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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节


  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灵感与理性的关系被范宁驾驭得恰到好处。

  他在《G大调第四交响曲》的开篇,写出的却是一段色彩极为特别、带着莫名冷意的小调的木管序奏。

  即便是致敬,他也永远会将自己的风格摆在最鲜明最突出的位置。

  旋律写作的灵感在中途遇到停顿。

  “这是因为这段音乐的‘凉度’出来了,幻境般的‘恍惚感’则还差点......”

  范宁迅速找到原因,又停笔思考,同时在心中想象推演着一些音响效果。

  可能得依赖一些打击乐的作用,比如三角铁、钢片琴,或者,像《第二交响曲》中“初始之光”乐章中的钟声。

  但最后,小工作间内的范宁拿起了置物架上的另一件“打击乐”。

  一副雪橇铃铛!

  它的音色特征细碎、清冷、银光闪闪,就像冻得发脆的冰雪被木橇碾碎的声音。

  “这件打击乐倒是无比契合开场的意境,只不过......”

  范宁早就知道神降学会的人喜欢摇动这种东西来欢唱诗歌。

  但他从来就没有避讳过这种类似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在艺术创作中很有拆解对方知识污染、垫高认知冲击的经验,就像“唤醒之诗”中对于d增三和弦的运用一样!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范宁之前查阅一些地理资料时,就发现“雪橇铃铛”的含义,在一些地区民众的文化语境中早有渊源。

  比如在提欧莱恩西南边境的尼勒鲁地区,以及雅努斯东南边境的伊赫劳地区,这些住在雪山高原的民众在半山腰放牧时,会在牛羊脖子上绑上类似这样的铃铛,于是很多诗人和旅行家纷纷认为,“雪铃的声音,是人们在登上高山之前,所听到的最后来自尘世的声音”。

  以此讴歌“天国”,并不是神降学会的独到见地。

  毕竟,它只是一件普通又寻常的事物,神降学会不过是利用和曲解了其象征意义而已。

  “用它。”

  “将密教徒所以为的神秘,拆解为可让世人理解的音乐语汇。”

  “呵呵,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在范宁的书写之下,这段b小调序奏变成了长笛、单簧管和雪橇铃铛的开头。

  音乐转为G大调后,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圆号、双簧管和单簧管接续书写出一个长而曲折的乐句,阳光照射在旅者的身上,但空气仍然清冷,风景壮丽而奇诡,却带着未知的陌生与幻感。

  视野的余光中仍然游动着滥彩的肥皂泡,在范宁的笔尖之下,第一乐章的主题被圆号轻轻抛起,几个小节的轻盈乐句随风滑翔,很快被弦乐器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怀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在西方沉落,寥寥晚星透射着光亮。

  即便写作的地方有些逼仄,耳旁的车辆噪音持续不减,整个过程仍是令范宁感到舒适从容的。

  也依旧没有任何怪异的东西袭击众人。

  但是,一个现实的问题终于开始摆在了众人面前。

  进入失常区超过36个小时之后,队伍中有人困了。

第一百零四章 营地

  四位军士感到沉重的困意正在一波一波袭来。

  他们不得不承认,最初进入失常区的那一段时间,自己心理状态绷到了比所经历过的烈度最高的战争还紧张的程度,如此松弛下来后,人的生理规律几乎是不可违背的,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行路,但想撑到明天的拂晓,就实在勉为其难了。

  另外,偏离预期的是......

  原本范宁和图克维尔这两位邃晓者,应该精神尚好,杜尔克和雅各布这两位高位阶有知者,应该至少也是再能守一个整夜。

  但现在竟然连他们也感觉到疲倦了。

  又是一个不太起眼但有违寻常情况的细节,研习“烛”后在正常地界里所表现的一些灵性或“精神力”的优势,在这片景致五光十色的失常区里似乎被大打折扣,之前流传的很多情报根本就不准确,原本以为第一轮能先撑上4-5天。

  “今天夜里恐怕就得使用‘鬼祟之水’了。”第一辆行驶的汽车内,图克维尔主教说道。

  “这早就制定好的方案。”后方的雅各布司铎隔空点头,“只是时间偏离了预期,原本还以为,我们几人用这东西,会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睡眠曾是这里标志性的禁忌事项之首,是“也许还来得及折返”和“再也出不去”的一道分界线,现在,那位特巡厅“蠕虫学家”研究出的方法,的确为深入调查提供了很大助力,但绝对不是可以随意滥用的。

  这套教会花了大代价从特巡厅手里获得的、以“鬼祟之水”作为主材料的灵剂配方,可不是什么“驱虫药”或“净化剂”这种理想的作用原理......

  据说,是让服下后的人体短暂变得“不太适合蠕虫宿在上面”。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副作用或意外的可能性。

  而且,多次服食的话,用量会越来越大,生效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从特巡厅提供的数据来看,第一次服食的人一般能生效超过30个小时以上,这可以让人连续两个晚上享有正常的睡眠,而到后面,恐怕睡半个小时就必须要托人叫醒,否则等自行醒来,就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东西了......

