高三,父母给我施加了很大压力,我一度陷入了痛苦与崩溃。有一天,趁教室里的人都去了操场,我独自爬到窗台坐了下来,其实我并没有跳下去的打算,教室才二楼,致死率很低,如果要自杀,我会选择更高的楼顶,我只是想短暂地独处片刻而已。正当我望着天空发呆时,忽然听见楼下有个声音在叫我。”
“那个声音清朗而又明亮,不停地唤着,学姐,学姐。我低头朝楼下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俊少年。他正努力朝我挥着手,认真地对我说,只要我坐着别动,他就请我喝汽水。我知道他误会了我想自杀,但我没有急着开口解释,而是乖乖听他的话,坐在窗台一动也不动,直到他拿着两瓶汽水气喘吁吁地跑进我们班教室。”
“我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情景,少年白皙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微红,额头上的汗珠缓缓流进了脖子里,他将其中一瓶冰汽水贴到自己脸上降温,然后将另一瓶慢慢递向我,嘴角扬起柔和的笑容,温暖,而又清澈。”
“从那天起,我最喜欢的水果就变成了西瓜。因为,宋珸请我喝的那瓶汽水,是西瓜味的。”
叶琼芳羞赧地笑起来。
温暖,清澈,明亮,少年。
她口中的宋珸,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眼中的宋珸,好像一直都是小叔的模样,总是那么成熟,稳重,隐忍。
原来,他在学校里也可以是活泼朝气的少年,也可以英勇善良地去拯救失落学姐,也可以成为别人心中难以忘怀的太阳。
西瓜味的汽水,他都没有买给我喝过。
“后来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叶琼芳继续道,“每当我压力过大时,都会向宋珸寻求安慰,而他在遇到解不开的题时,也会过来向我请教,即便后来各自上了大学,毕业工作,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后来,我想开一间咖啡店,那是我从小的梦想,身边亲友都笑我不切实际,唯一支持鼓励我的人,只有宋珸。多亏有他,我才把这个梦想坚持了下来。为了照顾我的生意,他每天都要跑过来喝咖啡,一点就是好几杯,让我哭笑不得。”
“多年前他过生日,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竟然说要我店里的咖啡香包就够了。那只是赠品而已诶。虽然很无奈,但我还是每年都会亲手做好多好多香包送给他。那么廉价的小物品,他却格外珍惜喜爱,很认真地放在他车里,包里,衣柜里,冰箱里,搞得整个人都弥漫着咖啡香气。你说,你小叔是不是很可爱?”
“这些年宋珸真的带给我很多力量,现在,我也想成为他的力量。”
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原来,宋珸这些年爱喝咖啡的习惯,是为了照顾叶琼芳的生意才形成的。
原来,那些无处不在的咖啡香包,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全都源自叶琼芳。
胸口陡然升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与酸楚。
从第一次见到叶琼芳开始,这股酸楚就一直蔓延在我心头。
这种带着淡淡失落,又忍不住想要发火生气的滋味,叫醋意。
宋珸说,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男人爱过。
才不是。
我就是爱他。
爱到想成为那个坐在窗台被他仰望的学姐,伸手细细抚去落入他颈间的汗珠。
爱到想成为躺在他手术刀下的病人,他会温柔凝视着我,划开我,再缝上我。
爱到想成为一粒小小尘埃,悄悄躲在他口袋的角落,每分每秒都黏在他身上。
是小叔,也是男人,每一种身份的他,都令我怦然心动。
如果这都不叫爱情,那么一定是定义爱情的人出了错。
从这一刻起,我不会因任何人的质疑而动摇。
此刻我正在吃醋,明明应该充满愤怒,却因为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忍不住雀跃地弯起了嘴角。
当宋珸咄咄逼人地追问我当初为什么要跟方谏交往时,又何尝不是在吃醋呢?
之所以口口声声强调我不爱他,正是因为,那个最害怕我不爱他的人,是他自己。
真傻啊,小叔。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过去。
我的过去是方谏,宋珸的过去是叶琼芳。
我们互相都有彼此的把柄,这样也挺好。
以后如果他再搬出方谏,我就也搬出叶琼芳,他哑口无言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我们会像普通情侣一样吵架,吃醋,赌气,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
还有比这些更浪漫有趣的事吗?
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宋珸和叶琼芳的恋爱关系。
我盯着叶琼芳纤细的脖子,居然一条颈纹都没有,看上去很好掐断的样子。
等我到了这个年纪,能够保养得像她一样好吗?
