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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剑情缘
作者:七尺居士
章一 冻馁街边,直是少人行
十冬腊月,大雪纷飞。云层笼罩了神都洛阳整整一个日夜,飘飘洒洒的雪花比早春飞絮时分强烈十倍、百倍,整座神都为一场大雾笼罩似的,目光穿透那片片鹅毛大雪,仅能看到前方几步之处。素雪飞快的在街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遮捂住了神都流光溢彩的琉瓦,金碧辉煌的墙头,鲜艳火红的灯笼,以及青砖石路间那深深浅浅的沟罅……
随着雪落,初时还有人拎了铁杴扫帚净街洒扫,但是扫过了之后又盖,盖过了再扫,慢慢的,肯扫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大雪终于不可抗拒的铺满了洛阳城每一寸角落。
这世间,往往有一些东西,看起来千变万化光怪陆离,让人无所适从,其实只要换一个角度去思索,本不存在那么些绚烂、辉煌、多彩,或者是破败、陈旧、阴暗……就仿佛这大雪之后的洛阳城,雪一直下着,铺天盖地于是只有一种颜色,没有富贵贫贱,没有身份高低,没有人情冷暖。
或许正因雪的这份澄澈人间的风骨,自古以来,无数诗人骚客钟情于此,他们观、吟、赏甚至于……听,又将风花雪月合称为雅事,不能说他们都是错的,但是至少……他们在把玩这份意境的同时,也忽略了雪之为雪最本质的东西——冷!
冻死人了!!!
刘火宅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这场洛阳大雪中走着,本就不厚的靴子,一半是脚,另一半是雪。
雪自然不属于他的身体,不过此刻,另一半的脚,也早过了冻澈心扉的苦痛阶段,渐渐变的麻木起来,好像也不再属于他了。
岂止是脚呀?头皮、面皮、脖颈、前胸、后背……周身哪一处不冷?哪一处不痛?
抬眼看向前方,白茫茫一片大地,根本无从辨认身在何处,就更不要说,判断距离神都洛阳还有多远了。
自己……难道就要这样冻馁街边了吗?又累又饿,又饥又寒,十七岁的少年只觉得每一步都行将就木,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里的热气减少几分,不可避免的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将死未死之际,往昔一幕幕不由自主浮现眼前——
“小施主,你来对了!我武当练气之术举世公认天下第一,欲寻仙途,必上我武当呀!”
“唔,先上太乙殿测测灵根吧?……修真界有谚云:‘五行有五,修真无路;五行有四,成道难期;五行有三,大道手边;五行成双,英姿天纵;五行纯一,道体天生’……”
“这个……小施主身具两系灵根,资质本来是不错的,不过……这个……这个……不过……就只是……只是……这水火双灵根,修不成道哇!修道之初,火水未济,此长彼消,此消彼长,倒也只是修行的慢一些,但当功力渐渐高深之后,水火既济,盛极而衰,则日日艰辛刻刻危机,随时都有走火入魔之险……”
“不,不是钱的问题,真不是钱的事……无量寿佛!若说和钱有关,倒也确然,小施主你既然捐了那么多香火钱,我武当无论如何不能让你落得个身死道消,魂归冥冥的境地呀……小施主,还是请回吧……”
“小施主,你真来对了!少林练体之术举世公认天下第一,欲求仙路,必上我少林啊!”
“唔,我派收纳弟子首重体格,入门弟子从来都是先担水,由日担一担而至一日千担,即可入我宗门习我体术……”
“小施主,你……你已经在此整整一年半了,每日担水仍不过七八担,还是身体完好不受伤的时候……老衲知道,小施主你刻苦用功,从来不在他人之下,但是少林的路子似乎……似乎不适合你……”
“不,当然不是钱的问题……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施主,还是请回吧……”
一心向往仙家之逍遥自在,十三岁后,毅然离家、更名,名山寻访,耗时四年,直落得个现如今的境地,难道说,自己与仙家就是如此无缘吗?苦苦追寻却要以这般荒谬的方式落幕?周身疼痛的几乎麻木,刘火宅心中既沮且丧。
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腹……”一眨眼,十七岁的少年念起了《孟子》,堂堂而行,方才的动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修行中之心魔,求经路上不起眼的劫难。
念着正声雅音,少年身体的疼痛似乎消除了些,精气神也回复了些,步子迈的更矫健了些。
不过……圣人之言毕竟只是精神的支柱,大雪之中,又冷又饿又疲又乏的行走经日,少年体力早已接近极限,这精神的一亢奋,直接导致了身体的崩溃。
一步一步,少年恍惚就觉得,身体越来越暖了,暖的简直美妙,哪里都不疼了,周围的雪也更加的白了,白的刺眼,白的夺目……
然后,少年晕倒在了洛阳城外。
临倒之前,透过满世界的白光,他看到倒向前方有两根立柱,立柱上两行字:“子曰食色性也,诗云君子好逑。”
没有多少人注意,铺天盖地的洛阳大雪中,有那么一个门角,雪花轨迹分外的不同,雪花在门角之外飘飘洒洒,随风游荡,一旦到了这门角,便立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改变方向,绕着卧倒地面的少年,缓缓做起了旋转,仿佛磁场中的铁屑,静电旁侧的尘埃。
也不知过了多久,立柱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哎也,门前冻馁了一人!不对,还没死,冒着热乎气呢……李十六,郭二十三,快过来,把人抬进去。”
“来嘞,冬雨姐!”
章二 灵息无属,一场空欢喜
少年刘火宅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少林武当,在少林武当学徒者的大通铺上,他坐在通铺中央,被前后左右的师兄师弟们指指点点,百般嘲弄。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笑他废柴,有人笑他虚枉,有人嘲他哪怕塞了钱了,终入不得内门,有人嘲他装模做样奋进苦修,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偷懒……依稀旧日时光。
这样的嘲弄,刘火宅实在是听也听的太多,耳朵里都生出老茧来了,压根的不在乎,懒洋洋一个翻身,美美的醒转。
神智一清,他才觉出不对,身体躺在软软的榻上,鼻端飘着淡淡的……劣质熏香,自己不是昏倒路边了吗?怎么会?
他陡然弹起身,一扭头,面孔和守在榻边,昏昏欲睡的另一张芙蓉小脸几乎撞到一处。
“也……”面容清秀,妆扮老成,甚至隐隐有几分风尘气的女子尖呼不到半声,明白过来,挥动粉拳狠狠敲到刘火宅头上,“作死了,醒也不老老实实的醒,诈尸吓老娘啊!”
刘火宅捂头受了这记,转动眼珠瞅着女孩,心中思忖,老娘?她不会给自己更大吧?
“醒了?那冻殍醒了?”两人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从房门外,院子里,一串风风火火的老成女声传来。
“唉,本还想偷偷放你跑的,现在没机会了……”‘老娘’苦恼的拍了拍额,“要怪,就怪自己吧,平白无故吓的我叫!”
刘火宅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房门已经“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了,从房门外走进了一位半老徐娘,虽是抖胸摆臀,典型风尘女子的招摇做派,行进却是如风,嗖嗖来到塌前。
“小伙子,在这神都洛阳有没有亲戚?有没有朋友?”半老徐娘温声询道,波涛汹涌。
刘火宅愣愣的坐着,没有回答。
真不是被半老徐娘那澎湃的胸脯摄住,而是发现了另外一桩事,一桩让他难以置信之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老徐娘很是等了一会儿,以至于跟她进来几个大眼的小丫头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家伙是呆的么?这种问题都要想这许久?
“看起来是没有亲戚朋友了,那么,就把这份契约给签了吧?”半老徐娘也不知从哪变出一张草纸来,而且上面墨汁淋漓已经写上了字。
“契约?”刘火宅这才回过神来,转着眼珠往半老徐娘抖擞的纸上一看,认得是一张卖身契。
“我们妓院可不是善堂,不会白白救人性命,既然没有亲戚朋友送钱来赎,那就只有你自己做工还债了!”半老徐娘喋喋不休的说道,“我看你的眼神,也认得这几个字,朝廷定的规矩,应该是晓得的咯?”
时中原刚经几十年大乱方歇,贫无立锥之地,苦无葬身之所,田地荒芜,百姓流离,为了终结乱世,平定时局,终于占定了江山的新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大意就是,倘若有人饿倒街边为人所救,那么,被救者要么出钱赎自己,要么,就需给救人者做工以偿救命之恩,主要是为了让那些大户富户,能够更加积极主动的去救助街边的饿殍,以恢复中原人口。
眼前的半老徐娘,极有可能也就是妓院老鸨,和刘火宅说的便是此事。
“滴水之恩,尚该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大恩,这也是应该的。”刘火宅点点头,接笔摊纸,干净利落的在契约之后写上了自己名字。
这老板娘虽然稍嫌刻薄,不过契约还算公道,至少刘火宅没看出什么来,所以他就签了。
不是因为签了契约,就可以混一口饱饭热汤,不至在这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中挨饿受冻,只是为了……赶快摆脱这几人,好验证下那个让自己雀跃激动的新发现——经过这一次险死还生,自己的身体里面,似乎有灵息涌动了!
****
锈钉不动,非金;纸张不动,非木;灰尘不动,非土;烛焰不动,非火;饮茶不动,非水。
老鸨携着众人持约而去,要往官府报备,趁众人离开,刘火宅飞快按照从武当山上习得的微见之术判断自己体内灵息属性,但是……金木土水火五行,竟然一样不是?
刘火宅不信,按照法子快手快脚重做了一边,这一次,他眼睛瞪的更大更圆,生恐错过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变化,但是……仍然都不动。
这是不可能的!天下灵根皆出五行,没有人例外。
可是,自己体内的热息,就如传闻中的一样,蠢蠢欲动,随照意念行经何处,立时热气横生,力量倍增,这不是灵息,又是什么?
刘火宅郁闷的操纵那热流下百会,入神庭,分走太阳、耳门、晴明,最终会于人中……
当行至这督脉不通的末端,刘火宅恍然醒悟,体内这热流……这热流不由自主行的,似乎不是灵息,而是内功的路子呀,沿着这个路子走下去,完成周天循环,这门内功便有一个名目,叫做——基本内功。
别说武林高手,就是家里那些看家护院的,会这的都不在少数,刘火宅想学的若是这玩意,何苦别家数载劳苦奔波呢?
想及这些年所受的苦楚,险死还生的幸运,以及自以为修成仙法时的雀跃激动,少年情不自禁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人生大起大落的实在太快,成年人都不一定能经受,何况他一个少年。
不过立刻,泪水又被他不着痕迹的抹去。
不是他向道之心便这般坚决,天命的又一番戏弄顷刻度过,只是因为,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你怎么下地了?”明明年纪不大,偏偏一幅成熟扮像的少女走进门来,手里捧着热气腾腾茶盅,“你被冻坏了,好不容易醒过来,就应该好好静养。来,多喝点汤,暖暖身子。”少女不客气的把刘火宅推倒床上,递上茶盅。
刘火宅拒绝不了,何况肚中实在饥饿,捧着茶盅缓缓啜下,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透到心底,虽然盅里劣参的味道很淡,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方才心中郁积的沮丧、愤懑,似乎都随着这一口参茶,尽数消散了。
“你可以叫我冬雨姐。看你的年纪也不大,十四?十五?我家里有个跟你一般大的弟弟,也是成天往外面跑,不让人省心……你这冻倒街边不要紧,可就把自己给卖了,你家里人知道吗?”
“哎,既然已经把卖身契签了,就没有办法了,迎春楼可是上面有人,别说这洛阳城里的大小衙门了,听说……连宫里面都有人,你就别想着逃跑了,就想想怎么能多赚点钱赎回自由身吧……对了,无暇姐房里这两日正缺一个打杂的,不如……我推荐你去?”冬雨喋喋不休的声音,成功将刘火宅神志唤回。
当时有别的心思,头一疼脑一热就将那卖身契给签了,到了这个时候,少年终于汗流浃背的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现在身在妓院,而且……把自己以十两银子的价格暂时的卖与妓院了。
自己既不是女子,长的又不甚貌美,于这妓院,似乎就只有一样活计可干了……传说中卑鄙、猥琐,俗称王八,南方叫龟公,北方叫大茶壶的东西!
“不干!不干!我不做龟公,我不要戴绿帽子!”少年愤愤然跳起身来。
看官须知,此时戴绿帽尚未发展出老婆红杏出墙之意,而是妓院龟公之专属配备。
章三 不做龟公,洒扫庭院
“不做龟公?那好,就做个护院的吧。看你这小身子板,也别测试拳脚了,最下等护院一枚。冬雨,去后厢里领个牌子给他发了,既然能活蹦乱跳的下床,也就可以活蹦乱跳的干活了……”迎春楼老板娘正在这时走进门来,看到刘火宅的动作,听到他的呐喊,甩甩香袖,龇牙一乐。
情况完全不像刘火宅所想。
迎春楼是洛阳城郊,不,是整个洛阳城名声最大,生意最好的一家妓院,只是坐落在洛阳城郊十里坡上。
这迎春楼前后左右占地将近百亩,院落分为前中后三进,里面有山有水有花园有楼宇,亭台轩榭,小桥流水,枯藤老树,游鱼花鸟……一言以蔽之,洛阳城中一般富人家的宅院,都不带这么气派的,得是大富之家,才能有这样的格局。
这里面住了大约几百个小姐,丫鬟、龟公、伙工、护院之类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千数人。
说龟公兼职杂役又兼职护院打手的,那绝对是街边小店,如迎春楼这样的所在,龟公就是龟公,护院就是护院,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家都是专业的。
当然,刘火宅这么个懵懂少年,完全不专业的人才,直接被分配成了护院,这个带有“最低等”前缀的护院工作,其技术含量也就可想而知了——基本上,也就是拿一把扫帚,在迎春楼中后院那些僻静无人的角落,归拢归拢落叶,浇浇花,喂喂鱼,铲铲狗屎……当然,那是平常时候,至于现在吗,就只有一项工作了,扫雪。
做活的时候,不时也有其他护院,挺着胸脯,趾高气昂走经刘火宅刚刚清理出来的雪中小路,好奇打量着刘火宅,然后回身与同伙们说上几句,众人一起大笑。
这些人也就是刘火宅的同行了,那些……不最低级的护院,他们每日的任务便是巡逻,在这迎春楼的前宅后院来回走动,免得有些登徒子无钱进正门,偷偷的翻墙进来行那嫖妓不给钱,俗称盗版的腌臜事。
刘火宅耳目灵便,这些人口中议论,他一句句尽入耳中,基本上,不是说他蠢,就是说他愚。
在迎春楼干龟公,可是门赚钱的生意,若是能说会道,手脚麻利,再晓得来事,别说例钱了,一天里赚的带路钱都大把大把,倘若哪天遇到个阔老爷,一把钱撒下来,赎身钱说不定都有了。
这些看家护院的,那都不是心甘情愿看家护院的,都是当龟公不成,不得已才看院子的,要么文盲不识文断字,要么长的太粗犷不合标准,知道刘火宅有机会不干,除了说他傻,没有二话。
当龟公?多好呀!别说赚的多么多了,光是终日被迎春楼那些白白嫩嫩的姑娘们前前后后包围着,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那些终日花钱来嫖的公子哥们,不一定多想换一个龟公的位子坐坐而不可得呢……
一帮护院口水哈喇的走了,只向刘火宅留下一地鄙薄的目光。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话说的是,不过,蛇乃近视,鼠也寸光,一帮燕雀,怎知鸿鹄之志?刘火宅目送一帮人前呼后拥的离开,摇摇头收回了心思,控制自己体内气息,一步洒扫,一步运息……
偏历、温溜、下廉、上廉、手三里……气息一步一个穴位,片刻之间已经流遍了手阳明大肠经,然后是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
能够明显感觉出,那气息、气流正随着每一次周天循环,不断壮大、不断清晰,也正是这种显而易见的进步,让刘火宅不知不觉开始运行基本内功,一遍又一遍。
他性情本就坚毅,决定了的事从不轻言放弃,若不然,也不可能十三岁就跑出家门,数年奔波只为了求仙问道。
锻炼基本内功虽然非他所愿,但每时每刻都有收益,他不知不觉便坚持下来……
下雪不冷化雪冷,此时正天寒地冻,一边铲扫积雪,一边运转内息,一身上下暖洋洋的,通体舒泰,刘火宅奔波这数年,倒是眼前这刻,最让他舒心适宜。
唉!仅仅一门基本内功,就能有如此神妙的功效,这若练的是高级内功,甚至是……仙法神术,又该是什么样呢?少年油然这般想道,正出神间,“嗖”的一声冷风响起,等他回过神来,雪球已经打到他的头上,冰凉的雪落进颈中……
由热及冷的骤然转化,激出了刘火宅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在他经脉中,小老鼠一般周身巡游的内息,也仿佛受惊了一样,不由自主便向经脉之外流蹿去。
回来!回来!冰凉的雪水化作了一身冷汗,刘火宅大惊失色开始以意念操纵着那内息,总算在下一刻,将内息拐回了正途。
幸亏自己内功尚不精深,就算想走火入魔都力不能及……随着内息回归正轨,刘火宅终算松了口气,面色不善的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搓着雪球向自己招手的女子,仅存的一点点抱怨也都随风飘散。
“你真行,扫个雪都会走神!”冬雨走到刘火宅身前,上下打量,似褒实贬,待看到刘火宅脸色不好,惊了一惊,“哎呀,忘了你身体还没好。来……”手一翻,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了热气腾腾一盅茶:“快把这喝了。”
刘火宅也不客气,接过茶盅一饮而尽,穷文富武,修仙倾族,想要练成一身本事,除了拜师入门,再就是金钱铺路,习武需得药草,修仙得天材地宝,眼下境地窘迫,多喝一口是一口。
茶入喉中,刘火宅挑了挑眉,好参好茶呀!
“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倒挺会品的!”冬雨看出了刘火宅眼中惊讶,“放心吧,没问题的,那些达官贵人为了见小姐一面,宝参都塞给我过,何况区区一杯茶。”
刘火宅放下心来,打量冬雨几眼,笑道:“我不光会品茶,还会品人哩。冬雨妹妹,你若老上十岁,穿身上这一身,倒正合适。”
冬雨两眼吊俏,鼻子生烟:“刘火宅你皮痒咩?敢来调戏老娘!”
少年男女,一追一逃,一边嬉笑,一边雪球对掷,风也似的融在迎春楼宽敞的后院里了……
冬雨的装扮开始一天比一天年轻,似乎终于寻得了正确的审美观。
她长的清秀,本就不适合浓妆艳抹,现在去了面上那厚厚的粉,身上那五色斑斓的衣服,清水荷花样的脸孔,弱柳扶风般的身段,便显露无疑,即便在迎春楼内,竟然也惹眼的紧,以至于她在院中来去,追随她的目光许多道。
甚而有一些护院,由此对和冬雨关系亲昵的刘火宅生出嫉忿来,有一日将刘火宅拉到隐蔽处,勾肩搭背的警告他,让他离冬雨远一点。
这种事,刘火宅以前在武当少林也见的多了,老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迎春楼虽然只是家妓院,养了护院几百人,大江大河的算不上,也称得上小湖一座了。
对此,刘火宅不以为意,仍旧是正常做活,正常练功。
章四 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刘~火~宅~”振聋发聩的吼声,浩然塞乎天地,沛然贯穿古今,整个迎春楼都在声中瑟瑟战栗,一时间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待得片刻,那声渐息,仅是余波尚存,听者才明辨了声的主旨,一个个幸灾乐祸:那个叫刘火宅的,可算倒了霉咧!
老鸨春五娘亲发狮吼功,这人就算不死,也得突噜下一层皮来!
众人议论纷纷,甚而有那好事者,悄然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看个究里。
迎春楼中院,刘火宅站在自己负责的那一截花圃前,低头看着前方,花圃里种着牡丹,理所当然是牡丹,别忘了这里是洛阳。
此时距离刘火宅初到迎春楼,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寒冬已过,积雪已消,正是早春,给牡丹择芽定股的时节,也就是,趁着牡丹花新芽刚吐,将那些位置不合理不好看的土芽摘去,让牡丹植株旺盛抱满,开花有力。
牡丹花是好花,不过再好的花种的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比如说刘火宅负责的这圃,名作洛阳红,可想而知其在神都的种植面积,用烂在大街上形容毫不过分,换一个词便是俗不可耐,但是……老鸨春五娘喜欢!
她就喜欢那俗气的大红色,俗气的碗口大花朵,俗气的好像绸子锻子上绣的那般千篇一律……所以,难道好心情来园子里走一遭,骤然看到自己喜欢的花儿,今年的新芽竟然全部被掰干净了,她怎能不大发雷霆,不怒发冲冠。
“刘~火~宅~,这是怎么回事?!”春五娘的吼声停了四五秒钟,刘火宅猎猎翻飞的衣衫终算平静下来。
不远处,许多闲人在看,有的想看刘火宅怎么脱困,有人想看老鸨怎么发飙,还有的……则做着某些阴晦不明的期待,面上显露着情不自禁的笑。
刘火宅没有回答,扭头看向人群,飞快从人群里辨别出了那些幸灾乐祸略有些熟悉的脸孔,他陡然举足,径直走向那几人。
老鸨春五娘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己说话,这小厮竟然不搭理自己,自顾自走开了?
“呼喇……”人群左右而散,观棋不语真君子,观架不躲是傻bi,大家都知道。
只有刘火宅面向的那几人,原地站着没有动,“刘火宅,你想做什么?”“是啊,五娘正问你话呢,你不好好回答,小命不要了?”……几个人横眉竖目,撸拳挥袖的呵斥刘火宅。
“五娘问我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回不了话。不过我却知道,你们几个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刘火宅冷冷一笑。
“小子你别血口喷人!”“是啊是啊,这里明明是你负责的园子,我们怎么会……”几个人有的面向刘火宅,有的面向春五娘,神情自若,理直气壮,直到……
“嗖……啪!啊!”
“嗖”是人体飞起的风响,也可能,是刘火宅出拳激起的拳风,“啪”是人体撞到墙上的声音,“啊”则是被打者的惨叫。
速度太快了!眨眼一瞬间,众人看到的,便是刘火宅的拳头与说话者紧密接触的画面了。
下一刻,此人拖着个七扭八歪鼻血长流的面皮,炮弹一样撞到花园墙上,直到几秒钟之后,才平贴着墙壁滑落,委顿在墙角里。
“再说一遍,你们是知,还是不知道!嘭!”刘火宅恶狠狠说道,左拳击右掌,一声闷响,吓的前方几个人都是一跳,才从刹那之前,刘火宅的拳头与面皮激烈相撞的画面中清醒过来……
“刘火宅,你好大的胆子,可知……嗖……啪!啊!”其中一人指着刘火宅鼻子叫骂起来,不过,话说了两句半,指头只是刚一伸,他也向后倒飞出去了,一声震后,与前者一模一样,成了墙角里烂肉一堆。
“够了!”春五娘终于怒了,“刘火宅,你想造反吗?”
刘火宅身体微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不敢!”
“不敢?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春五娘声嘶力竭的吼道,吼完之后才发现,嗓子喊的都有些破音了,当下心中更气,“刘火宅,你种坏了我的洛阳红,原应该领罚二十棍,但你的态度极其恶劣,行为极其粗暴,加罚二十棍!跪下!赵三,王四,行刑!”
“五娘,不要!火宅年纪还小,四十棍会打坏了他的。”这个时候,冬雨终于得到了消息,急匆匆赶来,跪在地上向春五娘哀求。
“洛阳红坏了确实是我的责任,我认罚。”擦擦拳头上的鼻血,刘火宅眉眼不动的道,“不过,我是迎春楼的护院,不是奴隶,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这跪就免了吧……”
“刘火宅!”冬雨恼的大叫,因为刘火宅的不识眼色。
“等一下!”五娘身边的赵三、王四正要走到屁股后边,刘火宅忽然开口。
冬雨心中一喜,还以为他终于要服软,结果就见少年不急不慢四下逡巡起来,一圈之后走到花丛里,也不知从哪儿掣出一根手腕粗的齐眉长棍来。
“刘火宅,你又想做什……”春五娘话说到了一半,就见少年执棍往地里狠狠一插,“扑”一声闷响,插进了至少三寸,然后稳稳持棍站定,“打吧!”
还真硬气,真以为挨完了还能站着走回去?看到少年的桀骜不驯,春五娘向赵三、王四递了个眼色。
“呼~~~”那棍夹着风响,恶狠狠凶厉厉飞向少年的屁股。
“砰!”一声闷响,少年情不自禁一步踉跄,入地三寸的棍子都被带的平平滑动一尺,在地面上犁出深沟。
“好疼!”刘火宅咬牙切齿,险险昏去,所有运到屁股上的基本内功,一棍之下烟消云散,这抵消了此棍几乎九成的冲击,但仅仅余下的一成,都让少年差点扛不住。
幸好,只是差点!想及让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们,少年体中便又有了力气,向后一挥手:“等一下。”
赵三移步正准备再打,闻声停下,以为少年有什么话要说,结果见少年勉力行了几步,来到幸灾乐祸那一群人前,陡然抽出地中齐眉棍,一棍打将下去。
“啪!”曾经口出狂言的一人,大腿根部登时弯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兀自不信,刘火宅会拖了伤体来打他,愣愣的摔倒地上,连惨叫都忘记了……
章五 以棍换棍,恶人自古豪强
到了这时候众人方才明白,刘火宅找了那一根齐眉棍,根本不是为了拄着不倒,而是要继续施暴来的。
“啪!”“啪!”接连两棍,迅雷不及掩耳,围观不避的四人,至此全都趴倒在了地上,两个是方才挨了拳,两个是现今受了棍。
“刚才挨过一拳,这第一棍就暂且免了。”向墙角里的另外两人恶啐一口,刘火宅停了手,驻着棍,步履蹒跚的走回到受刑之地:“继续!”
一圈人,包括行刑的赵三、王四,发号施令的春五娘都有些惊的呆了,刘火宅让继续,过了有一阵,王四才醒觉过来,运足力气,在他屁股上又是一棍。
“等一下!”打完之后,刘火宅再度喊停。
另一边,赵三也回过神来,心中忿然,我们是行刑的,你是受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第二棍运足了力气,毫不客气又往刘火宅屁股上落去。
刘火宅不闪不避,内息运转,勉力以屁股最厚处抵住了这一棍,也不说话,仍旧来到倒地的四人之前。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棍出如风,接连八棍,本来已经木掉的四个人终于缓醒过来,开始知道痛叫,一个个抱着屁股大腿,歇斯底里,涕泪横流。
接下来简直就是一幕奇观,别说迎春楼,就是整个洛阳城,看打屁股行刑,没看过这般精彩激烈的!
两个人在后面,拼了命的打前面那人,前面那人直挺挺站着一下一下生受,然后就以同样的方式,痛打倒在地上的另外四人……
“洛阳红坏了,我知道是你们捣的鬼,老板娘打我多少棍,你们也得生受我多少棍!”刘火宅恶狠狠的说道,屁股鲜血淋漓,嘴角沁满血丝。
地面上的四人已经完全不能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仿佛破布袋一样,眼见出的气多,入的气少。
但是……没有人敢阻拦,迎春楼的人第一次知道,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暴烈如此桀骜的一面。
“我知道,你们不止四个人,还有同党……”“别让我抓到。若是落到我的手里,四十棍,一棍都不能少。”……刘火宅一边挨打,一边打人,一边瞪眼恶狠狠向人群里扫视,无一人敢与他目光相对。
转眼十棍已过,刘火宅身后,赵三的棍子忽而一偏,“当”刘火宅如有预见,回身一棍将之挑开。
“嗖!”两棍相交,赵三手里的棍子脱手而出,激旋着倒飞出去,狠狠插上院墙几寸,竟不掉下去。
赵三虎口开裂,两手沾血,惊悸的看着刘火宅。
“你家棍刑不打屁股大腿,打人膝盖的么?”刘火宅瞪眼。
“手滑……滑了一下。”赵三心脏一缩,完全不敢炸刺,讪讪的道。
“下次不要再滑了。”
“是,是!”
连跟在春五娘身边的打手都被镇住,何况是其他人。
余下的棍子,赵三和王四实在也不敢如春五娘吩咐的那样,给刘火宅一点厉害瞧瞧,事实上,他们早已经鼓足了力气,但就是对刘火宅造不成什么致命性打击,所以到后来,两个人也就破罐破摔了,一下下纯是应付差事。
不过,他们这一应付,倒让地面上几个小子保住了一条小命。
刘火宅使棍的力气纯是根据他们的力气来的,他们用力,刘火宅便也用力,他们轻了,刘火宅便也打的轻。
四十棍没过,才打到三十棍的时候,这些人竟借着劲缓过气来了,一阵哭爹叫娘,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如何掰光牡丹芽,栽赃刘火宅的情由说了。
他们不敢不说啊,刘火宅的表现太凶了,这世道,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这桩不抖落清楚,他们怕自己以后在刘火宅手下逃不过性命去。
“哼。打足四十棍,丢到街上去!”春五娘有些面目无光,吩咐一句,转身走了,对象当然是地面上已经软成一摊的四人。
换成给这四人行刑,赵三、王四很是松了口气,“噼噼啪啪”几下打足,吩咐人架了这四人丢到后巷里去了,也算四人命大,只是屁股烂了,腿骨断折,将养将养还能好。
春五娘走了,被打的也架出去了,围观者自然也就渐渐散了,还没散光的时节,又有个小丫头,从春五娘的方向折了回来,对刘火宅道:“五娘说,等屁股好了,去后厢领一枚中级的牌子。”
人群一阵骚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是无论作何心情,没有人敢在刘火宅面前表露的太过火……
最低级护院上面是低级护院,低级护院便不负责洒扫,主要是站岗巡逻,到了中级护院,就更加轻生了,站岗没他们的事,只有巡逻才有,而且是轮着班来,一班巡逻三个中级护院照应便成,至于银钱,却是几倍,由不得人不羡慕啊。
不过,想想刘火宅方才行事的狠厉,这些人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份钱,自己真赚不了。
什么最低级、中级的,刘火宅根本不在乎,木然听着,驻了棍子,行若无事折向自己那间大通铺。
冬雨抖抖裙角站起,几步赶上,一手从后搀住了刘火宅,一手扭住了刘火宅耳朵:“你个犟种,说句软话会死呀?”
“真……有可能!”说话间两人转过一个房角,再无他人可以看到,刘火宅身子一软,整个重量登时压到冬雨身上,把小丫头压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丫头这才看到,少年面容扭曲,面色蜡黄,额头眼角的汗珠成滴成串的涌将下来,仿佛溪水奔流……
方才的情节看着壮烈,其实刘火宅已经油尽灯枯,他修炼内功才几个月呀,哪里有挨四十棍子仍行若无事的能力?
假如不是赵三王四二人被他气势所慑放了水,假如不是他牙关紧咬掩饰的够好,结结实实四十棍打下来,他死的面大,活的面少。
“你呀你呀,简直是在赌命吗?!”冬雨终意识到了刘火宅的策略,回想起来,惊惧后怕。
“我认识一个人,曾经被十多人欺负,他揪住了一人猛打,震破了那人眼珠,咬掉了他半只耳朵,愣把十多人吓的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惹他……身子骨弱不怕,就怕心也弱。”刘火宅困倦的靠在冬雨肩上,目光闪烁,嘴角含笑,忆起了旧日时光。
章六 二楼观舞,身在红尘心在外
“火宅哥,你就在这坐着,这里人少,位置又好,看的门清!”迎春楼大堂,二楼楼梯拐角处,精乖伶俐的低等护院搬来一张椅子,自己则在椅子后边站定,精光满眼瞄向了梯下大堂。
成为了中级护院,自然便有这样的待遇,会有一班低级护院围靠上来,跟在前后,吆五喝六,狐假虎威。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就是这个意思了……
而作为中级护院,最让人羡慕的福利,莫过于可以带人堂而皇之的走进迎春楼主厅,找地坐下来,免费欣赏主楼大堂中的表演了。
如那些低级护院,便进不得大堂,只能听听姑娘们的床根,在中级护院的带领下,才能偶尔沾沾荤腥,当然,若能成为高级护院,俗称的供奉,那就更美了,不光可以免费欣赏,若是有那些没客人翻牌子的姑娘,甚至可以直接要来暖床。
这些刘火宅本来不懂,也不关心,但是屁股好了以后,自然有一些精明乖滑之徒,终日缠在他的身边,向他灌输这些事儿,便是想不知道也难。
刘火宅毕竟少年心性,对于这秦楼楚馆之地虽然不屑,也有那么几分好奇,受不了底下人撺掇,于是就来了。
大堂正中是饭桌样高的木台,木台上面,十几个姑娘正在跳胡旋舞,一个个穿的清清爽爽,每一转身回旋,衣襟飞扬,便将那白嫩嫩的大腿、圆生生的手臂纤腰、红艳艳的肚兜系绳露了出来,惹的下边一片掌声狼嚎。
随便看了几眼,将姑娘们的舞姿与客人们的情态尽收眼底,刘火宅不屑的一撇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目光还在舞池当中,心思已经游到了别处……
基本内功源源不断开始在身体里流转。
上一次的挨板子,耗去了他苦练两月所得的将近一半内息,他得最快速度练回来,现在的他看上去皮肉已经好了,内息其实不如以前。
重新锻炼的过程,让刘火宅一喜一忧,喜的是,这些内息重新再练,速度比最初修炼时快了不少……
武修的阶段从聚息开始,也即少室山中担水的阶段,然后是固精、养气、定神,返虚而至先天之境,先天后面的部分,刘火宅只知道还有,但是具体怎样,就不甚了然了。
仅仅是先天境界,中原大地,芸芸众生,也不见得有多少呢。
刘火宅原本以为,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靠这基本内功达到奇经八脉中,内息滚滚如珠无缺无断的境地,可以固精完毕开始养气,但以目前的速度推断,或许七八个月就可以完成了。
七八个月固精啊?这速度虽不算太快,照刘火宅这样不遵指点,完全是自行摸索的条件而言,称得上绝顶了。
但是,最让刘火宅疑惑的问题也正在此,自己这内息,与别人的内息,似乎不太一样啊……反正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内息,是花一点少一点,必须费工夫从新修炼起的。
因为硬吃一顿板子,白白折进去一个月修为,就算没人告诉,刘火宅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难道自己这体质,就真的这般不适合修行,就连练内功,都如那黑瞎子掰玉米,白天攒一点,晚上漏一点?
幸亏,这真气似乎不动手就不漏,只有使过之后才会消失,这让刘火宅有了几分期待,说不定,等自己固精完毕开始养气,这种情况就会消失了。
就算这些内息最后全部消失,也没什么,只当温习了一回武修之道呗,反正自己志不在此,有些人踏上了武修之路想改,得绞尽了脑汁想法子散功才行,自己这比他们安全方便快捷的多,也算福祸相依了,且就先练着,一边练习,一边寻思,该从何处,重新开始自己的修仙之路罢!
刘火宅干脆闭上了眼睛,凝神静思起来……他并没有注意,楼梯下方,舞池的角落,几双神光熠熠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定了他。
“五娘,查到他的来路了吗?”女人声音微哑,但是一点都不难听,反而凭白多出几分慵懒与妩媚来,声音粘腻如蜜糖,浓的简直化不开,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已让寻常男人听的心中如有小兔抓挠,难以抑制心中欲望。
迎春楼的老板娘,虽操持贱业,传说中府衙宫廷全有后台,手眼通天的人物,此刻恭恭敬敬在一边立着,闻言点头:“查到了一些,但是还不够。”
“刘火宅,男,十七岁,这些都是他来时自报的。”
“不知其籍贯,口音复杂,不过以洛阳本地音为主,应是于此出生,少时便出外游历。识字,而且字写的很不错,出身应该很好。派人去查了洛阳府名册,但不曾查到任何一个用此名姓之人,疑系假名。”
“其修炼武功看不出来路,仅从其可以坦然受赵三、王四棍刑判断,防御力甚强,接近少林的路子,据内线报,少林寺中确有叫刘火宅之人,曾持千金求入,因其资质太差未能通过,于四个月前被赶下山。”
“时间差不多能对上,但是此刘火宅是否系彼刘火宅,难以判断……”春五娘目光凝重,“圣女,此人来路终是可疑,身份诡秘,依老奴之见,不如……”老鸨横手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不妥!”神秘女子摇头,“年前大雪百年难遇,百姓牛羊冻馁无数,今年日子必定艰难……当务之急仍是多多筹措粮草,不宜节外生枝,假若他是中原玄门派下,我们又不曾做甚亏心事,怕他做甚?假如不是,再做定夺不迟,这事你先放下,容我亲自出手试他一试……”
碧绿的眸子透过面纱看向刘火宅,少年面目安详,闭着眼睛,似在思索,又更像是在……打盹。
女子嘴角划出一道绝美弧线,褪去身上大氅,缓缓步上高台。
章七 燕舞莺歌,妙音对牛弹
刘火宅正闭着眼睛,周围人声陡然一呼,比之前都高都响,似要把屋顶顶穿。
他情不自禁睁开眼睛,就看到高台上跳胡旋舞的姑娘们已经分作两边退下去了,舞台正中,一只纤细的腿,正从台后伸出来,如玉生烟,罗袜惊尘。
随着那白的炫目、长的惊心、直的动魄的腿慢慢穿出,悠扬、慵懒的歌声在大厅中响起——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得清闲尽快活,日月似穿梭过,富贵比花开落。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那声完全不珠圆玉润,符合传统的审美观,就仿佛民歌演唱大赛中,忽然一位摇滚歌星走上台去,抱着琵琶弹唱起来。
然而,艺术终究是艺术,美的东西不需要人适应才能理解,女子那慵懒散漫的声音,配着这阙疏懒轻狂的词,加上人在此间,本就是一个及时行乐的追求,简直绝响!
厅中初时喧嚣甚多,女子只唱了几个字,所有声音便已经消了,猜拳划酒的停了,调笑交谈的止了,所有人都转过了头去,将目光投向了台上,投向了那位终于显露真身,一袭白衫,却仍旧艳绝人寰的女子,就听她一边旋身跳舞,就如云中漫步,一边引吭高歌: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尽自磨陀。想人生待则么?富贵比花开落,日月似穿梭过。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懒云窝,客至待如何?懒云窝里和衣卧,尽自婆娑。想人生待则么?贵比我高些个,富比我松些个?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一阕终了,白影盈盈,余音袅袅,沉寂了足足几十秒钟,暴风骤雨般的欢呼迸发出来:“好!好!”“歌好!舞好!人更好!”
有人跳到桌上称赞,有人发动身边的护卫帮忙鼓掌捧场,有人摇头晃脑假么三道的掉书袋:“妙哇!妙哇!正是此歌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也?”自然也有许多人,被台上的身影勾的失了心落了魂,懵懵懂懂就往台上面挤。
这个时候,便看出了养那些护院的用处了,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中级护院的带领下,飞快在高台外边结成了一圈,阻住了这些被歌舞勾引的一时竟然失了心智的嫖客。
“别挤!别挤!都别挤!大家也知道,冰清出身西域,每年迎春楼中坐台不过一季,当中还会被许多达官贵人相邀赴宴,在这实呆不了几日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呀,大家越挤,越乱,与冰清亲近的时间就越短……”护院们身后,春五娘声嘶力竭的呐喊着,总算让汹涌的群情平息了些。
“冰清还有首曲子要唱,大家先消声听着,有想与冰清春风一度的,趁机腹中酝酿酝酿,或者写张字条传到五娘这儿,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老鸨轻车熟路的开始兜售。
迎春楼头牌冰清姑娘,卖艺又卖身,大家都知道。
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价码才高,都是假的,冰清驰名洛阳城,靠的就两样:一曰神秘,来去行踪神秘,夷族出身神秘,金发碧眼雪肤样貌神秘;二曰本事,艳色倾城丽质天生自不必说,歌声如天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外,还有最重要一点——床上功夫。
每个曾与她春宵一度过的,都对此津津乐道,成为洛阳城中一时话题,而且,其床上功夫完全不必床上才能体会,仅仅从其舞姿,也可见一斑。
随着那天籁一般的歌声,台上冰清姑娘转裙抖袖,缓缓开始舞动,初时节奏还慢,应着那懒洋洋的曲子,看不出什么来,到了第二首歌,节奏渐渐激烈,她简直就成了一团凝聚不散的白云,在舞台上飘忽不定,其行如乘风,其步如滑冰雪,其体……肆意弯折柔若无骨。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台底下,有掉书袋的家伙摇头晃脑吟出这名句,倒是刚巧能将此女之风韵描画个仿佛。
其时其刻,台上那赤露的雪足,时隐时现的粉腿,柔柳纤腰,削狭香肩,清辉玉臂,无一处不透着夺人光彩,让人眉眼如被磁石吸引,情不自禁于其上流连,若观美玉,如赏金银。
“翡翠明珠载画船,黄金腰带耳环穿。自言身在波斯国,只种珊瑚不种田。盈盈小客抱琵琶,歌舞王孙帝子家。弹得开元教坊曲,金钱还只当泥沙……”
台上身姿那致命的吸引力,配着此般歌词,让台下一干嫖客如飞蛾扑火,浑然不顾度夜资还是否合理:“五百两!”“五百一十两!”“五百三十两!”“操的,又高了,早知道多带一百两来了!”“一百两,一百两够用吗?看着吧,三百两起……”
冰清姑娘仍载歌载舞,舞姿益形放荡,她目光盈盈,从台前每张**焚烧的脸孔上扫过,却将意味深长的得意微笑,独独抛向了二楼拐角处的少年。
自从张开眼后,少年的眼睛就再也没有阖上,痴痴愣愣的只是看着冰清的身体。
一时三刻之后,我问这少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我让他做什么,他绝不敢做别的……不过是又一个裙底之臣而已,冰清心中得意,灵息释放,无色无嗅的催情之香释放更多,挑动着楼中观者情绪更上一层。
不过,她还是分出一缕灵息,以门中秘法探到少年身前,想听听少年说了些什么,她注意到,少年赏舞时嘴唇在翕动不已。
“侧滑,左脚尖起转,脚跟落,右脚尖落,脚跟起转……唔,也就是内外八字快速交替……后滑,脚尖撑地,脚跟提高,另一脚全脚掌着地后拖,一步之后,后脚提起撑地,前脚后拖……虽然花哨,临敌之际用来蒙骗敌人,或有奇效。”
冰清初听少年嘟囔,疑为天书,浑然不解,待听到了后半句,登时明白过来,火冒三丈!
这少年,这少年竟然是在偷学她的舞步……
而且,而且,竟敢说临敌之际用来蒙骗敌人,或有奇效?当然会有奇效,我迷天圣教黯影诀,可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迎春楼头牌,一时间七窍生烟,风中凌乱……
章八 打击接踵,圣女遇天敌
“美人儿,来,给大爷笑一个!不笑?那大爷给你笑一个……哈哈哈!”
“啧啧,好香!好滑!好软!美人儿,今天总算遂了我的愿了,也不枉我千金买笑,来,来,大功告成,亲个嘴儿,呣!呣!呣!呣!呣!……”
迎春楼三层,三向环水,一向通向正厅,最昂贵的天字号睡房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接踵而来。
透过窗缝隐约可以看见,房中金碧辉煌,装修奢华到了极致,炉火烧的旺旺的,春意盎然,瑞脑毫不吝惜的燃着,极品龙脑的味道扑鼻而来。
尤其是那张可容十人八人同卧的大床,夺人眼球,只是可惜,那被翻红浪的旖旎风景中,只有黑乎乎一条既不养眼又……不,岂止是不养眼呀,简直叫人看一眼恨不能把眼珠扣出来的蠢笨肉虫在那里翻滚。
污言秽语始终是肉虫一人的独角戏。
而本该同在床上,爱情动作片的女主角,衣衫齐整的在房间另一角坐着,听到床上的金主叫的畅意,厌恶的皱眉,挥手,大床幔帘被莫名力量卷动,左右散落,遮住了床上叫人绝不想再看第二眼的恶景。
“继续说吧。”冰清嘘了口气。
“是。”春五娘点点头,“有了圣女的招牌,这一个月迎春楼生意大好,度夜资每日千两,打茶围,吃花酒,住居,铺堂,挂衣,能有五千两,去了本钱,二月共盈余十万两,加上之前余下的,到五月初,应该能攒五十万两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去岁中原收成也不甚好,粮草价格本就偏高,加上我们这段时日收购,涨了足足三成,这样下去,五十万两恐怕不足以成事。”春五娘担心的道。
“放心吧,本门在洛阳不止迎春楼一桩生意,这里有五十万两就差不多了。”冰清宽慰道,“不过,能多准备一些总是好的……洛阳粮商中买卖最大的是哪几家?”
“以郭、刘两家为首,另外还有韩、黄、程、赵四家。”
“好,派人注意这六家动向,想办法把他们的人拉到迎春楼来,掌柜、管事的可以,家中族老、嫡少当然更好,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出手。”
“好的,圣女。”
“今年时局艰难,五娘你多费心了,撑过了今夏,我亲向长老们请令,容你改入寒烟门。”
“多谢圣女!”春五娘激动的难以自抑,俯身跪地,连连叩首。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每个为我圣教做出贡献之人,圣教也必不会忘了他。”
退下了春五娘,冰清脱了令玉体若隐若现的轻纱,换上一身夜行紧身衣,推窗而出,身后榻上,早有一位同样来自西域的金发碧眼的女子顶替了她的位置,以防宵小窥探。
天字一号房,本就是迎春楼高低错落的建筑中位置最高的,地基高,层数也多,冰清的身影借着夜行衣,隐匿行踪的宗门秘法,仿佛一团飘荡的雾霭,在檐下只是稍稍一挂,已经辨明了方向,就如一股青烟投向了后院某个角落
刘火宅……那个家伙,是叫做刘火宅吧?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轻烟飘渺的圣女心中,一股愤然不平的情绪,倒要超过寻根究底的好奇。
说穿了这是一种自负,冰清圣女心中,凡是看过她的艳舞,能够保持理智的,女的都很罕见,男的更是一个没有,所以她不信,她不服,刘火宅竟能视她的容光于无物,甚至清醒到可以研究她舞步的程度。
那显然比纯粹抗拒她的吸引,还要难上数筹,他一定是藉这种方式,来抗拒自己的吸引罢了,其实心中早已经一团乱麻,不知所谓……冰清心中这般认定着,前方传来轻微的声响,一缕轻烟的圣女将身一伏趴在矮墙墙头,看到另边景象,瞬间无语。
另一边,就是刘火宅此际专属的小院,小院正当中,刘火宅对月而舞,看那身形步法,赫然正是黯影诀,虽然有些生涩,虽然有些别扭,大体无误,需要的只是熟悉。
不,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实击破了幻想,冰清圣女心中一时忿然,手上便紧,两块砖头应握而成齑粉。
“扑……”砖碎的轻响引来刘火宅注意,冰清慌忙将头一缩避过了探视,神智倒是稍稍清醒过来。
刘火宅,承认你不错,竟真抗拒得了我的诱惑,不过……
管你是何方神圣,我教黯影诀看起来如行云流水,其实变化繁复节奏激烈消耗甚多,除非你的内功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已经练到了天人合一的大境界,否则绝对支撑不了,必须得是灵息之术。
天下内功千变万化,没有上万种也有几千,但是灵息之法,合起来不过十家,我倒要看看,你这瞒天过海到底能玩多久?
圣女冰清心中嘀咕,手指轻弹。
“啵……”紫色小球虚空浮现墙头,一声清响爆开后,化成一缕轻烟,在灵息的催动下,飘飘摇摇飞向了院中,飞向懵然无知的刘火宅,就如一群无声无息的飞虫,来到刘火宅身侧,飞快的从他七窍体肤钻入体中不见。
夜色深沉,刘火宅懵然不觉……
而墙头上,夜色中,圣女冰清手上缓缓作势,眼睛前所未有的灼亮:“人心如迷,天心曰道,以我人心度天心,迷天我号。五毒奇经,照鉴鬼方!”
哼哼!冰清得意的笑,无影之毒是圣教寒烟门最寻常的施毒法门,而五毒奇经,则是门中精炼毒素的进阶之技,可以清晰分辨毒素,进行神妙莫测的操作。
两者同用,便可以在毒药于人体流转之际,通过奇经感应毒素,了然敌人体中内息、灵息运转情况,刘火宅,任你狡猾如狐,避不过我……
圣女冰清心中的得意,再度持续了仅仅一刹那。
刘火宅心法实在朴实,毒素入体,奇经一照,便反应的清清楚楚通通透透……当然不会是什么六门十地灵息运转之法,仍然天下间习武者人人皆知的——基本内功。
“扑……”圣女冰清檀口一张,吐血在墙头。
章九 天生道痴,修行求长生
基本内功?!基本内功?!基本内功?!……
坑老娘呀!怎可能是基本内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迷天圣女风中凌乱,同一个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足足一刻钟功夫方才停歇,然而……她仍是无论如何理解不了。
下百会,入神庭,太阳、耳门、晴明、人中……取穴精准,运转流畅,这套循环,冰清便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但是,怎么可能以这等内功心法,支撑黯影诀的运转啊?
迷天圣教鬼宿寒烟两门,鬼宿重武功暗器,寒烟走灵修运毒之法,传承至今也有千年,门中长老耆宿数之不尽,不知有多少长老,试图将武修的功法改的适用于灵修,或让灵修功法以内功也可催动,没有一个能成功的,活生生的例子,竟出现在眼前,出现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冰清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然而无论她信与不信,事实就在眼前——
冰清在发呆,刘火宅可没有发呆,随着步子越踩越快,心得越积越多,竟已渐渐领悟了黯影诀神髓。
黯影诀,顾名而思义,并不像掉书袋嫖客所描绘的那样,“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那是仙家风韵,是圣女冰清以自身气质与超卓舞技,强行催生出来的。
黯影诀施展起来其实更像鬼魅,“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风飒飒兮木萧萧,雷填填兮雨冥冥……”
当施展到了极致,刘火宅的身影在院中,仿若鬼魅,头不摇肩不动,迎风一飘,丈许开外,再一飘,又是丈许,如落叶随风,虚不受力。
冰清趴在墙头,看的泪流满面,心中早已认定的修行之道,被刘火宅摧残的七零八落,一时间她就觉得,这刘火宅根本就是她的冤家对头派来玩她的!
“倒!倒!倒!”圣女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通过五毒奇经,激活了刘火宅体内无影之毒。
“嗯……哼?”练习的正畅意,刘火宅就觉天旋地转的感觉陡然袭来,只及闷哼两声,便悲催的仆街倒地,不省人事……
****
“刘火宅,你入迎春楼,究竟有何目的?”
悠悠醒来,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点烛光,定住了他的目光,还有他的心神,那火中仿佛有什么玄机,让刘火宅只愿一心盯着它看,看它一动不动,看它左右摇曳,看它如火虫飞舞。
“我入迎春楼,欲……”没有念头指挥,刘火宅木然开口,眸子仍追逐那火光,面上却陡然多了一重坚毅,“修大道,求长生!”
“我~勒~个~去~”冰清本是无限期待,听到这个答案,仪态全失,张牙舞爪就欲上前将刘火宅打个满脸桃花开,春五娘拼了命的阻拦,被拖行数步,终于将圣女拦下。
“圣女,摄魂香效果仍在,他还没醒,没醒呢,说的是实话……”老鸨无奈的道。
“啥?没醒?还在?”冰清一愣,细心查探,可不是吗?刘火宅体内毒性仍在,他的人可能说谎,毒药却不会说谎,方才的话,毫无疑问是他的心里话。
“哼,这次先算了,继续问!”冰清讪讪回转了身,面皮隐隐发烧。
这个刘火宅,真真是老天爷派下来玩自己的……就算昏着了,也会让自己失仪丢脸。
“刘火宅,偷学我教黯影诀,你可知罪?”
“黯……影……诀……”刘火宅怅然重复,语音生涩,昏睡中没有判断力,没听过的词就会串不起来,不解其意,仿佛死机卡壳。
“你是如何以基本内功,驱动黯影诀的?”冰清一拍桌子,换了个问题。
“黯……影……诀……”卡在同一个地方。
“唔……”冰清捏紧了拳头,青筋暴露,强忍着没有二次失态,换了一个问题,“刘火宅,迎春楼之前,你从哪儿来?”
“嵩山,少林寺。”
“意欲何为?”
“修大道,求长生!”
“……唔。”冰清好不容易忍住,没有扑上去咬刘火宅两口,“少林寺号称练体天下第一,修持罗汉金身往生极乐,不失为长生一途,却为何要离开?”
“通不过……”刘火宅面现苦涩,“入门之试。”
一瞬间,冰清又几乎以为刘火宅在装晕蒙自己,仔仔细细检查了遍摄魂香,确定效果仍在,是实话。
骗人的吧?!冰清愕然,能以基本内功,几个时辰间学会迷天圣教黯影诀,如此禀赋,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竟然……通不过少林入门之试?这少林寺收的得都是什么样的人啊?非得是佛祖转世罗汉重修么?
迷天圣女暗暗咂舌,看着刘火宅痛苦神情,语气情不自禁放松了些:“为什么要学那迎春楼中冰清姑娘的舞步?”
“那舞步虽华丽,去除一些多余动作,用来临敌对战亦可。”
“学那舞步,难道就没有其他一些目的?”话刚出口,冰清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果不其然,她就听刘火宅斩钉截铁说道:“修大道,求长生!”
这是整个审讯过程中,冰清听到的最多一句回答,随着询问的渐渐深入,冰清眼前,渐渐勾勒出一个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的少年身影,这少年自生下来,坐立站行,一举手一投足,全都为了这六字。
仿佛眼中除了这六字,再无其它。
冰清曾听师傅说起过,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不为红尘万物所拘,一心一意只求大道,哪怕经受了千般颠沛万般流离,不改初衷,通常被称作天生道痴。
她曾经以为那是骗人的,世间怎可能有人那般专一,只一种心思……
然而审过了刘火宅,她终于有些信了。
移魂摄魄香燃烧的并不甚久,刘火宅这样的人,就仿佛红尘间一顽石,江河中一浮萍,无牵无挂,无遮无碍,询问时间的长与短,真没多少差别。
天过四更,晨鸡司明,冰清挥手叫人抬走了刘火宅,一边吩咐,哪里抬来的哪里放好,一边心中微微动了些念头。
章十 移魂摄魄,一夜随风逝
“嗝嗝嗝嗝……”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刘火宅张开了眼睛。
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清晨的冰寒在他身上冻了一层薄霜,遮映的麻布衣物从褐色变成了冰白。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刘火宅支着胳膊在地上坐起,远方太阳未升,朝霞未起,天空刚吐鱼白,启明长庚星在东方高高的挂着,璀璨如珍宝。
时当早春,天仍寒地仍冻,刘火宅却觉不出丝毫冷意,他的身体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脑袋里一把火,烧的他头疼欲裂,身体里面的一把火,烧的他五内俱焚,那火从身体深处,直烧到了肌肤表面,烧的他口干舌燥,烧的他肌肤赤红,烧的他恨不能颠呼狂喊。
衣服外面凝结的白霜,飞快被他体内散发的热气融成了白露,飞快的又蒸腾成了白雾,萦绕他的身体凝聚不散,仿若神仙中人,但只有神仙本人,才知道装逼其实蛋疼呀!