  自身升得不够高,灵性层次更低的队员,不出意外会最早成为“用无可用”的队员。

  他们倒也早就有此觉悟,自身的使命就是尽可能打好下手、维护好车辆、尽可能将另外的神父们带得更深一些了。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

  “待会,是直接找一块勉强能停车的地方休息?还是......”图克维尔凝视着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缓缓询问。

  就在刚才,天色的明亮程度经历了一个陡降的过程,树梢与灌木丛上的金黄色一瞬间就被抽走,只剩下隐隐透着鸽灰的虚影。

  身后前一刻还绽放着奇异色彩的花丛和菌群,几乎已经连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沿这条烂路开两个小时。”

  范宁看了一眼手表,作出决定。

  “如果到晚八点半,我们还找不到一处值得驻留的大型据点遗址,或者彻底跟丢了脚下道路的痕迹的话,就原地择一处停车休息。”

  好在如今的气温,比起外面的“炎苦之地”,整体下降了一个台次,夜晚林野里的蚊虫数量在稍微处理后、处在可容忍的程度。

  而且,从之前一路的活动痕迹分布来看,结合以往搜集的各国建设情报来分析,范宁觉得,想找到一处大型据点,还是有现实可能性的。

  “你们意下怎样?”图克维尔问道。

  “我可以撑到九点之后再睡。”“接近十点都无妨。”“按照队伍的安排来。”

  几位军人打出接二连三的呵欠,还有人在抹眼角分泌的眼泪,但都表示可以再走几个小时,而有知者们的“疲倦”、离要睡去就更久一点,撑到下半夜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车队继续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事实证明,范宁的判断是准确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车队临近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山坳所在。

  遥遥往斜下方望去,是一片隐隐绰绰的建筑黑色轮廓群。

  房室错落分布,基本是平房,只有一处主营地看起来依稀修了两层。

  边角几处矗立着哨塔,修得很高,近乎抵消了山坳的高度差。

  再往外三面环林,还有一处是连通外部湖泊的狭长沼泽和芦苇地。

  在长年累月的自然生长下,这个山坳的地形其实已不适合车辆往下通行,但范宁一路调用无形之力“斩草除根”,杜尔克司铎又用“金色气墙”垫于车轮辅助,众人没费过多气力,就把三辆汽车停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杂草丛生的院前空地上。

  当几束军用手电筒的炽亮光束投向前方后,包括范宁在内的人群中好几人,都发出了惊讶的轻“咦”声。

  手电筒照亮的是废旧的钢丝网......应该是钢丝网,毕竟,它在众人面前的形状是“一堵”。

  但真正属于“钢丝”的部分寥寥无几,众人所看见的是肆意生长其上、极具想象力的各色孢子、花粉与其他分泌物,它们具备充足的厚度和立体感,再加上不时从里倔强探出的枝桠与花瓣,共同组成了一副色彩华丽而泛滥的画作长卷。

  甚至,范宁透过某些局部的构图和配色,莫名联想起了一些足够出名的先锋派作品、或是某某古典大师作品中部分被抽象出来的符号。

  他不由得在面前停留了好几分钟。

  几位军人用工具做完了初步清理,又将一块房门大小的、缠绕着金属丝与植物的混合物用钢钳剪断,扭了下来。

  透过这扇漆黑的豁口,手电筒终于照亮了营地里面的大小房子。

  灯光照出了上面的不少裂缝,但不算“伤筋动骨”,加之都是平层或二层,初步看起来坚固程度是有保障的,只不过它们的外表墙体,依然绽放着争奇斗艳、生机勃勃的花卉与苔藓。

  “说实话,我感觉这里有些不太寻常,但达不到‘很怪异’的程度。”阿尔法上校将手中的施麦斯18型冲锋枪解除了保险,充满警惕地瞄着前方。

  “这句评价在其他任何地方不是都适用么?”雅各布司铎笑了笑。

  博尔斯准将手中同样响起上膛的声音:“进去看看吧,这些营地都是各国当局以军事标准打造的,我们在一处存在几面依托的室内休息,安心程度绝对高于开阔的山野林地......而且,神父们或许能搜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八人清点了一番身上携带的必要物品,持着武器,依次从这铁丝网的豁口矮身而入。

第一百零五章 乱码

  山坳里安静地出奇。

  这个季节,这个气温,本来虫鸣声就不多,此刻更是只有靴子碾过泥土和落叶的窸窣声和滋水声。

  众人三前、两侧、三后,行步时警戒视野覆盖了每个方向。

  “说句实话,我的期待是,待会被可怕的怪物或怨灵突然袭击,或者,退一步,半夜就寝时被惊慌失措地袭击也不是不行......”老司铎杜尔克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总之,你实在想让手里和兜里的东西至少派上一次用场。”队伍中传来几声笑,图克维尔主教更是接了一句。

  队员们都理解两人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在这么几句“界定了较为糟糕的状况”的玩笑讨论之后,气氛确实轻松了一点。

  “那儿有个杆子。”

  “光束集中一下看看。”

  几分钟后,有人发现了一个插在营地十字路口的标识物。

  “方向箭头组合,应该是路牌,不过,这是什么文字?符号?”

  “什么语言有这么复杂的一个个字母?”凑近的队员们仔细辨认着铅板上的扭曲痕迹。

  “古查尼孜语?”见多识广的图克维尔主教眯起眼睛,“这不是字母,据说构成它的单元块是一种既有独立语义、又可发生组合变化的符号,它的原始出处竟然是从失常区里面来的?可是这些曾经的驻地人员为什么会懂得古查尼孜语?......不对,难道是后面发生的变化?比如,过往的记录痕迹出现了扭曲?......”

  早就知道失常区会扭曲人的语言思维和认知,没想到,扭曲的方向竟然是这门‘神秘的孤立语’!看来特巡厅那帮人又隐瞒了关键的信息......

  “拉瓦锡师傅,您对这门语言有一些见地么?”

  “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标注了营地各个房室的功能名称?”

  看到范宁一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表情,几位神父带着期颐提问。

  如果他能懂得一些古查尼孜语,那就不只有看路牌这个作用了,也许从之后所遇到的扭曲文字载体上,也能解读出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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