“小侄女,以后要常来玩哦。”
叶琼芳温温柔柔地冲我笑着,端起咖啡与我碰杯。
这个女人对我毫无防备之心。
是啊,哪个正常人猜得到侄女会觊觎亲叔叔呢?
她真心爱着宋珸,但很抱歉,宋珸是我的。
美丽的琼芳学姐,只能乖乖退出了。
又一次深夜推开暗门,时遇正在睡觉。
他修长的四肢皆被捆缚,孤独地蜷缩在墙角,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身体时不时哆嗦一下,似乎正在陷入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中。
我蹲下来,专注地打量着他,从眉毛看到嘴巴。
就在我盯得出神时,时遇缓缓睁开眼,目光与我交缠到一起,漆黑的瞳孔暗涌流动,空气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也消失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遇语气透着关切。
“我决定了。”我伸手触上他脖颈的锁链。
“什么?”
“放了你。”我说。
也放走我心中的黑暗面。
时遇先是一怔,试图从我脸上寻找出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我是认真的。
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住:“为什么?”
我忍不住讥讽:“作为被囚禁的奴隶,当主人好心放你走的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滚蛋,居然还敢问为什么?”
时遇执拗地盯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玩腻了。”我勾起唇,“最重要的是,如果被小叔发现你的存在,他一定会吃醋的,我可不想为了一个怪胎去惹小叔不高兴。”
“那就别让他发现。”时遇低声祈求,“我会听你的话,不乱跑,也不乱叫,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当一条忠诚的狗,竭尽全力地帮助你,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跪在角落当个隐形人,绝对不去影响你们。邻居小姐,我们就这么保持现状,好不好?”
“……”
好恶心。
我皱眉:“贱货。”
时遇伏在我脚边,抬头仰望着我,眼底溢满癫狂:“没错,我是个贱货。”
我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我讨厌贱货,尤其是被阉过的。”
时遇苍白的脸渐渐变成死灰色。
昔日嗜血残暴的变态,此刻却因为被我抛弃而露出了悲伤恐惧的表情。
真可怜,也真好笑。
我忽然没那么恨他了。
他杀过我,我也杀过他,他偷窥我,我囚禁他,他意淫我,我凌辱他。
仔细算算,我好像不亏。
所以,罢了,放了他吧。
“过两天我会找工人把暗门封起来,到时候彻底放你自由。”我说。
时遇僵在原地,幽深的瞳孔仿若一潭死水,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乖,大家好聚好散。”
我柔声细语,轻轻捏了下时遇的脸,像在安抚不听话的宠物。
宠物扬起脖颈,满眼绝望地想要靠近我,身上的锁链却制止了他的行动。
我收回手,转身离去。
为了处理二老的遗产,我和宋珸见了趟律师。
律师用略带尴尬的语气告知我,宋亮和李婉娴已经提前列好遗嘱,他们的积蓄和房产,全部留给宋珸。
我毫不意外,笑容满面地向律师道谢。
“既然遗产全都留给了我,那我有权任意支配吧?”宋珸沉声问。
“当然。”律师道。
“那我和星星平分。”宋珸道。
我连忙开口:“不需要吧?”
宋珸语气坚定:“需要。”
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带了些怜惜,不再像前几日那么淡漠疏离。
可爱的小叔,不用心疼我的。
我们以后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你的人,你的东西,自然全是我的。
区区遗产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律师离开后,我牵起宋珸的手:“饿了,请我吃饭。”
宋珸默默抽回手:“我和琼芳约好了晚上一起看电影。”
我再次牵住他,以命令式语气道:“跟她分手,立刻。”
宋珸低头看着我:“理由呢?”
我抬眸与他对视:“因为我爱你。”
宋珸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
我贴近他:“如果你还是怀疑我的感情,那我们就去做个爱好了,让我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宋珸脸色一沉:“住嘴!”
我语气放软:“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如果你一时接受不了,那我们可以慢慢来,先试着把叔侄的关系放一放,循序渐进地约会,恋爱,接吻,总有一天会克服心理障碍的。”
宋珸缓缓摇头:“星星,你是孩子,你可以随便胡闹,但我不可以,我是大人,是长辈。”
我抱住他的腰:“不,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没有在胡闹,我爱你,宋珸,我只爱你。求你,也来爱一爱我,好不好?”