难道是……走火入魔了?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刘火宅努力回忆着昨夜的一切,理所当然……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正练着那舞步,突如其来一阵晕,就倒在地上了。
自己生生在院里躺了一宿?这似乎没什么好怀疑的。
那舞步练不得,有问题?也是不可能的,一舞女都练的,自己怎会练不得?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这就是没师傅的痛苦了呀,就算修行出了问题,不晓得找谁说找谁问去。
刘火宅在地上坐了半晌,仍旧是不明所以,倒是身体里面的灼热与剧痛渐渐消去,疼痛令得他周身火热,汗出如浆,随着疼痛渐去,那火热倒舒服适宜起来了,让刘火宅觉得一身上下暖暖洋洋,好像刚泡过温泉一样。
和泡温泉不一样的就是,鼻子嘴巴里突然多出一些异味,苦涩难言……
摇摇脑袋,清醒一下,刘火宅拍衣服起身回屋,漱口洗脸,道痴也得吃喝拉撒呀。
****
刘火宅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自从莫名其妙昏倒那夜之后……
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积蓄真气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内息飞快的向第三层养气境界挺进,预计七八个月才能完成的固精阶段,现在一个月似乎就有希望了。
不过这种变化究其根本,却是他的肉体那晚之后,不知不觉突破了第一层练皮,达到第二层练肌境界的缘故。
内息与肉体,是武修的两腿,关系就仿佛流水与沟渠。
内息是水,肉身便是沟渠,空有流水没有沟渠,则内息无法循环,量再多只是死水一潭,发挥不出作用;空有沟渠没有流水,则徒具肉体蛮力,成就终是有限,同时因为缺乏了流水滋润,时间一久,沟渠自毁,坚不可久。
所以武者从来都是两腿兼修,只是方法不同,靠着水流的猛烈,冲开穴窍打通沟渠,构建周天循环,这是由内而外的练法;先锤炼肉身,让沟渠坚硬通畅,待到水流一至渠自然成,这则是由外而内、少林寺独步天下的方子。
然而无论用什么法子,境界都是同一的,肉身九重,练皮、练肌、练筋、练血、练骨、练腑、练毛、练髓、练窍;内息九重,集息、固精、养气、定神、返虚、合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天人合一,而至破碎虚空的大境界。
总而言之,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刘火宅肉身第二重,内息第二重,算是正式踏上了武者之路。
不过,可疑的还不止这呢,那晚最可疑的其实是……刘火宅体内积蓄的真气猛然暴涨了一截,因为杖刑白白损失的一月积累,竟然就莫名其妙的补回来了还有得剩。
可疑!太可疑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成为刘火宅每有空暇,百思不解的疑惑。
自己真的走火入魔,却因祸得福,误打误撞修成神功?不靠谱……自己虽是独自修行,练习的却是最大路的基本内功呀,如果这都能功力大进,江湖上就没有那么多跑龙套领盒饭的了。
难道是……昏倒那晚,有绝世高人经过,可怜自己的苦心,点拨了自己?也不大靠谱,既然不吝指教,为何就缘吝一面呢?就算不见面,留张字条也好呀?难道是字条被大风吹走了?
或者是,自己被外星人绑架鸟……越来越不靠谱了!
少年想的天花乱坠,脑瓜仁发疼,浑然没有注意,每每当他悠然出神的时候,常有一道清亮、剔透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目光中带着好奇,带着期待,意味深长。
“退开!退开!”驱散了脑中想法,少年张开双臂,低声喝道,将蜂拥到台前的嫖客们向后推了一推,并没用太大力,虽然肉身晋级了,他的内力仍是用点少点型的。
“筵前且尽主人心,明烛厌厌饮夜深。素袖佳人学汉舞,碧髯官妓拔胡琴。轻分茶浪飞香雪,旋擘橙杯破软金。五夜欢心犹未已,从教斜月下踈林……”
身后舞台上,冰清且歌且舞,身姿曼妙,绰约如仙子。
只要,也只有她在台上的时候,才会造成大堂此般骚乱,人人忘了吃酒喝肉,争相恐后,不怕拥挤,无惧踩踏。
而刘火宅,就与对那夜的疑惑一般,同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被这迎春楼的头牌姑娘看上了,隔三岔五的点名,让自己站在台前护翼。
少年虽向往大道,并非不谙世事,每当自己被点名,诸同侪看过来的狂热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不过,少年也并没有推脱,修道之人,天道艰难尚且不怕,又怎会向这些红尘俗事低头?
心中这般想到,少年左脚一转,右脚提起,黯影诀使出,点尘不惊后移了一个身位,避过了下方神不知鬼不觉横过来的粗腿。
若是没有避过,少年轻则倒扑进人丛,出乖露丑,重则断足跛腿,歇工数月。
劈腿一次是失误,两次是态度,足足三次,可就是个错误了!少年嘴巴紧抿,气贯足底,悍然跺下。
“啪嚓!啊~~~”一声惨嚎,声震大堂,之前的喧嚣嘈乱,在这一声下恍如浮云。
章十一 下头没话,上头有人
那叫声凄厉无比,大堂中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人人回首望向声发处,声发处,一个胖子抱着明显已经歪折成两截的粗腿,惨呼连连,汗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胖子,刘火宅认识,似乎唤作……
“墩儿!墩儿!”就是这个名字。
寂静无声的人群里,陡然挤进一个穿红戴绿,尖声细气的中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到了胖子身上,哭叫了两声,他跳着脚的指挥下属,这个去唤大夫,那个去取跌打散金疮药,剩下的去抬浮床。
把一干人都支使完了,干瘦的中年人转回了身,脸上厚厚的敷粉被泪水冲出几道沟来,活像只干萎的了倭瓜,他疯狂的转着圈,戳戳点点,直到面对了刘火宅,兰花指几乎戳到少年脸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刘火宅,你好大胆子!你怎么敢,怎么敢……踩我们家墩儿?”
这个中年,是墩儿的亲叔叔,据说早些年进过宫,已经绝了后了,没在宫里头呆住,被赶出来了。
虽然扭曲变态,来迎春楼的豪官贵客却不乏一些心理变态的,就好被这样的人伺候,毕竟,只有皇帝才能享受这待遇呢,故而这阉货在迎春楼倒如鱼得水起来了,现如今荣任迎春楼龟公副管事,也算一号人物了,能把自家好吃懒做的侄子带进楼来,成为护院中一霸。
胖子出事的时候,这厮站的能有八丈远,恐怕得远视加透视,还需要定点定位,才能看清那一瞬间状况。
看着脸前比划的兰花指,刘火宅心里琢磨着,一把下去能握成几截去,嘴巴哂然:“有腿挡道,一次我忍了,两次我让了,可他竟然三番四次的来,那我就不客气了……腿来了踩腿,手来了剁手!”
也不辩解,直承其事。
兰花指有些僵硬,刘火宅凶名毕竟也是有一点的,不过看看周围人群,他登时又来了胆气,面目狰狞:“好,好,刘火宅,你承认了就好!你敢踩断我家墩儿一条腿,我要你给他偿命!”
“对!对!让他偿命!哎呀……”这时候,陆墩儿也缓醒过来了,泪流满面,咬牙切齿让叔叔主持公道,“这小子好狠呀,叔儿!让他偿命,给我报仇……哎呦!”
“大家可看到了,这小子……”劝慰了陆墩儿几句,兰花指酝酿了一肚子情绪,就欲倾倒出来,激自己的昔日恩主素来老客出头露脸帮自己施压,一个女声陡然传来。
“陆尽忠?你不想活了?这是什么地方?容的你叽叽喳喳,无端坏了恩客们的兴致?”却是那春五娘的声音。
陆管事讶然回身,窝瓜脸蜷成了苦瓜,似是不相信那是由春五娘说的。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你那侄儿带下去,把打坏的东西收拾干净?”春五娘瞪眼。
陆管事眨了眨细长的小眼,这里满座达官贵人,刘火宅若是还敢耍横,随便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带下去?带下去哪里还有戏唱?陆管事迟疑的道:“五娘,这可不是我侄儿惹事,是这小子……”
“陆阉子,你听不到我的话么?”春五娘提高了声音,一边不无羡慕的看着刘火宅。
天晓得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被圣女相中了,现在虽不起眼,假以时日在迷天圣教,不定有何发展呢,与这重身份相比,陆尽忠迎春楼耄老的身份也就不值一提了。
这老**,是真的不打算给自己面子?陆尽忠又试了一次,再度被拒,终于知道春五娘并非看不透关节,正是因为看透了才出声的——她站在刘火宅那边。
阉人多阴狠,对自己都下的了手,何况别人?了然了春五娘倾向,陆尽忠低眉顺眼转过了身去:“各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老奴关心则乱,一时失态,扰了大家兴致了。老奴代我那侄儿,还有那护院,一并给大家陪不是了……”
一揖深深到地,哪里还有刚才那个急赤白赖的阉人踪影。
刘火宅,春五娘,山高水长,咱们且走着瞧!没有人看到,面向地面的一张老脸,面目狰狞青筋粗长,已不似人形。
“好了好了,陆管事大度,就没事了。”“那个小护院,有空可记得给陆管事陪个不是。”“是极是极,来来,继续听冰清姑娘唱曲吧?”……
一帮人乱哄哄的开口,全是和稀泥的,这些人本就精虫上脑,巴不得事情干净利落的了结,一时间和气盎然,反正……事情本来也与他们没甚么相干。
当下,歌舞升平,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过去了。
“火宅哥,你还是走了吧?”这一日,跟在刘火宅屁股后边的跟班,一下子比往日少了许多,确切的说,是一个都不剩了。
仅有一个平素最伶俐的小子,趁着视野里没人,快速走到刘火宅身前,说了这么一句。
“走?走哪儿?为什么要走?”
“火宅哥,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那陆阉后台很硬。他虽然不是太监,当初却是替个大太监顶缸才被赶出皇宫的,宫里面很有些关系呢……而且虽然职位不高,资格却老,这迎春楼里很说得上话,好几个供奉都跟他关系不浅的……”
“……”刘火宅默然倾听了一阵,终于想起来,与他说话的这小子姓贾,因为没有名字,就与其他一些护院一般,以数字为名,贾小五。
“唔,小……五,”看到对方脸色,刘火宅知道自己叫对了,“我心里有数。你如果害怕,就先走吧。”
贾小五点点头,一边四下巡视一边疾步离开,迈不到几步,突如其来的温和声音让他僵住了:“别走了,留下来,一起被料理了吧?”
章十二 金刚符!纯阳符?
贾小五步子僵住不动,脑袋一点点扭转过来,看到了拐角处转出来的中年。
中年高高瘦瘦,精骨嶙峋,步子也慢慢吞吞,似缓实更缓,贾小五竟不敢动,刹那间泪流满面:“鬼手孙爷?”
“认识我鬼手孙槐,不错;看到我不跑,也不错;不过……还是饶不过你的小命!”鬼手孙槐的话,让贾小五腿一软坐在地上,抖似筛糠,也不知纯是怕死,还是后悔来给刘火宅通风报信。
刘火宅倒是知道贾小五为什么不动了。
鬼手孙槐,迎春楼中供奉,内息肉身全三重上的高手,不要小看这三重,暗照通常标准,需得十年以上的精纯内功与极刻苦的体修,才能到养气、练筋这两重境界。
一些懈怠的武者,甚至一生都突不破这层境界,这鬼手孙槐能以四十不到之龄抵达此境,已是难能可贵,甚至有继续冲击下一境界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这孙槐步子看起来慢慢吞吞,其实是暗器高手,以贾小五这种双一龙套,长多少只脚也跑不出一条命来。
孙槐忽然动了,手微微一抬,刘火宅一个闪身挡在贾小五身前。
孙槐撩撩衣襟笑了:“你想保他的命?”
“他既为我,我自也……”刘火宅昂然答道。
话至半途,孙槐手陡然一挥,两道乌影“嗖”的飞出,绕过刘火宅向后面的贾小五扎去。
刘火宅几乎同时动了,先是回身一掌轻轻拍在贾小五身上,然后往前一突……
“啊!”后方贾小五一声惨叫。
“怕的就是你不来!”看到刘火宅竟欲与自己近身肉搏,孙槐阴森一笑,双手一翻,乌芒长针十几根,脱手向刘火宅抖落,乌压压一片。
刘火宅步子一顿,双脚一扭,也不知怎的……明明是往左走,身体偏偏折向了右边,把个孙槐看的眼睛几乎打结,乌芒长针倒有八成落了空。
还有那么三四根,刘火宅眼疾手快避过两根,弹走一根,还有一根,则任其从没甚威胁的肩窝穿过。
疼痛不仅没减慢刘火宅的步子,反而刺激的他瞬间提速,并拢双掌,恶狠狠凶厉厉向孙槐拍去。
“找死!”孙槐眼中厉芒闪过,两手排出,与刘火宅悍然正对。
不过,就在即将交手的一刹那,此人嘴边一抹诡笑飘过,两手一翻,也不知何时,指缝里陡然探出两枚森森钢针来,鬼手莫测,倒有些名不虚传。
四掌电光火石间对上,刘火宅就是反应再快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两枚钢针扎进手心,复又鲜血淋漓的从手背上透出来……
胜券已然在握,鬼手孙槐面上笑容更甚,却并没有注意,虽然两手钻心,对面的少年毫无惧色,闷哼一声,战意不减反增。
所以……孙槐也就到这儿了!
下一秒,刘火宅双掌之上陡然传来大力,那力如排山倒海,似天河倒灌,鬼手孙槐十余年的精纯修为竟丝毫不能抗,明明已经给对方造成了伤害,丝毫阻挡不了这大力的倾泻,鬼手孙槐就仿佛拿自己的肉掌,与奔驰来的疯牛相撞。
“不……不可能!”发着声嘶力竭的悲呼,鬼手孙槐眼睁睁看着夹针的两手被撞回,从胸口上倒插进去,疼不疼的也没时间去感应,沛然莫名的大力透过手掌直传到胸口,“噼里啪啦”一阵肋骨断折的碎响之后,终也无法抵消刘火宅手上的大力,令他整个身体同样无可奈何的倒飞出去。
“扑!”鬼手孙槐平平撞上院墙,撞的院墙一抖,有砖凹陷变形,于是他的身体竟不下落,就那么镶在了墙上。
“嘶……当啷!”抽着冷气拔下肩窝里长针,少年随手掷到地上,两步迈到对方身前,“下辈子再玩这戏法可记住了,手里别夹针,那没用,最少换成铁蒺藜……”
没你MB!用你MB!以前这招百试不爽,谁想能遇到你这怪物,墙壁上,孙槐心中狂呼,我明明扎的你外劳宫……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腹中陡然一阵麻痒,他禁不住一口血喷出来,血落地上,几块暗红硬物间杂其间。
登时,那明显的欲要杀人灭口的威胁,他也不在乎了;而刘火宅,心中杀意也立时消了……那硬物皆是内腑碎块,伤到这种地步,孙槐分分钟都会挂掉。
“嘿嘿,终日打雁,被雁牵了眼!”孙槐惨笑两声,抚胸镇住胸中麻痒,“兀那小子,可能让我死的明白些?”
刘火宅挠了挠头:“我自己都有些糊涂着,却满足不了你。”
两人正说着话,边上“咕呀”一声,翻倒在地的贾小五,因得那一声大震,却幽幽醒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自己胸,他虽然躲避不过却看的清楚,最初两根乌芒长针直扎向自己两胸。
“没有?没有?我是死了,还是活着?”险死还生的跟班狂野的**起来,然而再怎么摸也没有,别说两根乌针了,连伤口都没有一枚。
“怎……怎么可能?!”贾小五犹在梦中,边上孙槐的眼珠却几乎夺眶而出,刘火宅活着,他虽不明白为何能咸鱼翻生,至少过程是看在眼里的,那贾小五竟然也活着?凭什么?为什么?怎么弄的?
孙槐就这样大张着眼睛,不甘的去了。
啧!刘火宅轻喟一声,替孙槐阖上眼皮,看着穿透的手心暗道:抱歉了,有些原因说不出来自不能说,有些原因我却是知道的,只是不方便说,人死如灯灭,听与不听也没甚区别,你且节哀顺变。
贾小五仍疯狂**,被刘火宅一边扇了一巴掌,终于清醒过来,愣愣摸着面皮,看看自己,看看刘火宅,再看看孙槐,欢呼雀跃:“火宅哥,你赢了?把那鬼手孙干掉了?你真是太厉害了!了不起!”
这时节,也有别人听到此间声响,陆陆续续的走过来,看到场中情形,人声渐起。
无人注意,一双隐在暗处的眸子陡然多出几分好奇,眸子的主人喃喃自语:“金刚符!纯阳符?持千金上少林,虽然被赶下山,犹有三张金刚符护身这我已经知了,但是武当纯阳符,他是从哪儿弄的?看来,有必要再问他一问也?”
金刚符,少林武宗护体之咒,瞬间增加防御;纯阳符,武当太乙一脉独传,可以瞬间加快真气流转,增强输出。
章十三 密室合谋,太监也思春
刘火宅以为,杀了鬼手孙槐,必然还会有一场风波。
他虽然不惧,却也不会不做准备,就仿佛今日,他始终金刚、纯阳放腰间一样。
但他错了,孙槐死了的确是起了一些涟漪,因为迎春楼众人从此知道了,姓刘的少年,是有着打杀供奉实力的。
以前还有些人,就如同陆墩儿般,对他总被冰清选中,可以美女丛中厮混拈酸呷醋,从这一日开始,再也没人因此生出别样心思,见到刘火宅一色都是笑脸。
而孙槐……死了也就死了,官府来人,订了他个“无端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欲犯罪者”,其结果就是“当时格杀之,无罪”。
一个楼中供奉就这样消失了,没多少人可惜,没多少人感慨,就算感慨,也是在感慨刘火宅的同时被人顺带的想起,皆是感慨刘火宅凶猛,竟能以十七之龄,格杀堂堂供奉。
哦,不对,过了年,刘火宅就十八了。
大家从此也都承认,这厮有着供奉级的实力,或许因为他过于年轻了,或许还有什么别的考量,他的实力虽然得到承认,并没因此成了供奉,只是又升了一级,高级护院,所以每日依旧还是在温柔乡中厮混,不能不干活。
不过,这时候厮混,和前时又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混混级的,虽然仗着几分狠气,升了中级护院,迎春楼里的女子拿他并不怎么当回事,烟花女子多见过识广,最知道一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如刘火宅这样脾性的人,她们多是躲的远远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能够打杀供奉,就完全不是混混能够比拟的了,武功怎么也算登堂入室了,加上刘火宅才刚刚十八,前程远大呀!说不得参加朝廷的武举,都可以拿个武状元了,院子里的供奉不时常总说,恨不能少生几岁,提三尺剑,跨千里马,搏一个封妻荫子,公侯传家的吗?
一时间,刚刚十八岁,虽然称不上俊美无铸,赛潘安超宋玉,却也一表非凡,气宇轩昂的少年,成了楼里面姑娘的香馍馍。
冰清安排刘火宅台前台后的护卫,最高兴的就莫过于这些女子了,一个个搔首弄姿眉目传情都是含蓄的,大多上下其手直接揩油沾便宜,或者挺胸摆臀,借机在刘火宅身上磨啊蹭啊……其场面香艳旖旎,其温柔能炼化钢铁,其汹涌澎湃,绝对能让任何男人此间乐不思蜀。
哪怕刘火宅道心如铁,在如此脂粉丛中打滚,也有些焦头烂额狼狈不堪,更别说注意到,每次自己被那些风尘女子调戏的时候,那万众瞩目之焦点,一干女子中最闪亮耀眼的存在,总会捂嘴巧笑乐不可支。
日子,于是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貌似是风平浪静,刘火宅所担心的那些波涛汹涌,当然并没有平息,而是以更加隐蔽更加见机的方式潜藏起来,默默酝酿,默默发酵着……
迎春楼,某楼,某房。
四下无光,也无一丝杂音,空气中充满一种陈腐的味道,还带着股淡淡的尿骚味,阴森,恐怖。
而枯坐屋中的两人,也如这屋子一般,衣着古旧,气息陈腐,枯瘦老朽,仿佛一阵风吹来,随时可能化作泥沙腐土。
“听说孙槐死了?”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阴沉可怖。
“是。”陆尽忠默默点头。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死了也白死!”此人一掌拍到桌上,桌子登时裂成几瓣。
陆尽忠吓了一跳,本能的四下张望,先让对方消声,方才一叹:“没想到那小子是个硬茬……孙槐一死,护院里边的势力就弱了,到时候恐怕……”
“放心吧,我们可不止护院里边插了人。这条路既不通就先放着,咱们换条路……”此人附在陆尽忠耳边一阵低语。
“要那么做?”陆尽忠面皮颤抖,皱纹变幻,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可是我在那边一直说不上什么话,前两日的事一过,春五娘那老**不知发了什么疯,更不给我好脸子看了……也不知她是不是跟那小子有一腿。”
“弄走不用你说话,我们自有办法。你的任务就是,确定那之后,是我们的人顶上位置。”此人腰际摸索了几把,摸出两个小瓷瓶来。
“红的这瓶叫做追心蚀骨,铁打的汉子也能熬成软骨头;绿的这瓶叫做龟息丹,吃下去之后,立时断气,一时三刻才会苏醒。这可都是世间奇毒,几乎无人可解,花了好大价钱从一隐世宗门中买到的。绿的这瓶你且拿着,什么时候用你懂的……”
“懂!懂!”
“那就好!好好干吧,干完了这票,我们就发达了。以后都不必鸡鸣狗盗,而你……说不定也能重回宫里一展身手了。”老太监被一阵狠拍,身体抖似筛糠,不过那满脸皱纹,却似菊花绽放,也不知畅想着什么。
“对了,徐帮主,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老太监忽然又道。
“噢?”那徐帮主一皱眉,不怒自威,“既是不情,你可掂量着说呀?”
“是,是!”老太监咽了几口唾沫,战战兢兢道,“我是想……那冰清……既然是要献给王爷的,她非完璧,又必会拿追心蚀骨制住,献给王爷之前,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可以……”
老太监说的虽然隐讳,是个男人就明白他的意思,只是……
徐帮主眼睛瞪的铜铃似的,强忍着才没有爆笑出声:“别怪我不讲究,老陆!事是没问题,不过,就算我让你冰清玉体横陈在你面前,你消受得了吗?”
陆尽忠脸色讪然,才意识问题所在:“不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了我那侄儿吗?”
徐帮主连连摇头,也不知是叹老太监的苦心,还是叹他此请荒唐:“原来这样,那好说。让你那侄儿好好养伤,事儿成了来找我,大家正好一起乐乐,本就有很多兄弟**难耐,向我提议呢……”
室中顿时语笑风生,只是,太监淫笑,怎么听怎么觉得假。
章十四 二度晕倒,依旧悲催
“你们这些男孩子,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冬雨慢条斯理的撕下棉布条,一层层叠好,然后小心翼翼的撒上金疮药……
刘火宅肩头与手心里的伤口并不简单,如果仅仅是乌针所伤,其实连药都不用敷,问题是,他当时使了纯阳符。
纯阳符后,一身气血内息加速运转,用句现代的话说,就是血压陡然高了,倘若体表无伤也倒罢了,如刘火宅那般,体表有伤,而且恰恰实在气血运行至关重要之处,就悲催了。
当时的血就跟高压水龙一般喷射出去了,伤口自也被冲击的血流扯出了大豁口,不知道的人,不定以为他被粗铁钎插了三下呢。
冬雨的突袭,并未让刘火宅颜色稍变,少年只是微一抿嘴:“我已经不是男孩了。”
“哦?不是男孩?”冬雨一双大眼睛瞬间凑到刘火宅面前,“什么时候?哪间房里?和哪位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第一次来找姐姐我,姐姐给你封个大大的红包……”
刘火宅无奈的偏过头去,冬雨胜利一般得意娇笑,继续给刘火宅换两手上的包扎。
“我跟你说,以后能少惹事,还是少惹事的好。不要以为成了高级护院,就高枕无忧可以悠哉了,别说高级护院了,就说供奉,我来迎春楼也不过三五年,亲眼见过的,如那孙槐一般死掉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若不然,你以为楼中姐妹为何面色自若,连尖叫的都没有几个?”
“你现在还年轻,年轻就更应该低调一点,若不然,谁都看你不顺眼,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暗中使绊,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年轻人……”
唉……刘火宅无奈吐了口气,冬雨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明明跟自己一般大,偏喜欢做二十六七岁的打扮;明明胸无城府大大咧咧,偏偏喜欢拿人心世故这些大道理来说别人……
“你这几处伤都十多天了还没好,大夫说了,要少运动,多休养,你给我在床上好好躺着,少练几天功死不了人的!”出门之前,冬雨回身又道,话虽不客气,让刘火宅心里暖洋洋的。
于是他静静的躺在床上不动,十秒钟之后,门外陡然探进了冬雨的脑袋:“唔,真的没动?不错,继续保持,我会随时看着你的!”
脑袋再度消失。
几乎就在消失一瞬间,刘火宅鲤鱼打挺跳起身来,伤口隐隐有些迸裂,少年浑不在乎,事实上,他正希望如此呢。
孙槐临死时候,他所说的知道又不方便说的,是金刚符和纯阳符,不知道也说不出来的,便是这身伤了……
孙槐以暗器成名,所使却是纤细的乌针,除了他自己的速度准头极其自信,没有第二种解释。
事实也是如此,肩头的伤在云门,两手的伤皆在外劳宫,按照正常情况,刘火宅的右臂根本不能动,左臂虽能动,真气也只能传过手腕,到了掌心便会消散。
但是那日,刘火宅却做到了,完全无视乌针刺穴,不仅那日,还有之前,屁股上挨棍子那次……
打和挨打可是两回事,就算实力整整高上一重甚至两重,躺在那不动弹任实力低一重的人打,也未必经受的住,何况那日打刘火宅的,还是与他一般,肉身内息两重的打手。
别说修炼只有三个月了,就算修炼上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若非有打屁股那次的经验,刘火宅也不会那般鲁莽,拼了穴位被刺仍然全力出掌。
这基本内功,算是给自己炼出花儿来了!
刘火宅闭目凝神,任基本内功的真气从双掌与肩头经脉中穿梭而过,肩头与掌心处的穴位被乌针穿透,都已受创,仍没有好,仿佛沟渠中的水门被合了闸,内息本该无法流过的,但是……
内息一如既往,翻翻涌涌,从几处创处疾奔涌过,既不会因了沟渠破碎而外流,也不会因为闸门落下被阻住,这让刘火宅万分不解。
“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于体内情况,刘火宅仍在思索,但是某不速之客,或许占了旁观者清的便宜吧,已然看出几分门道,“他这根本就不是,就不是内息吗?虽然看起来很像,搞什么纸鸢吗……”
冰清看的眼睛发懵,望空戳指:“无影之毒,倒!倒!倒!”
“咿~呀?”少年闷叫了一声,脚步一阵踉跄,抬着手很是悲催,“又,又来了?”
这次比上次要强一点儿,他坚持了足足五六秒钟方才仆街。
****
第二天早上,刘火宅睁开了双眼。
鸡正在叫,启明高悬,东方鱼肚微白,身上一层白霜,与上次一般无二。
抬起身来,又一遭头痛欲裂,痛过热过,吩咐个守夜的小厮倒了热水洗了澡,则通体舒畅也一般无二。
泡在水里,运转内息细查体内,内息也是一般无二的涨了一截,虽然这次没升一个境界那么夸张,但是看肉体与内息的情况,距离升级也没多远了,说不定,就在这一月之间。
虽然自己的内息有点特殊,不过这特殊的也太过分了吧?
修道上有天赋奇才,小小年纪便取得许多人终期一生也无法取得的成就,但是武功,武功这回事,是几乎没有捷径可走的,若不然,先天之前评论内息,也不会用内力多少年这样的标准评定了。
江湖中比较通行的标准,集息一年,固精三年,养气十年,定神三十年,先天一甲子,三五个月便练至肉身内息第三重,抵得上寻常人十年苦修,说出去谁信?
刘火宅坐在澡盆里沉思,隐约间听见外面有人声嘈杂,片刻后那小厮取了热水来继续添加,刘火宅就注意到,这小子面色不对,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刘火宅一边运转内息一边问道。
小厮是和刘火宅比较熟的,犹豫一下低头道:“火宅哥,冬雨姐好像出事了。”
“什么?!”刘火宅一惊而起,内息登时失控,“嗤”然一声响,在浴桶上打出了拳大的洞,热水汩汩流出。
章十五 恍惚一夜,阴阳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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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死了!
当刘火宅赶到的时候,白布已经盖到脸上,一布隔断阴阳。
有人声骂骂咧咧的远去,有人聚在走道里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和冬雨比较相熟的姐妹,轰开房中闲人,给冬雨解去身上红绫,以被遮住她裸露的身体,免得露在外面。
这些人多知道刘火宅与冬雨相亲,并没有拦他。
刘火宅来到塌前,脑袋嗡嗡作响,心中不信不愿自己所听的一切,然而,颤抖着手掀开煞白的盖头,下方确是冬雨白皙却透着青紫的面孔。
冬雨是活活憋死的,死时一身红绫绑缚,死于……和客人的捆绑游戏。
冬雨是迎春楼里的清倌人,清倌人的意思并不是说她冰清玉洁从不接客,只是接的比较少而已,每次接客通常以鸡血、鸽血之类的蒙混过关,这在妓院里很常见。
大多数时候她的职业是丫环。
迎春楼之所以名扬洛都,是因为它有两大头牌,一个冰清,一个细雨,冰清出身西域,一年中有**个月不在,所以只有细雨常驻楼中。
身为头牌,自然要有头牌的排场,迎春楼一共安排了四个清倌人给这两个头牌做丫鬟,分别叫做春雨、夏雨、秋雨、冬雨。
平常时候四女都跟着细雨,待到冰清来了,便会被抽调到冰清身旁。
这些事刘火宅都是知道的,不过他和冬雨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他一心向道,而冬雨,也只是拿他当弟弟,甚至曾经笑言,等自己攒够了赎身钱,就像给弟弟一样,也给他娶一房媳妇,等到自己以后老了,可就指望两位弟弟给自己养老了。
刘火宅本可以让冬雨过另一种生活,但是,看这位姐姐在院中过的也算快活,就没有理会。
但是……但是……前几日的戏言似乎犹在耳边,自己这位姐姐竟然就……去了?
“唉,本还想偷偷放你跑的,现在没机会了……要怪,就怪自己吧,平白无故吓的我叫!”冬雨无奈的拍额。
“你真行,扫个雪都会走神!哎呀,忘了你身体还没好。来……快把这喝了。”冬雨手捧着热腾腾的参茶。
“你个犟种,说句软话会死呀?”冬雨提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们这些男孩子,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冬雨一把撕下了刘火宅肩头药带。
刘火宅面前,一时间尽是冬雨的幻影,走马灯似的轮换,时而是她喋喋不休的数落,时而是她弹自己爆栗、拧自己耳朵,昔日景象就仿佛刚刚才发生过,但是死去的人,却永远不能活过来了,永远不能再活蹦乱跳的起来与自己说话……
不知不觉间,刘火宅已潸然泪下,泪湿衣襟。
“到底怎么回事?”当刘火宅揪住给冬雨整理衣衫的女子这般询问的时候,正好冰清也走进门来,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冰清看到刘火宅一愣,这小子身上气息跃动,殊不寻常。
论到对刘火宅状况的了解,刘火宅自己都不如冰清:“刘火宅,先冷静一下,你……”
刘火宅回头望去,冰清的话登时断了。
回望的刘火宅,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状似修罗,便连见多识广的迷天圣女一时间也被摄住。
“恐是昨天晚上的客人,玩的比较凶……我们帮冬雨解绑,发现她身上是……是活结。”这个时候,被问的女子战战兢兢答道,同被刘火宅的眼睛吓住了。
青楼中嫖客常有一些变态嗜好,对此青楼也心知肚明,所以楼中常备各式各样的此类道具,不甚烫人的蜡烛,绑缚起来不仅不痛、还会映衬的女子肌肤更加白皙的红绫,抽起来只是红肿疼痛倏忽就好的皮鞭……
大家出来是寻欢作乐的,有时玩的的确比较开,但通常不会出人命,就比如红绫捆绑,一身上下绑缚着红绫打的通常都是死结,压根是一件可体的衣服,或者是……是古代的比基尼,绝不可能出问题的,但是……如果打成了活结,就难说了。
活结便意味着某些绳段可以自由抽拉,捆的松或紧就完全由人来控制。
“那个人呢?那人哪里去了?”刘火宅捏着女子衣领沉声问道。
“走……已经走了,呜……”女子吓的低泣起来。
“走了?怎会放他走的?”刘火宅怒目圆睁,须发倒竖,陡然想起了进门时,听到那渐渐远去的骂骂咧咧声音,转身夺门而出。
“刘火宅,你等一下!”冰清挥手欲拦刘火宅,当然没扛住少年蛮力。
不过重点本来也不在力量,当玉臂被刘火宅撞开的同时,一抹轻烟从她指尖射出,神不知鬼不觉飞入刘火宅口鼻。
迷天圣教特制,鸡鸣五鼓返魂香。
刘火宅的身体晃了一晃,但是……脚步丝毫未停,三两步奔到楼梯尽头跳出了通风开的窗子,出了楼去。
这家伙果然天生抗毒,昨晚就注意到,只第二次,无影之毒的发作时间便延长了,这威力弱的多的迷魂香不起作用也不足为奇了……圣女冰清看着刘火宅迅速消失的背影,心中嘀咕,回过头来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昨晚冬雨陪的人是谁?她最近不是跟着我的吗?怎么会……”
“冰清,你别生气啊,实在是昨晚来的人,我们得罪不起呀!”春五娘似乎已经了解了情况,从门外走入。
“得罪不起?”冰清柳眉一竖,这天底下,让迷天圣教得罪不起的还真不多。
不过,随着春五娘吐出五个字来,冰清登时沉默不语了。
五个字是:“天津桥刘家。”
这世上最让人得罪不起的是什么?当然是要求到的人家。
天津桥刘家,整个洛阳城最大,不,几乎可以说,是京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整个中原这约三分之一富庶土地上,最大的粮商,说是天下第一粮商也不为过……
为什么刘家会有如此庞然势力?原因很简单,当今天子也姓刘。
“不好!刘火宅……”冰清陡然意识到危机,也顾不上此刻是在众人之前,春五娘说话都遮遮掩掩的了,一个闪身出了房间,又一闪身便跃出了窗户,撂下身后一片惊呼。
章十六 东西不见,自然当中
“踏踏踏踏……”当冰清飘若飞仙落下了地,刘火宅已在前方几十丈外,基本内功运上两腿,疾逾奔马向洛阳城而去。
迎春楼在洛阳的城西,门前就一条大路,一端通向西都长安,当然,终点在千里之外,另一端则通向洛阳城中,距离……十里。
从迎春楼出来的客人会往哪边走,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是真的不知道身体里面的不是内息呢?还是假不知道呢?看着刘火宅一骑绝尘的背影,冰清哂然。
之前说过,内息是水,经脉是渠,除了说明这两者相辅相成的关系之外,还为了说明另一桩事,那便是,水往低处流,并不遂人愿,除非已经炼神返虚,达到先天之境,否则内息永没有如臂使指这一说。
武修者最初能够控制的,只是渠,通过改变沟渠之宽窄高低,闸门之开闭,让水屈从地势而流,所以,以粗浅的内力运使黯影诀是根本不可能的,就仿佛刘火宅此刻,内息运上两腿,随着两腿每次蹬踏,内息就在足三阳三阴经脉之间来回喷涌。
内息当然也可以加持轻功,但与刘火宅此刻,完全两种路子。
微微只一哂,冰清忆起了此行初衷,玉臂轻挥,从袍袖中一道黑影陡然飞出,若不是目光专注在冰清身上,几乎察觉不到掩藏在暮色中的这点异状。
“去,拦住那人,不要让他继续追了,也不要伤到了他。”冰清发出指令,黑影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返身化成一道流光,向刘火宅的方向去了。
天空暮色仍深,但是东方已经吐白,向前飞了也就几丈远,原本的黑影,已经变作了天青白色,掩藏在朝色里难辨影踪。
冰清这灵物一去就是盏茶功夫,盏茶之后,冰清愕然抬头,看着几乎空无一物的天空讶然:“你怎的回来了?没听懂我的话么?”
“嘶嘶……”灵物发出微声,上下翻飞,似乎颇为委屈。
俄顷之后,冰清便明白它为何委屈了,因为她重见到了刘火宅的身影,少年一身上下大汗淋漓,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只是速度没有稍变,疾逾奔马的跑回来,又疾逾奔马的越过迎春楼,向西方追去。
虽然只是盏茶时间,刘火宅已经跑完了十里长道,能够遥望洛阳城门了,但是,一路上不曾和任何人擦肩而过,远方又城门紧闭,杀人者走的显然不是这一路,也不可能走的这么快。
少年只得调转回头,向西追去。
“跟住那人,飞到高处看他前面有没有别人,如果有,便落下来拦住他,如果没有,就一直跟着。”继续吩咐了灵物,冰清松了口气,返身折回楼内。
两盏茶过后,刘火宅回到了迎春楼,西行二十里搜索,同样一无所获,看起来,那个行凶者杀人心虚,根本没走大路而是匿迹潜逃了,那般一来,可就不好找了。
“昨夜……冬雨房中的……是谁?”刘火宅抓住了正在大堂处理事端的春五娘,气喘吁吁。
春五娘闻声回头,一声尖叫几乎跌倒。
“昨夜……冬雨房中的……是谁?”刘火宅颤抖着又问了一遍。
春五娘眨眨眼睛,终于认出了刘火宅,狮吼功勃然迸发:“刘火宅,你要吓死老娘啊~~~”
声震四野!
勿怪春五娘惊恐,实在刘火宅此际形象太过渗人,一路长途奔驰,刘火宅头发全数散掉了,杂乱如荒草,加上他一身上下汗出如浆,衣衫湿透,只站立这片刻,脚下已湿了一大团,又有些汗水,因为疾奔,被寒风在眉梢眼角冻成了冰棱……
他风一般从门口冒出来,活脱脱新鲜出炉落水鬼一只,谁见了能不怕!
“昨夜……”大风拂面,刘火宅勉力只说了两个字,身体摇摆两下,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三盏茶功夫,仅仅三盏茶功夫罢了,少年从迎春楼到洛阳城,再到迎春楼,再迎春楼西二十里,再回来,来来去去奔驰了足足六十里,内息虽然未到极限,他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已经到了极限了。
胸中那股忿然被春五娘惊声吼散,少年终于坚持不住,颓然倒地。
“没事,只是脱力了。”春五娘第一时间搭了脉,细查后向隐在远方的冰清点头。
冰清松了口气,但是愁眉仍锁,看刘火宅那疯狂的劲头,这件事……不好办那!
师傅啊师傅,你曾说过,天生道痴,其心合于天道,其一言一行,俱都尊乎天道,这种心境修持之难得,还在武当所标榜的五行纯一,道体天生之上。
可是,修道之人,不是应该清心寡欲,超脱红尘的么,这刘火宅此时此刻表现,哪一举哪一动合乎了天道,遵从了修行者规矩的啊?
刘火宅昏迷不醒,圣女冰清一心迷茫,这个时候,那个杀人凶手究竟在哪里呢?
出身豪门背景骇人的客人,难道还害怕为一个小妓女的死负责任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是,既不在东边,也不在西边,这个凶手到底哪里去了呢?答案同样很简单——迎春楼。
依旧是那个阴暗、湿冷的密间。
空气中飘散着朽腐的味道,新来的客人挥舞袍袖驱散这味,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之后,拿袖遮住了口鼻:“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完了,什么时候能成事?王爷可是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刘管家稍等,先喝杯茶压压惊。”徐帮主客气的递上了茶水。
“有什么惊好压的?一个小小妓女而已……”虽如此说,刘管家还是接过了茶水,一口饮了,面露惋惜,“只是可惜了,挺有姿色的小丫头,若是养上个几年,说不定……唔,茶叶不错。”
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又相互攀谈了几句,密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尽忠走了进来:“徐帮主,我那边也妥了,就是……就是……”
“就是如何?”徐帮主皱眉。
“方才有许多人见到了,那冰清,那冰清似乎是会武功的。”
“会武功?”徐帮主笑了,“一个名妓,会些花拳绣腿傍身也不出奇,而且……女子就是会了武功才够味呢!怪不得王爷念念不忘呢。”
“正是!正是!”刘管家连连点头,“若非这女人有两下子,什么时候都能找人把她绑了,哪用费这么多手脚?你们行动时可得小心,万不能走露了风声,这女人毕竟是神都名妓,不少达官贵人盯着呢。她自己不愿意,哪怕王爷位高权重,也不敢强抢了回去……”
“放心吧,这一次,她上天入地,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去。”徐帮主虎躯一震,银邪之气四溢,“四个丫鬟轮换伺候冰清、细雨,两天一换,一轮熟悉情况,最少四日,最多六日,定然把那女人送到王爷面前。”
章十七 人生所图,无非一快
刘火宅醒来时已经过午了。
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弟弟,所以冬雨此刻,已经成了迎春楼远处,乱葬岗上一座孤坟。
虽然她在迎春楼也算有名有姓,然而人死了,便只是这样的待遇……
“林氏小雅之墓!”墓碑上止简简单单这么六个字,冬雨姓林刘火宅是知道的,她的本名,却是这刻才晓得。
爬起了床,跟迎春楼的姑娘们问明了情况,来到冬雨目前,烧几卷纸,燃几柱香,他的脑袋也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早晨犯下的错误。
不过,过了大半日了,就算想到对方当时没有走,现在也铁定走掉了。
走掉就走掉了吧,反正楼内,肯定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火宅握紧了拳头,向着墓碑立下誓约。
“昨晚冬雨房中……”回到了迎春楼,第一句打听的话没有出口,被问者镇定自若道:“刘火宅,五娘和冰清姑娘叫你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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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火宅,我知道你想给冬雨报仇,我也可以告诉你仇人是谁,但是……对方来头甚大,不是你一个小小护院能够抗衡的。”冰清看着刘火宅,湛蓝的眸子里满是诚挚,“你这样去,只是自寻死路。”
“明白了。”刘火宅点点头,“我在这里做工四个月,当初的赎身钱早已经攒够了还有的剩。告诉我是谁,我扭头就走,绝不与迎春楼有半点瓜葛!”
最初级护院两年能还清债,初级护院便不到一年,中级护院四五个月,高级护院两月足矣,刘火宅打工四月,一月最初级,两月中级,一月高级,债确是还清了。
“不,别……我不是这个意思。”冰清急道。
“不是这个意思?”刘火宅皱眉。
“恩。我是说,对方来头虽大,只是因为你实力太弱罢了。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一条路子,让你不需十年,只需个四五年,说不定更短,便有轻而易举亲取了此人首级的本事……你听说过,大宛迷天圣教吗?”
刘火宅的天资与勤奋,早就让冰清动了爱才之念,若不然,她也不会三番五次迷晕刘火宅,又将他调到身边各种试探。
修道之才本就难得,向往大道者少,灵根合格者更是万里无一,如此良才美质,冰清都想不出来,武当和少林为何会弃而不取。
“少林练体最强,武当聚气最精;迷天毒功盖世,皓月美艳无双;逍遥浩瀚独步古今,天煞杀机摧肝断肠。那个迷天毒教?”刘火宅眼睛一瞪,问道。
他一心修道,修道之路不比学武,习武者多如牛毛,但是可以授道者,整个天下不过几处,而迷天教,似乎正是其中之一。
“圣教!”冰清冷着脸纠正刘火宅。
“你是迷天教的人?”刘火宅想起了起床之后,听到的某些议论。
“圣教在我大宛,就如武当、少林之在于中原。”冰清意识到失态,正色释道,“你难道不想入道门,学那长生之术?”
这句话,直入了刘火宅心坎!
刘火宅一下愣住,但是默然片刻,仍旧重问:“那人叫甚名字,住在哪里?”
“刘火宅,你难道不觉得,相比给她报仇,冬雨更加希望,你在有实力保住自己小命的情况下,再那么做吗?”冰清忿然道,还在进行最后的努力。
神都第一名妓,便生气,也是万种风情,刘火宅也情不自禁愣了一下,旋即摇头:“我且问你,人生在世,为何要修大道,求长生?”
“为何……”冰清一下噎住了,她虽然已入了道门,而且境界不俗,骤然遇到这个问题,一时间还是犹疑难答,略一转念她才醒悟,“这句话自己不就回答了吗?为了长生,为了青春永驻啊?”
刘火宅笑了:“原来你入道门是因此,但我却不是!我欲求大道,所因无非两字而已。”
“两字?哪两字?”虽然已经迷晕了刘火宅两次,对这个问题,冰清还是无比好奇。
一个人之所以是人,不在于他的记忆,而在于他的精气神,他为人处事的手段,
“不爽!”刘火宅缓缓吐出了答案。
“不爽?”冰清讶然失声。
“就是不爽!我不爽,因何人生在世,不能如日月星辰一般,长存天地间,而必须忍受折磨,生时便痛苦,日日夜夜变老,疾病常伴身边,直到死后化做尘土;我不爽,因何鸟雀能在天空翱翔,鱼儿能在大海畅游,而我们人类,只能徒步漫行在大地上,与野兽山川为伍;我不爽,因何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我们为铜……所以我要修道,我要悟穿这天地万物间的道理。”
“不光修道如此,人生在世,所图无非也是一爽!饿了,不爽,所以要吃饭,渴了,不爽,所以要喝水,冷了要穿衣,困了要睡觉,高兴便笑,失望便哭,寂寞会失落,愤怒……便得挥刀断人头!难道,你今天饿了明天才吃?今儿乐了明天才笑?今日恨今日不除,待到来日被别人先除了去?”
刘火宅一句句,直如霹雳惊雷,一句句刺进冰清的心里!
这些话,这些道理,却是冰清修道多少年,都不曾有过的,骤然听来,竟是一句话,一个字都辩驳不了。
“天津桥兴王府,大管家刘全安。”到最后,冰清只能落寞的答道,甚至忘了看听到这个答案后,刘火宅面上神情变化。
“谢了。”刘火宅果然微微诧异,但是神色不改,拱手作礼,出门之前道,“我不问你一个道门弟子为何出现在迎春楼,也不问你为何对那刘总管有所忌惮,我相信,冬雨之事与你们迷天圣教无关。”
冰清一愣,反思方才两人对话,唯有苦笑,对话当中,刘火宅已经诈穿了她的迷天圣教身份,到了此刻,她也只能勉力颔首示意,心中却知道,迷天圣教……与眼前这天生道痴的少年,怕是终究有缘无分。
“圣女,就这样放他走吗?”暗处闪出了春五娘。
“不,再做最后一把努力吧。”冰清叹息道,压低了声音,“你派人……去何五爷那边……如此这般挂出悬赏……只关乎烟雨阁,与咱们撇开关系。”
春五娘面上渐渐露出钦服之色:“圣女,我明白了!”
章十八 玉佩长庚,兑银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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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桥,就在神都洛阳皇宫外,其北是皇宫,其南,则是洛阳城达官贵人聚居之地,可以说是整个中原的心腹重地。
而兴王府,则又可以说是贵中之贵。
自甲子之前,天下便逢旧朝乱世,揭竿而起者不计其数,英雄豪杰层出不穷,当今天子也是其中一员,白手起家,十几年间席卷天下,终于十五年前成就霸业。
兴王爷,则是天子硕果仅存的亲弟,战时和天子一起冲锋陷阵,天下太平了,便给哥哥执掌亲军禁卫,绝对的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兴王爷的身份地位在宰相之上,兴王爷家的大总管刘全安,其姓还不是赐的,本就姓刘,和兴王爷当今天子都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跟一个小小看门的又不可相提并论……这般一折算,三品官恐怕都有了。
好消息是,这位大总管日理万机,王爷名下许多的店铺、王庄、生意、来往需要他打理,每日在洛阳城里穿梭马不停蹄,很是好找。
坏消息则是,既是三品官,出门在外的排场不免就讲究了,虽不会击鼓吹号鸣锣开道,常常也是轿子抬进抬出,而且轿子边上,总会跟着四五个太阳穴高鼓,一看就练到了肉身内息双三重的高手护卫。
拼却一死杀掉此人或许不难,想杀掉此人又想自己活着,难度就有些高了,而假若……既想自己活着,还想将对方也能活着,生擒活捉到冬雨坟前生祭,那就是难上加难。
刘火宅虽然愤怒,并不会莽撞,掩在人丛里,随着刘全安的小轿在洛阳城转了半日,脑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计划,只是,想要实行却还少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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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桥南,协泰亨号。
这是全中原知名的老票号,就坐在南大街最显眼的拐角处,一幢三层小楼。
小楼的外面是人来人往,小楼的下面是摩肩接踵,而小楼的上面,协泰亨洛阳铺的老板悠闲自得的躺在软椅上,燃着暖炉开着窗,正享受着冬日正午的暖阳。
生意做到了一定程度,便不是你去找生意,而是生意来找你了,哪怕家中闲坐,银子也是滚滚投门而来,人生到了这重境界,夫复何求呀?!胖老板眯着眼睛啜下热茶,热流下肚,热气“哈”一口喷出来,在身前凝而不散,就仿佛他此刻的魂灵,飘飘然忘乎所以。
然而,楼梯上“咚咚”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老板自觉难得的闲暇。
“啥事?交给二掌柜不行么?偏来打扰我?”胖老板面色不善瞅着楼梯口渐渐冒出的头颅,恨不能那是一个球,可以一脚踢开,踢的远远。
伙计心中也是忐忑,大老板这时候不能打扰,哪怕他新来也知道,但楼下那些人又说这事实实在在很重要,非大掌柜亲自处理不可,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个新来的呢。
伙计战战兢兢举起了手中物事,怯怯开口:“有一个人拿来这个东西,说是要……”
话未说完,他就见到,自己的胖老板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矫健,刹那从软椅上跳起,将那枚龙形玉佩捏在了手中:“立刻派人打扫松鹤厅,准备点心果子茶水,我换身衣服马上下去,让二掌柜先接待着。”
如此这般吩咐完,胖老板迅如疾风穿妥了绸袍,梳束了头发,捏着玉佩正要往楼下走,他忽然又拿起玉佩看了一眼,那佩的正面,玉龙盘旋雕工精湛,而其背面,仅只两字“长庚”。
“长庚?”老板皱了下眉,按照规矩,似乎是对的,但这个字号,却从来没有接待过呢?犹豫疑惑片刻,胖子终究下定了决心,叫来另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
“哈哈哈,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赎罪赎罪!”送走了伙计,胖子面容一整,大笑着走进厅中。
厅中只有一个少年,对胖子的客套视而不见:“取五千两,规矩你懂的,要交票,四张千两的,十张百两的。我赶时间。”
“好,没问题,马上就办。”胖子召来伙计,当着少年的面吩咐了几句,伙计临去之前,他却把手放在腰侧,指头虚勾了两下,那意思是,拖着,别办。
“哈哈,客人从哪里来?欲往哪里去呀?”送走了伙计,胖子转身,面上立刻又是一副弥勒蔼笑,只是心中却道,年龄、玉佩、话都没问题,但是……他细细再端详一遍少年,脚下是纳底布鞋,身上是葛麻长衫,若在往常,这样一身穿在少年身上倒也有些气度,可惜现今是冬日呀,这未免就寒酸了,压根不保暖呀!
而且,就算这一身,还有重重汗渍,都凝出白晕了,胖老板益发觉得自己判断无误。
刘火宅斜眼瞅了胖老板一眼,哂笑:“能持那玉佩,我从哪里来你不知道?我去哪里,也是你问得的?”
胖老板微微滞了一滞,哈哈笑了:“是极,是极,不该问的,喝茶,喝茶!”心中却是暗笑,一会儿等人来了,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当下无话,两人对坐饮茶。
一口茶,两口茶……
“还没好么?”
“今天的客人似乎有些多,人手不足,客人稍待!”胖子擦了擦汗。
一杯茶,两杯茶……
“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确实呢,我出去看看,这些人怎么手脚这般慢!”胖子做出一副愤怒摸样。
“不必了!”胖老板正欲起身,刘火宅拍案而起,伸手扼住了胖老板脖颈,单臂将其慢慢提起,“想玩金蝉脱壳?”
胖老板大惊,手舞足蹈奋力挣扎,然而他根本没有练过,哪里及得上刘火宅力大,眼前阵阵发晕,面皮渐渐青紫,心中叫苦不迭:早该想到的,对方既然敢拿龙形玉佩来骗钱,定是亡命之徒,自己充什么英雄呀?就为了区区五千两?
章十九 读书无用,不若耕田
幸而,刘火宅稍稍松开了手:“我不管你是偷,是抢,是骗,喊伙计送来五千交票,我便放了你,若不然……”另手微一使力,紫檀的桌边生生掰下一截来。
这种功夫,票号养的打手可不常见,而且……打手现在都在外面,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被刘火宅一扼,胖老板倒是惊醒了,就照刘火宅意思,忙不迭喊了伙计,送来交票。
“我想,一会儿肯定有人会来吧?跟来的人说,这玉佩我本不想再用,但情非得已……五千两算我借的,那玉佩,你就直接交给来的人吧!”言罢,刘火宅将交票揣入怀中,掀窗一跃而出,三纵两跳不见。
“掌柜的,追吗?”一个票号打手伸脖问道。
半晌无语,打手们讶然回头,便见自己的掌柜持着那玉佩,正汗如雨下,瑟瑟战栗。
“掌柜的,要追吗?”打手们面面相觑,不由又问了一遍。
“追!追你们个头啊!都下去,滚下去!”胖子勃然大怒,口沫横飞斥退了一干人,待这些人走到楼边,胖子又恍如初醒,“快,快派人去禁卫军大营,把李小三给我截回来!要是来不及了,多使银钱,把来的人打发回去,无论如何打发回去,就说是一场误会。”
“不,不对,还有这佩,也得……快,快备轿,去五儿府!”胖子声嘶力竭的喊起来,刘火宅走了,他却终于信了。
为什么会信?很简单,刘火宅取走了五千两没错,但他用来做信物的龙形玉佩,价值却远超过五千两,哪怕是仿冒的都不止这个价,天下间会有这么蠢笨的骗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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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洛阳城西南一隅,破破烂烂的街道尽头,有破破烂烂的学馆一座,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里是洛阳城的穷街,洛阳城最底层民众居住的地方,其环境可想而知,然而,那朗朗书声,自这片穷街冲天而起,自有一股坚强不屈的味道。
听到这声,刘火宅抬起来头来,看看学馆匾额楹联,哂然一笑——
劝学书馆。
上联:富家不用买良田,安居不用架高堂。
下联:娶妻莫愁无良媒,出门莫愁无人随。
就差没将千钟栗、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如簇赤果果的贴在脑门子上了,怪不得冬雨说,这里的先生……
想到冬雨,刘火宅面色一肃,漫步走至门前,推门而入。
学生背书,高高瘦瘦的教书先生正在桌后摇头晃脑的跟着吟,山羊胡子,一脸正色,乍看起来倒也有几分风度,刘火宅却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道貌岸然。
所以刘火宅也没什么好脸色,直接开口:“我找林小果。”
“小果,有人找你……”馆生中响起私语。
被打断了吟诵,先生面色有些不爽,然而看着刘火宅面色神情尤其是气势,终于没说什么,点头让相应的学生出去。
一屋瘦弱苍白的书生中间,站起了一个彪壮少年,高约八尺,虎头虎脑,只是有些没有睡醒,眉宇惺忪,嘴角带涎,懒懒洋洋打量着刘火宅:“你找我?你是谁?”