宋珸默了许久,开口:“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尽力保持着冷静:“没关系,分手就好。”
宋珸低叹一声,眼中满是疲惫:“星星,人这一生,难免会产生一些错误的悸动,这很正常,每个人都要经历一番跌跌撞撞才会成长。错的东西,改了就好,如果一错再错下去,那就真的不正常了。身为大人,要对自己做下的决定负责,既然我已经选择跟琼芳交往,就不可能再反悔了。琼芳在等我,相信一定也有个更合适的人在等你。我们之间的关系,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永远都不会改变,一直都是叔侄,只是叔侄。”
哇。
如此真挚的一段肺腑之言,换个正常人的话,肯定就被说服了。
可惜我不是正常人。
耐心被耗尽的结果,自然是彻底释放出恶意。
“琼芳在等你?”我冲他弯起嘴角,“可是怎么办呢?她已经被我杀了诶,应该等不到你了哦。”
“你说什么?”宋珸表情变得僵硬。
“归根结底,都是小叔的错。”我惋惜道,“在没有理清我们二人关系的情况下,你擅自把叶琼芳拉入了这个漩涡,还迟迟不肯跟她分手,为了消除这个障碍,我只能无奈地解决掉她了。最近我之所以常去叶琼芳店里玩,就是为了找机会给她下毒。你的这位漂亮学姐,可真是对我一丝防备都没有呢,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看,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连累无辜女孩子。”
“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宋珸直直瞪我。
“你居然为了她瞪我?”我有些委屈。
宋珸立刻掏出手机打给了叶琼芳。
我确实在开玩笑。
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吓唬宋珸而已,让他以后不敢再拒绝我。
我从没想过杀叶琼芳。
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宋珸最爱的人永远只有我。
死去的情敌是最不可战胜的,因为记忆会无限美化她,装饰她,把她变成永生难忘的白月光。
或许他原本并没有多么爱她,然而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爱意一定会猛烈暴涨,经久不散。
我可不会干那种蠢事。
反正,宋珸一定会选择我的。
一定。
因此,当宋珸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恍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飞速肿起的脸颊,他眼底刺骨的寒意,无不在提醒我,这一巴掌,的的确确来自宋珸。
那只手,曾经温柔轻抚我的头顶,曾经紧紧箍住我的腰,曾经怜爱地与我十指相扣,现在,它用力地,落到了我的脸颊上。
在我感知到疼痛之前,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下来,浸湿了肿起来的脸。
叶琼芳没接电话。
可能是手机没电,可能是在忙,总之非常巧合地,配合了我的玩笑。
小时候,每次做错事,爸爸都会这么扇我,父母去世后,打我的人就换成了爷爷。
现在,又变成了小叔。
没关系,跟他解释清楚就好。
我试图靠近宋珸,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再次靠过去,他更加用力地推开。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得生疼,我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无比委屈地朝宋珸伸出一只手,带着哭腔撒娇:“小叔,拉我起来。”
只要死皮赖脸一点,他总会心软的。
可宋珸一动也不动:“放过我,好不好?”
我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宋珸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钱,房子,遗产,全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别再缠着我,别再折磨我,让我活得轻松清静一点,好不好?”