这便是冬雨的弟弟,林小果,今年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了这家伙,刘火宅终于知道,冬雨为什么认定自己只有十四五了。
冬雨身形娇小,眼前的林小果却又高又壮,可以想见,仅仅年长了几岁的瘦瘦小小的姐姐,是如何含辛茹苦将弟弟养的这般高壮。
一者娇小,一者高壮,看起来完全不似姐弟,但是从其眉宇之间,还是可以看出两人的血缘关联……
“你是谁?找我什么事?”看刘火宅看着自己出身,久久无语,林小果满头雾水的摸摸脑袋,问道。
微微一叹,刘火宅收拾了心情:“我叫刘火宅。”
“哦!我听姐说起过你,火宅弟。”林小果虎眼一睁,拍手道。
“我比你姐都……”和冬雨比过生日,刘火宅还要大上几天,不过……话到嘴边他改了口,“我比你姐小,比你可大,叫我火宅哥。”
“火宅哥。”林小果郁闷的改了口,长的虽粗犷,性子却不是。
“你姐千辛万苦送你来上学?就是让你来睡觉的?”刘火宅立刻问道。
林小果皱起了眉,摸着后脑勺,半晌方道:“火宅哥,我不想读书,不愿意读书,你去跟我姐说,别让我读书了,好不好?”
刘火宅腹中有火,强忍下去问道:“为什么?”
林小果又犹豫了好一阵:“我知道……先生为什么肯让我不花钱来读书的……”
这件事,刘火宅却也正好知道,他情不自禁捏起了拳头:“你是嫌弃你姐呢?还是害怕别人指指点点?”
“都,都不是,我是觉得……觉得……若读书读成先生那种德性,还不如不读!”林小果被憋急了,冲口而出,“再说了,读书有什么用,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凭着我的个头、气力,就算上码头扛包,也比那老头教书挣的多。只要卖几年苦力,就能攒些钱,买几亩田了……”
刘火宅的拳头缓缓松开了,轻叹一声拍拍林小果的肩:“小果,这些话,留到坟前对你姐说吧。我来就是告诉你,你姐……她死了!”
林小果正滔滔不绝,闻言如被闪电打中,呆若木鸡:“死,死了?我姐她死了?怎么会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是不是迎春楼?我要去看看!”
他一跳站起来,却被刘火宅一把按回去,登时泪如涌泉,泣不成声:“姐……姐她怎么会死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到底是谁害死她的?”少年哭着哭着,终于抓住了重点,抬起头来,“火宅哥,我姐到底怎么死的?”
刘火宅深叹一声,掏出了交票:“凶手来头很硬,我们惹不起的!来这里之前,他给了我这一千两交票让我给你,意思……你明白的。这一千两,不管你是继续读书,还是种田,或者做个小买卖都……”
“啪!”交票被林小果狠狠摔到地上,“刘火宅,枉我姐活的时候把你当弟弟!”掉头狂奔。
刚刚奔得几步,被刘火宅从后赶上,提了他的腰带,一溜飞奔:“很好,这么说来,你也是要报仇喽!”他露出笑意,“我给你这个机会!”
章二十 门口劫人,十分大胆
三月初六。
洛阳城,兴王府。
“庚寅年,己丑月,甲子日……”
刘全安的手指缓缓从老旧的桑皮书册上划过:“沐浴……订盟……裁衣……出行……宜!”
在每个重点关注的字眼上都轻叩几记,刘全安眯着眼笑了,心情大畅,有什么比出行前,从老黄历上看到要做的事百无禁忌更让人高兴的呢?
就在刘全安翻查老黄历的同时。
同样是洛阳城,西郊,迎春楼。
“通报下去,行动就在今晚!”密室里,徐帮主大手一挥,发出了号令。
“今晚?会不会仓促了些?娟子今天才开始当值,都还没熟悉……”陆尽忠有些犹豫。
“怕什么?一个妓女而已。就算明抢,手脚够快也不怕她翻上天去。我跟那边说的日子是最少四天,最多六天。今天不做就得轮到后日,就算得了手,在我们手里呆不上一两天就得送走,手底下那么多兄弟,还有你那侄儿,怎么够分的?”
陆尽忠初时还疑惑,听到后半截理由,登时也没话说了,唯有点头。
辰时中,兴王府后院,天津桥方向的侧门打开了……
虽然只是一个侧门,正对的却是整个洛阳城最繁华的大街,这条街上,两侧商铺林立,商铺之外又是一排排一队队的小贩,张罗叫卖,远处的天津桥上,又有许多打把势卖艺、捏糖人吹拉弹唱的,十分之热闹。
所以才辰时,街上面已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至于就在这侧门之前,就有好几个摊位,一个卖油炸烩老豆腐的,一个卖羊肉烩面的,还有一家姓阎,卖羊肉汤的。
其实兴王府这段街濒临洛水,最靠近皇宫,位置绝佳,绝不应该只有三个摊位的,但是……其他摊子要不然没给门房使钱,若不然,便是瞎了狗眼,兴王府大管家赏脸吃他们一顿,竟然还要钱,理所当然,也就不能在这儿摆了。
“大管家起了?”看刘全安出了门,三个心眼活泛的老板忙脸上堆起了笑问候。
“嗯。”刘全安居高临下哼了一声,这种生杀大权在握,叫人俯首帖耳的感觉,真是多少次都不会腻,心中正舒爽,老豆腐摊边上,陡然多出来的一个,直挺挺站着的少年帮闲,不免就让人有几分不爽了。
“恩?”刘全安指着少年,“……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呆着干什么?还不向大管家问好?”豆腐摊老板忙不迭拎着少年脖颈按将下去,“大管家,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您别见怪!”
刘全安没有注意,豆腐摊老板一边这样说,一边额头直冒冷汗,他正疑惑于少年的面容似乎哪里见过,耳边陡然“刷刷”一阵机括响声。
“啊!啊!啊!”伴着响声的还有惨叫,四个轿夫抬着刘全安的青布轿子刚刚从门里面出来,正好迎上了这波箭雨,四人里倒有三个中箭摔倒在地,只一个因为在轿后侥幸躲过。
四个保镖倒是应变极快,听声辩位躲过了攻击,然后两个返身回护刘全安,另两个则抽刀前行,疾步奔向机弩射来的方向。
“切!没射死那个混蛋!”天津桥上,蹲在桥边做出一副观景模样的少年恶狠狠咒骂着,丢下了手中的绳头。
绳子从天津桥的栏杆穿过,直通到了桥下,桥下面的涵洞里,一排诸葛连弩杀气腾腾的固定着,正对着兴王府侧门的方向,连弩的机括则由一条绳索串联,而今那道绳索,自然已落入洛水不见影踪。
虽然事情没成,少年牢牢记着哥哥的话,绝不留恋,转身就走。
经验丰富的两个护卫已经看出了桥面人丛中少年的不妥,对视一眼正欲采取行动,身后陡然一声惊叫传来:“不好了!杀人了!”
那声音无比宏亮,直入云霄,绝非普通人能够发出。
满街都是人,听到这样的声音,第一反应自然是四下搜寻,兴王府侧门人少,无遮无拦,一眼下去,吼声便被许多人证实了,“轰!”整条大街登时就乱了……
不好!调虎离山!两个护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忙回身,但是前后左右全是汹汹人流,哪怕两人内息肉身俱都三重,急切间也挤不出一条路来。
剩下的两名护卫一边护着刘全安,一边戒备的看着四周,同样觉出了问题。
可是两人压根也没有想到,危险并不在远处,而是……身边。
两个人护着刘全安还没来得及退进兴王府中,卖老豆腐的少年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蓄足了势的两掌排出,竟然有山崩海啸之声。
两个护卫猝不及防叉臂招架,顿时手臂巨震,整个人都被汹涌而至的巨力推起,落向了大街正中。
不等四名护卫再回到王府门前,突然一颗黑乎乎小球扔到了地上,“嘭”一声响过之后,兴王府侧门前登时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而当四名护卫回到门前,兴王府中的护卫察觉情况不对,也出门来接应,无论是刘全安还是少年,都已经从门前消失,无影无踪了!
****
兴王府的大管家,折算起来品阶足有三阶的刘全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被人劫持了,而且是在兴王府大门口!
这在整个洛阳城,都算是一桩大事了。
接下来,兴王府简直是倾巢出动,不光因为这位大管家素日处理大事小情心怀太多机密,更重要的是,兴王府丢不起这个人啊!
失踪后十秒钟,烟雾散尽,四名护卫与兴王府的兵将便立刻循着大街东西南北的搜寻。
失踪后不到一分钟,兴王府中兵将已经全数动员,开始出府搜寻。
失踪后不到盏茶功夫,皇城禁卫军也被惊动了,悍然出兵封锁了天津桥南北,游客一个一个搜身,商铺挨家挨户排查……
失踪后不到一炷香时间,整个洛阳城开始戒严。
然而,无论兴王府应变如何迅速,手段如何强硬,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府门前消失的大管家与少年就是找不到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章二十一 后园潜入,越危险就越安全
那么,刘全安究竟去到哪里了呢?
说起来真的颇多曲折……
天津桥下的排弩,是刘火宅安置的,“杀人了”的大吼,是他发出来的,最后两名护卫,更是他击退的,但是掳走了刘全安的,却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也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烟雾弹,搅乱了兴王府侧门,更不知道从哪儿杀出来一个程咬金,大雾之中提了刘全安就走。
烟雾缭绕,刘火宅只能看到个纤细灵巧的灰影,一转身就不见了。
苦恨年年压金线,难道……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服?刘火宅心中大急,不是另一个欲图对付刘管家的家伙,没必要扔出烟雾弹掩人耳目。
不知怎的,刘火宅一急,遮在他与不速之客间那一道烟雾竟然就散了,刘火宅便追着精瘦的身影,贴着院墙外的行道树,几步间从兴王府侧门,奔到了天津桥下洛水河边。
这里似乎是……
刘火宅正疑惑,前方扛着刘管家的灰影已经一跃上了距离河岸四五米的小船。
刘火宅顿时也不再犹豫,纵身上了船,空中拔刀反手,落地砍断了缆绳。
小船本是由两道缆绳固定的,一道固定着小船与桥墩,另一道则在前方远处以大石轮轴牵引,后道断了,前道登时发力,拖曳着小船疯狂向前蹿去,眨眼便是十余米,而除了前方拖曳之外,小舟竟然还有自己的机关动力,“踏踏踏”持续不断的向前奔去。
这个时候,王府兵将刚刚开始沿街搜索,哪里会想到凶手已经顺流而下几十米。
就算要怀疑,洛水河很宽,洛水河上船来船往百舸争流,一时间也轮不到这舟。
问刘火宅为何对小舟如此清楚,因为这本就是他放在这里的啊!
小舟上,一阵颠沛震荡,先是刘火宅猱身上船,然后是小舟如箭射出,每一桩操持的不好,就是个舟翻落水下场。
亏刘火宅与灰衣人应变都极迅速,同时伏低了身子脚下使力,竟似互有默契一般,稳定了小舟的摇晃。
这个时候,刘火宅也终于看清了灰衣人模样,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俊秀少年。
似乎惊讶刘火宅能从烟雾中追踪到自己,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的溜圆,神情颇是意外,不过刹那,那眼睛又恢复了,眯成一轮弯月,采取了和刘火宅一般的姿势,拿脚踩住刘全安胳膊,宣布对此人的所有权。
脚下动作的同时,他手上也不闲着,轻轻一扬,“嗖嗖嗖……”一片柳叶飞刀从他手中射出,数量惊人,准头也很好,但是速度……就不敢恭维了,刘火宅脚下不动,上身摇摆,恍若扶风弱柳,见缝插针避开了那一片暗器组成的危幕。
少年眨了眨眼睛,更形意外,手再度扬起,这次寒星只有几点,速度却电光火石。
刘火宅几乎要笑了,身子不摇不动,任那几枚暗器擦身而过,体表甚至传来与刀锋接触的冰寒:“这个人我要定了!”他的脚踩着刘全安狠狠揉了几揉,宣示决心。
灰衣少年眼中闪过无奈……
他不欲伤人,第一波飞刀飞的慢,是要逼刘火宅下船的,第二波飞刀虽然快了,却刻意避过了要害,目的自是同样。
船行极速,只要刘火宅下了船,就没可能再上来了,但是刘火宅,竟然就敢不闪不避,一下把他的底牌拆穿,非超高的判断力,极强的胆量,绝做不到这点!
灰衣少年终于知道甩掉刘火宅有些不现实,皱了皱眉。
舟离天津桥已过百米,刘火宅忽然动了,灰衣少年一阵戒备,却见刘火宅俯身下腰,一手抄着刘全安腿脚,另外一手却从船边水里,捞出了一段麻绳,接着他整个人在舟底仰倒,手臂、腰腹、两腿同时奋力,内息灌涌,根本就是视自己为无物。
大力之下,麻绳瞬间弹出水面绷的笔直,水花四溅,而原本直直向前的小舟,便刹那间转了方向,由顺流而下贴近了河岸,飞快没入了杂草丛里,晃的灰衣少年头晕眼晕。
这段河岸看起来是陆地,杂草丛生,没甚遮掩,竟有一截是凹进去的,小舟驶入凹处,登时从河面上消失,而这个时候,刚刚开始有兴王府的兵将站上洛阳桥,向上下游搜寻,同时布置人手,喝令过往行船暂时不准离开。
“原来你是做的这打算?!”看刘火宅拎着刘全安腿脚,跳船上岸,灰衣少年扯着刘全安胳膊,看着后方的院墙恍然。
“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刘火宅在小舟某处拍了一下,小舟后首登时整个不见了,河水“哗啦”一下涌进舱中,半艘船没进水中。
灰衣少年拎着刘全安胳膊,无可奈何只得跳上了岸,眼睁睁看着刘火宅拎起岸边早就准备好的石锁投到舟上,将小舟彻底压沉到岸边淤泥里,踪影不见。
兴王府的搜索虽然还没到这里,迟早会到这里,孤伶伶一艘船在河上飘必然惹眼,毁了尸灭了迹,可真就甩脱追兵了。
“我?”灰衣少年滞了一滞,嘴巴好看的翘着,面上满是郁闷,“我的手段在后面呢,不过既然被你逼下了船,就没办法了,只能跟你走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刘火宅毫不客气,趴在院墙拐角,露头出去探得墙内并无动静,一攀跃过高墙,向下伸手,“来,搭把手!”
灰衣少年一阵无奈,但是此刻,墙角那边就是兴王府的人在大举搜索,船又给沉下了河,他一个人带着刘全安这累赘,实在也没别的路跑啊!
而只要翻过了墙,灰衣少年相信,离避过搜索的确就不远了——此间距离天津桥不过三十余丈,三十余丈看起来挺远,于一座王府来说实在不算得什么——所以这堵高墙的后面,就是兴王府,兴王府的人绝不会想到,掳人者胆大包天的在大门口掳走了人,竟然转个弯,又胆大包天的潜伏进了王府后花园。
章二十二 弱冠少年,青楼常客
几乎所有能用的人手都被发动起来搜索,兴王府的后花园形同虚设。
刘火宅与灰衣少年拎着刘全安,一路穿门越槛,钻洞爬墙,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在王府中一处隐秘的假山洞穴安顿下来,听不到外面搜捕的声音了。
这一路上,两个人手脚干净,配合默契,动作迅捷,如果不是对彼此都有怀疑,说两人是配合已久的惯犯组合都有人信。
“兄台,你跟这人究竟什么仇?”四下无人,两人终于可以大声说话,灰衣少年看着刘火宅很是不解,“三具诸葛连弩,一具一千两,合买打八折,也要两千四百两。自行千里舟,似乎也一千几百将近两千两……这家伙一定欠你很多钱!”少年看着地面上仍昏迷不醒的刘全安,笃定的道。
“你都看到我花了这么多钱,还好意思半道截胡?”刘火宅剔剔眉毛,虽然灰衣少年究竟有何目的不清楚,就同他两次出手都怕伤着自己,刘火宅实在生不出对他的警惕心来,“太不讲究了!”
“没办法,生活所迫吗!”少年深深叹息一声。
“生活所迫?还是**所迫?”刘火宅哂笑。
“你什么意思?”灰衣少年一愣。
刘火宅慢吞吞道:“生活所迫,还去迎春楼那么多次?”从第一眼看去,刘火宅就一直觉得少年眼熟,想来想去,他终于想起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少年了,而且是……很多次!
不是那么多次,照刘火宅的性情,不会到眼熟的地步。
真看不出来,这小子年岁不大,细皮嫩肉,竟然是迎春楼中老客。
“你,你怎么知……”灰衣少年惊愕的指着刘火宅,刹那间恍悟,“我在迎春楼里见过你,你是,你是那儿的大茶……”
“邦!”刘火宅一个暴栗敲没了他后面的话,“不是龟公,是护院,高级护院!”说罢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前高级护院!”
“欲盖弥彰……”虽然刘火宅极力解释,灰衣少年还是一副鄙夷模样,抱腿远远坐离了刘火宅,好像躲避着什么。
“假撇清,我在那住,天天出现是正常的,你明明住别的地方,天天往那跑才银荡呢!”刘火宅忿然,但是无可奈何。
虽成了老相识,两人一时间倒没话说了。
在洞窟最远的两角相对而坐,刘火宅眼睛一眯,呼吸吐纳,便修炼起内功来了。
这两日事情太多,他马不停蹄四方筹备,没空修炼,还真有些不自在了。
舌抵上腭,呼,吸,呼,吸……刘火宅很快浸入修行的世界,并无瑕注意,另外一边,灰衣少年同样盘膝而坐开始修行,只是修行的方式有些古怪,怒目圆睁,龇牙咧嘴,状甚狰狞。
修行无日月,时间就擦着修行的身飞速掠过。
等到两个修行的人因为肚子发出阵阵轰鸣而惊醒,已经是晚上了,假山孔洞中透进来的只有黑暗。
缓缓收了神通,夜色中,刘火宅与灰衣少年相视而笑,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大道艰难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抓紧每分每秒修炼怎行?
还是灰衣少年先道:“你也真放心,竟然就敢修炼起来了,也不怕我……”
“彼此彼此吗。”刘火宅点头。
两个人却并不知道,对方都有潜台词没说出来——
刘火宅: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这内功,一动念既可修回正轨,绝不怕走火入魔,但是……我不告诉你!
灰衣少年:我这杀机修炼之道,根本不怕人打扰,反而越是面临危机越能修持精进,但是……我也不告诉你!
没人是傻子,两个俱都心怀叵测的家伙,相视而笑,惺惺相惜。
月黑风高杀人夜,天干物燥放火天。
趁着月色,趁着兴王府的搜索经过一日稍有松懈,两个人拖着死猪一样的刘全安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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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子时八刻。
经过两三个时辰的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刘火宅与灰衣少年总算拖着刘全安,来到了西郊西北乱葬岗。
“火宅哥,你可来了!”约好的地点挂起了灯笼,黑夜中很是好认。
听到声音林小果心急火燎从阴暗处奔了出来,看到灰衣少年一愣,“这人是谁?”
“甩不掉的跟屁虫!”刘火宅龇牙,“扑通”一声把刘全安扔到地上。
离开兴王府,灰衣少年就一直跟着他,也不讨论刘全安的归属问题,弄的刘火宅很是纳闷。
“火宅哥,就是这畜生吗?”看到了刘全安,林小果也顾不上灰衣少年了,颤抖着声音问道。
“如果不是,带他来干嘛?”刘火宅点头,“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那好!装配刑具,准备行刑!”
刘全安是从美梦中惊醒的,梦中他正在和美女玩游戏,皮鞭,滴蜡,美女和他的爱好一样,既喜欢虐人,又喜欢被虐,颠凤倒鸾正十分之欢愉,陡然一阵超出想象的剧痛传来,美女不见了,大床不见了,旖旎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他M的是谁,打搅老子睡……”刘全安气急败坏怒吼起来,人一辈子,能做几回这般美的春梦啊?
话没有吼完,他已经开始觉得不对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灯光,自己更不是躺在床上,竟似乎是……站着的,再一动手脚,更不得了,竟然动都动不了,看着远方横七竖八歪歪斜斜的墓碑,近处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笑的发渗的家伙,还有四下里星星点点绿色的民间俗称“鬼火”的玩意。
“噩梦!这是噩梦!自己是被魇着了,别慌!别慌!”刘全安小声告诉自己。
“别做梦了!”刘火宅一巴掌扇管家脸上,大耳光叫醒,鼻血鼻涕齐飞。
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剧痛,刘全安终是醒了,一阵惶叫:“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救命!救命!”他终于想起来,昏倒之前兴王府前的混乱。
“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刘火宅恶狠狠的道,经典的意思,就是不可取代呀。
“叫吧,叫吧!”边上,林小果一棍子乎刘全安腿上,打的大总管哭爹叫娘,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这里是城西北的乱葬岗,你叫的再响,别人也以为是闹鬼呢,没人敢来救你的。”
章二十三 喊破喉咙,真有人救
痛哭流涕过后,兴王府的大管家终于认清了现实:
“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钱吗?我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都可以给你们!还有好几个庄子……”
“要权?我可以让兴王爷给你们写委任状?无论是军方还是地方,直接就能走马上任,这叫兴荐官,还要压科班出身的官一头呢……”
“要美色?我跟迎春楼的老板极熟,要多少美女都有!别说美女,俊男也行……”
毕竟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张嘴抛出来的诱惑,便叫人垂涎欲滴难以抗拒。
听了这管家最后一句,灰衣少年意味深长的看了刘火宅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叫刘火宅无比郁闷。
至于林小果,早就爆发了:“迎春楼!迎春楼!你还敢说迎春楼!”十四五岁的少年,轮着棒子便是一顿暴打,打的刘全安鼻青脸肿不成人形。
刘火宅好容易拦下了他,免得人被一下打死,没法出气。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前面。”
前面?刘全安忍了疼痛勉力张目,前面有什么?似乎是一块墓碑,灯笼光下阴晦不清,勉力可以看出上面写着“林氏小雅之……”那最后一个字,应该是个墓字吧?
刘全安仍然一头雾水,倒是刘火宅意识到了疏漏:“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前天晚上你勒死的那个冬雨姑娘,真名就叫林小雅!”
刘火宅说的轻描淡写,刘全安却听的全身一震:“你们是……是为那小ji女报仇来的!”
“那个小ji女,是我姐姐!”林小果凑到了刘全安面前,一双眸子在火光下散发着血光,看的刘全安心惊胆战,“狗贼,你就老老实实受死吧。仔细看好了!”
林小果伸出手来,引导着刘全安的目光,让他能够看明白自己的刑具。
基本上,这就是一个X桩,将刘全安缚着,一丝一毫都不能动,机关在X桩下面。
下面吊着一只麻袋一个大木桶,麻袋满着,木桶空着,麻袋高,吊在X桩上的树杈上,木桶低,张开了口子正对着麻袋,栓挂的绳则一直连到刘全安身上。
刚才没有注意,此时此刻刘全安方才发现,虽然缚在木桩上,自己的身上也被五花大绑着,而且那绑法有些……眼熟,似乎就是当初拿来绑小ji女的手法。
“狗贼,看到没有?麻袋里是沙子,你身上这是……活结。”少年声音嘶哑,叫人不寒而栗,“一会儿我在下面扎一个口,沙子就会慢慢流出来,流到桶里面,坠紧绳结,让那绳勒着你的脖子,压着你的胸口,把你身子使劲往后扳……就好像,你勒死我姐那样。”
“你想多快死?口子扎的大死的快,但痛快,口子扎的小,你就能多活一会儿,不过也得多遭一会儿罪,如果口子够小,说不定明天早上你都还活着呢……你自己选吧?”少年森然一笑,无比狰狞。
原来是这样……灰衣少年在后方听着,目光闪动,很多悲悯,很多叹息。
刘火宅看着少年尽情宣泄着心中仇恨,也是微微叹息一声,新手挥刀,在麻袋上开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口子。
“沙……”沙子轻盈畅快的落入桶中,然而重量,却是慢慢增加的,感受着身躯上传来的压力,听着沙落那恐怖的声音,刘全安终于崩溃了,声嘶力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那本不是我的主意,是别人叫我做的!”
“你说什么?”刘火宅本来已经回身而走,闻声止步。
“是别人叫我做的,真的!”看到刘火宅止步,刘全安感到了希望,“只要你不杀我,我就将那些人的阴谋全部告诉你们,我可以对天发誓!”
“火宅哥,这种卑鄙小人说的话不能信,为了活命,他什么谎撒不出来。”林小果一口啐在刘全安脸上,鄙夷的道。
“是真的!是真的!”看刘火宅面色又变,刘全安也顾不上讨价还价了,“有人勾结了迎春楼副管事陆尽忠,要里应外合绑走迎春楼的头牌冰清。因为冰清姑娘身边总有人看护,不好接近,他们就让我害死了冬雨姑娘,好让他们的人能够顶替上……”
“为了活命编出这么离奇的故事来,你可以去写小说了!”林小果狠狠给了刘全安一脚。
“冰清……还需要绑吗?”刘火宅则考虑到更深层次的问题,“她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ji女,有钱便能买到,还需要强抢?而且动用你这兴王……哎呦!”
刘火宅话没有问完,不知从哪儿一颗天外飞石打到脑袋上,打的他一阵眩晕。
“他的话,你还是信了吧,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几乎就是石头落地瞬间,四周围呼啦涌上来一大帮子人。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夜色下朦胧不清,走到这光亮之处才显露出来,刘火宅放眼望去,倒有半数以上都是熟面孔,迎春楼中的护院,只是素来没什么交往,不熟。
领头的是个供奉,边上是陆尽忠,再边上,则是一顶青布小轿。
“如果说他的话里有假,便只是一处。冰清姑娘,不是要被绑走,而是已经被我们绑了……”看一眼青布小轿,领头的家伙笑起来,周围一圈人也都色迷迷的笑了。
迎春楼的生意通常持续到半夜,半夜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这些人绑架冰清,也唯有等到夜深人静才好下手。
按照计划分毫不差的完成了行动,这些人抬了冰清,大队集结正准备赶回老巢享用佳人,路过乱葬岗听到人声,没想到正遇着刘火宅提审大管家,真是芝麻掉进针鼻里,巧的不能再巧。
“我们只为报仇,无意图谋诸位的计划。”刘火宅将林小果掩在身后,镇定的道,轻声问灰衣少年,“那烟雾弹……还有没有?”
“现在想走?晚了!”领头的徐帮主一声号令,几十号手下齐齐甩手,铺天盖地的暗青、飞蝗、柳刀、没羽箭……夹在夜色里向圈中的三人投来,这一帮人竟然完全是暗器专长。
章二十四 风萧萧的风,风萧萧的萧
危急关头,刘火宅果断选择了最快,也几乎是唯一的一条路。
他返身一脚将林小果踹下了深坑。
支架下面有坑,因为要审问刘全安,支架高度便不能太高,但又要吊着沙袋水桶行刑,只好下面挖了个坑。
原打算弄死了刘全安直接埋坑里,没想到竟成了避弹坑。
解决了林小果,刘火宅奋力一抓,拎起了支架下的沙袋,一圈回扫,“噼里啪啦”,黑暗中也看不清沙袋到底中了多少暗器。
而另一边,灰衣少年也如刘火宅预料的那样,拎起了仅剩的木桶,和刘火宅背靠着背,“叮叮当当”接了一木桶暗器。
盗贼人虽然多,并不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包围,单独一个沙袋或者木桶无法全数抵挡,但是两个人齐心协力,漏网的暗器就不多了……
刘火宅和灰衣少年各中了几枚,但两人都是心志坚毅之辈,中的暗器甚至不影响行动。
一波暗器扛过,刘火宅拔出长刀奋力斩下,一刀将木桶剖成两半,他和灰衣少年各持一半,算是有了盾牌,比方才更加轻便趁手。
灰衣少年也抽出腰刀奋力斩下,斩的却是刘火宅手中的沙袋。
一刀之下,沙袋裂开了半爿,刘火宅运足气力揪着沙袋奋力挥扫,铺天盖地的沙子从漏处扬洒出去,纷纷扬扬……
夜空里根本看不清楚,一袋沙子撒完,倒有超过半数盗贼捂着眼睛大叫起来,被沙子给迷住了,火力立时大减。
危急关头,刘火宅和灰衣少年默契的简直可怕,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同步的可怕,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甚至都没有多余的手势,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暂时处理了被集火的问题,两个人合作依旧同步而高效,灰衣少年挥舞半只木桶遮挡暗器,刘火宅伸手下陷坑,拉出了被踢到里面的林小果,同时把手里面沙袋还有木桶裹到林小果身上以保护。
待到林小果装备停当基本没有大碍了,刘火宅“当当当当”四刀切下,切断了刘全安身上绳索的同时,也割断了他四肢上大筋。
“是死是活,看你的运气吧。”顾不得刘全安的惨叫是多么激烈,刘火宅将刘全安挥舞起来,当成了新的盾牌在用。
“嘭!”这个时候,灰衣少年的烟雾弹不失时机的爆开,让火力终于稍有起色的盗贼们再度一乱。
趁着混乱,三个人挥舞着各自的盾牌,向某个方向坚定的冲去。
“分散,都给我分散,包围好!不要让他们跑了!”徐帮主暴跳如雷,完全没有想到,上钩的鱼竟然这般鲜活,硬生生又从砧板上跳回到河里面了。
烟雾是特制的,一旦散开了真的很影响视野,不过,烟雾中却不断有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发出来……
“截住那声音!截住那声音!”徐帮主灵机一动,重新指挥布控。
他的命令发的有些多了,盗贼们被沙子迷了眼,本就有些混乱,再被这样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使唤,就更加乱了……
十来秒钟之后,烟雾散了,盗贼们的眼睛虽泪水长流,模模糊糊倒也恢复了些视野,但是……他们重点包围的区域,地面上,止有一个刘全安在地面上哼哼唧唧。
往前只是蹿了几步,刘火宅便奋力一抛,将刘全安扔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只是没想到这刘全安当真命大,奋力一扔没扔死了他,盗贼们的暗器盲目投掷,也没打了死了他,竟然还留着一口气。
这个时候,终于有盗贼迷迷瞪瞪的汇报:“帮主,帮主,他们从那个方向跑了!”
徐帮主往那个方向一看,鼻子都冒烟了……
那个方向,曾经是除了徐帮主之外,盗贼最多的方向,但是经过刚才那么一乱,竟然没有人了,所以被三人悄无声息的穿透出去。
“废物!点头!囊包!怂蛋!……”徐帮主火冒三丈,大嘴巴一个一个,把报信的家伙打的鼻青脸肿。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直到这位徐帮主又跳了脚:“愣着干什么?不赶快追?”方才恍然大悟。
“嗖!嗖!嗖!”他们的身体只是刚刚转过来,从远方幽暗的丛林里,并排三箭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的没入了三个人的头颅,带起一蓬血雨。
一帮人身体一下僵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嗖!嗖!嗖!”又三声,又是三人身体无力倾倒的声音。
“妈呀!好厉害的射术!”盗贼们一下子乱了,肝胆俱裂。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连续六箭射完,掩藏在林间拈弓搭箭的少年一阵剧咳,面色煞白,已然力竭透支了。
“你们走吧,别管我,我中了毒,暂时走不动了!”少年无力的靠在树干上,将精巧的长弓折叠收起,掏几颗药丸填入口中,“得先找个地方隐蔽,等毒解了。”
盗贼们的暗器竟然有毒,他中了毒,刘火宅必然也中了,林小果虽然力气颇大,也只能勉力扶着一人前行,没可能两个人都照顾到。
“你中毒了?怎么会中毒的?什么时候?难道有旧伤?”刘火宅很是诧异,拎起少年便背上了身,暗暗惊奇,好轻,比想象中还要轻的多,不由龇牙,“就你这样的小身板,背两个我都能跑的飞快!更何况,本来也不需要跑。”
“咦,你怎么会……”灰衣少年面色微窘,还没来得及惊讶刘火宅的安然无恙,便被他后一句话吸引了,“为什么不需要跑?”那些盗贼虽然受到了打击,察觉到再无冷箭射来,势必还会追上的。
刘火宅神秘一笑:“咱们就在这里坐看好戏吧!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风萧萧,风萧萧的风,风萧萧的萧,你呢?”虽然认识才仅仅一天,经过白天的对峙晚上的联手,两个无来由的觉得,彼此已经认识了很久……
“刘火宅,卯金刀刘,三界无安,有如火宅的火宅。”
通名报姓,两人相视一笑,浑然未觉,两个大男人,一个背着一个趴着,姿势是多么的暧昧。
“冰清姑娘,好戏已经落幕了,你是不是也该醒醒了?”吐气开声,刘火宅向着场中喊道。
章二十五 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刀
时当丑时,夜色沉寂,刘火宅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冰清姑娘?绝大多数人愣住了,几个盗贼顽笑起来:“冰清姑娘?到了地头咱们会让她醒的,怎的?你小子也想看?那就乖乖滚出来受绑,让你饱饱眼福,说不得,还能让你尝个鲜呢!”
反应慢的随之领会了对话的意思,跟着嘿嘿淫笑起来,笑的人愈来愈多,笑声愈来愈响,不过他们的淫笑很快停了,戛然而止!
空旷的林间,陡然一种独特的沙哑而迷离的声音响起,那是幽幽一叹:“唉,刘火宅,你就这么不肯欠我个人情吗?”
声音既不清脆也不甜美,却自带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除冰清外,再无第二个女子再有这样的声音。
“该欠的时候,我自然会欠!”刘火宅轻轻摇头。
花魁冰清,堂堂迷天圣教弟子,虽不晓得她被尊称圣女身居高位,但六大宗门能够获得认可,允许下山俗修的弟子,绝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对此刘火宅深知。
周围这帮家伙,修为基本都在肉身内息二重之内,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三重的高手,放到迎春楼当个护院没问题,跟六大宗门弟子相比,绝对称得上是“小蟊贼”,刘火宅才不信,冰清会被这样的家伙弄趴呢。
最合理的解释止四个字——顺藤摸瓜。
冰清……真的说话了?声音响起的时候,小蟊贼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徐帮主第一时间弯腰掀开轿帘,就看到轿中冰清托腮坐着,转眸一笑,风情万种,笑的徐帮主一颗心就如小鹿乱撞。
“冰清姑娘,”徐帮主斯斯文文拱手作礼,“姑娘艳名远播,我等素日听闻,实在按耐不住,于是行此冒昧之举,真真是对不住了。”这般说着他,他狠狠回头瞪了陆尽忠一眼。
老太监明白那目光的意思,委屈的低声自辩:“我亲眼看着娟子把那药倒进茶中,又亲眼看着她将那茶喝进肚中的呀?”
“你说的是那龟息丹?还是追魂蚀骨之毒呢?”冰清伸出软舌舔了下红唇,仿佛意犹未尽,诱人之极。
“你,你怎么……怎会知道?”这一次,不单老太监呆了,徐帮主也呆了,这两味药的名字,就他两人知道,连周围这一圈下属都不知道,冰清是如何得知的?
经过了最初的惊讶,徐帮主心中,渐渐泛出了几丝不安。
“呼呼……”冰清捂嘴轻笑,笑的高深莫测,“我当然知道了!这两味药,是我家独方秘制,我不知道谁知道?”
“不,不可能!卖药那人说,两味药皆是世间奇毒,为一神秘的隐世宗门独传……”
“台词背的不错。你是从谁手中买的?王凌山,还是李道水?洛阳城里,就他二人能从我这里拿货……”
这一瞬间,徐帮主面上神情当真相当精彩,红了而白,白了而青,青了而紫,显然被冰清一言戳中了要害。
他也只能咬牙切齿:“迟早跟那家伙算账?”
“算账?算什么帐?为什么要算账?”冰清眨眨眼睛,一幅天真无邪模样,“他们又没有说谎。这两味药的确是世间奇毒没错啊,而我迷天圣教身为大宛国教,六大宗门之一,称作神秘的隐世宗门也不过分吧?”
“迷天……迷天圣教?”徐帮主身子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哦,你听说过?”冰清玩味的笑起来。
“不,不可能!迷天圣教的人,怎么可能在青楼里卖春,你骗我!你骗我!”徐帮主惶急大叫,眼睛一转,正色疾呼起来,“兄弟们,上啊!制住这婆娘,大家一起轮了她!”
“早该这样了!”“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冰清姑娘,别急,我们来了!”“哎也,我这腰带怎么解不开了?”……剩下还有将近三十盗匪,闻声顿时提刀脱裤,急吼吼奔向了青布小轿,丑态百出。
**中烧烧的他们连林中的夺命连珠箭都忘了,理所当然,对于地位最高,身手最好,离轿子也最近,无论如何也该第一时间出手的徐帮主,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反而呼吁大家齐上,就更没有心思去怀疑了。
这属下果然该选择脑袋笨的呀,一忽悠就上当,分赃好打发,玩命时更能拿来垫背,价格实惠量又足,下次还找这样的……看着下属一个个急吼吼的从身边跑过,徐帮主悄无声息退到了人群外围。
不过并没有跑远,冰清压倒性的美色摆在那里,在属下试探出此女所说是真是假之前,他还舍不得撒腿离开……
“倒!倒!倒!”于是,他就听到了冰清的叠声疾呼,看到自己属下一个个失了魂魄般悄无声息翻身倾倒……
这女的……真有传说中宗门弟子的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徐帮主头皮一麻,撒腿就跑,但是已经晚了……
跑不到两步,前方一道微不可见的黑影如电射来,一下撞中他的胸口。
“哎呀!”徐帮主一声惨呼,捂着剧痛的胸口摔倒在地,以为胸膛已经被贯穿,手舞足蹈声嘶力竭,“仙……仙法飞剑!传说中的仙法飞剑!”
“嗤……”冰清忍不住笑,伸指竖臂,长了一对翅膀,既像彩带又像小蛇一般的灵物凭空浮现,蜿蜒虬曲一圈圈盘在她臂指间,清辉玉臂,嫩葱纤长,益发映衬的灵物色彩温润,姿态夭矫。
“这可不是飞剑,是我的宠物辰蛇。”冰清曲臂将辰蛇放到腮边,小蛇讨好的伸出小舌,不断舔动冰清脸颊,惹的冰清格格轻笑,“真正的仙法在这里!”
前一刻女子还笑靥如花,下一刻已经满面寒霜,伸手望空一指:“湿婆怖畏!”
“嗤……”就仿佛烟花燃放,又似秋菊怒绽,几十道绚烂瑰丽的雾气从冰清体中绽放,划出优雅的弧线,瞬间没入盗匪们体中。
“啊~~~”毒气入体,盗匪们立时蜷曲挣扎,发出阵阵凄厉惨嚎。
那毒甚至毒的他们的身体渐渐泛起光来,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而且每种颜色对应状态不同,红色的皮肤龟裂七窍生烟仿佛有火光从里面冒出来,绿色的肌肤溃烂一块块掉下来,紫色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一而足……
一阵鬼哭神嚎的声音,不知道惊飞了这乱葬岗多少栖鸟。
章二十六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
盗贼们要仙要死难以承受的时候,兴王管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场混战没要了刘全安的命,只在他身体上捅出了几个窟窿,让他浑身无力肢端麻木,然后……就又被吊在了叉型支架上,与之前一般的四肢大绑,一般的活结龟甲缚。
只是沙袋与木桶都没有了,林小果只好将两只插满了暗器的半爿木桶勉力绑合吊好,四下搜寻散落的石块,一块块手动扔进桶里给刘全安加重。
经过盗匪这段插曲,刘全安已然知道小命难保,然而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让他一会儿上有三岁孩儿下有八十老母的摇尾乞怜,一会儿以财帛富贵相勾引,一会儿以权势靠山相威胁,一会儿又是大声呼救,形同疯狂。
理所当然全不起效,林小果红着眼睛,钢牙紧咬,只是一块一块往桶里扔石头。
刘全安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差,面皮渐渐青紫,到最后连讨饶的声音都微不可见,彻底没了声息……
“姐,看到了吗?火宅哥给你报了仇了,你安心上路吧……”林小果虎目含泪,向着冬雨的坟墓重重跪下,一下一下磕头。
“死了?真没气了?我怎么有些不信呢?”刘火宅却心存疑惑,伸出手来,探探刘全安鼻息、脉搏,大皱眉头,“真都没有了?怎么可能?”
“怎么了,火宅哥?”林小果擦擦眼泪转过头,泪眼朦胧的见刘火宅指着叉型架下一个绳结,这绳结下连木桶,上连活结龟甲缚,正是这吊刑至关重要的导力装置,但是……或许一时粗疏吧,那打的竟然是一个死结。
也就是说,自始至终根本没力传到刘全安身上,然而刘全安却死了?
“他是吓死的!”风萧萧终于恢复了些,跳起身熟练的扒扒刘全安眼皮,下了结论,“这些盗匪暗器上抹的都是麻药,让人反应迟钝肌肉无力,吊刑虽然没有上,他身体已经麻了觉不出来,以为上了,生生被吓死了。”
“活该!恶有恶报!”林小果解气的啐了一口。
“合当如此!”刘火宅也是点头,挥刀断绳,任刘全安的尸体跌入坑中,将木桶里的石块往尸身上一倒,周围的土一划拉,一个坟堆便出来了,叉形桩则成了天然的墓碑。
这厢里处置完,那边的盗匪也干干净净了,迷天圣教毒术号称天下第一,这些盗匪在地上痛苦哀嚎而死,到最后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尽数化成了脓水。
对于这结果,刘火宅、林小果没有丝毫怜悯,只觉痛快,且不说这些人欲围杀了三人,单凭着和冬雨之死的关联,他们也定然无幸。
止有二人,一时还没死掉,不过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比死更恐怖的结局……
“哎也,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人费靡百万向本门订制一种肉白骨的奇药,只是肉的地方有些古怪。陆尽忠,你可算走大运了,比那订货人还早体验药效呢,至于徐双河你吗?切了也将就着能用,就跟他一起,做我迷天圣教的试药人吧!”
“不……不……”陆尽忠、徐双河疯狂挣扎起来,喉咙“嗬嗬”有声,然而他们受制于迷天圣教奇毒,连话都说不甚清了,竭力挣扎更是无用,旁人看起来,根本就是无意义的痉挛抽搐而已。
轻轻巧巧拎起了这二人,冰清在冬雨坟前静静伫立片刻,叹息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刘火宅陡然出声。
冰清驻足转身,难掩面上惊讶:“什么事?”
“刚才说过,该欠你人情的时候,我自然会欠。”刘火宅一拉揽过了林小果,往前一推,“他叫林小果,冬雨的弟弟。把他收了,好好教他本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到此处刘火宅放低了声音:“……有些事你们不知道,这个刘全安,你们本不必有任何忌惮的,冬雨也不必死……如果再有类似的为难,你们可以来找我,我自然有办法帮你们解决。”
方才刘火宅三人情况万分危急,冰清投石提醒了刘火宅,在轿中坐等着刘火宅开口求救,好饶他一个人情,结果刘火宅宁死不屈,选择与风萧萧联手硬闯也不呼救,冰清本来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少年向自己低头呢。
听了刘火宅的应承,冰清先是一愣,旋即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偏偏知道!想让人情这么容易就还掉,没门!刘火宅你且欠着罢……
她扭头看向了林小果:“你是冬雨的弟弟?虽然灵根不知怎样,就这体格,武修至少不成问题,我就……”
“我不去!”谁料,冰清话还未完,林小果抢先大叫起来,“我要跟火宅哥一起。而且……你这女人不是好人,卖毒药给那些坏人去害人!”
真真是童言无忌呀,林小果前句话还让人哂然一笑,后一句话,则让冰清笑也笑不出来了……
“不要孩子气了!”刘火宅皱眉,“我不会走到哪里都带着你的,我不喜欢拖油瓶。”
“火宅哥,你……”林小果愣愣的看着刘火宅,浑然不解,他的态度前后变化会差的这么大?
看着林小果茫然的眼神,刘火宅微微叹了口气,心忖自己可能急了点,放缓了语气:“小果,你今年已经十五,不算小了。要记住,男人,就得对自己狠一点,永远不要想着倚靠别人。”
“你之前说不想读书,所以我给你找了另一条路,你自己继续走下去也好,改道也行,都随得你……我不是你姐,不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怎么活下去,只有你自己才有答案。”
林小果站在那里,兀自迷瞪,一截彩带从后方飘来,缠上了他的身体,往后一拖,林小果登时如被放着的风筝,上下翻飞着远去了,夹带着冰清恶狠狠的声音:“你这小子,竟敢说我不是好人,咱俩的帐有的算呢。”
迷天圣女实在担心,说好的人情,又被刘火宅给吹飞了:“还有你,刘火宅,竟然敢说我是人尽可夫的妓女……”
“你不是也扔了我一石头吗!”刘火宅捂头回道。
章二十七 报复跟踪,夜宿十里疃
黑暗的林间,风萧萧在头前走,刘火宅在后边跟。
一夜发生了那么多事,时间不过四更天。
风萧萧余毒未消,有些发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晌,陡然驻足:“跟着我干嘛?”
刘火宅深深打个哈欠:“找地方睡觉。”
“你不是说,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永远不指望别人吗?”
刘火宅眨眨眼睛:“我这不是指望,是报复。白天你跟了我整整一天,就不许我跟你这一会儿?”
风萧萧无语,走了两步,陡然拔足飞奔。
刘火宅紧紧缀上。
哼哼,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肉身内息不过两重,能跟得上我尽管试试……一边飞奔,风萧萧一边心中自得。
十步,二十步……一分钟,两分钟……
三分钟不到,风萧萧腿脚一软,气喘吁吁摔倒在地上。
刘火宅疾逾奔马从后赶上:“你余毒未清伤势未愈,还是不要逞强的好!来,我背你。”
逞你MB,强你MB,背你MB……风萧萧任刘火宅扶起自己放到背上,恨不得能咬刘火宅两口,凭什么啊,都被暗器射中许多道,偏偏自己中了有毒的,凭什么……自己肉身内息俱三重,修的又是杀机凝煞之道,会比不过这个两重的菜鸟!
然而,无论风萧萧怎么挣扎,也没办法逃出刘火宅魔掌,只得黑暗中指路,说明了回家的方向。
风萧萧住的原来离迎春楼很近,也在城外,洛阳城西北。
这里本是前朝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园,随着改朝换代,可能是家族破落,也就无主了。
后来也先后几次有过主人,但是据说改朝换代的时候,庄中死了很多人,不知怎得就闹起鬼来,几个主家皆抱头鼠窜而去,慢慢的,也就没人肯卖了,变成了一片废弃之地。
再后来,便是一些洛阳城里生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破落户、浪荡子以及其他形形**人物,无路可活也就不在乎恶鬼侵扰了,渐渐占据了庄园里的空房,开垦出了庄园附近的土地耕种……
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又有一些别处的百姓也陆陆续续搬迁过来,渐渐的竟依附着庄园形成了一个小村落,唤作十里疃,风萧萧就在十里疃中租住了一个院落。
院落有些破旧,铺院的青石条时有断裂,石缝之间长着茂盛的杂草,墙壁角落里覆着青苔,瓦片也残破不全,但是……依稀可以看出来,这院子曾经也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过,那些墙壁上的题字、印染、雕花,虽然因为时间的关系,都含混不清了,那种独特的味道,却是无论如何抹杀不掉的。
刘火宅一边运转内息,一边观察着小院中环境,此时已经天明了。
周天循环没有几次,伴着一声哈欠,花白头发三缕长须的一个老头一摇三晃的走出了屋子,向厕所行去。
老头头发乱如杂草,三缕长须却整齐的仿佛刚刚让人舔过,形象之古怪难描难绘。
刘火宅一怔,嘴角蔑笑:风萧萧,就别装了,这么蹩脚的化妆术就想甩脱我?
“风萧萧!”唤了一声,他扭身向老头欺去。
老头并不回身,甚至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装的倒挺像!刘火宅一把正要薅上到老头乱发,身后迷迷糊糊的脆声响起:“哈~呼~啥事?”
刘火宅一愣,手僵在空中缓缓回过了身,身后方,风萧萧睡眼惺忪站在门口……
幸好没真的上手!这般说来,昨晚两人回家之前,老头就一直在屋中睡着?这里确实有好几间屋子好几个炕,昨夜困极了随便趴一炕上就睡了,没想到还会摆这样的乌龙,刘火宅一阵庆幸,手掌变薅为指:“他是谁?”与此同时,老头也回身做出同样指问。
“刘火宅。”“南宫老伯!”风萧萧胡乱戳了两下,算是做了介绍,一边又打起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刘火宅指指刚升的太阳:“辰时初。”
修行者的说法,清晨与傍晚,日升月落日落月升,正是天地之气相接之际,此刻练气,事半而功倍,刘火宅日夜修炼,对此深有体会,所以哪怕睡下才两个时辰,仍旧还是起了床修炼来了。
“嗖!”刘火宅就注意到,一边的南宫老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消失了,钻进了疑似茅房的土围。
?!刘火宅正有些转不过弯来,就骇然见到,风萧萧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掏出了那张折叠长弓,真不知道他从哪里掏来的,一瞬间撑开,一瞬间捻箭,一瞬间张弓,修眉倒竖,声若春雷:“这么早就闹我起来,想死咩?!”
“嗖!嗖!嗖!”连环三箭,追风逐电。
刘火宅汗流浃背,黯影诀施展到了极限,可能也因为风萧萧睡眼朦胧吧,险之又险的总算避过。
不过一眨眼间,风萧萧第二个三箭又上了弦……
真会要了老命呀!刘火宅瞬间判断出来,黯影诀疾施,飘若浮云行若流风闪进了……茅房。
“哼!”外头风萧萧忿忿哼了一声,接着响起拉门关门,脱靴倒床的声音,茅房里刘火宅和姓南宫的老头终算松了口气。
“哎,萧萧就这家伙什么都好,就两点不好,起床气实在太恐怖!”南宫老头苦笑道,向刘火宅伸出手来,“南宫西树,幸会幸会!”
寒风中隐约可见,那手上有白雾蒸腾……茅房里,充斥着某种新鲜的味道……
刘火宅通体恶寒,如避蛇蝎出了茅房,据说老头都慢,这老头,未免也太快了点吧?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他总算清醒了一些,心中疑惑,南宫西树,这名字似乎哪里听到过?隔着墙他问道:“第二点是什么?”
“倔!”
南宫老头以为风萧萧的倔已经到某种境界,不过他很快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章二十八 乍暖还寒,相约做赌
“叮!当当!……叮!当当!”酷热难耐有如火炉的房间里,风萧萧一手持铁锤,一手以铁钳夹着烧的赤红的铁条,在铁砧上以某种韵律反复锻打着,火花飞溅,热力四射。
赤铁在锤击下不断转换着形状,某些棱角渐渐削平,某些棱角益发尖锐,渐渐已经能看出大致形状。
随着铁条渐渐灰暗冷却,热度不再,风萧萧拎着铁条快步走到冶铁炉前,将铁条插入火焰高涨,不断舔砥着炉膛的冶铁炉中。
整个过程风萧萧面目变化,时而瞠目,时而撮牙,时而青筋暴起,那些表情看似无用,却清晰可以感觉到,一股有质无形的杀意在他周身弥漫,这股杀气压制了温度,甚至让他可以在冶铁房中仍穿着冬天的衣服,汗都不多流几滴。
与他相比,房间另端的刘火宅就狼狈的多了,汗流浃背,湿透衣衫,一道道汗珠沿着脸颊飚落,头顶上股股白气萦绕不散,如果气再多一些,简直就是在洗桑拿。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脱衣服,因为……
铁条放入炉膛,需要时间缓缓升温,便一段时间不必理会了,风萧萧瞅刘火宅一眼,抿抿嘴,推门而出。
“嗖……”这一日正逢北风大作,碎雪飘零,天寒地冻,出了冶铁屋,外面的世界冰寒刺骨,霜风凛冽。
“呼~~~哈!”风萧萧惬意的伸了个懒腰,随他出来的刘火宅则激灵灵打个冷战。
原本热腾腾的气息与粘腻腻的汗珠,在冰风中瞬间冷却,热气消散,汗珠凝结,只是呼吸之间,便在脸上结了层薄霜,尤其两眉,汗珠悬挂欲滴间便冻结,生生结成了寿眉。
而且那股寒意,还顺着领口、袖口、衣襟各种缝隙向里面钻进去,若在平时倒也没什么,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已湿透,寒意冻结了表层的汗水,沿着汗水一路向里面沁去,过得片刻,前胸后背便冰凉凉一片,估计再过片刻,就要将衣服和皮肤冻到一块去了。
“熬得过吗?熬不过就认输。”看出了刘火宅的艰难,风萧萧斜睨一眼说道。
“我刘火宅,就不知道什么叫输!”嘿笑一声,刘火宅稳稳的跟定了风萧萧,基本内功在身体里面疯狂运转,以抵消体表那些无孔不入的寒意。
冶铁炉里呆的久了,汗出如浆,全身毛孔都大张着,被冷风一吹,寒意直透内腑,倘不如此,大病一场也就在旦夕之间。
这里仍是风萧萧租住的院落,冶铁房是院落一角的附属建筑,至于两人因何有这般僵持局面,就很简单了。
刘火宅赖着风萧萧回来,就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杀刘全安,而风萧萧就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杀刘全安。
晨早一起就开始纠缠这事,于是,风萧萧上厕所,刘火宅跟着,风萧萧出门吃早点,刘火宅也跟着,风萧萧拔足狂奔,结果就跟昨晚一样,硬是甩不脱低了一重的刘火宅。
一怒之下风萧萧撂下狠话,今天一天,若自己去什么地方,刘火宅都能跟定了,一步不离开,就算自己输,真相和盘托出,倘若不能,刘火宅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捣乱!
冷风中,刘火宅面色煞白,嘴唇青紫,不过一炷香功夫,厚厚的衣衫已经硬邦邦,尽数结成了冰块,仿佛盔甲一样裹在身上,看着都觉冷的慌。
“我现在如果夺路而逃,你还追的上吗?”在刘火宅身上来回来去的瞅两眼,风萧萧忽然哂笑。
刘火宅嘴巴一裂,喷出浓重的白雾:“你尽可以试试。”
还不认输?风萧萧拧眉:“试就试!”将身一扭,跃上了院墙,再一扭,身体已然消失在院落之外。
“喀吧喀吧……”伴着一连串碎响,刘火宅也动了。
坚冰毕竟不是真的盔甲,刘火宅奋然发力,那些肢体关节处的寒冰,登时被挤压破碎了,冰屑四溅,同时发出碎响。
坚冰虽然没盔甲坚硬,也有比盔甲更难缠的地方,那便是,它把人的皮肤和衣服牢牢的冻结在一起了,刘火宅这般一动,直如把坚冰撕下,或者说,将被坚冰冻结的皮肤,从身上撕下来,那种剥皮之痛,非是亲身体验过的人难以明白。
冰甲初破,消解了大部分力量,再加上关节处剧痛,刘火宅没像风萧萧一般跃出院墙,而是一步步缓缓向院门奔去,不过每步距离越来越远,频率越来越快,当他出了院门,风萧萧也不过在前方四五十米处。
两个人,于是开始了在洛西北山林间的奔驰。
昨晚一次,赌前一次,算来这是两人第三次追逐了,风萧萧毒伤脱力好了,刘火宅则穿上了冰甲,此消彼长,终于跑了个并驾齐驱……
不能输,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输了,余毒已经清除干净,肚子填饱,内息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再输可就没有理由了!风萧萧在前,咬牙切齿,凝眉瞪目。
要赢!相比风萧萧,刘火宅的念头简单多了,也正因为简单,才够强大,不找理由,无须借口,就是要赢!