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在发自内心的痛苦。
他求我,放过他。
这一刻,我终于清楚意识到,宋珸不可能跟我在一起。
他不是在嘴硬,也不是在装正经,他只是,从未打算接受我。
喜欢我是真,拒绝我也是真。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常人,一个长辈,一个叔叔,不可能为了一份错误的悸动,就轻易打破内心的桎梏。
比起我,他的生活中还有很多很多更重要的事物。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而我却是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我这段时间的穷追猛打,于他而言,从始至终,都是无尽折磨。
与黑暗纠缠太久,即便眼前出现了一束光,我好像也无法被照亮了。如果我继续执拗地靠向那束光,试图得到救赎,唯一的后果,便是弄熄那束光,拖着它,共同沉入黑暗。
那只伸向宋珸的手,被我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能弄熄他。
不能。
宋珸转过身,大踏步往叶琼芳的咖啡店奔去。
他的脚步是那么急促,连背影都带着担忧和无助。
幸好,幸好。
幸好我没有杀了叶琼芳。
他已经失去了父母,如果又失去叶琼芳,一定会余生都陷入忏悔和痛苦。
而现在,当他看见安然无恙的叶琼芳后,会长长松一口气,温柔抱住她,从此更加珍惜她。
幸好,我没有把他彻底推入黑暗。
我一个人躺在路边,望着天空,望着白云,望着飞过的鸟。
一开始还有好心路人过来询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后来他们选择直接绕过我。
就这么从白天躺到晚上,看着落日变成月亮。
心中的癫狂一点点淡化,消退,最终归为平静。
自从重生后,我的生活中就充满了疯狂与失控,渐渐遗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正常人。
宋珸那句“放过我”,似乎唤回了我一丝残存的理智。
我爱宋珸,我想跟他在一起。
但我渴望拥有的,是一个同样想跟我在一起的宋珸。
如果宋珸并不想跟我在一起,即便我扫除所有障碍,他也不肯跟我在一起,那么就算打断他的腿,把他永远囚禁在我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在他脸上看见温柔的笑容,看见清亮的双眸,看见幸福,看见快乐,而不是无休无止的痛苦和绝望。
哪怕坠入地狱,沦为恶鬼,在面对宋珸时,我想,我依然会保留一点人性。
如果对宋珸来说,压抑住错误的悸动,会让他活得更轻松,那就,随他去吧。
我决定,放下他。
放下对他的痴缠,放下对他的执念。
就像当初放下方谏一样。
本人一向如此,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他不要我,那我也可以不要他。
如果继续死缠烂打下去,那我跟时遇有什么区别?
我不禁自嘲一笑。
假如时遇看见我现在这个下场,一定会疯狂幸灾乐祸吧。
也或许,会稍微,安慰一下我。
被所爱之人一次又一次抛弃的滋味,他一定深有体会。
算了。
回家吧。
于是,我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打道回府。
途经一个卖糯米丸子的路边摊,我径直路过。
走了几步后,又倒了回去:“师傅,来一份。”
到公寓楼下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宋珸打来的。
我在心里默数了十秒,才慢悠悠地按下接听键,一言不发。
“在哪儿?”宋珸语气很温柔。
呵,再温柔也没用了。
“在酒吧泡帅哥,”我态度漠然,“有事?”
“脸还疼吗?”他声音变低,带着歉疚与疼惜。
“一点都不疼,毕竟我从小被打惯了嘛。”我阴阳怪气。
“抱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该对你动手。”宋珸哑着嗓子。
我冷笑不语。
我可不会接受这个道歉。
宋珸继续说:“学姐是因为店里太忙了才没接我电话的,确定她安然无恙后,我正式向她道了谢,感谢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辛苦扮演我女朋友。”
我愣住:“什么叫扮演你女朋友?”
宋珸自嘲地笑:“爸妈去世后,自责和愧疚占据了我的大脑,竟然一时冲动跑去委托了学姐帮忙扮演我的女朋友。生前我没能如父母所愿,至少,在葬礼上我想给他们一个体面,也方便应付亲友熟人的盘问。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以为,这样能让你死心,让你不再喜欢我。是不是蠢透了?星星,虽然小叔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在某些事情上,我其实,幼稚至极。”
“……”
我有些懵。
宋珸低叹:“我跟学姐从头到尾都只是朋友而已,她明知道我的主意很幼稚,却还是善良地配合我演了那场戏。所以,下午你骗我的时候,我一下子慌了神,害怕她真的因为我的一时愚蠢而丧了命,沦为最无辜的牺牲者。你说得对,我不该把她牵扯进来,落在你脸上的那巴掌,应该挥向我自己才对。”
“我以为,只要我假装交了女朋友,只要我一次次推开你,你迟早会放下这段感情。比如今天,你一定对我彻底死心了,对不对?可是星星,我突然发现,那个最放不下的人,其实是我自己。当年,得知你和方谏确定了关系后,我整个人便坠入了冰窟,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心,容纳不下任何除你之外的人进入。直到你跟方谏分手之后,我才重新活了过来。”
“我很卑鄙吧?明明你刚失了恋,前男友还下落不明,作为小叔,我却在克制不住地窃喜,庆幸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庆幸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亲密。究竟是有多么卑鄙和无耻,才会对自己的亲侄女产生侵占之心呢?当你抱住我,说你也爱我时,积攒在我心口那么多年的,罪恶而又无望的爱意,终于得到了慰藉。”
“可我是长辈,孩子可以任性,犯错,耍赖,而长辈的职责,便是纠正错误。从小到大,父母一直都是这么教导我的,我在他们眼里必须要保持优秀,正直,不能出任何纰漏。即使内心再肮脏,表面上也要极力装成正常人。尽管那个最先犯错的人是我自己,可我必须摆出严肃的表情,逼自己推开你,呵斥你,疏远你。真正折磨我的,不是你的纠缠,而是我一边推开你,一边又渴望攥紧你。”
“你看,小叔很会演戏吧?毕竟,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演了。”
我在公寓楼下站了好久,久到小腿有些发酸。
宋珸低沉的呼吸萦绕在我耳畔,他的每句话,每个字,全部重重砸落在我心上。
我握紧手机,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宋珸安静了几秒,轻声说:“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已经浓烈到,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依然会无条件爱你。”
“早就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我便察觉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曾经的责任与爱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扭曲,变质,掺杂了令我恐惧的欲望。我试过逃避,可逃得越远,就越是思念你。尽管这是罪恶的,不可饶恕的,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星星,小叔爱你,是说出去会遭人唾弃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是渴望亲吻你、拥抱你、占有你的爱。”
“星星,我爱你。”
尽管早已知晓他的心意,可当他亲口说出来的这一刻,我还是震在了原地。
他竟然喜欢了我十年。
为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宋珸柔声道:“所以,星星愿意接受我吗?”