奔驰当中,几乎冻结的肌肉渐渐化开了,关节处肌肤撕裂的疼痛慢慢麻木了,肉身一点点跟上了内息的节奏,刘火宅速度越来越快,与风萧萧的距离也越拉越近。
这家伙,还真难缠!偶然几次回头探看,发觉形式不妙,风萧萧银牙一错,恨然念动了咒文:“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玄幽镇魂!地绝天通!”
一回体力,一加速度,煞气凝聚两腿,风萧萧速度瞬间提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不过,唯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是自残!
风萧萧所修,叫做煞气,之所以叫煞气而非内息,自然因为其与内息性质不同,内息强身健体,属于温和辅助型的,而煞气,性质却暴烈桀骜,既擅长伤人,又擅长伤己,用来克敌制胜事半而功倍,用来给自己加持状态,便叫两败俱伤,在获得极大助益的同时,也必会受到极大损耗。
不过,为了赢那难缠的家伙,损耗也顾不得了!风萧萧发狠,飞快将距离又拉开到四五十米,地形开始崎岖,这段距离足以甩开刘火宅了。
风萧萧正略略自得,陡然身后一身厉喝传来,他闻声回望,目瞪口呆……
章二十九 孟津城外,内息穴涌
后方远处,刘火宅仍在发足狂奔。
这自然不能令风萧萧惊讶,令风萧萧惊讶的是,随着刘火宅狂奔,他的身体表面,正有一股股白气喷涌出来,好像水壶开后壶嘴喷出热气一般。
细一打量既可辨明,那每一道白气,皆出于刘火宅周身上下大小·穴窍……【我勒个去,屏蔽防不胜防】
内息穴涌,定神之境?风萧萧看的险险晕去。
内息从穴道涌出,这分明是养气到了顶峰,晋级定神时才有的异状,刘火宅明明才是二重固精,怎么可能?
难道说,他一直都在扮猪吃虎?
风萧萧尚在惊异,刘火宅瞬间速度爆增,体表内息管涌,沸腾火热,飞快融化了身体表面的坚冰,让他又脱一层桎梏,当下一步两三丈,蹭蹭拉近了和风萧萧的距离。
“蹭蹭蹭……”风萧萧不得不再加速。
“蹭蹭蹭……”刘火宅自也紧追不舍。
两个人速度皆是飞快,翻山越岭,风驰电掣,追逐了约略那么三五刻钟,下了岭梁,上了山路,前方隐隐约约出现座小城,城门上两个大字——“孟津”。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已接近了极限,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体中内息还有,肉体却要坚持不住了,四肢情不自禁突突的抽搐颤抖着,脚步踉跄,奔速剧减,有气无力的样子如若丧尸。
刘火宅一加速,风萧萧就踉跄几步疾奔;刘火宅若减了速,风萧萧回望着他,也兴不起劲来把他甩更远,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半死半活的僵持着。
到最后,也不知是风萧萧先,还是刘火宅先,两个人几乎一齐倒在了孟津县外的荒草坡上,浑身瘫软,再无余力。
“你……你可真……行!硬从……从洛阳……追到孟津!”风萧萧四仰朝天躺在草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道。
“这算什么,那日……”刘火宅想说,那天他追踪杀冬雨的凶手,从迎春楼追到洛阳再回迎春楼再往西追再回来,跑的路一点也不比这个少。
不过,想及冬雨,他那点仅存的调侃心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勉力合身做起,两腿交盘,呼吸吐纳着,审视起身体里面状况来了。
方才在路上风萧萧并能没有看错,他的确是达到了内息穴涌的地步。
何谓内息穴涌?这就要从头,从集息、固精、养气、定神……的境界说起了。
之前说过,人体中有经脉,如沟渠,有内息,如流水,所谓积聚内息,也就是增加水量,而所谓修炼肉身,也就是开挖沟渠。
不过,这只是最基础的固精阶段罢了,很容易就会到极限,也就是,一身上下内息滚滚,将全身经脉沟渠填的满满,这个时候,内息再多了要怎么办?难道修为自此踏步不前了吗?
当然不会的,因为水多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会有部分水,慢慢转化成了气,水满而生气,水不断满,气就不断生,这一阶段,便叫做养气。
而且相比水,内气有更大的优势,水循沟流,而气,就不会受到沟渠的诸般限制了,也就从这时开始,内力才有了更加灵活更加广泛的应用。
不过……水有极限,气同样也是有极限的,当浑身上下,对气的容纳也到了一定限度,也就是刘火宅方才表演过的——内息穴涌了。
大量的超过了阀值的内气从全身上下穴窍喷涌出来,疏浚沟渠,清污排淤,改造肉身,这番内息一涌,人身体上下大**窍就算是通了,唯一不通的就只剩下两条,天地双桥,又俗称任督二脉,必须到了定神顶峰才有机会贯通。
但是,自己明明才内息二重固精境界,怎么就突然内息穴涌了呢?刘火宅略一查探体内,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
似乎是因为……自己体中内息运转的太剧烈了!从冶铁房中开始,他的内息就被迫川流不息以缓解身体的燥热,来到了庭院中,为了保温,内息被迫运转的越来越快,然后又是做赌赛跑,一奔近百里……
一路下来,刘火宅只晓得让内息在经脉中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以应付面对的挑战,却浑然没有意识,不知不觉间,内息运行速度已远远超出了平日极限,不是小超,而是大超,恐怕两倍不止!
可能,就是因为这么过分的超速吧,让本来处于固精期的液态内息,不知不觉竟然升腾汽化了,而且随着汽化的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就……冒了,直接内息穴涌,冲开了穴窍。
这般说来,固精满而养气,养气满而定神的顺序,本不是必须遵守的,只要……
刘火宅正在思索,周身沸腾的内息经过喷涌减压,放松休息,已经慢慢冷却下来,重又凝结成了液态,仔细一查这些液态内息的余量,刘火宅立时改变了想法——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古人诚不我欺也!
因为就方才这一路奔驰,一次穴涌,刘火宅骇然发现,自己体中内息已经止有之前一半了,若是再来一回,恐怕就全光了!
不过,倘若不是之前的素日积累,距离固精极限就差了那么一丝丝,自己也不会奔走到内息沸腾穴窍鼓胀,如果不是陡然达到内息穴涌之境,风萧萧陡然加速那会儿,自己就要被甩下了……这般说起来,自己能跟上也算邀天之幸了。
这般想着,刘火宅毅然决然的站起了身,腿脚打颤,一摇三晃,缓慢却坚定的走向了风萧萧。
这样都不赢,老天都不会答应的!
风萧萧一边缓息,一边也关注着刘火宅这边动向呢,听到刘火宅这么快又爬起了身,面露无奈,翻身欲起,然而……几次蹬踩都打了滑。
他以煞气强催体能,透支的比刘火宅还要厉害呢!
起不了身,他便手脚并用,在草皮上攀爬前进,也不肯张口认输,南宫老头说他倔,真是一点都没错。
然而,输赢终归是有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刘火宅的手颤抖着拍上肩膀,风萧萧整个人顿时烂泥一样瘫到地上,气若游丝:“……我……输了!”
章三十 金屋玉室?五百两不够
答应的事便不会反悔,这是刘火宅与风萧萧这类倔人的共同特征。
正是看出此点,刘火宅与风萧萧一见如故,甚至不惜为一桩情报拼的油尽灯枯。
不过,关于自己为何出现在兴王府,风萧萧同样答应了别人不说,所以只有带着刘火宅,到某个地方去一看究竟,那地方便是——迎春楼。
刘火宅浪迹江湖数年,听说过有个神秘组织叫烟雨阁,专门接受人的委托任务,下到捉猫寻狗,上到杀人放火,什么任务都接,只要有钱。
其中一些任务,又会以悬赏的方式发布给江湖人士,届时内容以特殊的手法,写在一种特殊的叶子上,便称作叶子任务。
要说刘火灾在迎春楼中呆了数月,别说有心,只要稍一留意,说不定就知究里了,这事本来也不算得什么秘密,可惜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硬是不知道,甚至都不曾联想,这迎春楼,就是烟雨阁在洛阳城中据点。
老鸨春五娘负责皮肉生意,而总管事何五爷,便主要负责这块业务。
徐帮主一行人也是知道这迎春楼来头不善,才费了那么多心机用了那么多手段,只为把冰清悄悄掳走不惊动任何人,可惜他们没有想到,遇到个来头更狠的……
怨不得风萧萧没事总在迎春楼出现,也几乎不点歌唱曲叫姑娘,刘火宅总算明白过来,同时也终于注意到,如风萧萧一般的客人,迎春楼中并不少见,在大堂左侧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席位。
别家妓院都是半下午开门,午夜时分关门,而迎春楼,十二时辰营业从不歇息,终有了合理的解释。
刘火宅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坐在迎春楼的大堂,审视此间,那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迎春楼里来来去去的龟公姑娘,多对他投以惊讶的目光,刘火宅只做不见,默默在想自己的心事。
关于刘全安的委托任务,就是在迎春楼发布的,而委托时间,估计与自己找刘全安麻烦就是前后脚,刘火宅不能确定,这和自己在迎春楼后院两次莫名其妙的晕倒有没有关联,但前两件事的关联已是呼之欲出!
这般说来,终究还是自己亏欠着……
思忖之间,风萧萧与何五爷完成了交易,拿着一叠交票扔到刘火宅面前,惹来一圈注视。
拿起交票一翻拉,整整一千两。
“这就是刘全安人头的价钱?”刘火宅抖落着交票道。
“知道你不在乎这点钱!”昨天在兴王府,风萧萧已经给刘火宅算过帐了,买卖像刘火宅那么做,可真是亏死了。
刘火宅哂笑:“别说我不在乎,昨天几乎花光了我身上的钱。”拨拉两下交票,他陡然明白了风萧萧意思,“你是要把这一千两给我?”
“废话!”风萧萧没好气的道,“人是你抓的,又是你杀的,就算你今天不来……”
刘火宅缓缓把钱推给了风萧萧:“我不要,任务又不是我接的。”
“你应该要,你都不要,我拿着岂不是更亏心?”风萧萧推回。
“你这是骂我呢,风萧萧!经过了昨夜与今朝,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既是朋友,何必算的那么精细?”刘火宅再推回去。
“亲兄弟,明算账!”风萧萧斩钉截铁又推回来,“况且,既然不算那么精细,你干嘛不要?”
交票停在桌子中间,被两人揉搓的皱皱巴巴。两个人斗鸡一样对视起来,互不相让的同时,由然想起了孟津城外筋疲力尽时的场面,不由齐齐一笑,不过立刻又同时绷紧了面皮。
“你拿!”
“你拿!”
眼见又是一个无休无止局面,这次刘火宅先服了软:“要不然这样吧,钱咱们平分,不过我这一半呢……就先放在你那里当我的房租。”
“房租?”风萧萧拧了拧眉。
“咱们是朋友嘛!”刘火宅站起身亲昵的拍拍风萧萧的肩,“我这朋友被迎春楼辞退了,在洛阳又举目无亲的,到你这朋友家中暂时借住,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风萧萧眼珠一转,果断的将交票塞进自己怀中:“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警告你哈,我那的房租可是很贵的!”
刘火宅眉头跳了跳:“你那里是金屋玉室么?五百两都不够?”
“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的帐不是这样算的!”风萧萧拍拍刘火宅肩,变魔术一样变出一张叶子来,油绿滴翠,脉络天然,就跟真的一样,上面密密麻麻刺满了小字,“来,这是我新接的任务,一起瞅瞅呗?”
感情,这是憋了心思拿自己当苦力来养啊……风萧萧这态度前后转变的太快,让刘火宅隐约有种上当的感觉……
“城东葛家老宅闹鬼,请了许多道士和尚也无济于事,任务委托到烟雨阁,赏银五百两。”风萧萧哪管刘火宅如何想,出了迎春楼,见四下无人,自顾自念出了任务内容。
“捉鬼?”刘火宅本在走神,闻言一怔,“还有这种任务?”这似乎……有点专业不对口呀?
“这种任务常接,和尚道士都除不了的鬼怪,那大半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的鬼了,十停里倒有八停,是什么人看上了人家那块宅地,想明买又钱不趁手,只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人离开。”风萧萧不屑的撇撇嘴,“就算遇上真鬼也不怕,俗话说鬼怕恶人,我所修炼的杀机凝煞之道,连恶人见之都要……退!避!三!舍!”
话到最后一句,风萧萧猛然扭头,舌绽春雷!
一股杀意从他身上勃然升腾,瞬间冻结了身后方,正呈半圆形悄然向两人包抄来的一帮人的脚步。
刘火宅浑然不觉,后方这帮人被风萧萧怒目瞪视,顿时一股危险的感觉升起,只觉后脊梁上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今儿一并接了两个任务,第二个任务,便是说这迎春楼近遭出了劫道的,专门劫那些刚刚还了任务领了赏银的,说,是不是你们?!”一边喝问,风萧萧一边掏出亮晶晶的柳叶小飞刀,一把扬过去,回身便走。
章三十一 他不是宿敌!他不是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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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所说杀机凝煞之道,似乎确有那么一点功效,吓的后方包抄者步子顿停。
但等他射出飞刀,人家就反应过来了,止一个真被吓住了,眼睁睁瞅着飞刀插上了大腿,一声惨嚎,痛呼倒地,余者尽皆避过,登时肝火大盛,不过这个时候,风萧萧已经扯着刘火宅开跑了,兵法有云:敌众我寡,跑着打吗。
这帮人就算要出气,也得先追上再说,唯有骂骂咧咧撒开腿追。
后有追兵,逃者自然跑的更快,然而跑不到几步,风萧萧腿脚一软,步子顿缓:“啊呀,就忘了算一件事!”
他交票露白引这些人来追,杀机凝煞回头干掉一个,接下来的只要充分发挥游击战精髓,解决掉应该不难,但是他独独忘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和刘火宅比赛脚力来着……
倘若只是肉体疲惫,经过这段休息恢复也差不多了,可他那时是凝煞强化,不免有些透支,就仿佛一个家中宅男,硬被拖着跑了个三千米,只这几步疾奔便露了原形,两腿上下软的跟面条似的。
顿时,就由他扯着刘火宅变成了刘火宅扯着他,再奔不到几步,他干脆直接开口:“背我。”
背……背他!刘火宅情不自禁面皮抽动,这家伙绝非忘记了,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从算自己房租时开始!
然而回望越追越近的敌人,刘火宅只能心中念到,他不是我的宿敌,他不是我的宿敌……一把将风萧萧扯上了背。
经过了之前的奔驰,刘火宅倒是对身体里面的内息有了更多了解,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自己体内的内息运行速度远远超过正常,甚至……刘火宅都怀疑,它们到底有没有极限!
或许,就因为这内息古怪的,来的容易,花的也轻快吧!
仔细想想,自己夙夜苦修,也不知多长时间的积累,才换算成了刹那间的快意,倘若没有这种程度的异变,确也对不起自己的努力呀。
两腿内息激荡,就仿佛火车机头里一锨一锨煤填进去,热劲渐起,动力猛生,虽然背上多了一个人,跟没有也没甚区别,刘火宅大步流星向前一路疾奔。
“你稳……稳一点!”刘火宅跑的畅意,风萧萧可就遭罪了,仿佛盘在一只桀骜不驯的烈马背上,上下起伏狂野颠簸,他掏出了折叠弓勉力组装着,另一手里的箭支便握持不住,掉地上了。
风萧萧的打算刘火宅登时明白,跑的稳一点?这招自己擅长啊!黯影诀展开,似缓实急,似慢实快,似后实前……追兵只觉一阵眼花缭乱,都有些不知往哪里追了,这个时候,风萧萧的强弓也终于张开了!
“嗖!嗖!嗖!”连珠三箭,两人倒地,抱着大腿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还有一人成功磕偏了箭支。
边上人闻声心悸,脚步只是稍稍一慢,“嗖!嗖!嗖!”又三箭,这次分取两人,一人领到了一支,上次磕开了箭的领到了两支。
两支的终于中箭倒地,而一支的,又成功把箭磕开……
昨夜风萧萧箭不虚发,一是占了夜色深沉敌人视界不清的便宜,二也是胜在出其不意,就如此时,第一轮还能射中,第二轮时,对方有了准备,效果便差了。
不过对方人数没有昨夜的多,而风萧萧也不像昨夜那般中了毒,所以形式就不像昨夜那般危急了……
眨眼之间,风萧萧第三轮箭也射出去,三箭同取一人,再度干翻了一个。
对方统共十三个人,一开始折掉一个,三轮箭射干翻了四个,便只余下八个。
对方又不是死人,自然也知道情况不妙,脚下飞快变向,很快聚拢到了一起,人多脚杂,尘土翻涌,很快凝成了一条尘龙,翻翻滚滚锲而不舍的追在刘火宅与风萧萧身后。
这当中风萧萧又射了两轮,然而人多力量大呀,即便三箭同射一人,八个人的眼睛同时看着,八把刀同时翻飞格挡,接连六箭竟无一中的。
风萧萧银牙猛错,伸手入怀正欲再取,摸到剩余箭支的数量脸色微变,其实他身上带的箭已然不少,两壶合共二十支呢。
谁没事身上会带那么多家伙呀,又不是上战场?
然而眼下,箭却的确不够使了,二十支已经射出去了十五支。
略一衡量,风萧萧郑重其事的,只取了一支在手,捻弓搭箭:“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裂魂一击!万魔怒目!”
煞气凝于弓身、弓弦、羽箭,手一松指一直,铮然一声长音,伴着一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尖啸,这箭在弓弦上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来在了追兵们面前。
追兵们刀光如网,虽然看不清箭的轨迹,却的的确确拨中了此箭,然而……蓄力不足的短刀只是将箭磕的微微一偏,仍然从一人肩头扎入,而且劲道十足,又扎进了后面一人的胳膊。
一箭双雕!
这注定了是场一面倒的战斗,就仿佛骑兵对步兵,哪怕步兵的人数在那里,没有及远的手段,又跟不上骑兵的速度,于是只能被骑兵拆分蚕食。
不过呼吸之间,后方追兵已经只剩下五个,而且有三人负伤在身,就算此刻刘火宅与风萧萧回过头去,与对方近战肉搏,胜数也已经极大。
但是……对方为何仍旧锲而不舍,这么明显的事,对方难道就看不出来吗?疑惑着掏出最后一根箭来,风萧萧沉吟着还没有拉开,陡闻刘火宅一声大喝:“小心!”
背着风萧萧,刘火宅猛然一个风车大转身,把风萧萧甩的天旋地转。
不过天旋地转之间,风萧萧也看到了,那道几乎擦着鼻子划过的,泛着某种奇异光泽的长剑……
奔驰之间,陡然冲出一个蒙面人来,迎面拔剑便斩,若不是刘火宅应变极速,这一剑,说不定就将两人斩成两半了。
而且,长剑呈现异彩,必为内息灌注,此人多半是四重高手!
章三十二 无可奈何,放虎归山
刘火宅一转闪开,侧向倾身,背着风萧萧奋尽全力完成了转身变向。
然而,高手就是高手,且占了一个人的便宜,腿前蹬急刹车,身一俯腕一翻大回寰转身,手中剑又急又狠仍向刘火宅腰间斩去。
风萧萧在背上,自不能让对方想斩便斩,手一翻掏出把黑乎乎的锤子双持迎上,他两腿伤了,胳膊却没甚问题。
“铮……”一声长鸣,异彩长剑虽利,也只在锤上留下一道深痕,终究斩不断这厚重的专用来打铁的锤子。
长剑的力道透过锤子传至,风萧萧身子一翻,从刘火宅背上脱身落地。
竟然还带着锤子!着锤子!锤子!子……眼角余光撇到那锤子,刘火宅心中恶念了风萧萧不知多少遍,不过眼下实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而是……最佳的进攻机会!
甩掉风萧萧这大包袱,刘火宅立刻锉身转向,迎着剑仍在手中乱颤的敌人,两步疾奔到面前,一个大脚迎面蹬去。
此人手中剑虽一时收不回来,对刘火宅这大脚也并不以为意,一脸轻松的架起空闲的左臂来格。
“滚!”刘火宅吐气开声,终使出了杀手锏!
他的那条腿上,猛然穴窍喷涌,白气蒸腾,吹的裤子饱胀鼓起,一时成为象腿,声威骇人!
背着风萧萧夺命狂奔这段时间虽短,强度却比赛跑更大,加上刘火宅有意调整,让内息始终在两腿间经脉里激荡翻覆,终于成功实现了局部的蒸汽化,不失时机发动了这一击。
陡然冒出的高手勃然变色,欲要变招,又哪里来得及?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之响,伴着叫人牙碜的骨骼断裂声音,此高手手臂回撞胸脯,胸脯带着身躯,真就如刘火宅说的那般,向后“滚”去。
不过,此人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四重高手,和孙槐还不一样,翻滚途中,此人握剑的手往地面一撑,整个人翻身弹起,佝偻着背,咳嗽连连,不过……除了左臂之外,身体余部并未受到致命损伤,虽然踉跄,仍可再战。
听说肉身修到了第四重,不光肌肉筋腱紧实,骨骼内腑也会慢慢开始强化,大幅增加抗打击能力,不过,这种提升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刘火宅腿脚微微发麻,情不自禁思道。
虽然踌躇,反击仍然是必须的,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远处,翻身落地的风萧萧背倚一棵大树站定,最后一根箭上弦,口中念念有词,面容肃穆,杀气四溢……
近处,刘火宅发麻的脚往地上狠狠一踩,如箭射出紧随蒙面高手的滚向,眨眼之间追击上去,不待对方站稳,另一腿勃然变粗,第二次狠狠蹬去。
他两腿同时汽化,另一腿中的汽化内息已然放掉,这一腿却还憋着呢。
被同时两个大招锁定,蒙面高手的情况可说岌岌可危,就在这紧要关头,蒙面高手陡然弃剑,不知怎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圆钹来。
那钹看起来就像张盾,刘火宅方才一脚的力道,几乎都被这钹承受,难怪震的刘火宅腿脚发麻,此人却没甚大碍的样子……
取钹在手,蒙面人举臂一架。
“嗵”然一声大震,钹声震天,让人耳鼓铮鸣,虽然蒙面人又被击的倒飞一段,终究还是有惊无险扛过了刘火宅第二脚,而风萧萧,风萧萧手中最后一箭就算射出去,估计也会被钹轻轻挡开。
“七星钹!崆峒奇兵门……”风萧萧的箭引而不放,如凤点头,锁定了蒙面人周身上下,让其不敢乱动,“姬三山,我知道是你了。怪不得你要蒙面换剑,怪不得出事那些扫叶人都身手偏下,偏偏又身家不错,原是有你这内鬼……不对,你身手最高,这些人根本就是你召集起来的吧?”
被风萧萧说中,蒙面人缓缓揭下了面纱。
经过这顷刻电光火石的交手,姬三山余下五名属下也先后赶到,不过,看到他们奉若天人的领头人也在风萧萧刘火宅联手下吃了亏,一时不敢莽撞,便在姬三山身后站定。
“是我,又怎样?”姬三山持钹的手轻轻转动,“嚓”,锋锐的刀锋从钹边弹射出来,长约半尺,不多不少正七片,寒意逼人,大约也就是七星钹名字的由来,“我这笔赏银,风萧萧你恐怕还拿不走……”
“彼此彼此。”风萧萧哂然,瞅瞅刘火宅,“你今天也点背。”
两边一齐陷入沉默。
“不如这样,大家都当没见过对方,今天的事,就算没发生过?”沉默过后,姬三山率先开口提议。
“也好!就这样吧!”风萧萧点头表示同意。
“大哥,那些死伤的兄弟……”姬三山后面几个人有些着急。
“闭嘴!”姬三山一声怒叱,叱声当中,显露狰狞的七星钹募然化作惊雷急电,绕着姬三山的周身刹那间转了三匝,三匝之后,残存的五人鸦雀无声。
他们已发不出声音,因为每个人都断成了几截。速度太快了!片刻之后,几截的身躯才缓缓侧移跌落,鲜血喷涌出来。
“大……大哥……”其中有一人还未就死,瞪着不瞑目的眼睛,又唤了姬三山一声才没了声息。
“这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把他放走……恐是放虎归山。”看着地面上的尸块,姬三山缓缓没入林间的背影,刘火宅摇头。
“我岂会不知,不过,我们有办法留下他来吗?”风萧萧的话让刘火宅无语沉默。
箭只剩下一根,而刘火宅的腿,也都耗空没有杀伤力了,就算姬三山杀光了下属,他们两个对上取出了擅长兵刃的姬三山,怕也没什么胜算。
“我们得快点走!”风萧萧催促起来。
“为……”刘火宅先是疑惑,想想两人的交谈,登时明白。
风萧萧与姬三山通过烟雨阁认识,对彼此实力有所了解,所以姬三山才将风萧萧列为了目标,只是没想到多了个刘火宅,一个原本压根不放在眼内,结果很影响局面的迎春楼护院。
自觉没有把握,姬三山于是选择了撤退,杀死属下可能是泄愤,也可能是杀人灭口,但这种无意识的行为,其实是一招妙棋——五个下属都死了,风萧萧和刘火宅两人还是不敢动手,意味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姬三山走的匆忙忽略了此点,但过段时间必然醒悟然后重新追上。
只要刘、风二人死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接下来他偃旗息鼓也好,重操旧业也好,至少不会落到被烟雨阁满世界追杀的地步。
“我倒有个主意!”刘火宅忽然一笑。
章三十三 兔起鹘落,各出奇谋
“啧!那俩小子跑的还真快!”果不其然,不过俄顷,姬三山已经飞奔着赶回,看到原地空空如也,发出一声懊叹。
至于为何知道他“果不其然”,自然因为有人又用了同一招数——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
姬三山懊叹的时候,风萧萧就藏在不远处的一堆石块后,屏息静气看着他的动作呢。
懊叹完后,姬三山纵目四顾,一眼便看上了旁侧四五丈高的一颗大树,三窜两跳跃到了树顶。
都不需搜索,上树第一眼,姬三山便在期望的方向看到了期望中的,刘火宅背着风萧萧的背影,一跃下树风驰电掣追去。
在这同时,刘火宅也看到了姬三山,背着树枝上套的衣衫,一手挥动铁锤,一手挥动衣服包着的脑袋大石块,拔足开始飞奔,同时一阵感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主意虽是自己出的,论到对人心对情势的把握,无疑还是风萧萧高了一筹。
自己的主意本是藏身到树上,但风萧萧一眼扫视,说姬三山极有可能会爬树,才藏在隐蔽条件并不太好的石堆后,事实证明,风萧萧对了。
姬三山离开不到一秒,风萧萧从石堆后弹身而起,向反方向奔去,一边奔跑也是一边心中慨叹,也不知拉刘火宅来帮手是福是祸……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倔了,见了刘火宅他才晓得,那是没遇着高人。
这不,若照自己主意,第一时间闪过了姬三山,两人就向迎春楼一路飞奔,即便姬三山发现了两人行踪,已经被甩在后面也无可奈何,只要到了迎春楼,把事情跟何五爷一说,姬三山除了逃命,再无第二条路走。
但刘火宅不愿意!
这么解决问题他觉得是在投机取巧,所以他宁肯自己做饵,也要亲手把姬三山干掉,好出那口被伏击的恶气,所以也不管风萧萧同不同意,他抢了风萧萧锤子,扒了风萧萧外衣,就往那边去了。
至于风萧萧,他要做什么呢?他的任务就是最快速度原路返回,补充弹药——捡那些射出去了的箭,能捡几支是几支,然后攀上那颗大树,等待刘火宅把姬三山引回来,突然袭击。
“踏!踏!踏!……”刘火宅脚步掠过草皮,一路杂草枯枝随之翻飞,“嗖!嗖!嗖!……”这是他两手疾速挥舞,惹出的空气震荡的啸声。
奔跑当中,刘火宅一边不时拿眼角余光瞥视姬三山动向,一边花了大部分精力,集中于他经脉内息的震荡。
风萧萧需要补充弹药,他也需要补充哇!无意中激发的气涌状态,让他体会到了掌握力量的快感,问题只是,他的技巧还不太熟练,需要加强,需要锻炼。
手与脚一下下的高速挥舞,就仿佛是在给轮胎打气,渐渐充涨起来的轮胎……便有了爆炸的潜质。
眼前这小子,跑的还真古怪呀,背一个人都能跑那么快!姬三山追的咬牙切齿,由于偷袭时见过刘火宅背风萧萧的样子,他压根没有怀疑刘火宅背上物体的真假,哪怕树枝的颤抖与人体截然不同。
甚至风萧萧一次不出手他也没有怀疑,因为心中充满看破对方虚实的喜悦,以为这两人已经黔驴技穷,只知埋头猛奔,拈弓搭箭都担心破坏了奔跑平衡。
这种窃喜的感觉也降低了他的警惕心理,浑然没有注意,刘火宅正带他兜着一个大圈。
不过,久追不上也让姬三山有了几分急躁,一边奔跑,他一边偷偷背起了七星钹,终于在一次侧身转向的瞬间,身体倾斜,手臂划一个大圈,将七星钹奋力向前投去。
“呜……”七星钹高速旋转着,发出如泣如诉的幽怨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快,实在太快了!内息肉身四重,用的又是崆峒独门手法,啸声当中,七星钹就仿佛一道金色闪电,刹那奔近了刘火宅背心。
幸亏刘火宅心志坚毅,丝毫不为七星钹特有的勾魂之音影响,闻声便扭腰顿足躲避。
但七星钹实在太快了,饶是他反应迅速,仍是晚了一线,“嗤啦……”背上的树枝衣物顷刻爆碎,肌肤被溅射的枝叶碎屑划伤的同时,后背仍旧被旋转的刀片狠狠擦中,血肉飞溅,甚至可以看到伤口深处的森森肩胛白骨。
“嘿!”刘火宅咬牙顿足,硬生生止住了踉跄。
远处前方,传来了大树倾倒的声音,那是七星钹余势未止,继续前行的战果。
一击将尺许余粗的大树拦腰折断,七星钹又向前飞出了一段,激旋着转出一个大弯,破开大树倾倒压下来的枝叶,执着的欲飞回向姬三山的方位。
肩胛剧痛欲裂,有些麻木,也不知伤势如何?最主要的是,背上的假风萧萧已经被姬三山看穿,接下来对方会如何做,难以忖度……
既然忖度不出,而且……感受一下四肢中澎湃的力量,看着七星钹划出的曼妙弧线,刘火宅将牙一锉,瞬间做出了决断!
“腾!”一声大震,是刘火宅左足顿树,释放了蓄势已久的沸腾内息。
“苛察……”隐隐约约听到骨骼关节扭曲将欲断裂的微响,合抱粗的大树被刘火宅顿的枝叶乱晃,而刘火宅整个人,便如一发炮弹似的,两臂交叉,风声呼啸倒飞向了姬三山。
“嗨~~~”飞行过程中,刘火宅扭腰转身,右臂狠狠举起,内息勃然爆发,抓着那脑袋大石头,空中大灌篮恶狠狠扣向了姬三山。
此时此刻,距离七星钹飞回手中还有三丈!
三丈,于七星钹来说只是顷刻,但是这顷刻,对姬三山有点难……
刘火宅一击的威力姬三山清楚的很,七星钹都被打的隐隐陷下浅坑,自己即便全力招架仍是勉强。
但不勉强的话就会与七星钹错过,稍一思量,姬三山也下了决断,面对刘火宅来石,不闪不避,长吸口气,双掌做举塔托天状。
“嘿!”刘火宅猛然发力,却……发了个空。
姬三山样子做的很像,结果托手的同时,身子却猛蹲下去,然后借力斜向跃出,一蹿在丈许后方接住了七星钹。
潇洒的转身落地,姬三山面上诡笑尚未消逝,刘火宅身形却如影随形又至。
七星钹在手,姬三山便有底气的多了,两手托着,以之来架刘火宅挥长袖第二轮重击,然后……姬三山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章三十四 熊腰虎扑,崆峒古兽
“当!!!”一声大响,仿佛山寺古钟骤响,又似晴天里一个霹雳,只是古钟的余韵有些破碎,而霹雳之末,也不那么痛快……
交手处,依稀有界于无形与有形之间的球形激波,瞬间向外扩散开去,震的林木簌簌作响,鼓的草叶骤然翻飞。
“扑棱棱……”也有两人交手之际惊飞的鸟雀,被激波掠过,登时僵着翅膀自空中跌落。
那声音是如此响亮,以至于遥遥远处的风萧萧都清晰可闻,听到了声音,再一想刘火宅的为人,风萧萧骤然警醒,顾不得两腿绵软,勉力从树梢跃下,向声音源头奔驰而去,恨恨咬牙:“那个笨蛋!”
远方的涟漪都是那般剧烈,一切源头处那就更不必说了。
姬三山持钹如盾立着,眼耳鼻口中,皆有鲜血涌出,一声声的咳嗽;刘火宅也差相仿佛,只是姿势略有不同,左手长伸做仙人指路,左手中的大铁锤,仍镶在七星钹里。
没错,是镶!
七星钹已经彻底变形,刘火宅一锤正砸在钹心凹陷处,整个锤子嵌进了凹处不说,还将凹处撑裂,把七星钹生生撑成了七瓣钹,然后,碎瓣倒扎,轻巧穿透了姬三山手掌,甚至有几个较长的倒刺,已经刺进了他胸口。
也亏得他最后关头觉出不妙,手臂奋然发力,将本来倒装向左胸的碎刺,挪向了右胸,虽伤不致命。
至于两人窍中奔流的鲜血,则是交击之声太大,距离太近,生生被震出来的……
姬三山僵着不动,只是眼睛眨巴个不停,一时间接受不了这结局。
七星钹既能被风萧萧一眼认出自是有点来历的,姬三山承认,刘火宅飞来的长袖里藏着一把铁锤,的确出乎意料,但这不是铁锤击破七星钹的理由。
就如武技道法一般,世间兵刃同分九重,普通工匠精心之作谓之凡器,名匠大师千锤百炼之作谓之名器,凡人以巅峰技艺,凝练心神甚至于以身饲器,可得魂器,以上三重,皆是世间凡人可以企及的存在,七星钹虽然不堪,也是法器第四重,已然凌驾于凡间绝顶。
姬三山怎么能相信……相信自己的终极兵器,竟被眼前的小子一锤打破?
相比姬三山,刘火宅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那一声真的太大了!他此际耳鼓铮然,头晕眼花,胸中反胃,一身上下控制不住的律动起来,似乎仍在消除那撞击余韵呢。
虽难受到了极点,他丝毫没停下动作,将牙一咬,右手一翻抽出腰间短刀,抑制不住颤抖向姬三山拦腰斩去。
钢刀入体,终于唤醒了懵懵懂懂的姬三山。
“熊腰!”姬三山本来很瘦的腰身刹那间鼓胀如桶,抵住了刘火宅钢刀本就乏力的砍切。
本就是钝刀剁肉,肉又陡然变厚了,刘火宅这一刀只砍进一寸三分,就再割不下去了。
“虎扑!”又一声吼,姬三山身体陡然变壮,粗壮的左手疾如闪电向刘火宅揽去。
崆峒奇兵门虽以七星钹、独角铜人、流星锤之类奇门兵器著称,毕竟江湖中有名有姓的门派,拳脚功夫不缺,而且不像武器那般五花八门,仅只一样——古兽拳,以模仿鹰、熊、虎、豹等猛兽而著称的古拳法。
姬三山已是双四重,虽然受伤,两招古兽拳使的精湛老道,刘火宅倘被勒实,绝对是个筋断骨折下场。
经过这兔起鹘落的交手,姬三山再不会因为刘火宅逊了一两重而轻视对方,这小子脚底溜滑,自己失了七星钹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又受了伤,拼脚力恐非对手……
绝不能给对方脱身机会,哪怕对方正拿刀切自己,也必须拉近不能推远,尤其是,那个精擅弓术的风萧萧还不知在哪里藏着虎视眈眈呢!毕竟风里雨里都混出来了,危急关头,姬三山心中反而更加清明,计议既定,熊抱其势更疾。
刘火宅眼疾手快,瞬间抽刀横臂,借着对方劲道,让他自己把钢刀往身上拉。
咔嚓连响,刀卷刃了!
刘火宅想法虽好,奈何刀太拙劣,凡器里头或许算得上精品,跟名器都不大沾边,姬三山肉身四重横练,古兽拳虎扑又力大无穷,刀在皮上只是切进去那么一小点,便在大力下直接扭曲了……
理所当然在那同时,庞然大力也施加到了刘火宅背上,勒的他胸腹剧痛骨节噼里啪啦爆响。
果然还得动用这个呀!距离粉身碎骨一步之遥,刘火宅毫不慌张,心神反而前所未有的集中,翻手掏出一张黄符。
四肢之气已经泄尽,就仿佛沟渠无水,一时半会难以填充上,然而随着金刚符上身,源源不断的精气从金刚符中产生出来,并且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散布刘火宅全身。
百会、太阳、印堂、听宫、鱼腰……刹那之间,周身不知几十上百穴窍同时被这股精气注满,然后,以这些穴窍为依托,一丝丝一道道的精线拉伸出来,眨眼间构成一张庞杂无比的大网,将刘火宅一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虎扑巨力彻底落到他的身上,体表这张大网,于是狠狠往里缩了一缩,然而……距离断裂差的远了,清晰可以看到穴窍气息的律动,精气网络的弹压,腰腹之间的穴窍精气的增多,精线的粗壮。
刘火宅身上,仿佛多了件钢铁的衣衫,可以将古兽拳的巨力隔绝在外面。
刘火宅是如此感受,姬三山可就完全不同了,这一瞬间,他就仿佛扼抱着一尊铁人,大力之下,铁人岿然不动,倒把自己胳膊铬的生疼!
怪不得六大宗门,少林居首呢,仅仅一道金刚符里,竟然就隐藏了这么多玄妙!刘火宅一边叹息,一边定心凝神,如饥似渴的背起了穴窍方位,率谷、晴明、耳门、素髎、颊车……
咒符这种东西是有限制的,时间一到,立时消失,假如没有姬三山从外部大力挤压,效力便会潜伏在身体里面,不会如此呈现的如此明显。
状况不是刘火宅刻意制造的,但是一出现,刘火宅便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完全顾不得自己正身处怎样的险境了。
十个穴窍、二十穴窍、三十穴窍……刚刚背完了上部三十六穴窍,并且意识到这张金刚符涉及的穴窍正好一百零八数的时候,熊抱的巨力陡然消失,姬三山难以置信的垂着眼睛,看着黑黝黝的箭尖从自己胸口透出来。
章三十五 梵音和弦,古兽锻体
经脉如渠,内息如水,穴窍如闸;经脉如囱,内息如烟,穴窍如风门……
这是刘火宅以前的理解,当强记硬背了三分之一的金刚符并且试图推演之后,刘火宅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
穴窍绝不仅仅是闸和风门,管理着内息在经脉中如何流淌,更贴切一点的说——经脉如弦,内息为弦质,而穴窍,则如弦柱;经脉如笛,内息为管风,而穴窍,便是那笛孔。
内息在经脉中激起怎样的音符,音调是高是低,颤音几许,余音几何,都是由弦柱与笛孔来控制的,内息能够决定的,仅仅是声音的大小。
弦柱与弦柱之间,便有许多神妙匪测的联系,一声响起,多弦应和,弦中内息甚至都会随之瞬间腾挪,少林金刚符就是用了这种匪夷所思的特性,构建了体内的防线,用并不算多的内息,达到了几乎绝对的防御效果,全方位,无时差。
所以乍看上去关联一百零八穴窍繁荣复杂的法门,其实是一阙极端复杂的歌,其复杂程度,还远在背下一百零八穴窍顺序之上,一百零八穴窍的应和,不过是组成这首歌的基本音符而已。
五音缺一音,歌通常就很难听了,何况五音统共不到两音在位置上!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刘火宅低声唱诵着金刚经,体重穴窍随之雀跃跳动,每隔几字,便有精丝应和,渐渐有了几分激发金刚符的气象。
果然,这金刚符对应的曲子,便是梵唱金刚经!
内视着体中情形,刘火宅心中了然。
于少林寺中时,除了锻体,常被拉着唱诵经文,彼时觉得无用,意识到内息和声,刘火宅登时领悟,那也是种修炼,自己境界不到无法参悟罢了。
不过,虽然曲子对了,毕竟五音不在调上,而且……这金刚符心法一旦修炼起来,跟修炼内功就不是一回事了。
修炼内功时,内息只有一道,源头只有一个,虽然路径千变万化,只要念头纯一不分心旁骛,很是轻松容易,这种心法就不一样了,因为这是在弹琴呀,弹琴需要十指齐动。
而在此间,体内穴窍争先应和,里面的内息,在各经脉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时不时的,还会有数道经脉共鸣的和弦出现,难度比之弹琴毫不逊色。
虽然修炼内功,刘火宅能够绝对保证不走火入魔,甚至吃饭睡觉走路时都可,这种法门的修炼,他却全然没有把握,就算随时紧绷了精神,也难免……
一声和弦响起,三脉呼应,刘火宅竭尽全力控制了其中两道,还有一道,在他手忙脚乱之际,脱出了经脉窜入内腑。
“鞥……”刘火宅缓缓抱肚躺倒,那道气息在内腑失了控制,上下左右四处乱窜,仿佛岔气,却比岔气更痛苦百倍,一时间腹如刀绞,翕动的嘴也不自觉的咬破了,嘴角有血溢出。
“你可真行!躺了十天,越躺越伤!”另间屋里,风萧萧闻声赶来,见到刘火宅模样,哂然摇头回屋。
刘火宅这般模样,已不是他第一次见了,见怪不怪。
此时距离和姬三山那一场大战整整十天了,十天前,风萧萧在最后一刻赶到,全力一箭射毙姬三山,救下了刘火宅。
姬三山为何那般容易中招?很简单,他和刘火宅那第一下撞击,耳朵都快给震聋了,就算刻意打起了精神,那里听得到风萧萧劲箭呼啸。
一场大战当然不是全无收获,姬三山一颗人头,换得了白银千两,跟兴王府大管家的价钱一模一样,除此外,碎裂的七星钹也要在风萧萧锤下,改头换面重新做兵器了,然后从姬三山身上,还搜到了一本古兽拳炼体诀。
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放倒姬三山以后,如释重负的刘火宅才察觉,返身回击姬三山那一下,自己的右腿因承受不住爆发可怜的断掉了,而他精擅的左臂,也因为同样原因出现了裂纹,左腿和右臂虽然还好,接连爆发之后同样也剧痛无力,哦,对了,还有后背上那道长达尺余,深可见骨的创口……
跑的时候刘火宅背风萧萧,回去却是两腿软的跟面条一样的风萧萧勉力拖行刘火宅,惹的风萧萧大叹吃亏。
总之,刘火宅就在风萧萧处将养下来。
十天时间,风萧萧早已经恢复了,抽空把城东员外府闹鬼一事也解决了,而刘火宅,虽然用了价格不菲的灵药,伤口已经长合,由于三天两头走火入魔,只得躺在床上,日复一日琢磨那金刚符心法。
虽然走火入魔许多次,七八日的静修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内息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仅仅七八天功夫,已将接连生死搏杀的消耗弥补了回来还有得剩是其一,其二则是,金刚符心法虽然没摸到门路,五音不全无法用出,但他用仅仅三成左右的基本音符,还是找到了成功能唱的两个小节。
毕竟,不是所有旋律都能用到所有音阶所有乐符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仰面躺在炕上,刘火宅缓缓向前推掌,天鼎、天突、尺泽、曲泽四穴陡动,原本于胸前流湍的内息,刹那间挪移到了小臂前方。
“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至阳、脊中、悬钟、三阴交……
两种能够进行莫名共鸣的组合,也便意味着两条内息往来的捷径,刘火宅的内息运转速度本来已经远远超越常人,若再能熟练运用诸如此类的法门,跟普通武者,定然不是一种境界。
尤其是,类似的法门和穴窍喷涌爆发结合起来,威力必然更加沛不可当!
唯一可虑的,就是自己这可怜的小身子板,无法尽情发挥呀!刘火宅转转仍旧涩痛难动的四肢关节,缓缓掏出了古兽炼体诀。
章三十六 古兽六式,天才更需温养
刘火宅的体格其实相当荏弱,耐力甚好纯是出于心性,明明肢体已经力竭,硬可以靠意志比别人多走出十步八步去。
这种心性与人交战时,或可成为压服对手的利器,于修行却无甚大用,甚至可说是一种障碍。
修行是要一步步来的,不能一蹴而就,试图一蹴而就的结果便如现在,或是昔日少室山上那般,三天两头扭伤、脱臼,欲速更不达。
以前刘火宅对此懵懵懂懂,但自从存下内息,尤其是与姬三山一战之后,刘火宅悟了!
内息与肉身,便如人之两腿,不管两腿力道大小怎样,长短一般是最合适的,若不然就是跛子,无论如何跑不快的。
崆峒古兽拳共分六式,熊猱、虎豹、鹰鹞、龙蛇、龟象、蛟鳄,这是一套高级的炼体之术,比刘火宅于少林寺中习得的担水术至少高出两层去。
熊猱式两足起两足落似人形,攻守兼备;虎豹式四足踏地侵掠如闪电;龟象式足沉而体胖,移动不便但防御惊人;鹰鹞式闪转腾挪来去如风;龙蛇式体软如绵能缩能伸,方寸之地从心所欲;蛟鳄式专精两臂,练到极境碎石破玉,摧枯拉朽威力
不过虽然如此也可看出,少林炼体术等级虽低,系统而全面,周身上下几乎所有肌肉骨骼筋络全都照顾到了,而崆峒古兽拳的炼体之法,仅从其分化那么多式,已然落了下乘……
炼体式只一样,所有时间都可以投入进去,进境自然迅速,生生分化出六式来,也就意味着六式齐练,须得投入别家六倍的时间精力进去,可一天十二时辰,人人都是平等的,哪里能挤出那六倍时间来?更何况,人的体力、精气都是有限的……
唯一可取之处便是,此炼体之法等级够高,须得肉身第二重才能开始习练,而且习练之际,必须以内息相应合效果最佳。
刘火宅体格先天荏弱,走少林由外而内的路子必然进境缓慢,能达到肉身第二重,纯是内息精湛之故,崆峒炼体诀虽然也是由外而内,由于等级够高,需得内息配合,倒比担水术更易上手。
“熊猱担山!蛟鳄盘柱!”立于树前,刘火宅两腿张开,两臂环住合抱粗大树,琵琶外张,股肱渐起,缓缓发力……
筋肉紧绷的同时,经脉张开,将内息有目的的吸入筋肉鼓膜之间,大树糙皮发出轻微的剥落声响。
人体中经脉是个庞杂无比的网络,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最具代表性罢了,就仿佛这天下,官道之下有府道,府道之下有县道,县道之下有乡村小道,道路纷繁数不胜数,人体经脉也是如此,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数得出来,数不出来的更在千倍万倍以上。
不要觉得掌握了正经奇脉只通大概就完了,这仅仅是第一步罢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天下人都知道,所有修炼心法都有涉及,那些不知道的才更重要呢。
少林炼体之术为何冠绝天下,不是其正经奇脉循环多么合理,效率多么的高,只是因为他们传说级的无量心经般若内功,已经深入到乡间小路级别,一身上下气息浑然一体,凝而不散如臂使指罢了。
经脉的官道府道县道刘火宅不知道共分了多少重,不过眼前的崆峒炼体诀,仅仅是涉及到了无名经络部分第一重,极少量的第二重,他还是感觉的出的。
熊猱担山,熊猱式,与少林担水术有些相像,练腿,练腰,练腹,练肩,练一身上下力道的贯通,可以说是崆峒炼体诀的根本,刘火宅以此式增加自己的基本体质。
蛟鳄盘柱,蛟鳄式,只练双臂,刘火宅练此式以弥补自己空有强大内息,却无力发出的窘境。
两式齐练则是刘火宅独创,因为除他之外,没有一人,能将内息生生拆成两半,然后同时与炼体桩功配合的。
刘火宅心性坚毅,躺在床上隔三岔五走火入魔这阵,虽然没完成真正的三声及以上和声,同时控制两股真气的功夫却是练出来了。
崆峒炼体式本不能同时练,被他以类似双手互搏的法子强行弥补了……
两道内息同时在体中打转,随着桩功,渐渐沁入筋肉骨骼,沁入相应位置第一重无名经络,极少数部位的第二重,消除着肌肉筋腱的酸痛,同时缓缓进行着强化。
这桩功尤其让刘火宅欣慰的事,虽然动用内息,并不消耗,因为只在身体内部流转不会离体发散,和与人动手时颇不相同。
一刻钟,两刻钟……虽然有内息弥合,肌肉的酸痛毕竟还是有极限的,这等酸痛刘火宅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刘火宅现在知道,适可而止最好,多了不仅不是锻炼,反而伤身。
这里,低层功法与高层功法的差距就又体现出来了,高层功法循环合理,内息沁入深入,合理锤炼的时间便会延长,达到一定境界,一天十二时辰勤练不辍都不会有问题,练功太久,这是刘火宅在少林寺时不时五痨七伤的又一原因。
刘火宅的禀赋长在练气,说他是天才毫不为过,只不过,这天才的心性太容易过犹不及,常常拔自己的苗助自己的长,如他这般,就得起始阶段有名师呵护,针对性的奠定基础,上路之后,禀赋才会体现出来,渐渐的脱颖而出。
惜乎少林武当,没一人有这等眼光,还得刘火宅自己,颠沛流离这许久,方才幡然颖悟。
松活几下筋骨,运转几轮内息,刘火宅缓缓躬身,顿足,合手顶肩,又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向古树倚去:“龟象驼碑!虎豹贴山靠!”
章三十七 追思旧梦,逆推凶刀
刘火宅在风萧萧处住下了。
他是武痴,风萧萧也痴的不遑多让,等他伤势好的差不多,一身上下筋络损伤也为炼体术化开,三天两头的,两人便会切磋武技。
偶有空闲,刘火宅行息、炼体,苦练不辍,风萧萧也同样,比刘火宅还多了一样活,打铁铸刀。
慢慢熟识之后,刘火宅终于晓得,风萧萧为什么那般执着于打铁了……
一个人矢志不渝的做同一件事,可能的原因只有两个——爱与恨,风萧萧属于后者。
大约十几年前,风萧萧四五岁还不怎么记事的某一个晚上,他的家族被不知名的敌人闯入,屠戮殆尽。
当时的情况,风萧萧几乎记不得了,也记不得年幼的自己是怎样被救出的,他只朦朦胧胧记得,当夜的凶徒们,黑衣罩体黑巾蒙面,无一人能看出头脸,而最令幼年的他印象深刻的,便是他们手中的刀了。
夜色深沉,那些刀在月光之下,反射着极其古怪的寒光,而他们与家中护院们厮打的时候,不时响起的交击之声,同样是风萧萧后来从未听闻过的。
刀光、刀声、刀痕……这些组成了让风萧萧难以忘怀的记忆,夜色太深,没有凶徒所用之刀的具体样貌,风萧萧只能凭借这些零散的线索反向逆推。
这一推……便是六七年了,不是不记得准确的日子,也不是刘火宅没有问,只是风萧萧不愿意说,说出自己的准确年龄。
六七年了,勤练不辍的风萧萧早已是个合格的铁匠,水平甚至超过绝大多数铁匠,虽称不上大师名匠,却也相去不远。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的回忆,使劲的打造,始终打造不出与记忆相合的,能够折射出那般月光,发出那种声音,砍出那样痕迹的刀具来。
希望这次能行……风萧萧鼓足杀意,向炉膛中灌去,两臂奋力压动曲轴,特制的蒙皮鼓风箱将大股大股的空气吹入炉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炉膛里火的颜色飞快的由红而黄,由黄而白,映的整间冶房热气腾腾。
杀机修炼到了一定境界,便分化两个极端,一曰壮烈,一曰肃杀,风萧萧习惯锻造同时修炼,壮烈之气于炉膛升温时度入,肃杀之气则在锻物冷粹时凝聚,两种技艺两种境界相互参照,颇具效验。
炉膛里赤黄的如裙边起伏的铁条飞快变红发亮,表面的斑斑渣渍为烈火燎去,洁净而纯一……
之所以对这次冶炼抱有希望,是因为冶炼所用之材料不太一般,叫做云铜。
风萧萧以叶子任务养家,他身手不错,性情又谨慎小心,收入相当不错,然而,除去了平日吃穿用度,所有余下的财货,全都花在了锻造上。
萃取各种铁石铜料,精挑细选灰煤焦炭,托人运送寒潭之水……再加上,所有打出来的东西又只自己消受,好的留下,坏的毁去,从来的只出不进,哪怕他进项颇丰,也难填这无底洞呀!
姬三山的七星钹为什么会被刘火宅一锤毁去,那不是刘火宅力大,也不是七星钹太脆,纯是风萧萧锻锤太好,已经属于下品法器,硬是比魂器级别的七星钹高出了一层去,不是凡间该有。
不过,正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若非不计成本用这么好的锤子,也就没有炉膛里边的裙边刀了,裙边刀所用云铜,便是七星钹熔炼出来的。
七星钹虽碎成了七八块,料子还在,融成一炉,打造两把刀都绰绰有余,其中一把已经成型,现在刘火宅手里,顶了卷刃的那把,而另一把,就在炉膛了。
眼见云铜温度已够,继续加温不定就融化变形了,风萧萧拿钳拔出云铜条,肃杀之气勃发,掏锤叮叮当当便是一通锻打。
锻造云铜所需温度比平素高出了许多,哪怕杀机修炼之道也镇不住这高热了,风萧萧头面清晰可见一滴滴细微的汗珠沁出,火光掩映下又飞快的蒸发不见……
“叮叮当当!”声声锤击里,刘火宅闻声而舞。
“鹰鹞振翅!”“龙蛇翻覆!”这两式不假外力,多是自身腾跃翻转,刘火宅心分二路,一板一眼缓缓演练着。
此时古兽前四式皆已练毕,身体还有余力,但是已不多。
若在往常,刘火宅仍可以维持高强度的练习一个时辰,乃至两个时辰,现在他已经知道,过度的练习其实伤在内里,伤的是主经脉下第三重、第四重甚至更多重经脉,那些经络细微而脆弱,炼法抵达,一旦伤到,身体自行往往修复不全留下隐伤,如此隐伤累积的多了,久而久之便层层上行……
道理很简单,内息一样多,数层网络全布完好,内息便在各层网络间川流无碍,若低层网络坏了,循环的压力便会逐层上传,若到连正经奇脉都出现迹象,时不时超过负荷,则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古兽六式刘火宅两两混搭,投注的精力却全然不同,熊猱、蛟鳄得六分,龟象、虎豹得三分,鹰鹞、龙蛇仅得余下一分。
锻体完毕,热汗腾腾,刘火宅桩立院中,一边放松筋骨,一边精丝和弦,继续参悟金刚符。
金刚符涉及穴位一百另八,一百另八穴间的经脉两两、三三乃至四四相连,数量还在一百另八之上,然后,这些经脉或两两、或三三、或四四和音共鸣,与五千一百一十九字,约略七八百句的金刚经一一相合……
这是个工作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工作,犹如韦爵爷拼凑四十二章经,不幸的是,给的碎图还是不全的,仅占了三分之一强。
幸亏图不是全部拼凑起来才能有用,凭了刘火宅的坚毅性子,可以从中择取能拼起来的两三张,参悟己用。
“嗤啦……”正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冶铁房中,陡然一声大响传来,先是惊天动地的一震,然后节奏缓缓降下来,可以听出,那是连串冒泡的声音,犹如沸水翻腾。
真的是水开,俄顷之后,水开的声音仍在,腾腾白气从冶铁房门缝窗角喷出,仿佛里面是桑拿浴室。
这种情况,几日来刘火宅见的多了,自是清楚——风萧萧的裙边刀正在淬火!
赤红的裙边刀插在水池之中,竟将一池寒潭水煮沸,翻涌不止。
章三十八 六载锻刀,旧梦仍朦胧
早春时节,大地吐芬,山野已染新绿,微风夹带温息。
虽然只隔了二十多天,和二十多天前的天寒地冻相比,仿佛换了个天地。
十里疃,冶铁小院。
“叮叮当当”一连串兵器交击响声,刘火宅与风萧萧兔起鹘落,骤然分开。
两人手中皆持一把泛着黄光的单刀,不同只是,刘火宅手中单刀中规中矩毫不出奇,而风萧萧手中,那刀的刀刃如波浪起伏,且不是锯齿般高低起伏,而是刃锋左右扭曲的波浪起伏,实在古怪!
一轮交手过后,两人皆有些喘息,风萧萧神色兴奋:“再来!”
刘火宅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昂然应道:“来就来!”虽答的爽快,心中其实诧异,风萧萧这刀着实古怪,看起来古怪,与其交手感觉更加古怪!
刃锋扭曲,此刀便不惧切削,假如两刀交错,那么无论是风萧萧奋力前刺,还是猛然抽刀,自己的刀都会因受力陡偏,乱了章法,如果握刀之手力量不足,一下剧颤震脱都有可能。
这裙边刀竟有吴钩一般的锁刀效果,使用起来还比吴钩更加简单方便,而且,如果一刀砍上敌人,立时就是宽达两寸的深槽,想要止血都无从下手,可谓凶狠凌厉,着实的……不,不对!
此刻刘火宅已经与风萧萧再度交上了手,刘火宅习过少林担水术、武当养气桩,不过都是基础入门,甚至都算不上门派特有,更深一层的功夫是绝没有沾过的,哪怕少林最最基础,号称万刀之祖的戒刀术。
而风萧萧呢,也相差不多,他完成叶子多是以强弓硬弩,拳脚功夫有点,近战兵刃却不怎么在行,两人对打,正是半斤对八两,平分了秋色。
然而剧战当中,刘火宅很快意识到了不妥。
不对!不对!如果裙边刀真那么好用,为何制刀之术几千年的传承下来,刀还是刀该有的样子,甚至都没有裙边刀这么一个流派出现呢?
锯齿刀是有的,曲刃刀是有的,弧形刀也是有的,为何就没有裙边刀么?
而且,刀所用材料是一样的,制刀人也是一样的,炉火、寒泉、锻锤……其它所有都一样,威力差的这般大,定然还有其它不一样的地方!
一念及此,刘火宅改了战术,熊猱立身,蛟鳄合臂,内息灌涌,刀法一改之前的点到即止,而是大开大阖,动作虽慢,力度千钧。
“怕你不成?”风萧萧叱道,煞气灌体,肌肉凝实,裙边刀挥舞,一种勾魂摄魄的啸声激荡,“当当当当”便与刘火宅一阵硬碰硬。
四下、五下……不到第六下,交击声戛然而止,“嚓……”一声别扭的裂响,半截黄刃飞出,“夺”一声插入墙壁,长鸣不止,尾巴乱颤。
理所当然,是风萧萧的那半截。
世间事没有十全十美,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技艺,同样的工匠,裙边刀既然表现出了那般优异的性能,必然其它地方存在致命缺陷,刘火宅猜是刀的质地,一试之下果不其然!
风萧萧身体僵硬,举半截裙边刀呈可笑的举火燎天式,然而,他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从刘火宅的角度一眼可以看到,他正潸然泪下。
“你,你,你……你别哭呀!”
刘火宅忙不迭来哄风萧萧,却又觉得怪异,自己可从不怕人流泪,为什么风萧萧一哭,就无来由的心慌呢?
“不……不然,我这把刀还给你?”从来不晓得安慰人,刘火宅这门技巧堪称拙劣,一时间闹了个手忙脚乱。
风萧萧狠狠白了刘火宅一眼,收势擦去眼泪,然而,一行净了,新的一行又很快流出来……
“没道理啊……反光差不太多,风声、响声也都对了,刀痕也没有问题,为什么就是不能拿来对战呢?”风萧萧禁不住流泪。
打刀六载,好不容易根据微薄的记忆,长久的功夫,逆推出了凶刀差不多该有的样子,然而,一番交手证明,凶刀的绘影描形仍旧还是不对,没有凶徒,会拿着交手不到几合就会折断的刀夜袭行凶的!
世间最叫人难过的事,莫过于将要得到之际,陡然失去时的落寞,风萧萧禁不住大哭。
唔,这个……哪怕刘火宅不通人情,也觉得风萧萧扑到自己怀里大哭,这举动甚是古怪。
气氛正微妙难言,一声咳嗽打破了院中宁静。
头发乱如杂草,唯独须髯整齐如刷的南宫老头走了出来,捋着胡子哂然:“一种技艺,但凡沾的上一个艺字,便博大精深,个中学问代代相承,即便穷尽一生之力都未必能够学通。你这才锻刀几年,就觉得已经穷尽此艺了?觉得自己做不通的事,天下间就一定没人能通了?”
风萧萧擦擦眼泪:“当然不是,不过……”不过,当夜凶徒们所用之刀,全都一个制式,一个制式,便说明那些刀并非哪为大师苦心孤诣打造,大师一般不会做重复劳动的事,必是经过训练的工匠批量铸出。
既然是工匠所为,可以批量,便说明裙边刀铸造之法并非不可企及。
“这些年我做叶子任务,有一半钱都挂在烟雨阁,用来悬赏秘传铸刀法了,这铸刀之术,不敢说通了十分,八·九【无处不在的屏蔽】分总有。”风萧萧不服气的道。
“那可有刀家秘法?”南宫老头一句话,便将风萧萧憋在那里。
天下锻刀之术千千万万,然而若要公推一家技艺最高的,必然是刀家无疑。
刀字世家,世间铸刀第一,就仿佛名剑山庄,铸剑第一一般,为天下人公认,然而……
刀字世家贵为本朝四大世家之一,原本技艺已是代代相传绝不外流,现如今掌管新朝工部,专督武器锻造之事,不光在江湖,就算在朝堂,也是一方大鳄。
风萧萧有胆量兴王府门口公然劫人,却没办法能弄到刀家专属的练刀之术。
“我却有个法子,让你有机会深入刀家学艺,不知你是愿意呢?还是愿意呢?……”南宫老头张嘴而笑,露出几颗残牙,笑的如同老狐狸。
章三十九 曲线救国,洛浦鬼窟星铁寒
刀字世家,便意味着家主姓刀,仆役姓刀,门客姓刀,从上到下以血缘为纽带。
当然,世家里面肯定也有不姓刀的,但是不姓刀,肯定接触不到世家核心,尤其是刀家代代相传的铸刀技艺。
除非你自己,你的爸爸,你的爸爸的爸爸,一家三代都在刀家做工,经过了严格的忠诚检验,又立下大功,才有机会被赐予刀姓,进入家族核心。
风萧萧并不想改姓,就算改姓,也得孙子都生了才有机会,他等不起。
天下间秘传冶炼之术,风萧萧自觉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若真能得了刀家真传,风萧萧相信,自己对裙边刀的理解应该就尽了,成就是成,不成,就必须从其他地方找原因了……
“什么办法?”风萧萧飞快的擦干了眼泪,抬头问道。
“加入名剑山庄。”南宫老头捋须一笑。
“这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学打剑,只学打刀!”风萧萧不满的道。
“剑有什么不好?剑为百兵之君,书生佩剑则俊逸,武者佩剑而高贵,战场厮杀,兵配刀,将配剑,大神通者修长生,满天俱是仙剑乱舞,你何时听说过有仙刀?你再看看那刀,屠子手里的叫杀猪刀,菜贩手里的叫西瓜刀,厨房里面的叫砍菜刀,田间地头有铡刀、犁刀、镰刀,平素所用有剪刀、剃刀、指甲刀……”
南宫老头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意犹未尽总结:“由是观之,刀这东西,虽称百兵之王,其实上不得台面的。”
刘火宅听着,耳中生茧,这些话,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南宫老头寄居此处,本意似乎就是要怂恿风萧萧改锻刀为铸剑,每日里唠唠叨叨说的净是这些。
若非他的一些建议的确令风萧萧技艺精进,早被风萧萧踹到百十里开外了。
其实锻刀也好,铸剑也罢,无非一门手艺,真没甚差别,假如不是风萧萧心有执著的话……
念头转到此处,刘火宅陡然醒悟过来,风萧萧日日打刀的缘由,他跟自己说了,却似乎……还有没……跟这聒噪老头说过呢,虽然他认识风萧萧比自己更早。
刘火宅心底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油然泛起。
“不听!不听!不听!”风萧萧捂了耳朵开始尖叫。
“哎,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见风萧萧反应,南宫老头连连摇头,“别叫了别叫了,我刚才与你说的,加入名剑山庄,只是第一步罢了。”
“第一步?”风萧萧怀疑的放了手,“那第二步是什么?”
“锻刀,铸剑,这两门技艺虽然不同,确也有相通之处。刀字世家不收外人,但我知道,每隔几年,他们就会与名剑山庄交换学徒,藉此互通技艺。如果你拜入名剑山庄,便有机会接近刀家子弟,讨教铸刀技艺,假如你能被名剑山庄选中,送入刀家,那么……”
“还有这等事?!”风萧萧被南宫老头说的眼睛发亮,这招曲线救国,还真解了他的难了,不过……“名剑山庄虽不像刀字世家那般只收本家子弟,想要拜入似乎也是极难……”
“若没一定把握,我也就不与你说了。”南宫老头得意一捋须髯,相信诸位到这时候,也都明白老头颌下那一绺胡子,为何光洁的跟狗舔过的一样了,“你下洛浦鬼窟,取一块寒星铁来,我指点你打一柄剑,包你能过名剑山庄入门之试。”
南宫老头说的不客气,然而和他住了这些日,风萧萧深知,这老头铸剑之术颇为精深,不会无的放矢。
风萧萧陷入了沉思。
神都洛阳是四水汇聚之地,洛水、伊水、瀍水、涧水在此分聚合散,水系可谓四通八达,洛浦鬼窟,便是四水河边,直通地下不知其广几许不知其深几何的一处神秘所在。
寻常百姓若误入其中,或迷途不归,或为恶兽吞噬,或中鬼怪蛊惑,能完好无损而出者,十之一二,洞窟之险可见一斑,所以得了鬼窟恶名。
然而,虽为寻常百姓所惧,洛浦鬼窟却被仙门弟子所喜,常有不知海内何处的仙门弟子,成群结队深入窟中,寻那稀世珍药,罕见物材,人迹罕至,对应的便是天才地宝无人采探,而寒星铁,便是其中之一。
若论质地,寒星铁还要胜过云铜几分,风萧萧冶炼并无把握,而且,深入洛浦鬼窟取铁,风萧萧深知事情不易,然而……想到家门血仇,风萧萧很快拿定了主意。
南宫老头得意洋洋负手而去,刚刚出了院门,被刘火宅出声喊住。
“什么事?”老头讶然回头。
“我希望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走近老头,刘火宅声音虽低,气势昂藏。
老头滞了一滞:“我干嘛……要说谎?”
刘火宅涩然一笑:“你以前的记录,可不怎么好。”
南宫老头脸色陡变。
南宫西树,这名字刘火宅第一次听着就觉耳熟,后来才想起来,它是有来历的,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这名字跟南宫东城、南宫南云、南宫北藏紧密相连。
南宫西树,本朝四大世家,南宫世家里排行老三,因为痴迷练剑,与大哥南宫东城素来不合。
南宫西树的愿望,是打造一柄可与仙门灵剑比拟的通灵之剑,为此他动用家族资源,耗费人力财力无数,所花时间更是累月经年,然而,似乎终差了一层,所练皆是灵剑次品,一无所获。
家主南宫东城对此忍无可忍,冻结了他使用家族资源的权利,同时将他多年收藏的各式名剑悉数送人,兄弟二人自此反目,南宫东城仍为家主,南宫西树却破门而出。
痴迷练剑到被赶出家门,南宫西树这样的人也算罕见了,刘火宅真的怀疑他帮助风萧萧的理由……
章四十 深更半夜,演武有人识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不知深厚的云层笼罩着天空。
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的最基本情绪,黑暗之下,一切仿佛都如森罗鬼蜮,那些白日里熟知的物事,因为不见而神秘,因为褪去了某些色调而变得陌生,叫人行走其间别有一番感触。
除去那些极热闹的夜市与十二时辰始终有人巡视的高门大户,神都洛阳在黑暗中沉寂。
不过,黑暗令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却也令一小撮人如鱼得水。
洛阳城东,高达八丈的城墙内,是一株三丈高的古槐,枝干虬曲,仿佛向天张开的手爪,手爪一些指头已经靠到了城墙根上,还有一部分向西伸展,正对东首第一家院门。
三丈高,若在别的地方也算栋梁之才了,偏生在高大巍峨的神都城墙下,虽然占地颇广,仍旧被衬得纤细而荏弱。
“吱吱咯咯……”黑暗中,古树数支齐颤,发出轻微的簌簌响声,若是眼神够利便可以看见,几根枝干显而易见的向下扭曲了,直至达到限度不动。
然后,一颤一颤,有黑影循着弯枝攀爬上来,翻身站定,此时,另一个黑影正蹲在树杈间,一手捏羽箭,另一手正将一张纸,掖到箭杆夹层。
假使眼神够利便可以看到,纸上面墨汁淋漓,新干未久,上书:“乙未年三月,为洛河滨十亩良田,构陷李氏一家;乙未年九月,强征赵氏三郎为役,霸占其妻;乙未年终年,贪墨门税一万六千两;丙申年二月……”
“你每次行刺,都要将目标罪过这样写上吗?”刘火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风萧萧这么干了,十天之内,两人已干了十票。
打造寒星铁剑,需寒星铁三斤,也就意味着,上品矿石得近百斤,若想求购的话,耗银至少十万两。
当然,也可以求购些物差价廉的劣质矿石来,含量低价钱自然便宜,但是提炼寒星铁所花的功夫,便得是上品矿石的几倍乃至十几倍了……
风萧萧做叶子任务收入不菲没错,让他一下拿出十万两来,却不可能。
迫不得已,他唯有增加做任务的频率。
叶子任务不是天天都有,就算有,价钱不都那么合算,就算价钱合算,想要攒够十万两,怕也得数年之久,还是以风萧萧不吃不喝不花销为前提。
就别说收购寒星铁了,仅仅是想要进不见天日的鬼窟探险,所需已然不菲,鲸油长明焰定然是要有的,除此外,食物、饮水、解毒剂、恢复精气神的药品,驱寒避火的装备……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也要上万两。
风萧萧现今的努力,也不过是想鬼窟之行的准备充分罢了。
听了刘火宅问话,风萧萧轻轻点头。
“那……刘全安也有?”
“本想当面念完,然后杀了他的,没找到机会,埋在坟里边了。你可以去扒开来看看。”风萧萧抿抿嘴,向着远方灯火明灭处,运足目力开始审视。
前面的大宅院,和城墙隔了四五丈,高门大户,虽然不是时兴的绿瓦红墙,却也颇具气派。
从古树的角度可以看到,前方不时有护院巡经,灯火虽不算通明,却也敞亮。
院中有习武场,有兵器排架,有打磨身体的石锁木桩,同时还有一人,着一身黑色短打劲衫,持一根齐眉枣木棍,在习武场中翻转腾挪,枣木棍发出一阵阵怪异呼啸。
此人嘴唇厚实,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副忠厚老实像,谁能想到仅仅一年之间,下刮上瞒,就贪污数万两,害的几户人家家破人亡!
风萧萧目光凝聚到此人身上,渐渐锐利,开弓搭箭。
“等一下!”长弓将开未开之际,刘火宅一把将之捏住。
?风萧萧疑惑回身,眼中煞气尤未消去。
“这人究竟是何出身,你可调查的清楚?”刘火宅压低声音问道。
“左武郎,东上閤门副使,兼洛阳府都头,吴瑜。”一连串称号看起来唬人,其实不过是个从七品武官罢了,左武郎的称号主要是领薪水用,东上閤门副使说明此人负责禁军东门也就是东阳门守备,至于洛阳府都头,不算官职,而是吏职,掌管洛阳衙役,维护神都治安。
当然,几个称号虽然都不怎么样,却都是实职肥缺,新朝重文抑武,武官品阶低是常事,但品阶低不意味着权力少,如吴瑜这般,相当于现今的区级警察局长,之所以不是市级,因为他只是都头,而不是总都头,同时还在军中任职,有自己的一营人,兼收东城门进出商税。
不是有些门路,没可能军衙兼顾。
“不是官职,我说他的身手。”
“身手?”风萧萧皱了皱眉,“此人是少林俗家弟子,现在练的应是少林伏魔棍吧?似乎还在军中呆过,应该也通晓御林军拳、虎贲十八棍……”
新朝始皇刘义成,原出身北魏大将,一身的武艺,弓马娴熟,所谓御林军拳、虎贲十八棍,皆是其历年征战心得,授于军中,传及天下。
“唔,似乎没错。不过风萧萧你可知道,这打把势卖艺的,和练武强身的,究竟有何区别吗?”刘火宅看定了远方吴瑜,面色严肃,却问了个听起来并不怎么严肃的问题。
“有何区别?”风萧萧一时间茫然。
“区别就是,卖艺,表演是给别人看,强身,表演是给自己看!”
表演给别人看,所以注重招式的外在,至于内气的配合、力道的大小,是可以不考虑的,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而表演给自己看的就全然不同了,是一种修行,为了进步,招法是一定要标准的,内息配合是一定要讲究的,否则达不到强身健体效果。
若在以往,刘火宅真没多少把握,然而参悟了金刚符心法之后,他对少林技艺的理解已经深入到一定层次,少林棍法中,一些原本看来毫不起眼,甚至是多余的动作,如今在他心中都有了特别的意义,知道那是内息共鸣的缘故。
前面练武场中人,一套伏魔棍使的中规中矩,一般人打眼看去,真挑不出毛病来,可他偏偏遇上了刘火宅,一眼便知,他是在表演,不是在练功。
深更半夜,四下无人,他要表演给谁看?
“他……在演给我们看!他知道我们要来?”风萧萧瞬间懂了。
章四十一 你做螳螂,我做黄雀
白猿出洞!跨虎登山!淡扫秋水!肋透清霜……
刘火宅与风萧萧树顶核计之际,练武场上的吴瑜,伏魔棍仍自一板一眼的练着,心中却是难耐。
那个血书杀手,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呢?
十天功夫,一名官员,两名官员的亲戚,两名官亲的亲戚,先后遇害,皆是寄书箭上,一箭而亡,老百姓虽然拍手称快,洛阳府衙所受压力却是空前。
不过,合该自己升官发财啊,晓得江湖上有烟雨阁这么个所在,自己挂单,挂单自己,看那血书杀手上钩不上钩?
“这个吴瑜,还真好算计!”了然计谋,风萧萧银牙挫的咯咯响。
“怎么了?”看出了吴瑜的蹊跷,刘火宅却不知风萧萧这话因何而起。
“烟雨阁的叶子任务,悬赏的钱通常分作两半……”
“一半烟雨阁自留,另一半才给任务完成者。”刘火宅也跟了风萧萧一段了,这事还是知道的。
“那你知道,烟雨阁自留的一半用来作甚?”
“这……”赚钱呗?烟雨阁又不善堂,不截留一半花差,如何维持运作?刘火宅心道,却也知道,这不是风萧萧的答案。
“那一半钱,用来调查悬赏真假,维系交易的机密。烟雨阁中发布悬赏,提供情报必须准确无误,且不得泄露交易内容。这也是很多人愿接叶子任务的原因,虽然钱少一半,安全可靠,同时又省去许多调查功夫。这吴瑜一个小小的铺头,人脉或许有几分,说他能在烟雨阁中安下钉子,我却不信,那悬赏,必是他自己挂上去的。”
自己悬赏自己,就算知道了悬赏内容,也算不上泄密,他本身任职东上閤门副使,洛阳府都头,调遣兵将衙役捉拿风萧萧,烟雨阁也没甚可置喙处,且等拿了风萧萧以后,他还可以堂而皇之将放在烟雨阁的六千两赏银提走。
一个词形容吴瑜的打算最是贴切——人财两得。
一旦意识到吴瑜的心机,许多以前不曾注意的细节,便一一呈现出来了。
比如说,来去巡逻的护院,每个都脚步沉稳身形凝实,至少是肉身内息双二重;宅院深处,一些黑黢黢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亮光闪过;头顶城墙上,屏息静气,可以听到微微呼吸的声音;周围的民宅,窗户全部漆黑,估计已经被劝走,就算有人,也是洛阳府衙役……
这吴瑜家宅院附近,竟已经天罗地网,夜色之下,不知多少府役卫兵潜藏隐匿于周围,等待风萧萧露面。
“呼~~~”风萧萧长吁口气,缓缓收起了长弓,“走吧,这任务咱不做了。”
“不做?”刘火宅扬了扬眉,“你纸上写的那些罪状,该不会都是假的吧?”
“每个任务烟雨阁都会查,应该假不了……”
“既然不假,为何不做了?怎能让这种寡廉鲜耻之人活在世上!”黑夜中,刘火宅一双眸子亮如晨星,如有火光跃动。
“做?怎么做?”风萧萧拧眉。
“螳螂捕蝉,黄雀其后!”
****
“吴瑜!纳命来!”凝聚了风萧萧一身煞气的长箭风驰电掣,吼声未出口之前,已先飞离了弓弦。
疯了,刘火宅疯了,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发疯!一声清喝打破夜色沉寂,风萧萧心中风起云涌,明明知道周围埋伏了不知多少人,竟然不避不让,就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自己一向谋定而后动,没把握的事从来不做,怎就被刘火宅这么轻易的说服了呢?
心中虽怪,风萧萧手上丝毫不慢,一箭射出,收弓抽刀,往脚底下一砍。
警告声响彻的同时,劲箭已经跨越二十丈空间,出现在吴瑜胸口。
洛阳府都头有所感应,伏魔棍望空一挥,然而,终究没来得及,身上黄芒一盛,一百零八穴窍瞬间注满真元,然后真元鼓动,阵阵熟悉的震颤开启,堪堪敌住长箭贯穿之力。
长箭插中胸口,巨大的惯性却一时并未消去,插破衣衫,插上胸口,横而不落,真如插·进【无处不在的屏蔽】肉中一般。
“抓刺客!抓刺客!”吴瑜院中,街道口处,还有周遭一些民房之中,同时也不知多少人吼起来,有远有近,有高有低,有的抽刀拔剑,有的掌灯燃蜡,轰隆隆向风刘二人藏身之处奔来。
距离二人最近的一干护院,却并未最先行动起来,而是担忧的看向他们的上司。
吴瑜蹬蹬倒退,面色赤红,那箭仍插在他胸口,带着沛然大力,不甘的往他胸口里钻,一直钻。
金刚符的力量与长箭所携之力相对,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不过总算,总算力量耗光之前,长箭先无力了,吴瑜一把将长箭扯下,厉声道:“我没事,抓刺客!”
“是!”院中人得令出门,吴瑜松了口气,拿手捂住胸口。
金刚符说到底不过是道符咒,瞬间增加防御,并不能让人金刚不坏,三重以下的攻击,金刚符几乎可以完全抵御,三重之上,就得看攻击者的实力与制符大师的功力了。
风萧萧的箭虽未耗光金刚符法力,却已经扎破了吴瑜胸口,他现在一手都是血。
喘息几声,定定受惊的心神,吴瑜将阴鸷的目光投向树顶的风萧萧。
风萧萧已经身在半空,他一刀砍断下方牵系之索,“嘣”然一声大响,犹若弓鸣,大树粗枝骤得自由,奋力向上弹去。
“嗖!”借着树弓之势,风萧萧弹腿奋力向空中掠去,假如没有树弓,他的掠空极限大约在两丈左右,现今有树枝之助,又能多出两丈,加上树高三丈,只是呼吸之间,已经接近了城墙墙头。
距离城墙尚有丈许,风萧萧速度显而易见慢了下来,力道将尽……
然后,毫无预兆的,城墙顶上,呼啦涌出一大票人来,人人皆持刀夹棒,还有几张强弓硬弩,又有一张庞大的渔网被人抛出,铺天盖地的散开,遮住了风萧萧所有可能的去路。
地面上,吴瑜忠厚老实的脸孔几乎裂成一朵花,然而,花刚开就败。
危急关头,风萧萧不慌不忙,抖手甩出一道飞爪勾住了远方垛口,双臂奋力一扯,折身投去,不仅躲过了大网覆盖,还避过了城守最密之地。
“嗖!嗖!嗖!”城头上几张弓弩仓促开射,虽然蓄力不足,胜在距离够近。
身在半空避无可避,风萧萧抖手扯出一张符来,登时黄光连闪,将弓弩尽数挡住。
金刚符,怎么会?!吴瑜心中一惊,豁然加快了脚步。
然而,风萧萧表演还没完呢,半空中以最后一张金刚符敌住了弓弩,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抢上前来,剁断了垛口飞钩。
风萧萧虽然双臂奋力,距离城头终是有段距离,眼见身体就将无着无落的坠落下去,也不知怎的伸足一蹬,徒然再得借力,终成功翻上了城头。
有人疑惑下看才发现,那处城墙乱插着几柄飞刀,竟是风萧萧在射出飞爪同时,未雨绸缪备了这一手伏兵。
上了城门,风萧萧脚踏实地,登时如鱼得水,挥舞云铜弯刀,城头上捕役无人是他一合之将,惨叫声纷纷传来,就算偶然中招,身上金刚符效力未消,根本毫发无伤。
“曹谦,带一队人从东阳门绕上去;于树魁,你带一队人,洛河南岸驻守,驱赶行船,封锁渡口;其他所有人,上马,出城,给我追!”危急关头,吴瑜厉喝着排兵布阵,压下了属下的骚乱。
随着下属纷纷领命而去,吴瑜也顾不得包扎伤口了,院中就跨上战马,策马疾奔出了大门,来到街上还没起步,头顶一暗,一个黑影凌空扑下……
章四十二 棋逢对手,搏杀争胜
吴瑜大惊,马背上躺倒,挥棒反撩。
“嘭!”来人右手长刀与他齐眉棍相交,发出闷响。
吴瑜被震的双手发麻,不过终是将刘火宅挑开,令其向马背另侧跌落。
然而,半空之中刘火宅扭腰翻身,一式龙蛇翻覆,让他身体狸猫一样灵巧,摆正了姿势,左手势如千钧般砸落。
“扑!”下品法器锻铁锤,毫无悬念的击破了战马头盖骨,好像砸翻了一盘麻婆豆腐,黑漆漆的夜里,红的、白的轰然爆开,溅的四下哪里都是。
战马一失前蹄便倒,带的主人风驰电掣向地面撞去,吴瑜大惊失色抽腿出蹬,将撞地面之时,驻棍奋然一顶,终于消了跌势,落地蹬蹬蹬连退,总算躲过了战马的撞跌砸压。
而刘火宅落在战马之侧,只一翻滚便消了冲式,双手双足踏地,内息鼓荡,便一式虎豹贴山靠。
经过这段时间调养与修炼,他内息正式踏入第三重,由液态开始转成气态。
他修炼时聚息速度快的惊人,液态转换成气态的速度同样惊人,虽然刚进第三重,穴窍喷涌的功夫已经是想来就来完全无需预热了。
虽然肉身仍停留在第二重,修习过古兽六式之后,强度也大幅加强,再加上炼体之际揣摩出的一些发力法门,踏入第三重指日可待。
一式虎豹铁山靠,刘火宅使的刚猛暴烈,还真有几分虎的雄威,豹的迅捷,迅雷不及掩耳便到吴瑜身前,云铜之刀凶狠凌厉的斩落。
这连串动作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从吴瑜发现危机时起,攻势一下接着一下,竟让吴瑜呼救的空挡都没有。
武修特别讲究呼吸吐纳之术,一口气泄了,想要再提便须时间,除非已经达到先天之境,否则如眼前这般情形,真真大气都喘不得。
吴瑜唯有咬了牙硬抗,一时间刀来棍挡,针锋相对,眨眼间交手十余合……
打的虽然激烈,却始终没什么太大声音,既没空呼救,吴瑜手里拿的又是一根棍子,与铜刀交触只是一声声闷响,比起城头上混乱嘈杂的声音可差的远了。
所以,三班衙役以及城门守备领命而去,竟没有一人发现,自己的头儿已经被留下来了,随着他们领命而去,四下里竟渐渐无声,除了刀棍相交的声音。
“嘿嘿,嘿嘿……”待到四下无人,吴瑜竟笑了,他已经退到一堵墙边,处在暗影角落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我真没有想到,血书杀手竟然是俩个人!”
一边笑,他手中伏魔棍一边悄然生出变化。
本来他已经不支了,伏魔棍左格右挡,还是中了刘火宅三刀,若非金刚符彻底消失之前帮他挡去部分刀劲,被腰斩都有可能。
然而,随着伏魔棍变化,一声两响,他的颓势,便渐渐的扳平了。
他的伏魔棍上,开始传出莫名古怪的力道,明明是一次交击,却能传出两下震荡,刘火宅的单刀被磕的乱飞,登时没了游刃有余的劲头。
“少林伏魔诀?”刘火宅皱眉。
“哦?你竟然知道?那就更走不了了!”吴瑜露齿一笑,忠厚的脸上满是狰狞,伏魔棍挥舞更快。
他是少林俗家弟子,然而少林伏魔诀,已是少林内门功夫,必是他偷师学艺习来的。
他一路退进这死胡同,原来并非迫不得已,气力不支,更加不是发出额外的声音都做不到,他是故意的,担心在外面打被有心人看了去,会招来少林寺追究。
刘火宅转念明白了此人计较,哂然一笑,铜刀陡转,用出一套少林伏魔刀。
“当!当!……当!当!……当!当!”刀棍交击一处,双声不断,刘火宅与吴瑜二人皆是双手乱颤,虎口开裂。
“你,你,你也偷学过伏魔诀?”交击不过三下,响声却有六次,吴瑜一对眼珠惊的快要掉到地上。
“哦,原来这就是伏魔诀!”刘火宅微微一笑,“那你帮我看看,这又是什么!”
经脉当中,双弦共鸣,内息合并,方才是一声两响,这一次,刘火宅却是一刀硬砍出了两刀的力来。
“铮!”一声轻鸣,与之前全都不同,云铜之刀轻轻悄悄切断了枣木棍,又砍上吴瑜胸口,再度激出了通体黄芒。
这金刚符,他果然不止有一张!刘火宅心里有数了。
吴瑜却有些发慌,他将刘火宅引来此处是要杀人灭口,而不是自寻死路的,见到刘火宅的伏魔诀他就惊了,再见他徒发神威,一刀斩断了经过精心祭炼的枣木棍……
其实刘火宅哪里懂得伏魔诀,他用的是金刚符心法里的经脉共鸣术,一刀双响是本脉之息发力,共鸣之息继续,而一刀双力,则是本脉之力与共鸣之息混冗一处,同进同退。
少林武功源出一系,一脉相承,极有可能,伏魔诀的原理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过,一道经脉里瞬间容纳了两道经脉才有的内息,这法门威力猛是极猛了,绝不可多用。
一刀斩落,吴瑜体表黄光便淡的几乎快看不见了。
收刀,发力,共鸣,挥刀,刘火宅第二刀接踵而至!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有恐怖!金刚现!”危急关头,吴瑜捏碎了腕上一颗佛珠,整个人顿时肌肉虬结,整个陡然高大了一圈。
面对刘火宅第二刀,他不闪不避,挥舞两根短棒,从刀式空挡间向刘火宅刺去。
“当当!”同时两声响。
一声是云铜刀砍到了吴瑜身上,三度激起了黄光;一声则是左手铁锤与两根短棒相交,刘火宅手指到肩头一阵酸麻,锻铁锤脱手而去根本拿捏不住。
此人的防御不是源自金刚符,而是同样原理的法器,只要不一下击破,多少刀都不会有效果,而金刚现,更让他的气力瞬间提升到一个恐怖的层次!刘火宅目光一凝,心中警钟长鸣。
“你就在这儿吧!”吴瑜嘿然狞笑起来,挥动断棒,再度使出双刀之术。
章四十三 少林武当,各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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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嚣若有用,人就不用长胳膊腿儿了?”刘火宅一声嗤笑,半步不退,挥刀悍然迎上。
“蹭愣!”瞬间双响,吴瑜一对短棒硬是给削成了分水峨嵋刺。
但吴瑜毫不受影响,手一松短棒跌落,他马步前冲,两只钵大的拳头,双风贯耳向刘火宅太阳凿去,应变既快,出招也狠。
收刀已是不及,而左手仍自酸麻没有恢复,刘火宅干脆有样学样,右手一松抛了铜刀,并指成掌,奋尽全身之力向吴瑜胸口拍去,对左右袭来的两拳毫不理会。
不是他双风灌了自己耳朵,便是自己一掌拍杀了他,狭路相逢勇者胜!
刘火宅的心思很简单,这一瞬间,他心无杂念,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右掌之上……
手里拿兵器时,两人交手十余合,不痛不痒,现如今不约而同抛下兵刃了,竟然立时陷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惊险刺激局面,真真是图穷而匕首现呀,怪不得古人常言,一寸短,一寸险。
想玩两败俱伤?做梦去吧!少林伏魔棍不过是掩饰,咱的真功夫就在这两只拳头上,手里拿刀都破不了我的防,现在手里没刀了,难道还能翻了天去?吴瑜心中嗤笑,不仅不闪不避,反将雄健的胸肌挺了一挺……
于是,刘火宅的右掌,便先他双拳一步,击中了目标。
无法形容,刘火宅这一掌中蕴含了怎样的大力,只见到吴瑜体表黄光一闪,瞬间消褪,然后“啵”一声轻响,少林俗家弟子手腕一串佛珠爆碎,刘火宅的肉掌,终陷入了他的胸膛。
“啵……”不知何地,正轻敲木鱼,闭目诵经的和尚,颈上佛珠颗颗爆裂,和尚徒然张目,眼中业火喷出,如有实质,“二哥!”
“咔嚓咯吧……”连串的肋骨断折、内腑爆碎的响声传来,吴瑜禁不住一口鲜血连着内腑碎块喷将出来,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破后方的院墙,跌进了民居之中。
倒飞之际,他难以置信的瞪着眼睛,虽然胸脯已经塌陷,那空前的剧痛与无力的失落,似乎还没有传递到他大脑里。
直到身体撞破院墙,跌到地面,内腑尽碎,生机断灭的感觉袭来,他都维持着同一副神情不变:“怎……怎么会!”
瞪眼而逝,死不瞑目!
“死在少林金刚符、武当纯阳符合击之下,你就知足吧!”理所当然,最后的惊天一掌,是刘火宅动用第二张纯阳符的结果。
他本不想这么快使用纯阳符,打算先参透了金刚符再说,然而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伸缩一下右手,刘火宅愕然发现,手臂基本还好,双符叠加的感觉,竟与单独使用金刚符心法没甚太大差别,十二时辰之内可以三次,多了便会超过负荷。
“这倒有意思了!”刘火宅按捺不住欣喜,有了参悟金刚符的经验,这次纯阳符,理所当然也动用了内视之术。
窥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少林和武当,不愧是并列中原的两大宗门,法门完全不同,然而提升威力的效果,却又那么的神似,怪不得人都说百川汇海、万流归宗呢。
少林法门,以穴窍为弦柱,以经脉为弦线,内息过处,弦音共鸣,瞬间腾挪。
武当法门走的则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纯阳符下,刘火宅唯一感受到的便是穴窍的震动。
刘火宅不知原理为何,但观察的十分清楚,内息过处,穴窍一震,穴窍之间,内息奔涌的速度于是瞬间翻倍,也就是纯阳符提升内息运行的效果了。
金刚符经脉共鸣,将内息的量提升了一倍;纯阳符穴窍震颤,将内息的运行速度提升了近倍;由于内息特殊,刘火宅内息本身的威力便超越常人,所以这最后一掌,足足是平素四倍威力,达到了五重之上的水准,怪道吴瑜的护身法器支撑不住,一掌之下毙命。
尤其让人意外的是,虽然威力提升了足足四倍,其对经脉的损伤,却与单纯使用金刚符心法一模一样。
只是不知,若单独使用纯阳符,其损伤是与金刚符一样呢?还是根本没有损伤……
一切皆是转念,想法虽多,刘火宅知道,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另一边,风萧萧正处于追兵包夹之中,不晓得跑得掉跑不掉了。
弯身拾起铜刀,穿过墙上破洞走到吴瑜身前,刘火宅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提着吴瑜首级的蓬松乱发,刘火宅毫不掩饰的跃上屋顶,几次腾落来到城墙根下,吐气开声如绽惊雷:“吴瑜狗贼已经授首,首级在此!”
火光之中,头颅甩着血丝,划一道精准的弧线飞上城头,地面上翻转几圈停下,最终面目朝上,露出吴瑜貌似忠厚的脸孔,尤不瞑目的双眼,切口整齐的脖颈。
“妈呀,真的是都头!”“都头被人割了脑袋了!”……
当下就有衙役大呼小叫起来,伴着刘火宅喝声,消息飞快传遍了城头内外。
都头竟然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今天晚上大家是来捉血书杀手的,可是……哪个才是血书杀手?城头上跑的飞快这个,还是扔上了大人头这个?
一时间左右为难,莫衷一是,人心惶惶。
风萧萧并没有下城墙,而是鏖战片刻,赶在追兵合围,守城者上城楼之前,沿着城墙往南去了,只一个方向有追兵。
骚乱从后方搅起,速度还要超过衙役士兵追赶他的速度,他压力顿减,窥得空隙抽出长弓,连珠箭击退射杀追最紧的数人,煞气一提跃下城头,如策马狂奔,消失在洛阳城茫茫夜色中。
“是谁在造谣惑众?搅乱军心者,其罪当斩!”见走了风萧萧,禁军中领队厉声斥责,看向后方衙役,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另外的领队道,“吴统领的出身,哥儿几个又不是不知道,哪儿那么容易被害?”
他的提醒让几位同僚醒悟过来,俱都面色不善的看向后方,带动所有禁军卫士的目光,向惊惶不安的衙役们刺去。
这是欲将责任一推四五六到衙役们身上了,禁军几个领队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神色不能说不自然,但是……事实更胜于雄辩,吴瑜的头颅真真切切的摆在那里,一帮人万般不信也得信了,一时间竟有几分惊惧,愣然半晌方道:“扔头的凶犯呢?”
“吓,吓,吓……跑了!”衙役们同样噤若寒蝉,两句话生生揉成了一句说,话的本意是,他们被吓到了,凶犯趁机跑掉了。
章四十四 酒后乱性,醒了乱摸
“哈哈,痛快!痛快!”当刘火宅与风萧萧在十里疃小院汇合,击掌而呼,已经是下半夜了。
遮蔽天空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去,夜凉如水,夜空如海,月光如水,弯月如泉。
洛阳城又恢复了往昔沉寂,片刻之前杀声激昂刃响震天的场面,仿佛只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经过这片刻震荡,已经了无痕迹。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哈哈,痛快!”月光夜色下,风萧萧挥舞铜刀,耍出一路慷慨激昂的刀花来。
“你喝酒了?”看着风萧萧步子,闻着风中传来的气息,刘火宅讶道。
“怎的,我不能喝酒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喝酒?喝酒多好呀,悲时解忧,欢时助兴,冷时驱寒,惧时壮胆,醒时诗酒,醉时作歌,歌……嗝!”最后一句,仿的是冰清那曲懒云窝的唱法,若没有最后的嗝,还真有几分神似呢。
“嘿,听到没有,还很押韵呢!”风萧萧黑白分明的眼睛流转,竟有种说不出的神采。
刘火宅本来看的心中微动,听到后句面皮抽动,押韵个头,歌字和打嗝押韵么?扬手接过风萧萧抛来的酒坛,就着月光一看:“信陵饮”。
“这可是烟雨阁秘不出售的珍藏,只能用赏银兑换,一坛百两!”风萧萧叩起双指作势,“尝尝!尝尝!”
风萧萧有高兴的理由,不问刘火宅也清楚,下洛浦鬼窟的盘缠,应是筹齐了,只要钱够使,风萧萧花钱的手段基本可以一句话概括——如同流水一般。
举起酒坛,猛灌几口,有些香,有些甜,不过最痛快的还是那种烈,一口醺然,两口迷蒙,三口五口下肚,眼花耳热,五岳倒为轻,意气素霓生……
刘火宅干了,他同样有值得高兴的理由。
金刚与纯阳两符,虽然是少林武当宗门之秘,然而法符本身并不罕见,只要肯花钱,普通人也能买到。
正因为如此,说明了两符多么难以破解,或者说,少林与武当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有人从符中,逆推出门派功法的奥义来。
刘火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从修行开始,怪事就接连不断,莫名其妙的昏迷或许可以解释,但对内息令人发指的控制力、随心所欲纠正走火入魔的能力以及绝非现阶段该有的内视……不明白的事太多太多了。
倘若没有印证,他定会觉得一切都是痴心妄想,但是,战力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双符叠加的威力同样是实实在在的。
罢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无酒钱!无论因为什么,通过两道普通符咒,得以窥见少林武当功法真义,都值得浮一大白了!
“你,你……你慢点喝,给我留下些!”方才还慷慨豪迈,意气风发,见了刘火宅嘴对坛上鲸饮不止,风萧萧慌忙来夺。
黯影诀!刘火宅上身不动,脚底发劲,行云流水般避让开来。
地绝天通!借着酒劲,风萧萧煞气发动,绝不让刘火宅轻易得逞。
这一夜,觥筹交错,嬉笑怒骂,摸爬滚打,如癫如狂……
这一夜,刘火宅和风萧萧也不知何时喝完了酒,何时撒完了疯……
总之,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刘火宅照醒,他正躺在地上,习武之人,借着酒劲露宿一宿不算什么,主要是风萧萧……他竟然,竟然枕着自己,胳膊环腰,脑袋搁胸口,睡的好是香甜,也不知是喜这里温热,还是两人玩摔角游戏,中途睡着了。
刘火宅清晰可以感觉到,胸口处有一滩冰凉,估计风萧萧口水所化。
酒后乱性!酒后乱性呀!古人诚不我欺,见鬼样把风萧萧一把推开,刘火宅跳起身来钻入了茅房,叹息,昨夜喝的实在太多了!
正解决问题,他听到有声音传来,不是风萧萧迷瞪瞪爬身而起,不知什么情况的声音,而是清脆悦耳的铃声,一声一声响起,由远而近,环佩叮当,清音曼妙,一声一声并不合音律,却天然有趣,一入耳孔便勾勒出一种欢快跳脱无忧无虑的意境。
铃声直到门前停住,然后“吱呀”一声门开,如铃声一般美妙的语声响起:“请问,南宫西树住这里吗?”
“咦,姑娘,你这对铃铛好漂亮呀!”风萧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声中夹着惊讶、羡慕以及某些刘火宅无法理解的兴奋。
当刘火宅出了茅房,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风萧萧在头包双髻、明眸善睐的少女面前,深深俯下身去,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审视起了人家腰间一圈金黄的铃铛。
铃铛小巧精致,一圈大约十七八颗,仿佛束带一般系在腰上,既衬托出少女腰身的纤细曼妙,尤妙的是,随着人的走动,便会发出叮当悦耳的声音,让听着心情便不由自主的欢畅起来。
以刘火宅的了解,风萧萧对这些铃的喜爱该是真心实意的,然他此时此刻的举动,太过猥琐了!
从茅房门口清清楚楚可以看到,风萧萧睡眼惺忪,半边脸上还沾着口水,贼忒兮兮的凑到跟前打量人家姑娘纤腰,知道的晓得他是看那铃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算袭胸呢!
双髻少女气的鼻翼都鼓起来了,抡圆了胳膊,风声呼啸对着前方色狼就是个大嘴巴:“嗖……啪!”
活该!刘火宅偷偷的乐。
一个大嘴巴,终让风萧萧清醒了一些,捂着发烫的脸孔,风萧萧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这小子想干什么?刘火宅登时警醒。
风萧萧的反应,真的出乎刘火宅与双髻少女预料,“嗖……”他竟毫不客气的,抡圆了胳膊就要还一个大嘴巴,巴掌带起的风声比双髻少女的更利更响。
或许……是起床气过去了,或许……终于意识到应该怜香惜玉了,从刘火宅的角度便看到,风萧萧似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厉光一收,手掌将触到双髻少女白皙粉嫩的脸蛋的当口,他变打为摸,在少女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返身喊道:“老头,找你的!”摇摇晃晃进了屋。
章四十五 南宫擂,横公锦
“呼~~~哈!”南宫老头哈欠连天走出门的时候,双髻少女正摸着腮颊,恨的牙根痒痒。
“唔,小铃儿?你不是在武当山修道的么,怎么会来这?”见到少女,老头先是意外,一阵复杂的脸色变幻之后,是深深的尴尬。
他头发平时就如同烂草一般,何况大睡刚醒,打着圈拧着劲在头上支楞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想伸手抚抚草发,抬起手来,发现袖口裂了,还有许多油渍沾在上面,手也没怎么洗黑不溜秋的……唔,身上这件衣服似乎一个月没换了。
可是手不抬起来,头发该怎么办呢?南宫老头平素并不注重仪容,不过那是对刘火宅与风萧萧那样的外人来说的,在一个族中后辈面前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破门而出之后。
幸亏,南宫铃目光并不在他的身上,仍嗔恼于风萧萧的无耻下流,闻言本能答道:“师父看我努力,放了我假,正好南宫擂要开了,我好不容易求四叔把我带来洛阳的……”
说到此处,南宫铃有些回神:“三叔,刚才那小子,是你的徒弟?还是仆役?您可知不道,他刚才……”眼珠一转,双髻少女就欲告状。
可惜,她哪了解院中情况啊?
院子是风萧萧租下来的,南宫西树不过是在这借住,看他时不时能指点自己几句的面上,风萧萧也就养下了他,权当乞丐那么收着。
南宫铃这一状告下去,头疼的绝非风萧萧,南宫老头不敢让侄女把话说完,也顾不上手脏脚臭了,拉了侄女仰天大笑出门去:“哈哈哈哈,今儿天气真不错,出门听见喜鹊叫,我就知道有喜事。你爸爸,我那二哥,最近挺好的?今年的南宫擂就要开了么?是在洛阳?还真是巧呢……”
一路疾说,绕口令似的不给南宫铃开口机会,一路疾行渐渐远去,直到觉着屋中听不着了,老头长松了口气。
南宫世家,新朝四大世家之一,世家之所以能够称为世家,世代显贵是第一要素。
南宫家在旧朝时的权贵显赫且就不说了,后五十年战乱,刀兵四起,民不聊生,乱世之中,南宫家独具慧眼,相中了当时以萧道岭为首的北魏势力,依旧混的锦衣玉食,家中冠盖如云。
后来,萧道岭军中重伤不治,又膝下无后,将王位禅让与了第一胸腹刘义成,一番心血成就了新朝始皇,而南宫家,依旧稳稳的拿了从龙第一功,自始自终屹立不倒,圣眷不衰!
家主老大南宫东城,本就是新朝始皇麾下宿将,现任幽云经略相公,幽燕之地军政一把抓,主要负责与北方牧州的战事,是朝中为数不多仍在统率大军的柱石之一。
老二南宫南云,虽无圣眷在身,以科举入仕途,十几年经营,一路升迁至扬州,在这三等望州天下数得着名姓的大府任知府,不能说平步青云,倒也是稳稳当当。
就连老三,看起来毫不成器的南宫西树,在离家出走之前,也官为工部军器监司郎中,堂堂的正六品,比刘火宅、风萧萧杀掉的吴瑜足足高了四层。
至于老四南宫北藏,既不在军队,也不在官场,其他兄弟都出去了,便只有他留下了,负责打理南宫家的日常琐事,而所谓的南宫擂,就由其负责了。
名义上由他负责,南宫擂的起始、发展以及成形,关联最大的还是老大南宫东城。
新朝虽占据了中原腹地,距离制霸天下还颇有距离——
北方牧州桀骜不驯,双方陈兵幽州常年争战不断且不说,西北之域有以大宛为首的、西南之地有以益州为首的诸多小国,虽奉新朝为宗主,其实纯粹一个虚名,新朝并无掌控他们的能力,而东南方,虽然扬州处于朝廷掌控之内,整个洛水平原、慕名湖向东一线,其实居住了许多草野山民,他们盘踞在岭南潮瘴遍布之地,只知有宗族村寨,有长老耄宿,不知有朝廷,不知有官吏,这片领地,有等于无。
这种情况下,新朝四围不靖,边衅常开,军队兵员便不时需要补充。
寻常百姓中征募的普通士兵还好说,一道政令推行下去既可,唯独军队所需的尖兵精兵不那么容易募到,若从普通士兵操练起,旷日持久不说,等到练得成了,说不定战事也结束了,这种情况下,南宫擂应运而生。
南宫擂,是皇帝赐予南宫家的特权,就仿佛一场小规模的武科举,每年举行一次,每次换个地方,年少俊杰自觉武艺不错的,都可以登台争擂,过了关便可直进幽州大营,上抗牧第一线。
不过从军并非必须,全凭自愿,只想出风头不欲沙场冒险也行,只要赢了,都有价值不菲的奖品可拿。
随着南宫擂连年召开,于是这擂台,倒变成了新朝一桩极盛大的赛事,尤其在民间……
每到擂台开的时候,甚至有那几路之外的好事者,成群结队千里迢迢的赶来,不为参赛,只为欣赏,就图凑个热闹。
每到这个时候,举办南宫擂的城市分外热闹,城里商家的生意也格外的好,简直好像过节一样。
今年的南宫擂在神都洛阳,这是南宫铃带来的第一个消息,似乎没什么相干,但她无意透露的第二个消息,却让南宫擂陡然重要起来——今次的南宫擂上,最终奖品是秀衣坊韩夫人所绣横公锦一匹。
秀衣坊韩夫人的手艺,大江南北都知道,即便富贵人家想买,也得看韩夫人有没有空,南宫家能够从韩夫人手底讨来一匹锦缎做奖,面子是真有,而这横公锦……
“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冻之不僵。”风萧萧缓缓念着《神异经》上记载,“这锦以横公名之,应有防刺、抗火、御寒之效,倒是正合下洛浦鬼窟之用。我要打南宫擂!”
章四十六 常驻迎春楼,偿情不隔夜
南宫擂,是想打便能打的?
南宫擂,确是想打便能打的。
所以当日说过了这话之后,再无下文,只是洛阳城里外来人渐渐多起来,南宫擂的日子也一天天临近……
南宫铃当天便走了,不知还和南宫老头说了什么,后来风萧萧才发现,墙上打的弯刀少了一把——最好的一把,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眼光就是好!
有了新的目标,风萧萧与刘火宅开始了新一轮修炼。
两人身手其实不错了,自从有了刘火宅陪练,风萧萧的煞气之术突飞猛进,隐约已触到第四重门槛,而刘火宅,古兽六式的日积月累,让肉身第三重突破在即,金刚纯阳叠加的手段也益发纯熟了。
只是耗费越来越多,初时耗费不足一成,待到后来几乎翻倍,倘若没限制的使,几掌之下,一身上下内息就抽空了。
当然,威力与消耗是成比例上升的,到后来的一掌,已经超过击杀吴瑜时的巅峰水准。
不要忘记,那时刘火宅用的是一张纯阳符,而非悟出的心法,两者是有很大区别的……
就跟金刚符心法,要有金刚经与之酬唱相应,才能够流转全身一样,纯阳符心法对应着易经,涉及周身八八六十四个独特穴窍,与易经卦辞隐隐相合。
没有师脉传承,刘火宅能够悟通的依旧百之一二,这百之一二里面,恰好包括了左右两臂几个穴窍,将纯阳符威力能够部分发挥出来,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两个人都不是修行有点成就,便自鸣得意四处招摇的人,练功习武于他们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有些细微变化就是,风萧萧叶子任务接的少了,不时往鲁班坊、龙渊阁、秀衣坊之类的地方跑,在着手准备下鬼窟需要的物件,而刘火宅则没事总去迎春楼,虽然风萧萧对此颇多抱怨……
之前说过,冰清迎春楼里只呆三个月,如今已届期满了,刘火宅希望在她走之前,能还上欠的人情。
有做护院时的人脉,还有林小果这卧底,里应外合,刘火宅当然已调查清楚,当初雇了风萧萧去结果刘全安的,就是冰清。
冰清想拉自己进迷天圣教的心思,刘火宅清楚,刘全安的事他虽不欲别人插手,冰清那毕竟是好意,且最后一场大战,她的出现不无帮助,这算得上半份人情。
既知了她心意,又知了她出身来历,迎春楼中那两度莫名其妙的晕倒,就可以解释了,虽然这种行为有侵人隐私的嫌疑,每次晕倒之后的获益却是实实在在的,何况自己还偷师了黯影诀……
恩怨相抵之后,刘火宅觉得,这里也能差出半份人情来。
报仇不隔夜,这是刘火宅的人生信条,反之,报恩不隔夜也是必须的,差出这一整份人情,让刘火宅不能不惦记。
他倒不担心,冰清身份神秘,身手高绝,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倒贴人家都不要。
弄清楚了前事的同时他也知道了,迷天圣教弟子来到这烟雨阁经营的青楼,隐姓埋名,红尘卖笑,是有件十分要紧的事要办的,既然要紧,就必有风险,自己没事走走看看,说不定就有还债的机会。
于是这一日,傍晚时分,刘火宅又去了。
其实没到青楼该热闹的时候,但过不了几日南宫擂就要开了,一下挤进了许多外人,让偌大一个洛阳城都显的地方不够了。
不光客栈酒楼里住的满满,连带的洛河里的花船画舫、城郊四地的大车店、寺庙道观里的客房,理所当然还有迎春楼这般的青楼楚馆,也都跟着生意兴隆起来。
这不,还没进门,已经可以听见楼上楼下划拳行酒、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天价响,仿佛要把楼顶掀飞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还没走到门口,耳中徒然传来熟悉悦耳的声音,让刘火宅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扭头一瞧,果不其然,双髻少女一蹦一跳从旁边行来,停在迎春楼门前,甜甜笑道:“你说的,无论我去什么地方,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你都会跟着。这里可不是刀山油锅,而是温柔乡英雄冢,跟我……走一趟呗?”
南宫铃身后,跟着个头束紫冠,身着紫色儒衫,腰配美玉,一身风流,满怀倜傥的俊雅青年,听南宫铃话头就知道,这是她的追求者。
竟带追求者来逛青楼,这南宫铃也真够损的!若这青年表现抢眼,则可以说他是花丛老手,若表现的不好,又可以说他烂泥扶不上墙……总之她怎么说都是对的,青年怎么做都是错的。
唉,这家伙找谁不好,偏看上这个面相可爱,实则刁蛮的小丫头?刘火宅都替那青年担忧,忧过之后是莞尔一笑,这些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举步正欲进门,陡然看到南宫铃与紫杉青年身后,如枪挺立的一人,登时身体一震,再挪不开步——这家伙怎的来了?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刘火宅的异色没人在意,包括南宫铃,刘火宅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刘火宅,她正为自己巧计刁难身后的牛皮糖而兴奋呢。
不过她的鬼心思,她的追求者似乎全然不知,来到门前,缓缓抬头,看看门上匾额,瞅瞅左右楹联:“迎春楼。子曰食色性也,诗云君子好逑……”连连摇头,“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你这酸丁,多少读书人来了,都夸我们这幅对联极好,好的紧呢!”紫杉青年的话,让两个把门的不干了。
不光因为这话,还因为他带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带女人逛青楼不一定没油水可捞,但也要看情况,眼前的三人组俨然是另一种情况,把门的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毫不客气。
“又来了……”南宫铃脸色很是古怪,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极好?会说这联极好,那必是学问不到家啊,能中进士的怕是一个都没有吧?”紫杉青年摇头晃脑的道,“诗云君子好逑这句没有问题,子曰食色性也?食色性也谁说的?那是告子说的,告子也算子?那李子、桃子、杏子都该立身文庙了……”
章四十七 同桌共坐,故人已不识
刘火宅终于知道,这个叫陆嘉的青年为何不招南宫铃待见了——话太多!