心跳骤然加速。
呼吸忽地失去规律。
我慌张步行到电梯前,又怕进去后手机会没信号,便改走了楼梯。
每往上爬一个台阶,心跳都会愈发猛烈。
他这是,准备正式跟我在一起了?
偏偏在我下定决心放弃他的时候?
而且还是通过打电话这么草率的方式告白?
这位小叔,果然很卑鄙。
总是如此擅长拿捏我的心。
有点欢喜,又有点不爽。
我清了清嗓子:“那你不准再推开我了。”
“好。”
“从今天起,你要主动亲我,抱我,跟我讲很多很多甜言蜜语。”
“好。”
“你要陪我一起旅行,拍照,看烟花,逛游乐园,戴情侣项链。”
“好。”
“你要跟叶琼芳断绝联系!再也不许跟她见面!把她彻底拉黑!”
说完我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他们毕竟是多年老友,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断交。
于是我连忙改口:“开玩笑的啦,你跟她单纯做朋友的话,我是允许的。”
宋珸低笑:“好,我以后再也不见她。”
这么好说话?
我有些疑惑。
“所以,你接受小叔了,对不对?”他的声音耐心而又温柔。
“才没有,让我先考虑考虑再说!”爬完了台阶,我走到家门口。
一想到白天在路上躺了那么久,宛如一个失智大傻子,丢脸至极,我心中升起诸多怨气。
都怪宋珸!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轻易原谅他,起码要让他哄我三天三夜才行。在床上哄。
我掏钥匙开门,掌心握上门把手。
怪异的,黏稠的,湿漉漉的触感。
我皱眉盯着掌心,昏暗的光线下,辨不清颜色。
拉开门后,客厅的灯光照过来,让我看清了,那是血。
门把上,地板上,墙壁上,到处都是血。
顺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我看见地上有一副碎掉的金边眼镜。
眼镜周围,分别散落着血肉模糊的断指,断掌,胳膊。
视线再往上抬,是浑身被锁链束缚,直直跪在地板上的宋珸。
那双曾经拥抱我,抚摸我,牵住我的手臂,从肩膀往下,皆被砍去。
刚才打给我的电话,并不是宋珸自己拨通的。
拨电话的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抽烟,在我进门后,他随手把烟掐灭,抄起一旁的斧头。
手上拎的糯米丸子直直坠落,洒了一地。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那一斧。
可已经来不及了。
早就来不及了。
宋珸最后望向我的眼神,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就只有,无尽温柔。
我早该想到的。
只有在死亡面前,他才敢表露真心。
被斧头砍中的脑袋,脆弱得如同枯枝。
当我扑上去的时候,只迎到了喷出来的血。
我的脸颊,我的眼睛,我的嘴角。
溅满了,小叔的,脑浆,与鲜血。
“亲爱的邻居小姐,”时遇勾起唇,笑得疯狂又灿烂,“现在,你还要封了暗门吗?”
我呆滞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斧刃削下了宋珸的整张脸,露出森森白骨。
两颗沾血的眼球,从残肉上生生脱落。
慢慢地,滚到我脚边。
我木然地低下头,与它们四目相对。
天地之间,一切都消逝了。
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