不是一般多,更加不是碎嘴,或许是文人通病吧,话虽多,句句有据可查,一旦引经据典开来,登时就如那长江流水,绵延不绝,又似黄河滔滔,一发而不可收拾……
只是顷刻,刘火宅就听他从告子说到了孟子、墨子,将告子在墨子诸徒中的位置,在《孟子?告子》中的记载娓娓道来,逐字逐句剖析,此人为何当不得一个“子”字,只把两个把门的说的面色如土,恨不能抽自己两嘴巴,让它犯贱。
用个词来形容其人其情其景最是贴切——目无余子。
实在听不得这陆嘉把话说完,刘火宅先进去了。
虽不在迎春楼干了,毕竟曾经留下过威名,有过他的传说,见刘火宅来了,早有伙计引着入座,端上茶水,奉上零吃,然后知趣的退下,没人敢抱怨他空占桌子,既不叫姑娘,也不点曲子。
坐下没多久,香脆的花生米没磕得几颗,有三人被大茶壶引着来到刘火宅的桌。
“火宅哥,实在没空桌了,您老跟他们三个将就一桌,行不?”正是南宫铃、陆嘉以及……列缺鸣三人。
逛青楼带女眷,跟刘火宅这样的铁公鸡是同样不受欢迎的。
大茶壶说的客气,刘火宅也就不为己甚,点点头许了。
南宫铃仍没认出刘火宅来,不过也是被陆嘉喋喋不休的:“铃妹妹,这地方有什么好逛的?咱们还是去牡丹花会吧!刘梦得曾言,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咱们这些外地人,第一该看的就是此盛会了。且听说到了晚上,花会里还会点起彩灯,燃放焰火,届时火树银花与绿叶红花交织一处,灯光火光映着花影月光,别具一番风味呢!”
“不去!”还没坐下,陆嘉嘚不嘚嘚不嘚已说了几千言,直把个南宫铃说的面罩寒霜,银牙紧咬。
列缺鸣在陆嘉另侧坐下,向刘火宅抱歉的笑笑,刘火宅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心道,他果然没认出自己,却不曾注意,别过脸后,列缺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列缺鸣刻意隔了一位坐,结果还是没躲过,被南宫铃揪住胳膊亲昵的拉到身边,娇媚的道:“师兄,您坐这!”半边身子靠到了标枪般的男子身上。
师兄?对了,南宫老头说过,这南宫铃在武当山学道,理所当然便是列缺鸣的师妹了。
那个时候,自己也还在山上呢吧,只是自己这个废人,无人相识罢了,刘火宅哂然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南宫铃借师兄撒娇,陆嘉看在眼里,殊无沮丧之色,若不是神经极其大条,便是城府极深了,不过看他神情,前者的面大:“不去吗?也对,铃妹妹你这么漂亮,若去了花会,顿叫满城牡丹无颜色,游人去了花会,不知到底是去看你,还是去看花,确是不美呀!若不然,咱们去龙门石窟礼佛,去白马寺上香?这龙门石窟和白马寺,那也是极有来历的……”
怪道书中自有颜如玉呢,这读书人厚起脸皮来,才叫一个天下无敌呢!
死书生,臭书生,油嘴滑舌,油腔滑调……虽对书生不满,马屁毕竟拍的极到位,南宫铃面上还得挤出几丝笑意,但仍旧摇头:“不去!”
陆嘉有些犯难:“都不去吗?牡丹花会,龙门石窟,白马寺……除了这几桩,洛阳其它几景虽也不错,终是差了一截……要去哪里呢?哦,对了!铃妹妹,有个地方你一定喜欢,慧心……”
“我要解手。”南宫铃粗鲁的打断了陆嘉,起身便走。
刘火宅扭头目视南宫铃一路走向何五爷,情知这女子又要玩花样。
“聋子,你怎么来洛阳了?且不是第一次来这了?把门的话我可都听见了。”走了南宫铃,陆嘉换一幅神情,对着列缺鸣挤眉弄眼。
列缺鸣,武当山太乙宫弟子。
刘火宅曾对冬雨讲,见过一人,被十余人围殴,却死战不退,震爆了一人眼球,咬掉了半只耳朵,生生是将十几人吓的屁滚尿流再不敢挑衅,说的就是列缺鸣。
此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一幅谦谦君子模样,只有跟他动过手的人才知道,他打起架来是多么的血腥暴烈,与外表判若两人。
列缺鸣,姓列,名缺鸣,字无声,聋子的称谓怎么来的大家都懂的,不过刘火宅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面这般称呼他,且他还不愠不火。
这陆嘉与列缺鸣原来是极熟的。
“你这酸丁,整天就知道舞文弄墨了,不晓得这迎春楼是什么地方?”
“迎春楼?迎春楼?”陆嘉寻思片刻,恍然,“哦,这就是那烟雨阁……”
列缺鸣点头,夹了几个花生米入口:“我是为年余来的几桩毒案来的,你们逍遥派难道没收到消息?”
逍遥派,刘火宅侧目,天下有六家顶尖宗门,中原独占两家,然后牧州、西域、蜀川、江南地界各一家。
若说起源远流长、道学正宗,便止有三家了,中原的少林、武当,以及江南的逍遥派。
其他三家论功法层次是丝毫不逊的,但若论起门派底蕴,则就差一些了。
不过天生万物,存在便是道理,其他三门自也有其独到之处,只是不适合从小便受佛道儒熏陶教化的中原人习练罢了,刘火宅寻道之初,便定下了拜师顺序,武当、少林,而后是天涯海角的逍遥派,只是最后一步还未成行。
这陆嘉看起来弱不禁风,不像功夫在身的样子,竟然是逍遥派的?刘火宅惊奇。
话到此处,一阵锣鼓喧天的嘈杂传来,大堂里人声鼎沸……
表演要开始了,登将陆嘉与列缺鸣的对话,淹没在人声里。
几乎就在这时,南宫铃巧笑嫣然的从何五爷处转身回位,笑的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而迎春楼门口,风萧萧施施然进了正门。
章四十八 交手作歌,宗门独有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冰清载歌载舞,骚媚到骨里的声音,柔软似流水般的身段,扭腰摆臀,激起宾客阵阵喝彩,举手投足,惹的大堂之心热血沸腾,气氛刹那间攀升到了极点。
“你怎么来了?”刘火宅行到风萧萧身边问道。
自从钱够以后,风萧萧一心扑在修行上,迎春楼有几日没来了。
“南宫擂将开,物价飞涨,连鲁班坊也不例外……”风萧萧无奈皱眉,“重算一下,钱又不够了。”
“啧!”刘火宅摇头表示同情,目视风萧萧行向何五爷。
“怎的是他?”歌舞虽好,南宫铃一颗心并不在歌舞上,转眼看到风萧萧,银牙轻啜朱唇。
“这懒云窝,曲牌为殿前欢,乃是前朝西域大家阿里西瑛所作,存世共有三首,贯云石、乔吉、卫立中、吴西逸皆有和曲,本来曲调应该是这般,却被改成了……”不由自主的,陆嘉又开始引经据典。
简直如苍蝇一般,在自己耳边“嗡嗡嗡,嗡嗡嗡”,南宫铃斜睨此人一眼,略略升起的歉疚登时又按捺下去。
各人皆有心思,包括饮茶吃酒大块朵颐的列缺鸣,自从冰清上台之后,也停箸不食,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投射到高台,嘴角禁不住翘起:“迷天圣教黯影诀……怨不得那何五爷只推说不知呢。”
一曲歌罢,冰清躬身谢幕,大厅众人鼓噪喧嚣,皆要她再来一个,人声鼎沸。
架不住央求的人多,冰清只得返场,列缺鸣倾身欲动,见冰清留下,便又坐下,刘火宅眼角瞥到此幕,不由加了几分注意。
不知何时,风萧萧竟喝醉了,脸色酡红,步履蹒跚,捏一坛酒,跌跌撞撞向刘火宅一桌行来。
搞什么鬼?刘火宅以眼神询问风萧萧,两人交谈只是片刻之前,就算这段时间,风萧萧一刻不停的在灌酒,酒劲估计还没发作出来呢。
风萧萧隐讳的向何五爷处指了一指,登让刘火宅明白过来——叶子任务。
多余的就不必说了,连内容刘火宅都猜得出来,委托人,南宫铃,委托内容,找人教训搅人清静的陆嘉一顿,受理人,风萧萧……
不再说些什么,刘火宅将身微微后侧,露出了身后方的南宫铃。
风萧萧看到南宫铃,眉头皱了一皱,南宫铃看到风萧萧,就跟没看到一样,面无表情。
装不认识更好,风萧萧倒是松了口气,跌撞几步到陆嘉身后,擦身而过之际,脚步一横一拖,轻轻巧巧将圆凳勾飞出去。
“咦……嘿!”屁股下凳子陡然消失,陆嘉情不自禁向后便倒,不过此人应变速度快极,两足一蹬腾空,再一落,后仰跳投的姿势之后,稳稳立住了身形。
风萧萧勾凳后看着他出丑呢,发现他竟不中招,也是瞬间变换打法,停顿了足足一秒钟后,“哎呦”一声捂脚前冲,直扑到楼梯前,可谓假装做作到了极点。
不过这时候陆嘉尚未落定,也无瑕注意。
与楼梯“嗵”然相撞之后,风萧萧大怒回身,内息憋的面色通红,借着“酒”劲直奔陆嘉:“你这厮,竟敢伸脚绊我?以为咱喝多了,便可以随便欺负乜?”
捏着虽然纤细,却是有力的拳头,恶狠狠砸向陆嘉面门。
典型的恶人先告状,连串变化看的刘火宅连连点头,风萧萧戏不错!
拳头来的凶恶,陆嘉手一翻搭上来拳,就觉一股大力涌入体内,刺的两臂经脉立时麻痹不堪有如针扎,正是煞气特有之质。
当下使出门派独传卸力之法,两手一搭捏一个法诀:“斗转星移!”
“嗤!”风萧萧的煞气被瞬间导偏,从陆嘉右手而入,不知怎的,却从左掌劳宫窜出,逼的劳宫穴窍大开,掌心处如有气柱喷涌。
“好小子,有两下,怪不得敢来找茬!”一击之下,风萧萧知道了,对面也是江湖中人,并非文弱书生,当下也就不掩饰,拉开架势,“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迷魄惊魂!”
纤细的手臂拳指登时青紫乌黑,有如鬼爪,煞气灌注之下,力大无穷,筋肉坚韧,同时不畏疼痛,迅如疾电向陆嘉肩头抓落。
“你这人,真不讲理,明明是你无缘无故踢翻了我的凳子……”陆嘉口中说道,心中识得厉害,“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乾坤反转!”
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的传承,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的信仰,愈是高门大派,便益发如此。
传承可见,而信仰这种东西,慢慢就演化成了出招之前,弟子这种神神叨叨也似的咒文。
不要小看这一句咒文,自从略懂了金刚符与纯阳符,刘火宅深深知道,这简单的咒文,是每个门派心法招式甚至是为人处世最集中概括的提炼,一句话,上应天心,下当己意,鼓动经脉,凝聚心神。
就如同他使用金刚符与纯阳符中某些诀窍,需得对应《金刚经》与《易经》洋洋洒洒数千言一般,这一句话,却是普适的咒文,几乎可以拿来催发门派中任何招法,当然,一句话如何念也是有诀窍的,法不传六耳,非门派亲传弟子不会知道。
风萧萧与陆嘉拳臂相交,煞气锋锐,一路势如破竹向陆嘉臂中涌去;乾坤反转却是神妙,不仅毫无与人敌对的破坏力,效果却是将侵入体中的内息一路散去。
不是如斗转星移一般,将煞气控住,向指定的方向行去,而是煞气循着陆嘉手臂向上,一路突破,一路消散,不过到了肘间,便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毫无威力可言。
不,不对,消散的不仅仅是侵入到陆嘉体内的煞气,还包括风萧萧自己身体里的……
拳臂相交,风萧萧觉得手臂上冷风直冒,待觉出侵入陆嘉体内煞气所剩无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拳头不知何时,由青紫发黑开始白皙洁净起来了。
这一式乾坤反转,竟能帮人散去体内真气,当真神妙难言!
章四十九 对不起,是有来历的
“你这醉汉,到底想怎么样?”觑出空当,陆嘉发声喝问。
醉,醉汉?风萧萧嘴角抽动,恶形恶状:“先跟我说对不起,再……”
他本想说,再跪地上磕三个响头,哪料到,后一句还没说呢,陆嘉脑袋已经大摇特摇起来了。
连对不起都不愿说,摆明了毫无诚意吗!风萧萧十分生气,翻手抽刀,便是一刀飚飞。
“遁甲术!”陆嘉反应也是极快,瞬间掐了个不知什么手诀,竟然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刚好是柳叶刀飞过。
其时冰清轻歌曼舞,台下众人围观正酣,竟无一人注意到此间角落的打斗。
风萧萧的攻势如暴风骤雨,陆嘉的守势似枯叶飘零,任风萧萧攻势如何迅猛,也只是吹的那枯叶上下翻飞,不损分毫。
激斗当中,陆嘉便抽空道:“不是我没那度量,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肯说,实在是我陆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生今世,就没说过那三个字!”
“又来了……”南宫铃以手抚额。
“你可知道,那三个字可是有来历的。”
风萧萧此起彼伏接连三拳,出其不意横腿扫出。
陆嘉力气敌不过风萧萧,只以那乾坤反转之法一下又一下消去风萧萧两臂煞气,一下,两下,三下之后,徒然跳起,避过扫腿。
两人一边动手,一边动口,口里不闲着,手上同样飞快。
“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还有甚来历?”
风萧萧被陆嘉说的糊涂,陆嘉于是开始滔滔不绝:“那当然!这三个字最早是源于对联。对联对人家不过,说出这三字,以表示自己认输投降,只是到后来,才渐渐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意思。你说,我怎么能跟你说对不起呢?”
风萧萧眼中一道电光闪过,陡然停手:“那好,既如此,咱们就比对对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对得上算你赢,我向你赔礼道歉,磕三个响头,对不上……”
“我磕三个响头,向你赔礼道歉。”陆嘉自诩文人名士,遇到这种事,就算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推托,直承赌约,“不过,也不可能你出多少对,我就得对多少对吧?你若今生今世就在这出对子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奉陪吧?”
陆嘉虽然酸腐,人却不蠢,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那是自然,就以三联为限。”风萧萧点头,“不过你的下联也不能……”
“一炷香,考虑以一炷香为限。”陆嘉直接开口,招来伙计,送上线香一柱。
这种赌约,出上联者是占便宜的,毕竟古往今来绝对无数,有那么一道定音,就可能赢下了。
但陆嘉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对这点小优势是毫不在乎的,那般说的同时心中已经笑了,就算你出那些古往今来的绝对,逍遥门中,与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应和酬唱,早已不知解了多少了,你就等着磕头认输吧!
“那好,第一联,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风萧萧诡笑起来,直接摘了句史记古辞。
“这好对!”陆嘉眉头都不眨一下,瞟一眼南宫铃笑对,“佳人此归兮莫再来。”
小二拿火点那线香,火头刚刚点上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呢。
南宫铃托腮看着她亲手导演的一场好戏——风萧萧人品下流卑鄙无耻,陆嘉则自诩才高唠叨酸腐,在她眼里没一个顺眼,谁输了都解气,不过陆嘉此对,却让她禁不住点头。
虽然只是文字工整,下联与上联气势完全不符,然而陆嘉借此言劝勉自己,瞬间如此巧思,足以抵过气场上的不足了。
“算你对上了。”风萧萧表示毫无压力,“不过,我这却是个增字对,第二联你听好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容易!”陆嘉同样轻笑,目视迎春楼内高高挂着的各色彩灯光火,“听我下联,火昭昭兮青楼暖,佳人此归兮莫再来。”
又一眨眼!
火对风,暖对寒,青楼对易水,昭昭对萧萧,下句为劝勉,上句点出地点,正与下句相应,算是将整件事来龙去脉勾勒清楚,竟然工整的令人发指。
那第一对,还只能说陆嘉才思敏捷,到了这第二对,可以看出,对风萧萧的为难陆嘉是早有准备了,甚至是在寻思第一对的同时,已经猜到他会这般出第二对了。
连南宫铃都被震住了,禁不住换一个角度来看陆嘉,心思思道:此人虽然酸腐,他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自评,倒也不是虚夸呢,而若去除了自高自大好为人师的缺点,这陆嘉,似乎还真找不出什么缺点来了……
出身逍遥派,天下六大宗门之一,没有更好的了。
那陆家,在扬州城,也是高门大户,虽然不能与四大世家之一的南宫家相比,却也仅在其后了。
说完了出身说别的,论长相,陆嘉算得上玉树临风,论人品,他也称得上温文尔雅,这点,仅从他和风萧萧的争执,没有几句从动手改成了动口,就可见一斑了。
这般思来,南宫铃竟禁不住有些脸皮发烧,轻啐一声,我才没对那酸丁动心呢,投注目光入场中,看余下的最后一对。
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对!
扭转乾坤的最后一对!
“算你对上了!第三对,还是增字对。”风萧萧上前一步,向陆嘉伸出手去,使出了令对方目瞪口呆的最终杀手锏,“在下风萧萧,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囧rz……
此对无关风与月,纯粹是陆嘉,没有一个好名字呀!
任他陆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料不到,风萧萧出这套对,是因了自己的名字啊。
这字能讲究,句能讲究,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办法讲究呀!就算拿别人之名来应对,天底下有叫做火昭昭之人吗?史书典籍既不载,便不能拿来应对。
“扑……”南宫铃禁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风萧萧叫风萧萧她是知道的,然而直到了此刻她才意识到,从最开始出对做赌,风萧萧就在这等着绝杀陆嘉呢。
如果说陆嘉的智慧是才思敏捷,那风萧萧的出对,则近乎鬼魅了,虽然普通,胜在出其不意!
章五十 膝下黄金,还是一诺千金?
男儿膝下有黄金!
大丈夫一诺值千金!
陆嘉就被夹在这两金之间了,面色变幻不定……
恰在此时,冰清第二场歌舞也落幕,大堂中嘈杂又起。
瞅瞅大家伙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这偏僻角落无人注意,陆嘉将牙一咬,躬身,屈腿,打算要那一诺那千金,不要膝下黄金了。
躬身还没有跪下的功夫,风萧萧陡然上前一步,手小劲却不小,一掌拍上陆嘉肩头。
陆嘉情不自禁向前倾身,提步欲稳住身体的当口,风萧萧一腿扫过别住了他腿,又一掌正拍在他背心。
“啪!”下一秒,扬州才子趴倒在青楼地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我接的任务是让你丢怪露丑,如此便行了,磕头就免了!”不待陆嘉起身,风萧萧扬声说道,挤入人丛接下一个任务去了。
陆嘉讪讪爬起了身,目视风萧萧离去,心中五味杂陈,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边上还有南宫铃正看着呢。
扭头转向佳人,佳人竟向他露出个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拍拍座椅:“过来坐吧,菜都要凉了。”
陆嘉才气纵横,一诺千金,而风萧萧,则机敏过人,进退有度,两人一番冲突,倒让南宫铃对他们的印象完全改观。
佳人一笑,方才的无奈彷徨顿时全都没有了,陆嘉眉花眼笑坐到南宫铃身边,举杯一饮而尽:“唔,五年的牡丹露,这酒可不易得,听说得每天清晨,采集牡丹花上朝露……”
“你,坐到那边!”南宫铃推翻了方才结论,这陆嘉的缺点绝不止一个,除了掉书袋外,还有一个是厚脸皮。
陆嘉苦着脸挪座的同时,和南宫铃陡然意识到,列缺鸣不见了!
不光列缺鸣不见,和他们同坐一桌那另外一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列缺鸣和刘火宅到哪儿去了呢?
迎春楼,三楼!
迎春楼三楼,东西两侧,是独属于头牌冰清和细雨的居所,南北两侧,则比东西矮了半层,用作客房。
南侧是观音听曲的雅间,位置好角度佳,还不用和大厅里的客人抢地方,北侧听歌看曲位置不太好,但是更加僻静,推开窗户则可以将迎春楼的后花园一览无余,池塘光假山色,牡丹红细柳绿……
冰清住在西厢,唱完第二首歌,虽然大堂中鼓噪依旧,她并没有理会,返身回了住处。
头牌,就得有头牌的矜持不是吗?
结果她上了楼,列缺鸣紧跟着也上了楼。
武当山太乙宫的弟子,下山来嫖娼是有可能的,但是列缺鸣,偷偷行那淫秽之事,刘火宅丝毫不信,所以列缺鸣离座,他也离座,远远的缀着。
头牌的居所不是随便可以进的,于是列缺鸣走过后,守在楼口的护院,守在房门口的丫鬟,全部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都被点了穴。
刘火宅于是畅通无阻的一路走进去,隐在门边盆栽后,屏息静气偷听房内动静。
迎春楼确有窃听专用的铜管,但显然不会包括地位特殊的冰清这间。
“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进我的房间?”刚刚藏好身形,冰清的低沉妩媚的叱声传来,声中隐含怒意。
“鄙人武当列缺鸣,有事与姑娘相商。”列缺鸣的声音响起。
“武当派?”冰清显然一愣,“我一个风尘女子罢了,能跟你们江湖人士商量什么?”
“姑娘太谦了……”列缺鸣顿了一顿,“迷天圣教弟子,怎能跟普通风尘女子相提并论?素来听闻西域大宛民风开放,只是没想到会开放到这种程度。”
列缺鸣的话,把冰清说的心脏一紧。
其实怨不得她大意,将黯影诀夹入舞步中,的确有暴露身份的危险,然而,在她的舞姿与歌喉下,无论男女,哪个不是专注于欣赏她的身体,聆听她的声音,又有哪个会真的去关心,她脚下步子如何踏的,跟迷天圣教黯影诀有几分关联?
冰清于此间表演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过出了两人而已。
上一个是刘火宅,不晓得黯影诀为何物,仅仅是凭着修行之心,悍然偷师,难度要高一些。
而第二个,便是眼前列缺鸣了。
几率实不算高,大约能够看出黯影诀的,却摆脱不了冰清歌舞的吸引,能够摆脱吸引的,又不晓得黯影诀为何物吧!
“姑娘,我今次来,是……”
“湿婆天!万毒攻心!”
说实话,列缺鸣态度还算和蔼,虽然不请自来闯入冰清房中,没甚太失礼处。
然而,冰清此行神都,是担着件关系生死存亡的大事来的,听了列缺鸣的话,不由自主便将事想到了别处,根本不待列缺鸣说完,便悍然出手,一招两式。
“泽木大过!冲虚悟道!真元护体!”迷天毒功盖世,修行者谁都知道,何况列缺鸣此来,本就是为了追查几桩无头毒案,一见冰清动手,立时做出反应,同样一招两式。
一式将内息化成护体清风,把冰清手中飞出的毒烟一股脑吹出了窗外,另一式则是真元锢体,闭住了一身上下毛孔,以防被毒素侵入体内。
“姑娘,你听我说……”两式施完,列缺鸣其实已出不了声,不然真元护体就算白用了。
不过修行到了他的境界,只需震动内息就能模拟发声,倒也并非无法交流。
接连两式,毫无建树,列缺鸣的反应,让冰清益发坚定了对方意图不轨的想法,根本不听列缺鸣所言,将牙一咬,把浑身上下蓄毒抖落:“人心如迷,天心如道,以我人心度天心,迷天我号!鬼谕令!湿婆怖畏!”
瞬间几十道毒烟,就如烟花绽放,在小小的房间中爆开,冲虚悟道根本无用,而看毒烟凝若实质的劲头,真元护体怕是也玄。
列缺鸣举止看起来虽然温和,透过谦谦如玉的表面,冰清却可以觉察出来,隐藏在那外表之下,一颗认定了目标绝不撒手的坚定——与刘火宅一般的坚定。
“雷电噬嗑,君子以明罚敕法!纯阳神功!缩地真言!”冰清拼命,列缺鸣丝毫不敢怠慢,浑身灵息一鼓,庞然大力从体内涌出,风卷残云一般震散了乱箭般毒烟,缩地成寸向冰清肩头抓去,将要触到的功夫,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陡然涌起……
章五十一 欠妖女,不欠武当
“支持我,就来点我吧!”
“点你,什么意思?”
“点我就是点J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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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缺鸣虽看不到,却感觉的到,那股从心底里泛出的冰寒,将要触及冰清那温软玉肩的当口,陡然抽手。
“咻咻……”微不可闻的蛇声响起,隐约朦胧的蛇影显现,擦着列缺鸣拳头而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迷天圣教蓄养的毒物,不用想也知道其剧毒无匹。
惊过之后,列缺鸣不再说话,心中却战意腾腾。
要战,便战吧!这女子既然说不听,就直接擒下,再行审问:“太极……枪!夜战八方!”
眼中寒芒闪过,列缺鸣弹指一扣,背心里枪套一阵剧颤,有枪柄露出。
反手扯了枪把,俯身一抽,只三尺长的枪套里,愣是抽出了足足丈许的紫竹长枪。
冰清房间虽大,挥舞不开这么长的兵刃,然而列缺鸣将枪一抖,寒铁枪头如凤点头,瞬间爆出无数枪花,将身前之地封堵的密密实实。
武当派以拳剑出名,太极拳太极剑威震天下,然而列缺鸣独爱枪,甚至前无古人的将太极功夫融进了枪中,一式防守,滴水不漏。
早在被近身之际,冰清已使出了一招推窗望月,待太极枪枪势展开,她已猱身穿过了绣花小窗,来到了楼外。
太极枪法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每次颤抖皆隐含深意,呼吸间不知多少枪点出,自那寒铁枪头上,一股沛然寒意爆发,刹那冰封了房间,刺骨冻息甚至溢出房外,让刘火宅激灵灵一个冷战。
骤然降温,冰清的宠物辰蛇身体为之一僵,体结霜花,无奈显出身形。
列缺鸣早有预料,枪影一收,几十上百点幻影凝结成一,势如闪电刺向了辰蛇。
辰蛇也知危险,勉力扭动小指粗细的身躯,避开了脑袋与两翅要害,然而终是无法完全避开,被一枪点中身体下部,至少三分之一的躯体爆成血雾。
“嘶!”辰蛇一声惨嚎,撞破另一扇绣花窗出了房去,跌跌撞撞扇动翅膀,飞到冰清身边,伏在冰清肩头寂然不动,赤红的血液顺着冰清白雪样肩头流下,既是艳丽,又显诡异。
迎春楼头牌本来单手扒在窗外,担心露了行迹,见到宠物重伤,也顾不上其他了,悲声厉喝:“列缺鸣,可敢随我一战!”
将手一招,也不知从哪里招来一柄吴钩弯剑踏在脚下,化作一道电虹,消失天际……
“有何不敢?”列缺鸣朗声应道,低头纵身出窗,紫竹长枪稳稳踩在了脚下,向着冰清衔尾追去,夜色深沉,紫色不显,就仿佛凌虚步空一般。
靠!刘火宅蹿进房中,禁不住骂了一声,武修面对灵修最无奈的就是这点了,灵修只要达到四重结丹,便可以寄托神意,役使飞剑,飞天遁地,而武修,就算到了七八重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境界,也没听说有谁能够御空飞行的,至于更高级的境界,那都是传说。
进了房间,刘火宅又马不停蹄出了窗户,向着白紫双虹消失的方向发足狂奔。
也多亏他在迎春楼做了几月,人头虽然不熟,地形却是了解的通透,一会儿蹬在墙头,一会儿踩中石雕,夜色茫茫,没有一脚落空,一路追出了迎春楼后院,不比天上惊虹慢多少。
出院墙,进树林,乱枝划破衣衫,地面凹凸不平,刘火宅浑然不顾,一路奔驰刮的遍体鳞伤,终于在数里开外,听到了激烈交手的声音,看见了不时闪烁的电光火影。
列缺鸣与冰清激斗正酣!
列缺鸣紫竹长枪在手,一招一式,玄妙莫测。
进攻之际,大开大合,力道千钧,林中草石随之翻飞,树木触到既折,碰到既断;防守之际,绵密如细雨,将周身护翼的风雨无漏,就连无形无相的毒气,都能够抵挡在身外。
与他相比,手持吴钩的冰清就逊色的多了,被一根紫竹长枪或挑或扫或捅,一次次击退,一次次狼狈躲闪,嘴角沁出许多血丝,玉面凄然,秀发凌乱,却毫无办法。
这就是列缺鸣的风格,一枪在手,登时由君子化身厉鬼,仿佛周身上下都是爪牙,打的对手疲于应付捉襟见肘。
“列缺鸣,可敢接我一掌!”方才在房中,刘火宅是没有出手机会,现在他终于有了。
厉喝着跳将出去,胸中、手臂、腰腿中,刹那间内息鼓荡,穴窍喷涌。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金刚经禅音暗诵,胸腹中、腰腿中与手臂上,三处经弦颤抖。
“明两作,君子以继明照四方!”由肩头而至肘部,至手掌,几处穴窍不约而同开始激震。
“刘火宅,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没想到你竟要帮这个妖女!”列缺鸣收枪回身,怒视刘火宅。
由始至终他都知道刘火宅在后面跟,只是跟踪的目的,出乎他的预料。
“这个傻瓜……”冰清也情不自禁跺脚,袍袖飞扬,灵息翻卷。
刘火宅跟着,她同样是知道的,灵修与武修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向,灵息感应,微妙难言,不是灵修不会明白。
她只是没有想到,刘火宅会这般鲁莽的跳出来。
这场决斗她看似不支,其实场地四周已经被她的毒息彻底裹住,列缺鸣虽然能以真元护体之术支撑的了一时,绝支撑不了一世,这场决斗的悬念,就是列缺鸣能否在气息紊乱之前,把她拿下?
当然,列缺鸣的攻击力远远超出她想象,即便拿出杀手锏,战斗胜算不足两成,这点心高气傲的迷天圣女是不会承认的。
刘火宅这般突兀现身,直接将自己置身于剧毒之境,还没和列缺鸣交上手,很有可能已先被毒倒了,冰清无可奈何挥袖收拾灵息之毒。
刘火宅微微意外,不是意外列缺鸣的话,而是意外他竟记得自己。
一愕之后他微笑摇头:“我欠那妖女人情,又不欠武当。”
“好,如你所愿!”列缺鸣也不纠缠,喝声如雷,“天雷无妄,君子以茂对时育万物!生生不息!雷电噬嗑,君子以明罚敕法!纯阳神功!”
一瞬间消失原地,再出现时,已是刘火宅身前,排掌如山,向刘火宅印去。
章五十二 惊天三掌,黄芽补觉
“嘭!”天地大震,如夔鼓,似惊雷。
清晰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交手处,如肥皂泡被吹涨,继而破灭。
肥皂泡中,无论是翻飞的落叶,还是飘散的毒素,瞬间席卷一空。
地面上,一圈新泥翻起,丈许直径,除了灰褐色泥土,再无一物。
“蹬蹬蹬蹬!”列缺鸣直着身躯,很是无奈的不住倒退,直到十余步开外,抽长枪往地里一拄,生生拄进尺余,隆耕丈许,终于止住了退势。
刘火宅也在退,一连退出七八步,然后一屁股坐倒地上,又后翻了两三个滚,衣服沾满草叶,嘴角沁出血丝虽然狼狈,似乎还占了一点上风。
旁边,冰清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秋水双眸。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对刘火宅有所了解的话,刘火宅自己排第一,冰清绝对能排第二,甚至某些地方,她比刘火宅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唯其了解,才更加震惊!
刘火宅什么水平,冰清心知肚明,至少在两月之前,她那次出手的时候,还完全不够看,列缺鸣什么水平,这也是冰清亲自检验过的,然而两个人放对,竟然……竟然会出现眼前的局面?
冰清矫舌难下。
“好掌力!”列缺鸣竖眉瞠目,握长枪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彼此彼此!”刘火宅擦去嘴角血丝,以手支地,颤了几颤才勉强撑起了身,只觉通身上下散了架一般。
“再来?”
“没问题!”
方才还疲软无力的两人,一瞬间又变的龙精虎猛,战车般隆隆相向。
“虎豹贴山靠!……无非法相!明两作,离!”
“天行健,仙风道骨!天雷无妄!雷电噬嗑!”
差相仿佛的招法,差相仿佛的碰撞,只是由单掌变双掌,所以声音更响了些,肥皂泡更大了些,冲击波更强了些,而刘火宅与列缺鸣两个人,对掌之后也不再是蹬蹬退步,而是顺着迸发的狂岚,直接倒飞出去。
“碰!”刘火宅倒撞上一颗虬曲古树,生生将曲处撞直,古树断裂,他则一口血喷出来。
“苛察!”列缺鸣依旧是以枪泄劲,然而今次,坚逾金石的紫竹长枪卸不下刘火宅大力,脆响之后竟而从中断折。
“好!痛快!”列缺鸣将断枪抛到地上,身躯颤抖,战意盎然,“敢再来吗?”
刘火宅翻身爬起:“怕你不来!”
轰然相向。
“嗵!”第三次惊天动地的撞击之后,远方隐隐有慌乱的呼声传来,似乎把周围一些零散的住户惊动了,以为是地震山崩。
三掌之后,刘火宅七窍流血,鼻孔、耳眼、眼角、嘴角猩红一片,形若厉鬼。
相比之下,列缺鸣就好的多了,毕竟刘火宅的打法从头到尾都是在透支,而他却始终在极限之下。
而且,他的攻击是以灵息催动,刘火宅的内息反作用于身体,他的灵息却反作用于魂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好,好,哈哈,不愧是刘火宅!武当山上时我便知道,倘若能踏入修行之门,满山弟子,只你一人会是我敌手。”列缺鸣放声畅笑。
“过奖。”刘火宅拱手抱拳,虽与列缺鸣战成平手,殊无兴奋之色。
列缺鸣乃是灵修,武修胜在力大,而灵修胜在灵活,列缺鸣长枪在手,那枪要弯便弯,要直便直,点、扫、弹、砸,伸缩自如,宛似一条毒龙。
就算他不用长枪,以灵息之术催动的武当拳法,凝灵息于体外,可远交,可近攻,变幻莫测,所有这些强项,他一样都没用,只以灵修最弱的力量,与刘火宅相对,就好像绑起了双手打,就算胜了,有什么意义?刘火宅还没那般自欺欺人,如此就喜不自胜。
“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人也不对,先就这样吧!”列缺鸣瞟冰清一眼,“今天就给你一个面子,且先放过这妖女,以后若见,再分胜负!”言罢,随着他望空一指,整个人化身长虹,没入夜空。
仰望夜空,刘火宅觉得身体里面一种美妙的变化。
虽然双臂浮肿,浑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痛,那痛电流一般,疯狂不断的刺激他的神经,筋骨欲裂,经脉中也空空如也,但是心底里,却无比的宁静,仿佛整个灵魂正浸在温水池中,享受天高地广,上下四方来的无名朝拜。
远方,化虹而去的某人陡然转身,眼中精光绽放:“入道?怎么可能?!好个刘火宅,下次见面时,看来可以不留手了!”
两月苦功,除了修行,全都为了眼前一刻,退了列缺鸣,就仿佛解了一道心结,“呼……终算,终算……”刘火宅缓缓回头,向冰清轻轻一笑,话未完,合身便倒。
“你,你别说话……”冰清恍然大悟,几步上前扶起刘火宅。
刘火宅已经阖上眼睛,寂然不动。
冰清心中,无来由的就是一慌,忙不迭的伸手入怀,取出了一颗药丸来,那药丸呈赤黄之色,表面无数芽凸,仿佛种子将生被撑爆了般。
只是略一犹豫,冰清将药丸塞进檀口,缓缓俯身低头,以柔舌撬开刘火宅牙缝,以香唇将那药丸踱入刘火宅口中:“这是药王门秘制的黄芽丹,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药丸刚刚渡入刘火宅口中,冰清甚至来不及体味初吻的感觉,刘火宅眼睛一睁,又醒了:“……你喂我吃的什么东西,好香……唔,终算,终算还了你的人情了,咱们互不相欠了。我好累,要睡了,别再叫我,让我好好睡一觉。”言罢,他头一歪,鼾声微起。
冰清大睁眼睛,两滴泪珠就在腮颊,滑稽的停住了。
还……还人情?睡……睡着了?
的确是睡着了,冰清伸手一搭刘火宅寸关尺,跳动非常剧烈,那是刚刚大战完的必然结果,除此外,四平八稳,雄健有力,他的一身伤看起来惨,其实都是外伤震伤,恢复起来毫无压力。
就为这样的伤,用掉了自己一颗黄芽丹?冰清一时间哭笑不得,要知道,黄芽丹可是药王门最上品丹药,有伤治伤,无伤强身,其性大补,只有圣子圣女出门历练时,迷天圣教才会以价值不菲的奇毒药材,向药王门交换一粒,以求在危机关头力挽狂澜,起死回生,结果……结果就给刘火宅补了觉了。
“冤家!唉,你真是我的冤家!”冰清想发火,却无处可发,末了只能哀怨的一声叹息,缓缓抱起了刘火宅,步入夜色。
章五十三 听书楼内,幽州鬼骑
刘火宅醒的时候,冰清已走了。
并不记得昨天夜里那深深一吻,也不知一粒极品丹药就进了自己腹中,刘火宅爬身起来,随意看过桌上那以娟秀小楷写就的飘散着馨香的尺素,冰清也就化作他脑海中一段记忆,并无任何特别。
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一觉睡醒,竟然神清气爽,毫无接连透支后的疲惫与疼痛,而且……
“嗤!嗤!”拳脚虚击几下,感受着内息的涌动,刘火宅终于确认,昨夜几乎消耗一空的内息,这一觉睡后竟尽数恢复了,不光恢复了,还多出了足足将近一倍,让他的内息从三重中期直接晋升到了三重末。
不要小看这一点点区别,三重中,他的穴窍喷涌需得鼓动量本不足的内息,花许多气力才能化出,就好像想要水汽,就得先想法子将壶中水烧开一般,然而到了三重末,内息已经尽数化气,穴窍喷涌已是本能,随手可为,若再与人放对,便不须像昨夜那样,激得列缺鸣与自己一下一下对掌力了,交手之际,庞然大力抖手可出。
虽无威力的提升,却有战力的提升。
不对!不对!就算内息升阶了,也还是不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刘火宅察觉到身体的变化,情不自禁又虚击几拳,陡然张目。
风声,是风声不一样了,自己挥拳击出的风响,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风声沉实,而现在,则是锐利,一拳之间,速度提升了好多。
肉身第三重!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肉身第三重了!
肉身第一重练皮,抗击打;第二重练肌,强气力;第三重练筋,强爆发,一拳击出,增速明显,声音便也生了异样。
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力竭?以前也精疲力竭过呀,显然不是。
因为经历死生?险死还生的情况的确有几次,但是昨夜……算不上呀!
因为昏迷?笑话,自己根本就是在睡觉,这点还是知道的。
因为睡觉?更是荒谬,从来都没听说过,如果睡觉就能增加修为,那真是睡着都能笑醒呀。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思来想去,刘火宅万般无奈重新捏起了那一页尺素,原因,定还是在这上面啊……
“你欠,或者不欠我,人情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你见,或者不见我,缘分就在那里,不来不去……我们人情不亏不欠,但我们的缘分,我相信不会断绝,刘火宅,期待与你再见,迷天圣教,玉无瑕。”
看着那尺素,刘火宅眼前浮现出那美艳不可方物的身影,金发,碧眼,肤如象牙,眸似宝钻……她一边执笔疾书,一边巧笑嫣然的看着昏迷的自己,烛火掩映下,眸中有华光闪动。
她的真名,原来叫做玉无瑕(俺真没看过江山,真不知道重名了),刘火宅缓缓收起了绢纸,走出门去。
这里是迎春楼,他曾经住过的独门小院。
出了门去,揪人一问,迎春楼头牌已经走了,就在今日。
不光走了她自己,还有数月以来,她始终在筹措置办之物。
行迹已露,她没法继续呆下去了,就算回来,也必是另外一个身份。
那就……有缘再见吧!刘火宅莞尔一笑,立刻沉浸在新境界的修行感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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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居天下中,商铺林立,商旅穿梭,繁盛冠绝天下。
在这熙熙大都中,有一阁,由大宛女子哈尼雅所创,精擅饰品加工,做出的装饰充满异域风情,风靡洛都。
此外又有二坊,一坊名鲁班坊,专售机簧暗器机关陷阱之类,号称上天下第一,另一坊名秀衣坊,不是总部,只是分部,则掌握着将各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封禁入寻常布匹中的玄妙绣术,比如说,那一匹横公锦。
三大商家皆在天津桥南大街的显眼位置,门前车水马龙,过客穿梭不歇,而刘火宅就在这三家店铺……不远处的一处酒楼上饮茶,酒楼横额——“听书楼”。
在这听书楼二楼坐了,回望那三家店铺,刘火宅情不自禁一个冷战。
太恐怖了!真是太恐怖了!
三家店铺刘火宅不是没去过,但像风萧萧那般,挥舞着大额交票,却与商家为了几文银钱,唇枪舌剑,喋喋不休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觉得自己体力毅力挺不错了,然而随风萧萧逛了只两家铺子,他已经腰酸背痛,四肢无力,不得已装失散,来到了这酒楼。
“话说那仅存的哨探叶二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夜历了不知多少艰险,终于摆脱了另一股哨军合围追捕,将幽州鬼骑连夜进犯的消息递进了保州城内……”听书楼内,自然有人说书,从辰时初开铺到亥时末关铺,八个时辰接连不断,正是这听书楼卖点。
说书先生坐在堂中方桌之后,一块响木铛铛有声,刘火宅起初充耳不闻,只是闭目吐纳真气,待听到“幽州鬼骑”四个字,陡然张目。
他本以为说的是古事或者虚编的,这几字入耳,方知说的是时事。
幽州鬼骑,是盘桓于幽州古道的一伙盗匪,幽州古道位于中原腹地与北方牧州交界处,地形复杂,又刚好夹在两方势力间,称得上穷山恶水、贫瘠苦寒,天晓得这伙盗匪是如何在其中生存的,而且活的有滋有味,时不时的就会集结泛边,劫掠一番而去,因其神出鬼没行踪无定,故称鬼骑。
有人说,这帮鬼骑根本就是牧州军队,也有人说,这些人是犯了事的牧州人,被赶出居住地,因无家可归,遂啸聚成众,也有人说,鬼骑不光是牧州人,也有中原人在里边……众说纷纭。
一帮听书人嘈杂争论的当口,就听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于是这一夜,保州城内灯火通明,一片喧嚣!就这一夜,刀磨利,弓上弦,滚油烧好,礌石备妥,星宿大阵摆了开,机关兽群启了动……保州军上下磨刀霍霍,只待第二日鬼骑军来。不料想,第二日早上,先来的却不是鬼骑军,却是那……”
言到此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草你妈,死太监,吊人胃口!”听书楼内,听者齐齐虎躯一震,破口大骂,坏茄子烂鸡蛋扔了说书先生满身满脸,许多汤水还冒着热乎气,烫的那先生吱哇乱叫。
章五十四 叶门英烈传,鄙夷耻笑声
一看惹了众怒,说书先生再不敢拿腔拿调,把那时事当了评书来说,抹抹脸孔,就着油水把乱发理顺,肉菜抖落地上,重起醒木道貌岸然继续说道:“……先来的,却是大群大群的我朝边境之民。”
“边境之民?”“为什么?”“怎么会?”……一时间茶楼内议论纷纷。
“那卑鄙无耻的鬼骑军,竟是将刀架在我新朝百姓脖上,逼迫他们列在阵前,为他们叫开城门!”说书先生环视四方,缓缓说出了答案。、
“哗……”人声大哗,“马的,果然够卑鄙,无耻!”“这些杀千刀的鬼骑!”“可怜,可怜那些边民,天幸我等,活在神都洛城,天下之中,不受那战乱之苦”……
“胡扯!”一片议论声中,刘火宅听边上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此人一身黑色短衫劲装,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虽然春风凌厉,竟然赤着胳膊。
不会有人觉得他冷,因为那露出的胳膊粗若大腿,上面肌肉虬曲高高隆起,恐怕就是数九寒冬露在外面,都不会有人奇怪。
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不知为何,自从前几日睡后,刘火宅就渐渐能够察觉,周围人的强弱了,就仿佛……站在池塘边上,看着一颗颗石头投进水中,有的涟漪细微,有的涟漪剧烈,。
坐在这壮汉边上,虽然此人不言不动,也可感觉出一圈圈涟漪波荡而来。
不过,此汉虽强,却还不如他身边的灰衣中年让刘火宅更加心惊。
因为,壮汉的强他可以感觉出来,而那中年的强,刘火宅竟然感觉不出来,前后左右都是人,每个人都有涟漪散出,有人强,有人弱,唯独这中年,仿佛不是活物,明明坐在那里,却无半点声息传出。
若非是他的声息已经大到了极处,大到涟漪起伏没法感知的程度,便是他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声息……半丝都不会散出了,无论哪个,都意味着此人的可怕。
这南宫擂,还真是搅浑了洛阳城一池春水,让这神都藏龙卧虎,吃个饭都能听见雷声隐隐!刘火宅喟叹一声,将目光挪向了另外一桌三个一身华服目现不屑的年轻人……
那三人,也很强,如果他们三个还有这壮汉都要参加南宫擂,以这一楼中的比例,他真不看好风萧萧的胜出几率。
“是也,是也,那鬼骑军确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这一切,直把城头上的叶二郎看的目眦欲裂,怒发冲冠,你们可知为何?”
说书先生就继续说道,卑鄙无耻那几字时,劲装壮汉健腕动了一动,不过只是刚动,被身边中年一把按住。
“统领!”大汉满身怒火,眼睛都红了。
中年微微摇头:“新朝这种手段,用的多了。一山,忘了临来之前,你是怎么发誓的了?如果这都忍不住,你不应该来……”
大汉一山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将一股无明业火按下,这个时候,茶楼里的其他人却是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有的说叶二郎是因为平民百姓被俘,做了那鬼骑军的盾挡而怒,有的说叶二郎身为战士,看不得鬼骑军那种波及无辜的做派。
“啪!”最终,是说书先生一木定音,“叶二郎忿怒,是因站在敌军第一排的,赫然有他叶家上下老小。”
“哗……”茶楼顿时爆发了,“怎……怎么会?”“那叶二郎可要怎么办?”“对,对了,前面说过,那叶二郎出身边民,想必是那鬼骑军入边之际,刚好经过了叶氏村寨,先行劫掠了一番。”
说书先生点头讲道:“是呀,叶二郎难,空有一身武艺,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亲在鬼骑军屠刀下;那保州城守也难,外面是保州百姓,城里也是保州百姓,不开城门是舍了外面百姓,开城门,却又舍了城里百姓……就在这两难之际,那两军阵前,却有呐喊传来!”
“喊的人,是鬼骑军刀下,叶二郎那白发老父,喊的是,父老乡亲们,今天城门开了,大伙儿也是个死,城门不开,大伙儿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左右都是一死,有甚区别?咱们不叫门了,回过头去,跟这帮盗匪拼了!这便是叶老伯的遗言,然后,他就被监军砍翻了。但是,那监军杀的了他的人,却杀不了他的心,杀不了因他的话,一干被俘边民心中血性,千数余人,当场揭竿而起,掉头向后方杀去,冲乱了鬼骑军军阵。民心可用,那保州城守南宫坡当即下令,骑军出动,与反抗的百姓一道,前呼后应合,追杀鬼骑军三十余里,直杀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杀的好!”“好个忠烈叶家,这个段子,以后一遍遍传下去,不仿就叫做《叶门忠烈传》罢!”“好名字!值得痛饮三大杯!”……书中人杀出了血性,听书人也被说出了血性,此起彼伏纷纷叫好声中,铜子铜板如雨下,直把个说书先生乐的老纹如菊花绽放,嘴巴都合不拢。
“胡扯,分明是那难民逃到保州城外,我委鬼军后退十里让他们收罗,那南宫坡却直接下令射杀……”黑衣壮汉听的青筋暴起,血脉贲张,鼻翼翕然有声,然而被灰衣人压着,他不光站不起身,就连忿然抱怨,都只在身周数尺,数尺之外,若不是刘火宅这般耳目灵便,都听不到他的话声。
竟然可以锁住声音不传,灰衣中年之强悍,令人发指。
不过,壮汉一山的话虽被压下了,却有别人代他说出了心声:“荒谬,简直荒天下之大谬!那鬼骑军监军是傻的呀,两军阵前,拿刀押着呢,生生让俘虏把话说完,把人给鼓动起来了?不早早一刀杀掉?他到底是鬼骑军的?还是我们新朝这边的呀?”说话的,正是另桌三个强人之一。
其时满楼嘈杂,然而此人吐气开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声,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竟让茶楼整个为之一默。
章五十五 新朝禁卫,先天高手
青年语气虽傲,说的其实有道理,说书先生的故事,确有疏漏,然而他那般说出来,却犯了众怒了……
“你这青年,好没道理,新朝将士在北疆厮杀,你竟在这里风言风语!”“是呀是呀,你活这般大历过多少事,不痛不痒在这里说闲!有本事,自己上战场杀敌去也?”“最看不起你这种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妈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把你射到墙上?”……
一默之后,楼内大哗,有的斥责,有的诘问,有的谩骂,七嘴八舌,烟尘四起。
群体,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不讲理。
当一群人,鸡血涌动,群情激愤的认定了一件事后,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听不进去,那怕对方说的是真理,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来。
因为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反驳对方的理由只要能出现一个,立刻就会被不断的放大,放大到那声音,盖过一切异议。
“好了好了!陈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千夫所指下,年龄稍大的另个华服青年发声喝止了此人,面色严厉。
“对吗对吗,小孩不知礼数,大人就得管教,岂不闻,养不教,父之过吗?你看起来虽不像他爸,也是他哥吧,长兄如父哇。”“可不要再放他出来乱吠了,要知道,这祸从口出啊!”……
对方服软,自觉民意得到了释放,茶楼上下,登时一派欢腾,然而,等年长华服下句话说出来,茶楼再一次陷入了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年长华服看陈雷一眼,面结寒霜:“那些事,你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给这班愚民听,有用吗?他们听得懂吗?就算那南宫坡最擅杀民冒功,靠这种手段以不足三十之龄一路升至一城之守,与我们有毛干系?就算那城外千余百姓的首级,尽数变成了他薄上军功,面对幽州鬼骑一战,是胜是败犹未可知,与我们又有毛干系?况且你看,眼前这帮愚民,不也是哑口无言任我把这番话说完了吗?你又怎知,当日那鬼骑监军,不是同样这般蠢若木鸡,没斩那叶老伯?”
这年长华服看起来和善,一番话却连消带打,指桑骂槐,把一楼人都圈进去了。
那陈雷初时还认真听着,到后来,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果然还是起哥牙尖嘴利腹黑舌毒,雷自愧不如!”
“好!说的好!”在此同时,大汉一山气息狂涌,终于挣脱了灰衣中年钳制,不失时机的鼓掌叫好起来,嗵嗵掌声,仿佛擂鼓。
华服青年话语刁钻,想说过他难;转移目光向大汉一山,发现此汉威武雄壮肌肉虬结,拍掌之际,两臂上肉块滚来滚去,汹汹人群猛然倒退几步,心知肚明武力也肯定压不服。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一帮人于是用了最自然的法子,抄起桌上盏碗杯盘,劈头盖脸也似的向这四人砸去,就像方才砸说书先生一样。
也有些人,面目阴晴不定,既不谩骂,也不摔砸,人群中悄然转身,出了楼去。
“嘿!”大汉一山反手抽出条齐眉长棍来,普通的齐眉长棍,在他手里就似草杆,风车般疾转起来,将飞来的盏碗杯盘尽数挡住,就连里面的茶汤酒水都一滴不漏圈在棍外,也有些倒撞出去,反扑了扔者一头一脸。
另一边,三个华服青年也抽剑出手,他们剑势极其简单,一招一式朴实无华,远没有大汉一山的疾速,但他们配合精妙,而且剑刃之上气芒吞吐,不仅仅是在剑尖,还包裹着剑锋,将好端端的一柄细剑,撑的仿佛蒲扇一样,轻生生将飞来杂物悉数拍返。
“叮叮当当!”听风楼内,一时间鸡飞狗跳,甚嚣尘上。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大街上,悄然离开的刘火宅迎面撞上风萧萧时,尤能听到楼里面嘈乱。
说话之间,“呼隆隆”有大队人马从街南街北驰来。
这行人个个身披锦袍,内里甲胄齐全,戴兜鍪,跨长剑,提劲弩,有人奔跑,有人骑马,疾行之际,兵刃铠甲杂乱无章的相撞,盖过了楼里面声音,压下了风萧萧疑问,天津桥大街人流穿梭,行人退避不及,一时间混乱不堪。
只呼吸之间,这行数十人分开人潮来到了听风楼前,当先一员铜盔赤袍小将扬声厉喝:“楼中妖言惑众,大逆不道者听着,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放下武器,缴械不杀!”一干随员同声相应,声若惊雷,震的整个天津南大街寂然无声,新朝禁军之威仪,呈现的淋漓尽致。
“唉!”听风楼上,灰衣中年一声叹息,挫手挥掌。
清晰可见的掌形气劲抖手飞出,不断扩大,当飞到二楼提诗壁上时,已经扩散到丈许高,半丈余宽。
“轰!”气劲入墙,一声大震,听风楼二楼墙面顿时坍塌,露出个完完整整的掌形巨洞,青砖糯泥裸露出来,附庸风雅的文字一个不剩。
“先天高手?!”一瞬间,天津桥南大街齐刷刷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非先天高手,发不出如此浑厚威猛的掌力来。
武修,似乎也不错,刘火宅看的手心发痒,先天高手,也即六重合道,他所有强化叠加一处,勉强可以发出五重初的攻击来。
不过修炼这种事,愈到后来愈是艰难,别看五重六重只差了一层,这一层,卡住了天下间九成九九九的武修者。
“随我冲!”一掌击破题诗壁,灰衣中年的打算已经很明显了,下一秒,他一声厉喝,疾步冲出了破洞。
壮汉一山情知惹了麻烦,不敢丝毫怠慢,发步猛奔,小山一样冲出了掌洞。
那洞高贴顶棚,宽足半丈,压根就是为他准备的。
“贴法符!攻击!”先天的惊骇过后,禁卫小将并不慌张,厉声下达指令。
几十人整齐划一的探手入兜囊,眨眼间人手黄纸一张,贴上了各自弓弩,待灰衣中年破洞中出现,他们已经拈弓搭箭,一时间箭如雨下,且每箭都灵光闪耀,加持了符上灵力。
加持了灵力,便不是凡俗的攻击了,不要说武林高手,就是修仙之人见了,都得小心翼翼。
不过……
“开!”灰衣中年凌空一喝,身体下方有白雾沁出,瞬间凝成碗型巍然压下,顿时将射来的灵箭灵弩尽数震落。
那些白雾,其实就是穴窍喷涌的内息,刘火宅喷出来的只是好看,但先天高手喷出来,便摧枯拉朽无坚不摧了。
白雾一过,箭弩顿落,白雾余势不止冲进了禁卫阵中,原本整齐的阵型顿时如被大风吹过,冲的七零八落。
趁着这个空当,灰衣中年拉着庞然壮汉,三纵两跃兔起鹘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楼里还有余党,上!”跑了先天,还有同党,禁卫小将带着益发高涨的恚怒,领人冲进了楼内。
“我们是东海陈……”楼中响起另一阵嘈乱的抵抗声。
这个时候,刘火宅已经拉着风萧萧同样混入了人海。
“我们这是去哪儿?”风萧萧疑惑。
“打南宫擂!”
章五十六 杨家小将,引水灌庙龙王现
“部将!”“部将!”“部将!”……
铜盔赤袍的小将在皇城右阙中疾奔,缨絮飘风,袍袂烈烈,其行疾速。
行经之地,侍卫军所属,无不俯首帖耳,恭恭敬敬作揖执礼,仿佛望风之草,一时间蔚为大观。
皇城左右各有内城,分别驻扎着新朝禁卫两司,以前分别叫做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后来魏王增设殿前司,由侍卫司护翼皇城安全,殿前司拱卫京畿治安,侍卫司与殿前司于是左右各居其一,其时,侍卫司居左,殿前司居右。
再后来,殿前司后来居上,占据了左侧尊位,自此而后,两司之间,颇多摩擦,各种不服。
知道了此番背景,眼前的殿前司部将,于侍卫司中横冲直撞畅行无阻的场面,便不能不说是一种异数了。
一路疾行,一路被问候,不过旋踵,小将越过数道关卡来到了司中正堂,问也不问,直接推门而入:“三叔!”
三缕长须,清瘦儒雅的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临正在堂上练字,闻声皱眉,并不抬头:“你怎么又来了?”悬腕定神,紫毫笔凝重的一提一收,结了最后一笔。
直起身来,看着雪白宣纸上墨汁淋漓的几个大字,杨临摇头叹息,最后一笔写废了,扯了搓成墨团,他看向自己侄儿:“丛盛,我现在是侍卫司指挥使,不再统领殿前司了,就算要来看我,不能等晚上回家?”
“怕来不及。”杨丛盛惜字如金,递上案卷一宗。
杨临展卷而阅,初时还不以为意,待到后来眉头渐渐皱起:“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之前。”
“你们的都点检,兴王,他怎么说?”
“这是案卷正本。”杨丛盛眉目不动。
杨临一惊翻到最后一页,果然见了朱泥印签,登时勃然:“胡闹!你快快拿回去……”
把案卷扔回的当口,他脑中念头转了几圈,意识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陡然挥手示意侄儿坐下:“不行,来不及了!瞒不过去的!”
“就那个荒唐透顶的兴王,值得三叔你如此忌惮吗?”杨丛盛情不自禁嘟囔。
兴王府大管家失踪,这实在是震惊洛都的大事,不啻于当面打殿前都点检的脸,然而,那事只是个开始罢了,随着兴王属下锲而不舍的追查,一些隐秘事于是被倒腾出来——兴王府大管家的失踪,竟与其意图劫持迎春楼头牌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事本来隐秘,调查者皆兴王属下,知道什么能够泄露,什么不可泄露,然而不知为何,这事偏偏就泄露出来了,弄的洛都哗然,兴王颜面大失,哪怕兴王将所有调查者流放边荒,也止不住流言蜚语蔓延了,连带的,殿前司都被人指指点点。
杨丛盛对兴王这种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带兵打仗,丛盛你是不错的,然而勾心斗角……”看着一脸不屑的侄儿,杨临连连摇头,“殿前司都点检,这个职位怎么来的,可还记得?”
“魏王初设,首任都点检既是当今圣上。”
“你既知这些,难道看不出这位置的微妙?”
“有什么微妙?”杨丛盛皱眉,“三叔你不是干了好几年吗?”
“我做算不得微妙,只有兴王来做,才算微妙啊。当初圣上带着我们打天下,那兴王,也是刀山血海里过来的,你以为真会如此蠢笨白痴么?他这是在自污呀……”
杨丛盛竭力听着,最后终是茫然眨眼:“不懂!”
杨临为之气结,只能长叹一声:“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案卷不能被拦下,一定要递上去,递到圣上面前。减去陈家三子对南宫擂的抱怨,加重他们斥骂南宫坡的内容,让圣上下决心查下去,一查到底!”杨丛盛目光灼亮,斩钉截铁的道。
“你能意识到,攻南宫擂必然导致南宫家的反扑,攻南宫坡相对更容易一些,这很好,不过我问你,你这样做想干什么?”杨临捋须点头,陡然发问。
“想干什么?”杨丛盛一愕。
“想扳倒南宫家吗?倒下一个南宫坡,都算不上伤筋动骨;想扳倒南宫坡?势必得罪南宫家,不要忘了,殿前司里就有南宫家的人,虽然不是你顶头上司,给你小鞋穿也够受的,这值得吗?……”杨临连串发问。
“我想让陈家与南宫家拼命,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好从中取利吗?”杨丛盛贼笑起来。
新朝四大世家,东海陈,蜀川杨,西北刀,燕南宫,听书楼里的三个小子,便是东海陈家人,虽不是嫡系,位置也不算低,确有和南宫家一拼的实力。
杨临终算明白了侄儿意思,顿时头痛欲裂,“这么说,陈家三子跟鬼骑军萧承私通之事根本子虚乌有,是你硬安上去的?”先天高手,凤毛麟角,除非刻意隐世,否则容貌形象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稍作调查,听书楼上,灰衣中年乃鬼骑军三当家萧成、黑衣壮汉乃鬼骑军先锋萧一山的身份,便曝露无疑。
“不如此,不能让他们攀咬南宫坡啊!”
“稚嫩!”杨临生生拍断了黄樟桌,溅起一地烟尘,“你污构了陈家人,陈家会不知道?你将那三人的供词可以往南宫家身上引,南宫家会不知道?本来南宫家独享南宫擂,处在众矢之的,你这般做,是要让他们两家联起手来,携手对付我杨家吗?”
杨丛盛被这一番话说的目瞪口呆,气势顿消:“那……那三叔,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现在就把这卷宗拿回去,亲自递到兴王手上,向他坦陈私泄以及试图更改公文之罪……”杨临诡异一笑,“就说,就说事先不知情由,审过之后,方知抓的三个都是小舅子,无奈之下来此问计,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小,小舅子?”杨丛盛惊讶的睁大眼睛,“我没什么小舅子啊?”
“马上就有了!”杨临一脚把侄儿踹到门外,忍不住自言自语,“陈家派这么多年轻子弟过来,必是试图抢擂。这法子虽然不上大雅之堂,倒也能戳戳南宫家痛脚,一探圣心。既然如此,杨家也不能落于人后……”
章五十七 新朝始皇,千骑田猎神都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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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东南,洛水平原之正南方,距离偃师县不远处,有秀峰耸峙,幽谷环绕,壁立千寻,奇石参差……这里水泉密布,溪声似琴,深潭溢青,飞瀑溅珠,更有松鼠跳跃,山雀脆鸣,兔驰狐奔,莺歌燕舞……
前朝大周时,此地方圆百里名为巽苑,取其位居东南之意,乃是大周皇家田猎之所。
至魏占了中原北方,巽苑遂改名为芳华苑,依旧是皇家第一园林。
待到魏王身陨,禅位于新朝始皇,洛阳荣升神都,于是芳华苑,又更名为神都苑。
虽然百年其名三变,然而这片园林的作用,始终没有变……
时当季春五月,草也青了,叶也绿了,花也开了,不知不觉,鸟儿回来了,虫儿开始叫了,那温暖的春风,也渐渐的吹起来了。
江河解冻,万物复苏,不独独是草木、鸟兽,就连人,也褪去了冬天的慵懒,而变的精神焕发,充满活力起来。
“隆隆……”遥遥远方,传来了打破神都苑一冬沉寂的震颤。
三千名甲胄齐全的侍卫禁军,五百名彩衣飞扬的宫娥妃嫔,陪着新朝始皇,于神都苑田猎来了。
伴着那蹄声,但见尘土飞扬遮云蔽日,彩旌飘展如江河奔腾。
“……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河江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司马相如一篇《天子游猎赋》,将天子出游的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皇家帝苑的恢弘巨丽大气磅礴,描写的淋漓尽致。
新朝始皇刘义成骑一匹赤红血马,一骑绝尘跑在队伍最前方,他长的魁伟傲岸,气宇轩昂,一身黄金铠裹住周身上下,腰间刀镶金嵌玉,手里棍雕龙画凤,背上长弓宝石缀满,腿侧箭囊精缝细绣,果然煌煌生威,一派人间帝王形象。
算起来新始皇今年也整五旬了,十六岁投军,二十岁入魏王萧道岭麾下,浴血征战十五载而得禅位,成为帝皇,不知不觉又十五年了……虽然鬓须渐白,气势丝毫不减当年,甚至犹有过之。
疾驰当中,就见他拉金弓搭玉箭,一道惊虹射出,远方森林里,陡然一声凄厉兽嚎传来:“嗷……”
嚎声惊天动地,声震原野,林中栖鸟扑棱棱飞起有如乌云,整座山林都随之而瑟瑟颤抖,三千虎贲胯下马希津津惊叫,五百宫娥面色煞白娇躯颤抖。
那绝不是普通野兽,普通野兽,便是虎豹熊罴,也不会有这般威势,一嚎惊天动地,摧肝沥胆,必是一只妖兽无疑。
武修晋入先天,灵修结出元丹,生命形式与普通人,就不是一回事了,而相对人类,普通野兽晋入先天或者结出元丹,也同样会不一样了,通常俗称为——妖。
一嚎之后,撞声连连,从这山脚下清晰可以看到,一道清晰的林木倒伏线路,从林中某处,正仿佛大地龟裂一般,飞快的向田猎大军此处传来。
“妖兽犯驾,侍卫司十万火急护驾!”三千侍卫司,有高手疾声大呼,中气十足,竟丝毫不比方才的妖兽之嚎弱过多少。
“护驾!”五百骑掉头转向,顷刻之间将妃嫔香车列队围起。
“护驾!”又五百骑,马刺扎腹,符纸贴额,以秘法催发了马匹潜力,风驰电掣向皇帝的方向奔去。
“护驾!”余下一千骑,没错,三千甲胄,马匹仅两千,余下一千骑,每马背上皆是两人,一骑兵,一步兵,步兵下马,骑兵冲阵。
骑兵后方,一千步兵又分两种,一种手持巨大木盾,下马之后将盾牌张张并靠到一起,飞快结成了一个桶形圆阵。
不过旋踵,妃嫔们的香车大队入了阵中,盾阵合拢,五百道纸符陆陆续续贴上,黄光闪耀,倒碗般的灵光护罩出现在盾阵上方,步兵们又抽出长刀各司其位,将皇帝后宫护翼的风雨不透。
而另外五百步兵,则卸下了背后的半人高木箱,木箱方方正正,然随着他们飞快将木箱打开,才可以看出来,那并不是木箱,而是个一体的奇物,许多关节楔扭,有的左掰,有的右合,有需拔出,有的却需插入。
总而言之,随着这些人眼花缭乱的一阵摆弄,不过呼吸之间,这些木箱便被摆弄成了各种各样的奇特造型,有的双头,有的独角,有的八足,有的巨口……分明便是一群稀奇古怪的走兽姿态。
然后,随着一道道折叠好的符纸插入这些木雕身上各处,这些雕塑,竟活转过来,伸伸蹄子,张张嘴巴,有的喷火,有的吐冰,在退到盾阵中的兵士指挥下,迅如疾风向前方奔去。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高足足三丈,仿若移动山丘般的庞然巨猿冲出丛林,在林前蹲住,“嗵嗵”擂胸震荡空气,新始皇的玉箭插在它的肩膀,仿佛普通人身上扎着根针。
擂不到几下,见前方小虫不仅不跑,反而加速向自己冲来,巨猿登时大怒,眼睛都红了,鼻孔翕然有气,俯身向那红黄一团的精致猎物冲去,虽然体型巨大,速度丝毫不显缓慢。
巨猿林中穿行的速度飞快,禁卫军集结救驾的速度同样极快,但就算再快,做这么多事,半盏茶时间是有了。
由此可以看出……刘义成的身手有多么恐怖了!
这一箭,足足射出了三里之遥。
“皇上,停步!”“皇上,妖兽危险!”……不管皇帝的武功有多么高明,护卫是不可能任其陷于陷地的,何况前方妖兽凶焰颇炽,禁卫骑兵一边疾奔,一边高呼,一些将领则伸手入兜囊,将灵丝织就的困妖网挚在手里。
对这一切,刘义成毫不理会,胯下一夹,奔行更速。
“皇上,您有万军不挡之勇,这天下人皆知。不过,您也常说,自己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略,不如今日,就用禁卫军与妖猿,给我们展示一番罢?”
眼见刘义成与妖猿越来越近,就要近战肉搏,一个曼妙女声从灵光护罩中穿出,轻描淡写化解了刘义成的执念。
“好,就如爱妃所言!”刘义成大笑勒马,不可思议的完成了掉头转向,返身向后。
章五十八 妖猿陷阵,帝妃争风
妖猿就仿佛人间凶器,神都苑中肆无忌惮的挥霍着破坏力。
它怒叫着,连爬带蹦,卷起腥风阵阵,那风气劲四溢,行经之地,乱石崩飞,其身落足之处,俱是一个个崩坑……
然而在新始皇刻意引诱下,历经些许波折,妖猿很快陷入了两千侍卫司的包夹之中。
一千骑兵守住东、南,其中五百执铁枪,摆兵阵,与妖猿对峙,另五百开强弓,上硬弩,将从军阵之后发起攻击。
另外西、北两向,则由五百机关兽群守住。
发现被围,妖猿鼻息喷涌,很是不屑的打个响鼻,不向行动略慢还未就位的西北向突破,反向站的最齐整东南方疯狂奔去,仿佛不以强击强,把这些小爬虫的包围破去,不能够显示它的勇武一般。
“呼……”相距十余丈,妖猿纵身扑去,风声呼啸的刺人耳膜。
“哼,畜生就是畜生!”摆脱了妖猿的新始皇已然勒马驻足,看着阵中变化,不屑撇嘴,“青龙氐、房、心,三才借力中阵!”
军令如山,东方青龙三、四、五宿位的骑兵,立时奋力提枪,在那同时,他身后的两骑各掏出四张纸符,一张贴自己掌心,一张拍在前人背上,又一张贴在战马背上,另一张贴在前马股后……
这二人身后的三人,也采取了同样举动,然后是三人身后的四人。
导引之符,配合三才之阵,瞬间将前后十人的气力,集中到了最前一人身上。
“吼!”妖猿冲到阵前,探出巨拳,小山般压将下来。
“吓!”氐、房、心三位纵马提枪、怒发冲冠,怡然不惧向妖猿刺去。
三人本就是双三重高手,集中了身后十人十马之力,实力直接飙升到第五重。
“嗵!嗵!嗵!”妖猿左拳迸偏一枪,右拳迸偏一枪,余下中路之枪无拳可用,只得屈肘挡下,整个身躯撞入中心房宿。
“嘿!呀!”妖猿庞大的身躯冲力,尽数传到了骑兵身上,房宿之兵横枪奋力抵住,刹那间七窍流血,狰狞恐怖,不仅是他,连他身后九人,也都是同样形象。
导引之符,攻击能够凝于一身,防守也可共通分担,如这般可以抵消等级差距,能重复使用的法符,普通一张就值千金,且是成本价,也只有朝廷禁卫军,才能够每人配备,且不止一张。
感觉到抵抗力,妖猿粗黑的面目一扭,似乎是在狞笑,陡然加力。
六名兵士,七窍再度血涌,不过似乎……还抵敌的住,直到首兵跨下马腿一软,六人六马俱被抽干了气力,葫芦一样滚做一地。
“吙!吙!”妖猿发出畅意的怪笑,长臂驻地,两腿蹬空,耸肩扭腰,巨大的屁股势如山崩就要一坐。
摔倒的兵士性命本来无碍,倘若被坐实,必是个筋断骨折下场。
不过,妖猿面对的毕竟是军阵而不是山林间任妖猿残杀的生灵,危机关头,氐、心二位的士兵缓过气来了,长枪一挑,往妖猿屁股上戳去。
这个时候,军阵外围的弓弩也终于发威,同样贴了法符的强弓硬弩,劲箭疾矢蝗群般袭至,一道道劲如闪电,虽大多数都被妖猿油亮的皮毛滑飞,也有极少数,插入了妖猿身体相对薄弱处,刺的妖猿益发暴躁起来。
“中阵竟然不够,这妖物还真有把子力气!”新始皇已经退入灵盾阵中,携着最爱的几个妃子蹬上了玉辇。
随几道呼风符贴上玉辇,长三丈,宽两丈,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玉辇携着皇帝、妃子与最贴心的奴婢们渐渐升空,灿烂如朝日,飘渺若云霞。
玉辇直升到灵光护罩的下方,不再继续,而是停在那里,居高远望军阵与妖猿的战斗。
“青龙房位,移星换斗。青龙箕,玄武斗,竖镇旗,拉捆妖网!”新始皇麾令又下。
妖猿屁股下面十人十马飞快被人拉起拖出阵外,各位之间骑兵一挤一涌,空缺处悄无声息的便被弥补了。
青龙北宿、玄武东宿最先的两人,闻声则将两面土黄小旗插入土中,那旗起初只有手掌大小,入土之后,见风便涨,眨眼间高五丈,胸口粗细,仿佛生长在大地上,根深不可撼动,几丈宽的旗帜迎风猎猎翻飞。
大旗之间,有手指粗细的捆妖网勾连,捆妖网每绳皆是以比发丝还细的天蚕之丝编成,又使了特殊的结绳之法,越挣越小,越挣越紧,而且一处断开,绝不牵连其他。
大旗与网刚刚扯起,妖猿陡然转向的身躯真就无可奈何冲进了网兜,“绷绷……”隐约可以听见捆妖网爆豆般绷断的声音,但是,妖猿终究是被缠住了,没能一鼓作气冲将出去。
“杀!”青龙玄武两宿之间本就有条狭道,竖旗之后,两阵离的更远,妖猿入网,两阵骑兵策马小步冲上,挺钢枪借力猛刺。
妖猿的腋窝里、脖颈上、膝后方,身上弱处刹那间皆是刺伤,虽然妖猿体质强悍,血流缓慢,却始终不停,禁卫所用兵刃血槽极深,还抹了微毒,虽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却能让人生机流失,气力消弱,直至无能反抗,这是救驾护驾,又要留下活口刑讯的必须。
“皇上威武,挟泰山以超北海,如此区区妖猿,自是手到擒来!”玉辇之上,莺声沥沥,都不用回头,新始皇便知,这是最擅拍马屁的丽妃。
“皇上,这妖猿看起来那么大块头,却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呀……”这是最会调笑的华妃。
“皇上,您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看起来真的好容易呢!”这是最会撒娇的贵妃。
她这一起头,新始皇便知她做的什么打算了,含笑回首:“容易?那你来?”
贵妃本就跃跃欲试,闻言欣然一笑,毫不客气起身站到了辇前。
章五十九 星斗大阵,万变定基
这世间事,大抵是知易行难。
看皇帝做的时候,觉得指挥军阵很容易,甚至比下棋都更容易,因为下棋必须一人一步或一人落一子,而眼前,妖兽止有一只,己方却成合围之势。
然而真操作起来,才发现事情不是那般容易。
捆妖网里的妖猿,一时三刻之后便告挣脱,浑身上下伤口无数,血肉模糊,然而多是皮外伤,刀枪上的毒素效果不大。
骑军阵前吃尽了苦头,妖猿不再执着于威风八面的破开包围,将这些胆敢冒犯的蝼蚁彻底打败,它调转方向,杀向了不甚严密的西北方向。
“金生水,白虎位,冰龙咆!水生木,玄武位,缠龙阵!”既然撒娇来抢这风头,贵妃对二十八宿星斗大阵是有一定了解的,见妖猿转向,娇叱着传下命令。
西、北方位,五百只奇形怪状的机关兽里,顿时有五分之一转向阵心,它们嘴巴开合做出咆哮姿态,只不过从它们口中飞出的,并非声音而是法术。
西向五十只,喷出的是冰息,冰寒彻骨的冷意化成白雾滚滚涌向前方,行经之处,地面上几寸冰霜覆盖犹如十冬腊月。
北向的五十只,前方五丈地面则刹那间开裂,粗逾儿臂的爬藤,如东北角两旗见风而长的古树,顷刻间布满阵前,盎然生机护翼的风雨不透。
兽灵魂魄、法符驱动的机关兽,是战场的收割者,行动迅速,力量惊人,又悍不畏死,一只通常就能敌住一小队精兵,百只机关兽同时发动,其威势果然无与伦比,只不过!
只不过……再有力量的拳头,打到人身上才算,再猛烈的攻击,没有命中也是虚设,百只机关兽的倾力一击,只到妖猿身边便戛然而止。
贵妃的命令下了稍早了一点,早一点的结果便是,差了一线,不光没有打到敌人,还给敌人看出了虚实……
妖猿一双红眼瞪的溜圆,此时方知,前方那堆看起来毫不起眼烂木,竟有如此威力,险之又险的在冰凌前驻足,呜咽一声仓皇后退,回到了骑军阵前。
仍旧是妖猿对骑兵,大打出手,相同的阵型,妖猿还虚弱了一些……
虽然是整军合围,两方相争,与两个人打架,其实也没甚分别,同样都是,你攻,我便挡或躲,同时反攻于你,你再挡或躲,反攻于我……
拳脚出击的顺序不固定,但宗旨都是一样的,避开敌人攻击,给敌人造成伤害。
新始皇操作的时候,一招一式清楚分明,好像妖猿也稀松平常,和贵妃的操作一对比,才可以看出这位帝皇的高明来。
妖猿冲阵,被冲处就得蓄力,然后侧翼牵引分担,再远处趁势攻击,这说起来容易,妖猿的行动,又不在你的掌控,你以为它要往左,结果它却往了右,蓄错力的结果,便是蓄力的空等,没准备的则被巨猿击的横飞出去,筋断骨折。
这种错误很难纠正,因为军阵一体,贴撤黄纸符,改变引导流向,都是需要时间的,传令需要时间,变符需要时间,阵法本身,已将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缩到极短了,但那终究不是自己的胳膊,能够如臂使指。
将军沙场征战,出生入死一辈子,战术层面追求的,无非也就这几个词而已——时机、火候、判断。
不过盏茶功夫,妖猿与军阵又交手数十合,年纪并不大,圆脸大眼的贵妃,沁出的香汗渐渐濡湿了罗衫,就这片刻,已有十几名禁军被扫飞出去,生死不知,另有至少几十人有伤在身,只是觅不到空隙轮换。
今天算是……丢人了,就是不知皇上会如何惩罚自己,心中这般忐忑着,贵妃指挥更显凌乱。
“白虎毕、参位,冰龙咆;朱雀井、鬼、柳位,三才借力小阵。青龙尾、箕位,提枪,上甲,青龙探爪!”正当此刻,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令刘义成刹那返身的声音。
贵妃一愣,陡然松了口气,将命令一字不差的飞快发布出去,感激的回看了出声的惠妃一眼,心中却想:幸亏她跳出来了,这般一来,过错便是两人分担,皇帝不会太讲究,其他妃嫔也不会过分嗤笑。
贵妃不曾注意,惠妃插嘴的时候,皇帝皱眉深思起来,不过俄顷之后,眉头松开,颇为讶异的看了惠妃一眼。
妖猿就如惠妃预料的那样,向朱雀尾部冲去,就在此刻,机关兽发威,二十冰龙咆,冻结了妖猿,也冻结了地面,妖猿收势不住,手舞足蹈的向前滑去。
三才小阵顷刻结成,只集结了五人之力的三支钢枪探出,但是妖猿身体正不受控,被轻轻松松刺中,钢枪深入腿胫,刺中妖猿坚逾金石的骨骼,又将咆哮的妖猿反向弹开。
“踏!踏!踏!”大阵对角的青龙位骑兵,已经提马启步,几乎过了阵心,妖猿反向划去,便刚好与他们正对,毫无疑问的又是一轮重创。
看着如此结果,贵妃面色如霜,心中想些什么谁都知道。
惠妃并不以为意,就此取代了贵妃的位置,发号施令。
她手段比贵妃高明的多,对二十八宿星斗大阵熟稔至极,甚至晓得许多高阶技巧,比如说,那一式青龙探爪,她指挥将士围着妖猿穷追猛打,再无将士无端受伤。
不过……接连遭遇打击,桀骜不驯的妖猿也拼了命了,到最后赫然自爆了元丹,借着暂时的惊天神力,冲破星斗大阵薄弱处,带着一身伤,洒落满路血,凄凄凉凉遁回了山林。
“棋差一招啊!”看着妖猿消失的背影,刘义成慨然叹息,“惠妃,你的指挥是不错的,战法灵活多变,只是……过于灵活了,失了星斗大阵厚重沉实的根基呀。”
“是啊,星斗大阵,根基不动,二十八宿轮番绞杀方是正理。为了攻杀,过于偏颇某一方,就会露出破绽,给敌人以可趁之机,还是皇上征战四方,看的通透!”惠妃无限敬仰,陡然跪倒地上,“惠妃斗胆,求皇上一事!”
章六十 天子龙云,举头三尺帝气山
“爱妃快快起来,有什么事需这般与我说?”刘义成大是讶异。
“家中有三个后辈,学了点粗浅技艺便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皇上之高屋建瓴,对皇上策略胡乱评议,现被禁卫军关在了刑部大牢。还请皇上法外开恩!”柔美高贵的女子,俯首不动,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刘义成一愣,摇头大笑:“惠妃呀惠妃,你这求情的法子还真是婉转呢!”
可不婉转么,这惠妃,名义上在说家中后辈的事,实际上却是借星斗大阵纵跑妖猿的道理,劝谏刘义成,对四边不能太偏颇,南宫擂开到了洛阳城,其余三家,至少他们陈家,是有不满的。
劝谏归劝谏,惠妃也很讲究技巧,给皇帝奉了顶高帽子,只说皇帝什么都懂的,是家中后辈不懂皇帝雄才大略,难明圣心。
“好罢,放了,放了!”刘义成摇头哂笑,洞悉惠妃之意,吩咐下方,“传令下去,把刑部大牢里陈起、陈雷、陈过那三个小子放了。”
惠妃谢恩叩首,情不自禁凛然,连那三个孩子名字都记得,皇上显然是放在心里的,这是在敲打自己呢,今日若不用这婉转的法子,结局真的难料……
那南宫家,圣眷真就如此之盛?还是这南宫擂,有甚不为人知的隐秘?惠妃轻蹙娥眉。
不管暗地里怎样的勾心斗角,田猎继续,玉辇上下,仍旧一团春风和气,禁卫前后,重又千骑簇拥高牙,在这神都苑中,浩浩荡荡行去……
此情此景,普通人或许不见,然一些启了灵目的修真,或是年纪尚幼先天未闭的孩童,来此定然可以看到,玉辇上空,数百米的地方,有一朵彩云紧紧相随,玉辇停,彩云停,玉辇行,彩云行。
这等彩云,凡俗称之为天子龙气,代表着上天对世间帝皇的认可,还有些自封的炼气士风水师,号称可以改变龙气扭转天运,但实际上……
“诶,你说,这人间帝王,看起来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出一趟门,兴师动众的生怕遇刺,家中不靖,和枕边人都得勾心斗角,头上还有我们镇着,必将像常人一样生老病死……过的有什么意思?”
实际上,那彩云中,却有人端坐,且不止一人。
看起来形似彩云的东西,其实止下边云潮翻滚,上面却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好端端一处庄园摸样。
说话者扒开了庄园地面,向端坐不动的另一人说道,彩云,也就是俗称的天子龙气上,于是便出现个微不可见的小洞,洞中有目光灵动,好奇的向下窥望。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另一人峨冠博带,容貌奇古,说话之际气息吞吐,波涛般灵光在他周身聚散离合,仿若潮涨潮落。
“李古衣,你们这些逍遥派的,净会拿老庄来糊弄人,就跟少林寺那班和尚拿经书来搪塞一样一样的……”话者一身道袍,道袍上面分阴阳,绘四象,定八卦,一个词来形容最是妥当——道貌岸然,其形如词之本意,其性如词之贬意,天造地设。
“阿弥陀佛!”黄钟大吕般的佛号从远方禅房传来,如在耳边,“张亘水,背后不说人非。这帝气山乃中古练气士共铸,聚揽五气,比之洞天福地也就略逊一线,其精纯还犹有过之,不趁此机会炼化灵息,窥甚帝皇家私?”
“道一和尚,你们佛家讲究跳出五行外,斩断是非根,我道家却是需得入世炼心的……”
“你才斩断是非根,你们全家都斩断是非根!”道士话音未落,和尚勃然大怒。
“和尚,你犯了嗔戒了,哈哈,小心火烧功德林,百万障门开呀!”道士哈哈大笑起来。
天子真龙气,实乃灵云帝气山,天下间知道此事的,除了大派宗门耄宿,寥寥无几。
帝气山上,和尚道士的嬉笑怒骂继续,他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地面上的帝皇,却并没有注意,远方,神都苑尽头北邙山上,也有两人,正居高临下的俯瞰他们。
“那妖猿,精足血满,神完意足,确是阵魄上品,除它之外,祭阵还缺何物?”一男子,魁梧傲岸,气宇轩昂,目视新始皇与帝气山方向,挑眉问道。
“其余材料皆已齐备,阵灵三魂七魄也满,只是三万阳刚血尚欠一万,三万阴绝魂则差两万。”其身后人躬身答道,普通人的气度,普通人的面孔,连衣服都是普通的灰麻衣物,若走入人海,就如水滴入海,踪影不见。
“南宫擂后,阳刚血必全,至于阴绝魂吗,早已准备妥当,只要收集齐了阳血,你自然知道那两万阴绝魂在何处。”
“明白!那属下这便去操办。”
“去吧!”魁梧男子点头。
灰衣人躯体一震,身影如雾消散,仿佛融进了空气里,眨眼间了无痕迹。
魁梧男人仍然不动,只是深深注视着新始皇玉辇方向,目光闪烁,也不知心中想些什么,过得片刻,干脆屈腿盘膝,澄心定意呼吸吐纳起来。
山风吹拂,林间枝叶簌簌而动,唯独此人身周,山风避而不入,似乎自成一方天地……
章六十一 初选五关,别有玄机
洛阳城热闹空前!
南宫擂尚有月余,洛阳城大大小小书楼茶馆里,翻来覆去已经尽是幽州古道里,北方边军与牧州军、鬼骑军大战的段子。
一个个幽燕军年轻将领的名字被人们反复传颂,而假若此人又刚好是南宫擂出身,就更有的可说了……
当初参加的哪一年南宫擂?遇上了哪几个强手?最终排名如何?入了幽燕军哪厢哪营哪都?参加过哪几次攻防战?
待到赛期还有半月,天津桥南北开始搭台,就更热闹了,每日捧猫遛狗观摩的人不知凡几,将天津桥南北大街挤的水泄不通,车马无法通行,店铺只能关张,到最后,擂台竟建不下去,只能变更地点,重新搭建在了洛阳南城门外。
因了南宫擂的关系,就连神都洛阳最传统盛大的牡丹花会,都虎头蛇尾的草草结束。
刘火宅与风萧萧,就在这样的狂热气氛中,来到了城南的报名处。
当他们挤进汹汹人潮,不远处城民自建的高台上,一出《南宫坡引水灌定州》正落幕。
南宫擂确是人人都能参加,但只限于初选,过了初选,领到正选凭证,才能上台坐擂,或是进行挑战。
初选共五关,第一关叫翘关,需得举起十钧木桩;第二关逾高绝远,需得翻过丈高矮墙,跳过两丈宽沙坑;第三关叫抻弓,连开二石硬弓一百下;第四关叫走马,跟骑兵奔驰二十里而不落后;第五关搏兽,则是对战一只猛兽,不过不是寻常猛兽,而是只机关兽……
跟朝廷武举如出一辙,只是去除了射术部分。
难度并不高,肉身内息双二重就稳能过关,如刘火宅、风萧萧这样的双三重,绝对是其中佼佼者。
唯一提升难度的,是所有五项必须接连过关,不许间断,若不然,只有弃权或者从头来过。
不过这点拔高,于刘火宅与风萧萧实在不算得什么,轻而易举,两人就过关斩将,来到了最后一关。
这初选还真有点意思……一掌将扑来的机关兽拍趴,四肢pia开【山东土话,和女友上床,便说“把腿pia开”】,刘火宅体味着气息翻涌,暗暗寻思。
五关测试要求一气呵成,看似提升了难度,他却看的分明,无论那木桩里,还是矮墙中、沙坑底、弓身上、马甲间、机关兽身……都有淡淡的,虽然轻微,却确凿的气流涌动,与金刚、纯阳两符表现不同,气息相类。
刘火宅不知波动为何而生,却知其效果——舒活筋骨,催发气血。
一些普通参赛者,实力本来不够,如果能咬牙坚持,在这波动影响下,常常也能一气呵成。
四下里,诸如此类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人都以为自己超常发挥,撞了大运,只他晓得,根本就是莫名气息作用的结果。
思忖之间,一名匠师与他擦身而过,入场后幽怨的回望一眼,机关兽四肢大开趴在地上,意味着最重要几个关节粉碎,意味着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意味着修复需大费手脚……
正好风萧萧也从另外一场出来,身后匠师投来同样幽怨的眼神。
两人相视而笑,忍俊不禁,携手来到了最后一关。
没错,过了第五关,还有一关,这第六关不在五关内。
南宫擂人人可上,也有条件,过五关是条件一,条件二则是——年龄!
参加南宫擂的,必须是二十五岁以下,且还没过今年生日的年轻人,幽燕军只收少年雄杰,大过二轮的,一盖不要。
就在两人来到关前的时候,正有一人被把关的军士架出来:“军爷,军爷,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是前半夜生的,今天生日,时辰还没到呢!您……您几位再给查查?”
“时辰没到?你的日子却到了,朝廷的紫薇盘不会有错,说你过了就是过了,快走!快走!”左手的军士不耐烦挥手。
“你的生日时辰我们不管,一切紫薇盘作准。兴许,是你爹妈记错了日子,回去查查吧。”右手的军士语气稍微客气一点,不过手上一点也不客气,和同伴携手一荡,将人扔出几丈远,“下一个!”
下一个便是刘火宅。
验血关,其型似中军大帐,帐外旌旗飘扬,帐内金碧辉煌,地上铺着波斯毛毯,墙角堆着刀枪剑戟,壁上悬着花鸟字画……
居中一红花梨木老桌,铺着镂空绣的锦缎,上搁铜制的罗盘,后面是仰躺在胡椅上的一个年轻将官。
屋中的布置,不中不洋,不文不武,不伦不类,叫人一入屋中,便觉得满身的别扭,压抑感陡然袭来。
“弄破指头,滴血到紫薇盘上。”感觉到刘火宅进来,将官头也不回,仰面朝天道,“你是自己咬破呢?还是给你把刀?”
“不用!”内息入上臂,尺泽、外关、内关、劳宫、十宣……刘火宅欲以气息刺破皮肤,激出体血,这是内功第四重的最基础应用,倘若换一种方式,便叫做自断心脉,最痛快方便的自杀方式,不过,气息尚未离体,他陡然一个激灵灵冷战。
这房间的别扭,他以为是源于布置,催发内息后他才骇然发现,房间里有与外面一模一样的波荡存在,且比外面更剧烈,也更隐蔽。
一身活泛泛的内息,根本不用催谷,自己就撒着欢的向指尖涌去,给刘火宅感觉,只要刺破指尖,一身精血便会瞬间喷涌出去。
那还了得?刘火宅心中醒然,慌忙阻下如脱缰之马奔腾的内息。
他的内息,就算走入岔路都可瞬间恢复,何况眼下并非走岔,只一转念,滚滚欲沸的气息便平息下来,不再蠢动,刘火宅面色不动,捉起边上一刀,割指滴血入罗盘。
血入罗盘竟不散开,而是凝成一颗颗血珠,在盘上滴溜溜打转。
“好了,通过了。这是你的初选凭证!”抖出符纸,沾了罗盘上一珠血,将官把符纸递给刘火宅。
这就行了?看着渐渐泛起灵光的符纸,刘火宅迷迷糊糊出了大帐。
下一个轮到风萧萧,他心中疑惑,便在帐外盯着。
俄顷之后,风萧萧吮着手指出来,面色如常,问她有否异样感觉,茫然摇头,刘火宅也只得将疑惑压下,以为自己多疑。
他不曾注意,不远处,胖乎乎仿佛面团般的少年,穿一身管事的衣服,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望定了他,俄顷返身而去,一瘸一拐步入了大帐。
章六十二 城郊演武,南宫擂台开
“咚!咚!咚!咚!……”洛阳城郊,牛皮战鼓声惊天动地。
双持镔铁点钢枪的幽燕兵,列成齐齐一线,钢枪平托胸口,他们的身体组成了长刀,而他们手里的钢枪,就是那刀锋。
“喝!……杀!”令旗划落,十人队伍疾奔向前,钢枪是正方直刺,气势是一往无前!
十人的队伍,硬是造出了百人、千人冲阵的气势。
“嗵!”接连的爆裂声响成一片,呼吸之间幽燕兵已奔到二十步开外,钢枪落到十具木桩假人咽喉之间,将木桩头颅爆成碎屑,飘扬散落。
“好!”观者欢声如雷,仿佛看到了幽燕沙场,看到了幽燕军与牧州军、鬼骑军大战的画面,一个个热血澎湃,青筋暴起血脉贲张,忘形只知欢呼。
又有十人一列的弓兵,策马前后排成一线,打平昌南门百步外自西向东驰过,城门正处前后,他们弯弓搭箭,平射一箭,抛射一箭,反手一箭,马腹藏箭,连珠三箭,并指三箭。
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六种射技,十箭连射!
“咄!咄!咄!咄!”平昌门边,有如人大小的一排十个标靶,飞快的从上到下插满了箭支。
城墙两侧,骑兵过道之后,尤其是城墙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箭支只是刚落,已经有好事者飞快探头出去俯视报数。
“甲靶十箭,全数中的!”“呼隆……”此起彼伏掌声。
“乙靶十箭,全数中的!”“呼隆……”此起彼伏掌声。
“丙靶……零箭,无一上靶!”一片寂然,直到……
“丁靶……二十箭,这个这个……”轰然大笑,遍及洛阳内外。
此刻正是辰时,朝阳初升,辰时末巳时初,南宫擂就将正式开始了。
那真真是万头攒动,人山人海,仿佛整个洛阳城的人,都集中到了平昌、宣阳两门之外。
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幽燕军就以诸如此类的表演,让洛阳人狠狠开了把眼界,虽然边军进京,人数有限,他们却以惊人的技艺,弥补了人数上的不足。
随着表演,叫好声充耳不绝,那一道道风驰电掣、英姿飒爽的身影,飞快将人们心中,尤其是南宫擂选手心中,这数日以来,初选过程中所受的不满与不屑击至粉碎。
人都有崇拜强者的心理,幽燕军将士的表演,将遴选过程中他们态度的傲慢合理化了——如此惊人艺业,他们有骄傲的理由,应当,可以!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洛阳城上下只看到了幽燕军技艺的高超,一些内行人,却看出了这些表演本身,所需的千锤百炼、水滴石穿的苦功。
“都说南宫军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看眼前这班精兵,谣言似乎子虚乌有,空穴来风呀!”一华服少年龇牙说道,衣衫上花鸟鱼虫之绣,平齐和光顺。
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熟悉,刘火宅扭头望去,发现正是当日听风楼里三个陈姓少年之一。
“从我十万蜀川军择三百精兵,做到眼前这般并不甚难。”另外一少年倨傲说道,并不服气,他同样身着华服,但是衣上之绣色彩艳丽,鲜明大气,与另一少年迥然相异,完全另一种地域风格。
“就怕,这些人……不是十万幽燕军里特意择出来的,我看他们进退有据,行间井然,那种默契,绝不是一月两月能够培养出来的……”苏绣少年摇头。
“不特意择出来不可怕,特意择出来才更可怕……”这个时候,陡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苏绣少年闻言欲要反驳,看到是谁说的之后,把话咽回了肚里,大是诧异:“起哥,为何这么说?”
自己的三哥陈起他知之甚深,其见识深远,绝非同龄人可比,既如此说,必有缘故。
“特意择出来便说明,他们现时的表演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而且,就像你说的,默契绝非一月两月能够形成的,那么他们这般谋划,究竟准备了多久,三月?五月?还是三年?五年?”
“谋划?他们谋划了什么?”苏绣少年陈雷还是懵然不懂。
“他们谋划了……整个洛阳城的人心啊。从月前开始,大街小巷,便只有关于幽燕军的故事,他们的每一个统领,甚至是营官,都能被叫出名字,他们一个个在洛阳人心目中,都是精忠报国为民为族的大英雄……”
“如果是一时兴起,那么这些事便是因缘际会,但假如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则必然有一只背后推手在兴波助澜。”
“幽燕军满军上下都是大英雄,我们东海军,你们蜀川军,还有河湟军,又都算是什么?我们想要上台挣擂,免的天下精锐都入幽燕军帐下,但是全洛阳城人,都以入幽燕军为荣,以上战场慷慨赴死为愿,我们赢了,倘若不去,会被怎么说?我们一个人的名声坏了倒也无所谓,但假若事情败露,我们陈家,你们杨家,又会被天下人怎么说?”
“还有这南宫擂,家中正打算携起手来,请旨夺了幽燕军南宫擂特权,现在民心所向已成大势,家中要如何上疏?”
“就算退一步,请旨四边皆开擂台,现在天下人只知有南宫擂,只知北疆有战事,我们的擂台,就算开了怕也无人理会呀!”
一番言论,让几个世家子弟瞠目结舌,俄顷啧啧赞叹,皆俯首苦思要如何破此僵局,声音渐低。
事情本就与自己无干,刘火宅随意听得几句,纵目四顾。
说话之间,南宫擂却就要开了,鼓乐声渐起,擂台后观礼席上,一老太监捧圣旨抑扬顿挫唱诵:“诏曰:幽燕军……”通篇骈四俪六文字,大意只是南宫擂,正式开始。
老太监身侧,则是束发修冠,衣衫雍容的南宫北藏与兴王爷刘信成,幽燕军将领排立于南宫北藏身后,禁卫军将领,及洛阳城其他一些应邀出席的头面人物,则站在兴王身后。
宣旨毕,鼓声渐疾,带动人心,随那鼓声,一声声搏动振奋起来。
“兄弟,你参加南宫擂是为我……这我知道。一会儿台上悠着点,可别拼命,观察好了再……”最后关头,风萧萧拉住刘火宅细细叮嘱。
“嗯。”刘火宅点头。
“有欲守擂者,可以上台!”台上,陡然一声厉喝传来。
“我来!”刘火宅扬声回应,“黯影诀,疾!”一溜烟的排开人群上了高台。
“这个笨蛋!”风萧萧连连跺脚,哭笑不得。
章六十三 压力不够,破擂邀战
洛阳南门外,搭建了八座擂台,环绕中心处老太监宣旨的观礼台。
八座擂台方圆、高矮、形制一模一样,分居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八台同时开赛。
正选分前后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擂台攻守,输赢算胜,第一场止一胜,但从第二场开始,守擂者连胜,胜数持续增加。
也就是说,第一场赢了,算一胜,连续第二场赢了,算两胜,连续第三场赢了,算三胜……
凭符上面有十行间隙,便意味着,可以进行十次战斗,最后胜数多者晋入决赛,对战争夺排名。
胜数叠加,攻擂者也有好处,截断连胜,则本场胜数尽归抢擂者。
十场连胜,胜数五五,正合天地之数,便称打通关,与学子高中魁首一般,不计分数,不排名次,以第一等评定晋级决赛。
也有种传说中的晋级法门,每遇有人打通关将成,则上台战而胜之,如此十场积十胜,百分晋级,称作大满贯,不过只限于理论,迄今为止没有人当真完成过……
刘火宅站上了离位擂台,不过紧随其后,也有四五人一同跳上擂台。
不光离擂如此,从乾到坤,每个擂台,都是数人齐上,有的自恃艺高,有的则是被挑动了血性,抢擂毫不客气。
南宫擂已经举办几届,这种情况自然早有准备,上擂者脚踏实地一瞬间,擂正们令旗立时挥落:“先到者守擂!”指向第二个上台者,“后到者攻擂!”挥旗把其余人赶下擂台。
也有些桀骜不驯的愣头青,挥拳撸袖对擂正表示不满……
于是下一秒,他们头上脚下天旋地转飞进了人堆。
观擂者连山成海,见此景皆发出善意笑声,台上那些擂正,是随意动得的吗?他们看起来年岁大了,白发白须,可一个个都是修行甲子以上,稳居内息第五重的人物,徒子徒孙一大帮,洛阳城内外都有头有脸。
敢炸刺的货,肯定是外地人!意识到这点,跌进人群里的几人,悄无声息间,被踩不知多少脚……
有的干脆爬不起来了,若非赛事持续几日,他们已经可以打道回府了。
刘火宅看的心中一凛,台下人距离远看不清,他在台上却是清楚分明,擂正们用的,几乎都是劈空掌。
第四重开始,内息管涌,但要到第五重,这些喷涌出的内息才能有杀伤力,否则,必须通过身体接触,灌入别人经脉,才可造成杀伤或点人经穴,就算到了第五重,想要打出劈空掌,也必须经过特别的训练,使用特殊的手法。
假如金刚符心法、纯阳符心法齐运,他一掌的威力,也是第四重巅峰将近第五重,见这一记劈空掌,心中隐隐约约有些参悟。
不过,此时正擂台大比,哪里有时间让他东想西想。
攻擂者的大汉见他愣愣出神,怎会不把握机会,两步蹿到刘火宅身前,双掌一合推窗望月,声音粗若磨盘:“你下去罢!”
刘火宅真有些出神,正思索劈空掌打法,陡觉正面黑影扑至,情不自禁屈右臂,内息劲涌,一掌迎面捺去。
一掌对两掌,一掌胜。
刘火宅身不摇影不动,单掌摧枯拉朽击弯了抢擂者手臂,倒击至上对方胸口。
这个时候,他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已经喷出半截的内息硬是收回七成,与对方劲道对消。
抢擂者腾空两步落到地上,安然无恙,一愣之后,猱身复上,心中暗道:这小子迎面一掌有些门道,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不过掌力绵软无力,有戏!
虎吼一声,此人屈膝直进,迎面起脚。
蹲身,耸肩,脚还没到,刘火宅已经避过来腿,抢进此人下腹,一肩抗飞,圈臂抵在此人腹心。
于是,腾空两步,此人依旧安然无恙的退落擂面,再度呆愣半秒。
接连两次皆无功而返,此人不仅没看出差距,到是益发愤怒起来了,“呼~~~”他深深呼一口气,胸部高高隆起,整个上半身顿时粗壮了一圈,肌肉虬结。
“嘿呀!”发一声喝,此人闷头向刘火宅疾冲而去。
“蛮牛大力顶!”下方人群里有识货的,当即高叫起来。
蛮牛大力顶,名字虽然不雅,在江湖中倒是颇为知名,算得上入流武技了。
“嗵!嗵!”仅仅两步,此人就奔到了刘火宅身前,真有疯牛冲撞的狂态。
可以力敌,但是那就……刘火宅略一蹙眉,脚踝扭转,行云流水般避开两个身位。
然而,这蛮牛大力顶能以一俗技而名噪江湖,不是那般简单的,刘火宅虽避开了,冲锋当中的壮汉蹄子一顿,“嗵”然一响,身子硬是借力完成了扭转,折向仍是撞向刘火宅胸口。
眉头一皱,刘火宅左掌三分力抵住此人脑袋,右掌势如闪电拍下,劲力一吐,登时像拍那只机关兽一般,将此人拍成五体投地。
“守擂……”老擂正举起令旗正欲宣布刘火宅胜,攻擂者摇摇脑袋猛的站起,“我没事,我还没输!”
话音未落,刘火宅一掌击在他胸口,此人就觉胸口一疼眼睛一花,等到清醒的时候,身子已在擂台之外,无可奈何开始自由落体。
不过……并未跌到地面,而是被围观者七手八脚的抬住了。
“放开我,我不服,我还要打!”壮汉人群上端奋力挣扎起来。
“行了,就别丢人了,人家根本就没出全力,你都看不出来……”一圈人嗤笑起来。
刘火宅的确没出全力,由于劈空掌的那片刻感悟,他本想借交手之机,能够多参悟几分,然而交手之后才发现,对方过弱,毫无压力,就跟对树枯练没甚两样,干脆一掌拍下台去。
“离擂,守擂方,刘火宅,胜;攻擂方,安大牛,败。”老擂正一边大声宣布赛果,一边在两人的凭证上做下标记。
“接下来,你是要继续守擂,还是放弃?”打发走了愤愤不平的安大牛,老擂正和颜悦色问刘火宅。
“当然继续守擂。”刘火宅毫不犹豫回答。
这个时候,八个擂台的比赛基本也都结束了,刘火宅这算慢的。
风萧萧放下心思向外行去,以这种打法,以刘火宅的能耐,坚持几场没有问题……他也得参加比赛了,到别的擂台。
然而,前行没有几步,陡然一声大震传来,虽在嘈杂人声里,依旧震慑人心,风萧萧讶然回头,就见擂台上,刘火宅蹲身抚地,竟是一掌击在了擂面地面。
离位擂台,以刘火宅触地的右掌为中心,方圆一米坚木爆裂,仿佛被石匠大锤反复抡过:“觉的挡不住这一掌的,就不要上台了。”
少年直身站起,在一圈人倒抽冷气声中,淡淡说道。
这个刘火宅,嫌攻擂者不够强么?
他当然是嫌攻擂者不够强,若不这样想,他就不是刘火宅了!风萧萧心中气苦,想走的步子只得停下。
章六十四 无端杀机,临别托付
古语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处于守擂位置,其出手偏好、门派来路、专长弱点,很容易就被台下人摸透,研究出破解之法,出手越多,暴露也就越多。
这也是守擂者胜数累积的缘故。
所以,想要连胜多擂,最基本就是——隐藏实力,每次与人缠斗,都将底牌隐而不发,势必要用的时候,也要用的含糊隐蔽,不被人看出来历。
没有刘火宅这样,上来就以掌击地,显示自己的掌力有多雄厚,生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确实雄厚,没有四重上品的修为,没可能将这南宫擂特制的,老樟木打底,符力灌注的擂台打成这个样子。
甚至四重以下,都打不出痕迹来。
四重定神巅峰,意味着至少三十年的精纯修为,非是大派传承,或者得天独厚有所奇遇,要求两轮下的南宫擂者,根本不可能达到。
一圈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那第一个抢擂者,额冒冷汗,情不自禁摸索起自己的胸腹背来……被刘火宅接连击中三掌,当时觉得浑然无事,现在想起来,自己的内腑是不是已经全数震裂了,只是自己觉不出来呢?一时间面色如土。
老擂正摇摇皓首,翻袖拈出一柱并不算长的线香,抖火折子点上插入背后香炉:“线香燃尽若仍无人挑战,则擂主自动获胜。”
刘火宅是想着有强者上来挑战的,不过他的做法有些失策……
高手,都是不着急的,谋定而后动,现在南宫擂刚开,形式还不明朗,大家都在观望,刘火宅这一发威,不仅没激出参赛者火气来,倒把人给吓住了……
上不上台,是自己选的,谁没事自触霉头,去惹这般明显的高手,唯求一败呢?又不是独孤求败。
线香嫣红,尘烟袅袅,飞快短去了半截,台下依旧无一人应声。
又过得片刻,一柱燃完,老擂正万般无奈燃上了第二拄,重复遍方才的话。
还是无人应声……倒是台下人,渐渐的散了,别的擂上乒乒乓乓打的正激烈,偏偏这一擂看人空站,也太没意思了,还不如去看别擂,哪怕只能挤到外围,也比这里强呀。
又站了半柱香,刘火宅腿脚麻木,干脆瞑目在台上,吐纳修炼起来了。
事到如今,他再迟钝也明白什么情况了……
“高明呀!先声夺人,压的别人不愿冒险,便可以好整以暇拖时得胜,惠而不费!高明!高明!”旁人皆觉无趣,一帮华服少年中,那陈起却情不自禁为刘火宅表现而拍案叫绝。
“扑哧!”风萧萧忍不住喷笑出声,陈起以为那是计谋,他却知道,刘火宅绝对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台上木立的好战少年,此刻心中绝无一丝一毫喜悦,满坑满谷都是郁闷……活该呀!让你得瑟!
风萧萧喜笑颜开,铃音样的笑声未毕,脸色陡变。
杀意!
风萧萧修行杀机凝煞之道,对杀意最是敏感,虽然身处人丛,一股股冲天杀机,令他禁不住寒毛倒竖,体表鸡皮疙瘩片片隆起。
好凶厉的杀机!一瞬间,风萧萧就觉的自己从人群中被割裂出来,虽然周围摩肩接踵十分热闹,那欢笑与自己隔了层膜,身体接触传不到自己大脑,周围一切都在变幻,唯独自己不动,仿佛纯然的旁观者。
这杀机……针对的是自己!而且……发出者身手怕在自己数倍之上!风萧萧刹那间明白,心中发苦。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他知道,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他禁不住抬头看向擂台,擂台上,刘火宅突然动了。
没有人明白刘火宅要干什么,只有风萧萧心如明镜——他是要下擂。
这般枯站着拿分,他心中不爽,宁肯截断连胜,认定输了此场,也不呆了。
“不要下来!”离擂边还有几步,耳边响起的传音入密,让刘火宅停下了脚步,他的确打算下擂来着。
“我有事,可能……参加不了这南宫擂了。你代我参加,一定要拿到横公锦!”风萧萧无比凝重的说道,转身向人丛外行去。
刘火宅皱眉,之前自己算是帮闲,现在变成了唯一主力,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略一沉思,他停下了脚步,风萧萧可能在开玩笑,但现在不是证实的时候。
“你最好有合理的解释,若不然,今天晚上定然灌你到生活不能自理。”看着风萧萧背影,刘火宅恶狠狠传音道。
风萧萧脚步一顿,回首点头,面色不动出了人群。
真的有事发生……刘火宅心中微动,很想跟过去看看,但风萧萧托付之言犹在耳边……少年缓缓回到擂台中间,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呼吸吐纳了,全身上下穴窍乱涌。
震得住台下那帮人,以最大优势进决赛最好,倘真有强人上台挑战,也正好热身了。
这番动作,还真压住了些开始生出怀疑的蠢动者,或是从其他擂台转来,不知情由的新看客,离字号擂,依旧一片沉寂,波澜不兴。
“唉!”老擂正一声哎叹,燃上了第三柱线香。
再说风萧萧,循着那杀意,一路出了南宫擂范围,经过观者穿流如梭方便解手的地界,进到了树林深处。
春暖花开绿草如茵的一片开阔地,风萧萧停下了脚步,静静等着杀意的锁定者现身。
“梆!梆!梆!梆!……”先有梆音,后有人声,一梆一梆,枝叶簌簌震颤,仿佛整座森林,已是某个人的专属领地。
风萧萧刚刚疑惑,那声音似乎是……声音的发出者,便从树后现身了。
“和尚?”
没错,对面是个和尚,非常年轻的和尚,看起来参加南宫擂没有丝毫问题。
和尚面如冠玉,虽然穿的仅是普通的连身青布僧衣,却气度雍容,口中念着佛号,手里敲着木鱼,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那庞然凝若实质的杀意,竟是从这么个和尚身上发出来的。
“没错,是和尚。”和尚停了木鱼,认认真真,瞧了遍风萧萧,开始四下张望,“不是传音给你的同伴了么?怎的?他没敢来?”
和尚行若无事的说着,透露出的杀意却是浓烈。
“他不会来的。”风萧萧凛然。
“那么……就先杀你,再杀他!”前一秒还和风旭日,下一秒,和尚陡然金刚怒目。
他探手出来,金光气轮旋转飞出,瞬间到风萧萧身前,肩头一环,拦腰一环,腿根一环,膝处一环,脚踝一环,五圈金光将风萧萧牢牢套住:“天舞宝轮!”
章六十五 天舞宝轮,阴符天杀
和尚气轮相当古怪,眨眼成型,凝结也快,束缚也强。
风萧萧不及闪避,被套住后,耸肩扭腰奋力撕挣,然体外金色气圈自岿然不动,倒把自己挣的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说,你同伙姓名?年龄?容貌?现身在何处?”和尚森然问道,一掐指诀,金轮瞬时收缩几分,将风萧萧骨节勒的咯咯作响。
五轮勒进肉中,除了捆绑之痛,那五道气轮表面,还仿佛插着几百几千根钢针,拦身勒住以后,几百几千根钢针一齐往嫩肉里面扎,锥心蚀骨。
风萧萧痛哼出声,禁不住筋肉抽搐,额头瞬息间便冷汗滚滚。
“不说!”风萧萧仇恨的瞪视和尚,倔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伴着咬出的血丝。
“我喜欢你的眼神!”和尚狞笑着将手一挥,“咣!”五轮套着风萧萧凌空飞起,狠狠撞上旁侧合抱粗巨树,震落许多新叶,飘零滑落。
“苛察咔吧……”撞击瞬间,风萧萧的身体绕巨树几乎环了一个圈,从上到下不知多少骨节爆裂。
“好狠的和尚!”林中有巨树,长了也不知几百几千年,枝干虬结,枝叶繁茂,高可参天。
巨树凌空的枝桠间,灰衣中年与黑衣壮汉藏身其间,一层奇特的幽光包括着他们,让他们的身形隐隐约约,透过摇曳掩映的林间空隙,天衣无缝与古树浑然一体。
两人聚精会神盯视着南宫擂方向,却又不能不注意,树底下的搏斗。
不,根本不能算是搏斗,是一面倒的蹂躏,看的黑衣壮汉皱眉不已。
“一山,前次暴露行踪,惹了南宫家警觉,派出四大供奉守护南宫北藏一人,弄的现在根本没机会接近,只能这厢远望,现在,你又想暴露行迹,惹他们警觉吗?”
壮汉一山欲动,灰衣中年洞若观火,不缓不急两句话抛出来,登让萧一山讪讪无语,停了动作。
“扑!”一口血将地面喷成鲜红,风萧萧咳嗽几声,冷汗淋漓,虚弱无力,“我不怕死,只是不想死的糊涂?我与你……到底有何冤仇?”
“有何冤仇?”和尚冷笑一声,“和尚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法号玄玉,俗家则姓吴,叫做吴瑾,我有个哥哥,名叫吴瑜。你说我与你有何冤仇?”
原来如此!
是那个洛阳都头家人找上门,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
风萧萧不再抱有幻想,银牙一咬,念诵出声:“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迷魂惊魄!……”
身躯一瞬间青紫乌黑,消了痛楚,长了气力:“给我开!”奋力欲绷开天舞宝轮绑缚。
“阴符天杀术?!”玄玉和尚陡然张目。
古树顶,萧一山惊咦一声,连无动于衷的萧承,也都情不自禁变了脸色,扭头往树下看去:“没错,确是我委鬼军的阴符天杀术!”
“嘣!”迷魄惊魂之力与天舞宝轮束缚相抗,气圈瞬间涨开几分。
“没有想到,竟然是魏王余孽!”玄玉一惊,不怒反喜,“小小武修,也想摆脱我的束缚?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不动明王印!”
玄玉将手一拍,金黄的佛符气纹扑上风萧萧,天舞宝轮受了佛符气纹滋补,其势大盛,眨眼间粗逾儿臂,坚若金石,牢牢锁了风萧萧。
风萧萧的身体,已经被勒的仿佛糖葫芦,一颗一颗的,就算使了煞气寄身之术,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也难以想象。
到此刻他还能维持清醒,已经不可思议了。
“阴绝心法!冥灵归心!……”风萧萧还在加力,眼睛已成紫红,身上紫筋浮凸,眼睛、嘴角、耳孔、鼻腔……缓缓开始有紫黑色血斑涌出,那是煞气修行未够,强行透支催谷的后果。
“三当家的,救不救?”树顶上,萧一山急的发慌。
萧承沉思不语,地下之人,的确可能与鬼骑军有关,故人之宜,应当出手,然而,远方南宫家四大供奉戒备正严,贸然出手可能误了大事且不说,下面那和尚,年龄不大,又出身少林禅宗,竟会晓得阴符天杀术,殊不寻常……
萧承还在犹豫,陷入绝境的风萧萧,却终于以小指折断、血肉模糊为代价,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动作——抽出插在腰间的纯阳符,刘火宅的最后一张纯阳符。
“你还不够班呀,这张符于我意义已经不大,就你拿着吧,若遇上危险,还能拼挣几下。”撕开纯阳符瞬间,风萧萧朦胧模糊的视线里,是刘火宅击败自己后,硬塞纯阳符给自己的画面。
本来只是玩笑,没想到这么快变成了真的……风萧萧嘴角露出凄然哂笑,陡然发力:“嘿……呀……开!”
就算纯阳符强化了几倍内息,以风萧萧和玄玉和尚的差距,也未必就能绷开天舞宝轮,然而……也不知哪里涌出来的气力,风萧萧竟真的做到的。
金黄的华光瞬间碎成几瓣,无声无息的消散空气中。
“腾腾!”天舞宝轮的破碎,让玄玉和尚情不自禁倒退几步。
“去死吧!”风萧萧带着哭腔,泪流满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险死还生的跌宕起伏,手底下却毫不含糊,手腕一翻,瞬间飚出七把柳叶飞刀,“阴绝杀阵!”
七道闪光,发出追魂摄魄的呼啸,然后风萧萧整个人,紧随柳叶飞刀恶狠狠扑向玄玉和尚:“地绝天通!冥神专注!”
一边飞,一边有血从她身上喷出,有如泉涌,凄厉惨烈。
“雕虫小技!”玄玉和尚冷哼一声,襟袍一展,退势立止,“天舞宝轮!”
两手伸开望空一转,金黄的毫光从他掌间臂间涌现,不过旋踵,车轮·大【为啥屏蔽?】宝轮浮现,有若盾牌遮住了他的上半身,正挡在柳叶飞刀之前。
“当!当!当!当!”柳叶飞刀终于飞至,先后撞上天舞宝轮,仿佛暴雨中铜盆接水,撞击声响成一片。
最后一声大响,却是风萧萧合身一掌拍在天舞宝轮上。
每接一刀,玄玉和尚便倒退一步,最后一掌,接连倒退三步,看似落了下风,但是他头不晕眼不花,脚步稳稳,掌臂间的天舞宝轮凝若实质,丝毫不见损坏。
反观风萧萧,最后一掌无功,整个人都被弹飞,瘫坠于地,几乎没了声息。
“好个和尚,凝气如实质,竟能将简简单单一招天舞宝轮使到如此地步!”树顶上,萧承忍不住击节赞叹。
“三当家,您看的起劲,我可是忍不住了,再不出手,小家伙要没命!”萧一山将身一纵,六七丈高的古树,熊躯如山坠落,“和尚,别太嚣张,看掌!”
“娘,孩儿不孝,这么早便得……”意识一片混沌,勉力伸手入怀,风萧萧正欲做最后的挣扎,闻声愕然停手。
章六十六 命悬一线,垂死爆菊
萧一山庞大的身躯坠落,砸断树枝,震脱新叶,带起无穷威势。
半空之中,他双足连踏:“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崩山印!”
“嗵!嗵!嗵!”熊腿虚空蹬踏,也不知是经脉中气息溢出,还是腿击虚空生生凝住了空气,每下蹬踏,足底皆有乌黑气团生成。
与地面距离六七丈,萧一山足足蹬出了三四十腿,三四十团黑气汇成一片云朵,将萧一山下身遮蔽起来。
若黑气换成白色,那萧一山就是神仙中人,他身下的气团,一如仙人脚下祥云;可惜是黑色的,所以只能如压城欲摧的铅云,而萧一山,则如魔神降世,杀意腾腾。
风萧萧勉力扭头,心中的惊异无以复加,听到阴符天杀术时,他就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独门技艺能被人一口叫出来。
再见到萧一山出手,就更惊讶莫名了……
这家伙是谁啊?为何会自家独门的阴符天杀术?
“又一个前魏余孽!倒让和尚撞上了,这功劳,竟是想躲都躲不掉!”玄玉和尚冷然一笑,手腕一翻,不知藏到哪里去的木鱼槌出现手中,往木鱼上就是狠狠一敲。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槌鱼交触的一瞬间,玄玉和尚体外,半透明的灵光瞬间迸现。
那灵光上窄而下宽,宽半丈,高一丈,浑圆如桶,却又带着些玄妙弧线,将玄玉密不透风的护翼在里面。
“……”无声第二敲,玄玉和尚的身影淡了,因为灵光更加凝实了,开始可以看出来,灵光是尊倒扣在地上的巨钟。
“……”无声第三敲,玄玉和尚几乎不见了,巨钟凝若实质,甚至可以看到巨钟表面的古朴的花纹与锈迹。
“铛……”第四敲,终于有声音了,却不是木鱼声,而是钟声,低沉几不可闻,却就如古刹钟声,响彻山野。
就在这一瞬间,萧一山的崩山印轰然砸下,与古朴巨钟撞到了一处。
“……!!!”
交击无声无息,崩山印的黑云瞬间消散,而玄玉和尚的气钟,也顷刻崩溃,裂成不知多少瓣,向外飞散出去。
萧一山被震的翻滚落向远方,哈哈狂笑,玄玉和尚也是贴地翻退,面色煞白,嘴角有血丝沁出,再无最开始时的从容。
看起来两个人平分秋色旗鼓相当,但有一个致命差距——萧一山的崩山印,碎的不能再碎,灰飞烟灭,而玄玉和尚的气钟,虽碎还留有许多碎片。
“杀!”滚退过程中,玄玉和尚一手木鱼一手持槌,相对狠狠一敲。
“梆!”本来四散迸溅的气钟碎片,闻声虚空一顿,下一秒,如有感召似的,顺应玄玉和尚心意,疯狂旋转着,铺天盖地涌向萧一山,仿佛一群灵光飞蝗。
萧一山止了笑声,翻滚中抱膝屈身,将自己缩的仿佛树袋熊,同时灌注内息于一身上下,竭力规避碎片的无差别打击,奈何他身躯太过巨大,效果并不明显。
“碎息不碎念?!”树丛中,萧承第二次下望。
碎息不碎念,乃灵修碎丹成婴之际,方能领悟的本能,元婴之前,灵气力量还相对薄弱,常常挡不住同阶武修全力一击,自此而后,灵息变化随心,碎而能合,合又能碎,韧性十足,千变万化出乎一心,武修就渐渐不是对手了。
玄玉和尚显然还未晋入元婴……哦,和尚不修元婴,这一阶段,便叫做罗汉果位,玄玉和尚显然还未证得罗汉果,否则这招使的不会这般生疏勉强。
但他既然使出这招来了,便意味着,罗汉果境界,他已经深谙三味,突破只是修为不足,时间问题,与心境无干。
世人皆知,修行最难突破的便是心境,而修为,只要舍得灵丹妙药来灌,从来不是问题。
这和尚,看起来年岁不大,竟已经摸到了罗汉果的边,当真恐怖,不愧是少林寺出来的。
看来不出手不行了!
气钟碎片纷飞,眨眼便在萧一山体表划出了几十上百道,鬼骑军前锋衣衫破碎,黑乎乎的毛腿露出来,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呼~~~”深吸口气,萧承身周,方圆数丈风云变幻,天地元气如长鲸吸水般灌入他体内。
先天高手一动,便自然而然的牵动天地元气,这固然令他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可也令他们的行止,在某些时候,黑夜中火把般鲜明……
气势只是刚起,萧承已经感觉到,南宫擂周遭,四道气势冲天而起,牢牢锁定了自己,那种感觉,就仿佛火把被风吹,焰苗倒伏一般。
速战速决!萧承翻掌欲将一纳之力拍出,手到半截,陡然凝住……
因为,下方已不用他出手了。
玄玉和尚确实威猛,陡然杀出个萧一山,他不慌不忙,借势祭出狠招,将萧一山一击而败,但他唯独忽略了一点,忽略了……风萧萧还在后边躺着呢。
或许,他承了萧一山大力一击,倒退向风萧萧的方向是刻意为之的,为了反手擒住风萧萧,但他独独没有想到,明明已被镇散了筋骨,浑身上下没有囫囵地方的风萧萧,竟然还能动。
不仅能动,还能暴起伤人!
见玄玉和尚向自己踉跄而退,其力已衰,其势已老,气若游丝的风萧萧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力气,抽出短刀,匍匐几下到和尚屁股后面,挥刀便插。
“扑”的一刀,从和尚后臀插·进去,从肚脐眼露出来……
一边后退,玄玉和尚是一边指挥着气钟碎片的,这招他用的不熟,需得全神贯注。
这一刀插上去,和尚身体顿时凝住……
他既不好断袖分桃,又不是卖屁股的,这一刀插·入【屏蔽无处不在】去……当然,就算兔儿爷相公,这么一刀插·进去,菊花也受不了呀!
和尚身体凝住了,漫天气钟碎片随之散了。
萧一山踉踉跄跄落到地上,看到和尚状况,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倒抽冷气,是个男人,看见那刀,看见那刀插的角度,都得冒寒气。
“快走!”正木愣间,萧承如大鸟从树上落下,一手夹了萧一山,一手拎了风萧萧,风驰电掣消失在林间。
远方,正有两道冲天气息飞速接近。
章六十七 醉红楼上,九沢内讧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灵犀释厄!摩诃无量!”
禅声阵阵,响彻林间。
玄玉和尚身周,渐渐灵光充裕,枝叶无风而动,树木随声律颤,一切表面,都蒙了层毫光,让这林中一隅,疏忽之间,竟如同极乐净土。
随着唱诵,那光渐渐汇到了和尚身上,尤其是汇到了下半身上。
“呀!啊!啊!啊!……”待光强的差不多,和尚一手掐佛印,另一手伸到屁股后面,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一寸寸一分分拔出了爆菊凶器——染血的云铜之刀。
风萧萧有力插没力拔,将刀留在了和尚肚里。
“和尚,有没有看到……呃!”两道风龙,从远方滚滚而来,穿林越树,气势惊人,当行到此间,戛然而止,只留下身后两道深深的刹车足印。
林间极乐净土,一和尚面目如修罗,神态似恶魔,手里捏着短刀,在……爆自己菊花?
任南宫家两个老供奉修为达先天,见多识又广,骤然见了此幕,也是情不自禁倒抽口冷气。
眉毛挑动几下,两个葛布麻衫的老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得说,眼睁睁看着玄玉和尚拔出云铜刀,自菊花到小腹的贯穿伤在强大的禅宗佛法治疗下,飞快的愈合,不留半丝痕迹。
少林禅宗,佛法能生死人肉白骨,玄玉和尚的伤势虽重,以他的修为,以少林禅宗的佛法宏大,还不致命。
“和尚,有没有看到一个先天高手……”先天高手自有气场,体会的多了,便可体味到其中的微妙不同。
方才于此间的先天爆发,源自南宫家的老对手,这点二老不可能断错,斟酌着开口,语气比方才委婉圆转了许多。
这个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眼前的和尚显然属于最后一类,世间生物链的最顶端,两老不能不加着小心。
和尚拿要杀人的眼睛瞪了两老一眼,一句郭德纲的话再是贴切不过,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跟你翻脸了……
玄玉和尚真的很想杀人,尤其是看到自己方才窘态的人,可是……可是眼前的两人,他实在打不过呀,一个都打不过,何况两个。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和尚心中背诵经文,背诵期间,陡然想到一事,面色一变,实在顾不得如何杀人灭口了,将手一挥,气轮激旋,带着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虹而去:“那人带着两个累赘,往西南去了。”
“西南?”两老闻声瞅了一眼,一老摇头,“会是真的吗?和尚古怪,说的未必是真话。”
另一老也摇头:“不见得,萧承现身,和尚被爆菊花,八成……和尚的菊花就是被萧承爆的,和尚恨他,告诉我们实情也合理。”
“若萧承出手,那和尚才仅仅被爆菊花?而且根据线报,萧承此来,只带了鬼骑军先锋萧一山,哪里来的两个累赘?”
“也有道理……”两老一齐惆怅,“若不然,还是老办法吧,一人西南,一人西北,剪子、包袱、锤!”【剪子包袱锤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汉朝,表奇怪】
两老如风消失,原本寂寂的林间,终恢复了平静。
只是良久之后,从遥遥远方,一声惊天动地也似的怒嚎传来,震的枝叶簌簌颤抖:“风萧萧,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声音,出自神都洛阳,城南方最火的醉红楼上。
那声音,惊天动地,仿佛万古洪荒巨兽,发出的嘶嚎悲呼,几乎满城皆闻,哪怕人声嘈杂的南宫擂上也不例外。
原本对这青天白日闯入,生生扰了自己看擂计划的恩客,醉红楼头牌翠莲还有些微不满,这一声之后,再也不敢有丝毫嗔意了,只余颤抖……
她终于知道,妈妈指着上面,说这位恩客打天上来,是什么意思了……
躺在恩客身下,看着那张丰神俊朗,让每个窑姐儿为之疯狂的面容,她勉力作出一个笑脸:“客官,没事的,这种问题很常见,若不然,我用嘴帮您,定……”
话犹未完,嗯然一声,醉红楼头牌闭息躺倒,人事不省。
流苏铺陈,春宫图处处的青楼贵宾房里,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身为少林禅宗真传弟子,光天化日,御剑飞行来逛青楼,有点不像话吧?”
“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管!”玄玉面目阴沉,丝毫不在意人前坦胸露乳,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身下玉体横陈欺霜赛雪女人的。
“轮不到我们管?”另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响起,“吴瑾,不要忘了身份!我们九沢卫各负使命,你本该老老实实呆在少林,修你的佛法诵你的经书,无缘无故越界而出又不上报,已是罪过,竟然还敢青天白日的来逛青楼?!你难道……”
“聒噪!”和尚怒叱一声,气轮如电射出,一轮正中说话者身体。
说话者本来有几分实力,奈何没料到和尚会动手,被结结实实砸中前胸,“苛察咔吧”……整个胸膛登时被砸的凹陷进去,一口血喷出来,有血污,也有血块。
此人瞪大了眼睛,行将气绝兀自不信。
“蹭楞!”先说话的人一愣,抽刀至半截,“吴瑾,你要造反么?”
和尚喝喝惨笑起来:“我托身九沢卫,原以为能护得家人周全,让我吴家从此平安无事享尽荣华,没有想到,哥哥惨死,托你们打探仇人身份,你们便百般推托,还得我亲自来报仇。”
“哼哼,九沢卫,监管天下,帝王耳目,放屁!现在我肾经被废,吴家已经绝后,我还何必……听命于你们!”天舞宝轮,轰然飞出。
章六十八 接连六胜,有人惦念
树林里,醉红楼的故事,刘火宅不知道。
他也没心思去知道,哪怕曾有一瞬间,空中隐约响起风萧萧这个名字。
一退三尺,行云流水避开了攻擂者的疾风劲扫,他身体向前一俯,也不管脚下站的稳还是站不稳,抖手拍去:“一波三折!”
“嗖!”见刘火宅合身拍来,攻擂者想也不想,收腿后撤,迅如疾风。
离号擂第七场,刘火宅陷入了缠斗。
此时五柱香已经燃过,刘火宅胜数自动累积到二十一,而时间,也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日上三竿了,早春暖阳照的南宫擂气氛益发火热劲爆起来,嘘声、叹声、喝彩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的声浪在这洛阳城南响成一片。
其他擂台热火朝天,有连胜,有截胜,胜败转眼,打的是精彩纷呈,离擂这边的人,终于也按捺不住了,有人上台挑战。
不过,之前刘火宅表现出了压倒性的功力,这抢擂者,自是有备而来,其战术若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一个字——快!
进如疾风吹劲草,退如劲草被风吹,进击,退闪,疏忽来去,一击不中,立时远遁,将游斗战术发挥的淋漓尽致。
刘火宅一击扑空,立身不稳向前倾倒,此人腿脚眼花缭乱般几跺,丈许开外已然转了半圈,往刘火宅腰侧,起腿进身便是一蹬:“风卷残云!”
绕着他的右腿,气息勃然喷发,裤管瞬息鼓涨,丝丝白息溢出,如云山雾罩,在腿外形成旋风般螺旋之兆。
“开封府烈家,疾风腿!”立时有识货者高叫起来,抬头挺胸,迎接周围一圈敬慕的眼光。
人的心理很微妙,刘火宅初露锋芒时,都觉得他实力在那,耗时获胜合情合理;但随着时间推移,连胜数目不断累积,众人的心思慢慢就变了,希望有人能够挺身而出,希望刘火宅落败。
这一腿,赢得了空前的彩声。
疾风腿?刘火宅哂笑,两手一落,四肢伏地,稳若泰山:“龟象驼碑!”
练体之术几乎不能拿来对战,因为这技术就仿佛临阵磨刀,练体之术是磨石,战技则是刀,两者在对战中的作用完全不能并论。
但也有极少数例外,比如说,冠绝天下的武当太极拳,既能练体,又能克敌,神妙非常,而崆峒古兽拳,虽无太极威名,也是其中之一……
刘火宅伏倒地上,深深一口吸气,整个腰身腹背陡然粗壮,仿佛充了气的气球。
“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心中默念金刚经,环腰带脉,一瞬间经脉激荡,气鼓如涨,此乃刘火宅通彻的第五句金刚经。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亦是刘火宅通彻的第五句易经。环腰带脉诸穴窍,一瞬间激颤,仿佛钟鼓齐鸣,又似那仙家法阵,吸五行,集四气,阵旗飘摇,催生变化。
“嗵!”疾风腿命中龟象驼碑,一声闷响,携着观者惊呼。
台上,刘火宅身体一涨,面皮一红,似乎有血沁出,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的四肢,与地面贴的紧紧,如同扎根在擂上,看起来势如千钧的疾风腿,甚至踢不动他一丝一毫。
不仅踢不动,疾风的腿,还一下陷进了腰腹里,积蓄的大力倾泻出去,仿佛泥牛入海,眨眼不知所踪。
刘火宅的真气,本就从心所欲,刚刚练气就能敌住棍刑,现在连晋几阶,加上古兽锻体,又有金刚共鸣,纯阳提速,哪怕四重一击,竟也安然承下。
抢擂者本来打算的极好,一腿之下,踢到刘火宅筋断骨折,就算踢不筋断骨折,自己也可借这反震之力安然脱身,继续行那游战之策。
哪里料到,如斯势大力沉的一腿,竟几乎没有反震力……
前后左右皆是倒抽冷气声音。
大力蹬空,抢擂者膝腿一软,差点闪到,虽勉力定住身形,面上不由露出惊容,自由的腿屈弹之间就欲退离。
“你就在这吧!”刘火宅哂然而笑,腿一别,将抢擂者支撑的腿轻轻拨开,消了他借力的可能,反手勾出,“蛟鳄盘柱!”
“嘭!”抢擂者被打的倒飞出去,飞行当中,先喜后悲,心情是相当的跌宕起伏。
喜的是,被拍之后,虽然内腑有些震荡,自己头不晕眼不花,基本无碍,这擂主的掌力,远没有想象中的雄浑。
悲的则是,仅仅倒飞出半丈,就再也飞不动了……他身子平飞出去,落在后方的两腿,被刘火宅牢牢伸掌捉住。
这时候他方明白,人家之所以使力甚轻,是为了方便连招。
“疾风腿!”勉力集气,抢擂者凌空蹬向刘火宅臂弯,试图借力脱身。
“还想走?”刘火宅轻蔑一笑,振臂猛挥,顿将抢擂者打苍蝇一样“啪”上擂面,结结实实脸与擂面相撞,“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一问一拍,一拍一问,抢擂者与擂面撞击之响,和台下观者摇头唏嘘声音,勾连交汇成一片,仿佛一首狂野的歌。
瞬息间十拍,直把个抢擂者拍的鼻青脸肿,天旋地转,鼻血长流。
“我……我……我……”抢擂者很想说服了,可惜每次服字尚未出口,便被一拍打断,接连十次,他终意识到,是自己的话不够简练,“服……服……服了!”
“哈哈。”一松手将此人扔下擂台,任观者举臂扬手接住,刘火宅哈哈长笑:“早说不就得了!”
老擂正判定第七胜的宣告声中,少年顾盼神飞,胸有成竹:“还有谁?”
“攻击力不错,战斗意识不错,防御力也相当不错……是块难啃的骨头,还需再做试探……”少年不曾注意,擂台下,不止一人对其品头论足,甚至奋笔疾书。
章六十九 摇摇欲坠,比你先坠
南宫擂有许多打法,无数可能,打通关是一种,大满贯是另一种,不论哪种,大家的追求只有一个——胜数。
不光因为胜数不够进不到决赛,就算胜数够了,分组淘汰伊始,从来胜数多者对寡者,胜数越多,分配到的对手越弱小,也就越安全,故而没人嫌胜数多。
普通人只能孤军奋战,还没甚战术战法可言,一些大户人家子弟,却常常能雇到年龄相合、符合适宜的下属,与自己一同参赛,或者自己守擂属下抢擂故意输掉,或者试探那些连胜多者,找出破绽,为主子挑战得胜做铺垫,各有各的门道。
这世界上,有的只是看似公平的规则,没有绝对的公平!
刘火宅连胜六场,已然进了如此战法的一批人眼内。
“我来!”“我来!”于是……第八场伊始,同时数人抢上擂台。
“啧!”刘火宅大皱眉头,他确想打个痛快来着,但既然受了风萧萧嘱托,他的目标就全变了,唯一的目的只有——争胜。
但是,眼前的状况,委实出乎他预料。
自己方才表现的不够好吗?除了开始略落下风,变换打法之后,几乎一招制敌,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这都不够压倒性吗?
不光没吓住人,倒还激的更多人上台来……
没人注意刘火宅眼中的阴郁,抢上来的几人台上一挤,先是一愣,旋即无比的客套,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来!”“你来!”“明明你先到!”“你比我更快!”……
几个人身手差不多,脚力差不多,先后真的有些难分。
而他们,又都是被派来探路的,无论打得过打不过,最后都是一输,你输我输还不都一样的吗,就算探路,也只十次名额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几人便争起来了。
最后还是老擂正变了脸色,强行留下一个和尚,轰走了其他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感觉到方才瞬间,台上的古怪,以及台下某些人,对台上气氛的莫名影响,刘火宅隐隐明白过来。
“我要求使兵器。”定了身份,一身金灿灿袈裟,珠光宝气的和尚对老擂正道。
“同意吗?”老擂正问刘火宅。
“不同意。”刘火宅干脆摇头。
一人同意,一人不同意,老擂正抄起香案上古钱就欲扔起,抢擂的和尚挥手阻住:“不必了,要求用兵器,其实是为他好。”
一翻手,十枚圆圆扁扁的灵光虚空浮现,那灵光巴掌大小,中有孔洞,外圆内方,甚至清晰有刻印的四个古朴阳文“新始通宝”,赫然是灵光凝结的铜钱。
将手一挥,十枚光钱滴溜溜旋转起来,中心方孔转成了圆孔,发出“呜呜”追魂摄魄的声音。
这的确不能算暗器,灵修达到四重结丹期,便可以吸纳天地元气,将神念具象幻现并以之伤人,就如同玄玉和尚的天舞宝轮。
简直是命运的安排,那厢里,风萧萧刚刚从和尚手底逃生,这一边,刘火宅同样遇到了和尚。
“呜呜……”十枚金钱旋转着,呼啸着,空中留下高低、平斜、快慢不尽相同的金影,极尽刁钻能事往刘火宅扑去,一方两枚,竟封住了刘火宅上左右前后所有通路。
“九华山金身寺!人天布施!”人群中有识货者叫起来。
僧人修果位,就如同道士修丹结婴,四重五重为人天果位,相当于结丹灵动,六重七重为罗汉果位,相当于元婴出窍,八重九重为菩萨果位,相当于道家元神合体,倘若能够修成佛果,就如同道家之度劫飞升,大千世界已经容不下此身,只能荣登极乐了。
佛家讲究境界,连布施也分了三重,人天果位财布施,罗汉果位法布施,菩萨果位无畏布施……
九华山金身寺虽然名气不小,却是以化缘天下,重塑佛身而知名,换句话说就是……死要钱,这招被人认出来毫不出奇,而从来目高于顶的灵修,竟会被雇到南宫擂当打手,也就顺理成章了。
“开!”伸两掌,刘火宅不分先后拍在正向两枚金钱上。
“扑!扑!”劲气一吐,金钱顿时崩溃,金光一散,了无痕迹。
灵武同级,武修通常不是灵修对手,再好的轻功,比不过人家能飞,再好的暗器,比不过人家的暗器能拐弯,唯一能占点便宜的,也就是攻击力了。
击破金钱,刘火宅躬腰缩头,避过后方两钱,合身往和尚立足之处扑去。
“哪儿那么容易!”和尚龇牙,两手十指律动,仿佛奏乐,每根指头,与飞行的金钱之间,尤被无形的丝线相牵。
刘火宅变向,余下八枚金钱也跟着变向,缠绕着他上下翻飞,不小心被那钱擦中,立时一道粗大血痕浮现,宛似蜈蚣蜿蜒,狰狞恐怖。
身上血痕渐次增加,刘火宅不得不连连伸手。
金钱纷纷碎裂的同时,新的金钱也在不断凝结,金钱闪闪放光芒,也不知道是造的快,还是碎的快……
但一桩事实清清楚楚,刘火宅再无法像预想中那样,冲到和尚身前,擒贼擒王,金钱仿佛一群疯狂的鸟雀,将他围的风雨不透,不停冲撞,让他歪歪斜斜跌跌撞撞,甚至看不清身在何处。
“攻击不错,防御不错,战斗意识也不错,但是……经验不足!局势明朗时,尚能冷静思索对策,一旦陷入乱战,立时手忙脚乱,而且速度有致命缺陷。此人看来也知道自己弱点,从一开始就立威试图震慑,只可惜……”不光心存试探的人看出来了,台下观者都看出来了,交头接耳的议论,有人高兴,有人扼腕,而某些人,则露出计策将成的笑。
然而,笑意未久,异变陡生!
被飞钱追逐,刘火宅不知不觉来到了台边,无意识的一脚踏空,顿时半个身体出了擂边,张牙舞爪就要跌下擂台。
“哎也!”总算和尚反应迅速,紧要关头,左右腿一别,无缘无故的,也骨碌碌滚下了擂台。
章七十 胜败第十场,何家小郎君
必须和尚先下,若刘火宅先下,身上十个胜数便没了……
为了雇主的钱,金身寺和尚虽摔的突兀,很是自然,咕噜噜跌落,灰头土脸,捶胸顿足:“我不服!我不服呀!”潸然泪下,将脸上尘土冲出一道道沟壑,依稀唱戏的花脸。
就这演技,雇的钱都值了。
“靠!这样都能赢?真是没了天理了!”方才还有少许人同情刘火宅,眼见就要打通关,功败垂成,骤然见到这么一幕,登时齐齐倒向,或者感慨刘火宅的狗屎运,或者大叹世事无常。
和尚演技是真好,竟没一人怀疑他是诈输的。
不管观者作何想,不管比赛中有何猫腻,是偶然是必然,离擂第八场,刘火宅胜,胜数积到三十六。
第九场开始。
“我不服!我要再跟他比一场!”擂台下面,和尚跳着脚起身,顾不上身上肮脏,和泥带水的就往擂台上爬。
若给他爬上了,还真就得连赛第二场,没有规定,说这样不可以。
不过,他当然爬不上去……一切都是演技,方才那场完后,几个看中此擂的世家子弟,相互间已经达成协议,不会蜂拥而上了。
既然划定了归属,这第九场,结局便是注定的,依旧还是刘火宅胜,然后积到十分,供雇主宰杀,仿佛养猪一般。
和尚再上不是不可以,但想第二次天衣无缝的输给刘火宅,理由可就难找了,所以,和尚跳脚只是两下,人群里,一个如山般身影跃出,踩着他的脑袋,将他踏落尘埃的同时,一个翻身上了擂,声如洪钟:“我来!”
“嗵!”庞大的身躯落地生根,如战鼓敲响,溅起无数烟尘,猎猎翻飞的衣衫许久才落。
“不做别的纠缠,咱们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对掌,如何?”大汉外貌粗豪,所提的建议也是直来直去。
“甚好!”刘火宅点头,做正中下怀状。
“嘿,呀!”无须准备,没有纠结,吸气运力,待到筋肉虬结青筋暴起太阳高涨,身体粗大一圈,两人腾腾几步疾奔,“嗵!”两双胳膊四只手掌便紧紧抵到了一处。
劲风四起,仿佛平地惊雷,“蹬蹬蹬……”对掌后两人皆抑制不住的倒跌出去,眨眼之间,刘火宅便退到了擂边,几乎就如方才那般,摇摇晃晃,手舞足蹈,拼尽全力要将重心挪回台面。
“蹬蹬蹬……”黑衣壮汉,于是毫不犹豫撞出擂台,向下方跌去了。
普通人看不出来,有心人则心知肚明,以两个人的掌力,绝没可能互击倒退这么多步,尤其黑衣壮汉,初时退的明明比刘火宅要慢,见刘火宅要跌出去了,陡然加速,硬是抢在刘火宅之前下了擂。
“好掌力!好个排云劲!”下了擂台,壮汉还不得不高呼以蓄力延时知名的武技以掩饰,心中很无奈,这厮的掌力根本没预想中的给力吗……
不,不对,倘若没有……壮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发声示警,然而,声音还未出喉咙,已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
离擂第九场,依旧刘火宅胜!
九连胜,累积胜数四十五,接下来第十场,胜数为十。
瓜熟蒂落!
没等到黑衣壮汉落地,老擂正记录完胜数,金身寺和尚与孔武壮汉的雇主已经迫不及待登上了擂台,惊鸿一闪,衣袂如风,白衣如雪。
年轻人长的也很倜傥,眸似寒星,面如朗月,肤赛温玉,体若杨柳,台上站定了,“蹭楞”一声阖上桃花扇,衣袂翻飞久久不落,真如天上谪仙,气死潘安,羞杀宋玉,惹的台下连天价尖呼:“呀~~~是何家小郎君!”
尖呼声以女性为主,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六七岁小姑娘,全都大张着缺漏处处的嘴巴,喉咙失声,身体激颤,兴奋不已。
也有对话:“何家小郎君?是何方神圣?”
“肯定是外地来的吧?连何家小郎君都不晓得。小郎君乃太尉何家儿郎,八岁拜入东海逍遥派,风流倜傥、允文允武,号称神都第一秀,好大的名头!那个刘火宅,输定了!”
何家小郎君两手下抚,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但随即叉臂一立,扇搭肩头,斜脸侧目,冷峻肃杀,这番造型一摆,登时惹的稍微平息的台下重又喧嚣鼓噪起来。
“这家伙,不耍帅会死啊!”擂台下,陈家儿郎陈雷禁不住抚额,这个何家小郎君,却是他找来的。
欢呼声如雷,但擂正总得宣布结果,当下宣声朗朗,与欢呼声交相辉映,井水不犯河水,老擂正显露了一手精纯的内功修为。
两声对峙当间,何家小郎君半边脸笑对台下,半边冷瞅刘火宅,俊美无俦的面孔竟成阴阳两面,十分之诡异:“你是自己下去呢?还是由我丢下去?”
小郎君舔了下粉红的舌头,惹的台下又一阵尖呼,隐约间似乎有人晕去,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挤的……
刘火宅面目表情,伫立无语。
“下去罢!你的伎俩,我已经清清楚楚,我的能力,你却一无所知……”小郎君五指成爪,一团劲气出现在手中,那白息混沌,飘转不定,似乎一团极微小的旋风,“真的,你自己下去至少落个体面,我丢你下去,可就难看了。况且四十五胜,不少了,留些气力,决赛里再用不是更好?非逼得我对你出手,若是伤了筋动了骨,进了决赛却无力闯关,岂不遗憾?”
小郎君话说的客气,内里饱含威胁之意,
“挑战……开始!”老擂正总算记完了凭符,扬声宣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滔天劲,混元一气!”将手一翻,小郎君两手齐震,一团团气劲自他掌中生出,被他一挥,铺天盖地涌向了刘火宅。
小郎君不是灵修,扔出来的气劲不像金身寺和尚那般从心所欲,但是武修力大,他这一团团似极劈空掌的劲气,旋转极速,带着尖锐啸音,似乎隐含风雷之力,一击落地,擂面便是浅浅坑洞,攻击力至少在四重。
脚步笨拙,面对乱局缺少应变,这一通气劲丢过去,定然能将这人生生击到擂下,小郎君信心满满的思道,然后眼前一花……
刘火宅拖着长长的残影,穿越混元一气,来到他身前,“啪!啪!啪!”大耳光扇在那俊美无俦的脸上。
【写到这里,我发现是在打擂!写到这里,我发现主角要痛扁万人迷了!写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一个人的恶趣多么根深蒂固……】
章七十一 行云流水,阳关三叠
快!实在太快了!
何家小郎君以为刘火宅速度有缺陷,哪里晓得,刘火宅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伎俩,八场、九场是将计就计,金身和尚黑衣壮汉根本就是被他晃点下擂的,直到此刻才露了真功夫。
刘火宅怎可能速度差?自入了修行之门,除基本内功外,他修习的第二种功夫便是轻功——黯影诀,道地的六大宗门秘术。
且经过这段时日钻研,本来只适合灵修的功法,被他以自己的方式改良,减去了许多繁杂变化,增加了不少爆发,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就连名字都改了!
“行云流水!”刘火宅整个人如化身鬼魅,左摇右摆,每一摇摆,都留下串串残影,让小郎君的混元一气不晓得往何处投掷,擂台上铺天盖地都是刘火宅的影子。
晃的小郎君眼睛打结,刘火宅轻而易举穿越了混元一气的线路,几步腾挪到小郎君身前,“啪!啪!”大耳刮子乎小郎君脸上,还是一扇三响:“阳关三叠!”
金刚符三经共鸣之术,第一叠,消去了瞠目结舌的小郎君仓促施放的护身气劲;第二叠,结结实实触到了小郎君脸孔;第三叠,小郎君面歪眼斜,毫无瑕疵的脸孔,筋肉抖动的像是被摔打的面团。
“嘎……”台下观者,就如叫的正响被掐了脖的鸡鸭,一口气卡在嗓眼里出不来,眼珠子都快给憋出来了。
一片死寂当中,刘火宅冷冷的声音尤为突出:“这是擂台,不是青楼,更不是你们家!长的妖孽不是你的错,长的妖孽还来这擂台上摆谱,你当自己是兔儿爷吗?出身好也不是你的错,出身好,竟然还来操纵比赛,拿别人当出名的垫脚石,你这是错上加错!你知道穷苦人家学武有多么不容易吗?你知道穷人想出人头地有多么难吗?路本来就没得几条,你也还好意思来抢……”
每一句话,皆配着两三下耳光,一通爆扇,一阵乱骂,何家小郎君珠圆玉润的面皮很快高高隆起,青紫发亮,变的跟猪头似的,原本的出尘风度、世家气场,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整个过程中,何小郎君不可能一动不动站着挨打。
“画方圆!”刚刚挨了几嘴巴,何小郎君左手方,右手圆,两手齐动,使出了逍遥玄青宗最强的心分二用防御之术。
刘火宅一臂横来,他左手架肘一托,右手归拢一板,轻巧巧扭曲了大力一扇。
武修力大没错,但内息太不灵活,仿佛大海之潮,看似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波都是循序渐进,快了不行,慢了也不中,所以武修常有招式用老,回气不及之类的状况发生,而武修经年累月的战斗,寻找的往往也就是一个节奏,就是出手之际,手到力也到的功夫。
功夫功夫,这门技艺若不靠水磨功夫,真不是仓促能就的。
画方圆,就是种专找武技弱处,以弱力入强势,两力呼应,两心同步,用弱胜强的法门,其练到了极致,便是逍遥派玄青宗庖丁神技,与武当太极齐名。
只是可惜呀,何家小郎君遇到的不是别人,偏是刘火宅。
刘火宅的武技,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看似简单的基本内功,却有灵力般如臂使指的控制力。
所以刘火宅的内息之海,也不像别人那般,一波一波的,而是想波就波,想停就停,从心所欲。
画方圆两道微弱之息进了体中,只是刚一转圜,刘火宅弃右手改左手,内息丝毫不停,大耳刮子一拍三响照扇不误,理所当然,仍伴随着他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叱骂。
“我要杀了你!”何家小郎君脸孔青涨发紫,一半是被打的,一半是生生气的,“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潮汐流!棋逢……”
何家小郎君身周,顿时气劲呼啸,尤如平地起了一场旋风,那旋风绕着他,尘土不惊,衣袂稳稳,仿佛只是假的光影效果,唯独习武人可以感觉到,蕴含在那旋风中,不可思议的吸扯力。
那力令他们体内真气不由自主散发出来,而那旋风,则仿佛魔窟,源源不断将他们的真气吞噬,不知消往何方。
周围一圈人都变了颜色,何家小郎君也脸色煞白,这招棋逢对手是逍遥玄青绝技,既伤敌,也伤己,旋风升起,吸取别人内力刚刚开始,他自己的真气,先被吸了许多去。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前,何家小郎君是绝对不会用这招的,但是现在,生生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何家小郎君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恶狠狠瞪视刘火宅,然而,咒唱还差最后两字没有完成,“嗵!”刘火宅平平无奇一拳击在他肚上,旋风瞬息崩溃,吸力无声消退,何家小郎君的大招,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不可能!”何家小郎君桃花眼猛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咒唱与施招没有本质关联,只是意与神合,能够凭添几分招数威力罢了,唱完与不唱完不影响招数施放。
这招棋逢对手,其实已经放完了,然而,刘火宅轻轻一拳,就仿佛正击在风眼上,一拳,就堵住了这招关键,旋风自然崩溃了。
可是……何家小郎君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棋逢对手还有这种破法的啊?
惊讶之中,刘火宅巴掌重新回到他脸上,大耳刮子继续扇,一直扇:“啪啪啪!啪啪啪!……”
说起来,刘火宅自己也甚觉微妙,旋风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能够看到,旋风每一丝每一道的运转,就像内视自己气劲一般。
毫不迟疑的,他就按直觉做了,于是,一拳堵住风眼!
“打他!打他!打他!”台下的爷们终于有些醒过闷来了,一来何家小郎君大招吓了他们一跳,二来刘火宅骂的实在痛快,骂的他们醒然,骂的他们胸中无限共鸣,何况,何家小郎君那张脸,他们本来就看的嫉妒,一个个振臂高呼起来。
“你们这些臭男人……”没法上擂帮手,陷入呆滞的半边天顿时找到了目标。
“你们这些发?春女人……”老爷们,哪能让老娘们压在头上,振臂高呼者毫不客气的反骂回去。
离字号擂台边,顿时一阵大乱,先是口舌之争,很快发展到拳脚。
这厢里的气氛,也算是不鸣则已,一飞冲天了……
章七十二 杀机凝煞,七情入道
何家小郎君晕过去了,也不知是气晕的,还是装晕的。
既然一方失去了战斗力,老擂正不可能让决斗进行下去,分开两人,宣布刘火宅获胜。
金身寺的和尚与黑衣壮汉一手拎头一手拎脚抬下了何家小郎君,临去之前,两个手下败将目光复杂的看着刘火宅:“你……有种!”
敢在南宫擂,在神都洛阳几万乃至几十万人面前,打何小郎君脸,公然削太尉府的面子,刘火宅绝对算开了先河了。
“多谢夸奖。”刘火宅洒然一笑,不以为意,拿了十战全胜,评价上上的凭符,一掠数丈没入人丛,向外围挤去。
风萧萧,到底去哪儿了呢,临走之际,神神叨叨的……心中疑惑着,他使开了行云流水,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风萧萧又在哪里呢?
洛阳城西南,一座破庙前,他刚刚挥手送别了萧承与萧一山。
这两人此来洛阳,是身负使命的,使命未完,没心思管风萧萧的闲事,哪怕萧承确凿无疑,风萧萧或者父亲或者母亲,必为他委鬼军中人,是曾经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
做到这一步,两个人已经仁至义尽了,萧一山出手救了风萧萧性命,萧承更是不惜耗费功力,冒着被先天高手察觉的危险,帮风萧萧治愈了伤势……
风萧萧已经没事了,他筋骨柔软,哪怕玄玉和尚的天舞宝轮紧箍咒般强悍,勒出来的多是皮肉外伤,更多的伤势,来自他的功法和纯阳符。
杀机凝煞之道,本就伤敌伤己,纯阳符催动,瞬时几倍强化,就算没有外敌,用完之后,风萧萧也必得大病一场,虚弱许久。
而且,这杀机凝煞之道很是玄妙,反噬自伤,无论丹鼎岐黄之术,还是内功仙法,都难以治愈,唯有如萧承这般一脉相承的先天高手,才能够因势利导,不光治愈风萧萧之伤,还可趁机催发体中潜力,让修为更上一层。
“精、气、神,号称人之三宝。武修炼精,屯精于肾海,精健肉身;灵修炼神,存念于紫府,感悟天地;而杀机凝煞之道,炼的则是胸中一口浩然气,刚好界于两者之间,气海之上,紫府之下,檀中腧穴。”
“我阴符天杀术,由此也与灵修武修截然不同,是用七情入道,喜怒哀乐悲恐惊。我可以感觉到你胸中杀意,那是一股忿然不平气,桀骜难驯,有杀意很好,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
“七情入道,至艰至难!情之一物,看似飘渺虚无,人若缺之不是人,天若缺之天会老,偏执哪一种,修到极处都会惹的幻象丛生,身陷癫狂不能自拔,故而必须慎之又慎,你自小心谨慎。”
回想着萧承的临别赠言,风萧萧情不自禁陷入沉思,并不知道,远方,萧一山正向萧承发问:“三叔,刚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怎么从没听你跟我说过呢?”
“你这个人,浑浑噩噩,心肝都没有,更别说情窍,就算跟你说了,仍旧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萧承哂笑龇牙。
也不知为何,根本就是无来由的,咂摸着那些话,风萧萧的心思,陡然从话上,跳到了刘火宅身上!
刘火宅有危险!
玄玉和尚没死,风萧萧不知少林禅宗仙法强大,但萧承知道。
当然,如果离开时,萧承以先天大力给玄玉和尚补上一掌的话,任和尚能生死人肉白骨,也绝对活不转了。
不过萧承自恃身份,做不了那等落井下石的事。
和尚既然活着,必然还会报仇,刘火宅不知他身份,若是遇见,怕会吃亏……
一念及此,顾不得身上身下仍隐隐作痛的五道箍痕,风萧萧发动身法,风驰电掣奔向南宫擂现场。
树木擦身而过,飞快的向后掠去,就与风萧萧心情一般,但随着会场越来越近,风萧萧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和尚没死,这是事实。
但是……和尚不知道刘火宅容貌,这也是事实。
之前心情激荡,风萧萧没有细想,只以为是烟雨阁走漏了消息,但是……且不说烟雨阁几十年清誉卓著,和尚只知自己而不知刘火宅,倘若是去过迎春楼的话,绝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事实上,为了独得血书杀手之功,吴瑜根本不曾向同事下属提及,他是如何得到血书杀手消息的。
不是迎春楼何五爷,又会是哪里呢?尤其是,只知有自己,而不知刘火宅……风萧萧奔行的步子陡然停下,终于想通关键——官府。
和尚是为吴瑜而来,而刺杀吴瑜那晚,自己惹的大批兵丁衙役护院穷追不舍,刘火宅趁隙潜近,偷袭得手,只有是通过那些追兵,和尚才会只得到自己的详细情报而对刘火宅一无所知。
一念及此,风萧萧顿时心中警醒,放眼四望,只觉周围来来去去的行人,每个人都在拿异样目光,打量自己……
当天晚上,自己蒙了面,行经之处,味道皆以煞气掩住,寻常猎犬根本不敢闻,最后,又洛河里走了一趟彻底清除了气息……
如此严密的防护,按说应该没人能追到,但是似乎……还是出了问题。
不能和刘火宅见面,得以其他方式通知他,然后自己再……沉思片刻,风萧萧咬咬牙,拿定了主意。
就在风萧萧决心下定的同时,神都洛阳,西南街道,正抄近路准备返家的刘火宅,发现自己落入几个不速之客包夹:“刘火宅,刚才擂台上,打的挺过瘾吗!”几个不速之客,有和尚,有壮汉,还有不认识的两人。
章七十三 三折九转,凤鸣九天
此间乃洛阳城西南,有名的穷街。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据说路是神都建时便铺上的,已经几百年没有换过,只是不断修补。
有的碎裂,有的缺失,凹凸不平,与街两侧高高低低,古旧破败的茅草屋陋木房正相合。
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屋子里也没几人,都去了南宫擂了。
新朝新气象,此间的人虽然贫穷,混的落魄,倒也并未失了生活的希望与向上攀爬的勇气。
看看珠光宝气的和尚,身形如山的壮汉,刘火宅缓缓收足,街中站定,面目阴冷:“何尘还真是好大的度量哇!”
太尉何尘,新朝枢密副使。
太尉,正一品官,枢密副使,军方第二人的差遣,这何尘年纪并不算大,比新始皇还要年轻几岁,圣眷之隆,唯有几个世家能够比拟。
而他军方第二人的身份,即便掌控边军的几个世家,也不敢轻易得罪,所以,哪怕南宫擂众目睽睽,公然击败何小郎君,削了何尘面子的刘火宅,他想拿,也就拿了,根本不担心南宫家会有什么不满。
至少,刘火宅开口之前,和尚四人都是这般想的。
然而,刘火宅一开口,几个人顿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压力让他们异常渺小,似乎只有何尘,才是真正值得刘火宅正面对话的人物。
这种心理生的突兀,生的古怪,通常来说,有如刘火宅一般的人物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几人的反应应该是,笑此人不知天高地厚,好了一笑哂之,不好一掌拍翻才对。
但是刘火宅的话出口,偏偏让他们兴不起半点那种心思。
若强要解释,便是气场问题。
在这种压力下,肌肉鼓涨的壮汉鬼使神差道:“这种小事,何大人怎会理会……只是我们四人护着小少爷出门,出了这等事,怎能不拿你回家问话?”
原来是他四人自己的主意。
“胡力!”和尚皱眉喝道,觉得壮汉堕了他们威风,慢条斯理将袈裟下摆往腰间一缠,“你是直接跟我们回去呢?还是不自量力的挣扎一番,被我们带回去?”
“如果有时间,倒是可以陪你们玩玩,可惜我没有,你们……”话到半截,刘火宅陡然发动,行云流水施展开来,拖着串串残影奔向四人,“……干脆就别回去了!”
“天人布施!”和尚手一挥,瞬间放出十枚金钱,旋音呼啸之际道,“知道你速度很快,以为我们会没有防备吗?”
说话之间,不认识的两人反手抽剑,一剑一剑,银白的剑花绽放。
真的是绽放,也不知那是什么技艺,两人剑尖疾颤,抖出的剑花仿佛真的花儿一般,飘零在空中,久久不散。
只是顷刻,刘火宅趋近了四人立身之处,两个人也刺出了剑花十二朵,朵朵大如牡丹,锋芒璀璨,牢牢护住了身前方寸之地。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刘火宅哂然一笑,吐气开声,“阳关三叠!”
脱自金刚经的行气法门,一瞬间在手少阴心经、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之内,共鸣了真气,三倍内息凭空生出,将三条经脉撑的鼓胀欲裂。
不要忘记,金刚符心法最初是干什么用的,这是少林闻名天下的防御法门,金刚不坏神功的基础,三脉共鸣提升的攻击且不说,这一瞬间,刘火宅的两臂坚逾金石。
虽不如真的金刚符心法那般,从主经络到辅经络全部连结一片,至少经络通行的三道线上,不输给真正的金刚符心法,还犹有过之。
毕竟,金刚符心法使用的是灵力,而刘火宅此刻催发的,却是内家真气。
“叮叮当当!”连串金石交鸣之音,刘火宅的双臂仿佛人间凶器,势如破竹击碎了六枚金钱,磕坏了八朵牡丹,仅仅衣袖零碎如乞丐罢了,他的整个人,轻轻松松穿过重重阻碍,来到对面四人身前,“凤鸣九天!”
阳关三叠,是金刚符共鸣,一波三折,是纯阳符增效,两者同施,便唤作凤鸣九天,可以一瞬间爆发平素九倍力量。
“来得好!”壮汉胡力最大的倚仗,就是一身蛮力,平生最好,就是与人拼对掌力,见刘火宅翻手一转,作势拍来,喜形于色,推开两个剑者,张开大手,就如刘火宅对到了一处。
“扑!”一声闷响,尘烟四起,胡力身上的衣衫,无来由的爆碎了,一身上下穴窍,陡然喷出气来。
他双掌前伸着,和刘火宅对在一处,看起来似乎平分秋色。
这两人竟真粘上了……
对拼掌力最是直接,胜负瞬间分出,清晰可见,只有两人功力极端接近的时候,才会出现眼前情况,手掌胶着一处,经脉贯通,进入最是凶险的内劲消磨阶段。
“好机会!”虽有些意外,刘火宅真的能力敌胡力,和尚与剑者还是喜上眉梢。
和尚手一挥,余下五枚金钱空中折向飞向刘火宅胸腹,剑者剑刃翻转,倾尽全力刺向刘火宅腰际,若一剑中实,必是肠开肚破下场。
刘火宅眼中闪过怒意,这三人,是在下死手啊!
也对,只要把他拿回何府,不管活的死的,总能消去何家老少怒气。
既如此,就都留下吧!刘火宅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抽手下来。
哪里是和胡力对拼掌力?一掌之下,胡力的内息被瞬间击散了,他身上喷涌出的白息,其实是散功之兆,胡力已经晕了,站立不动,眸中没有焦距。
一臂挥舞,格飞了背后几枚金钱,刘火宅另手反手抽刀:“一波三折!”
第一折,格偏了左剑,第二折,格偏了右剑……刘火宅力大气足,左右一撇,接连两响,剑者剑刃高高扬起,虎口迸裂,酥麻从手心直传到肩头。
这空当,两枚被漏掉的金钱狠狠击中了肩胛,打的他一个踉跄,但丝毫不影响出手,踉跄当中,他横刀一划。
“嗤啦……”仿佛刀切豆腐,云铜之刀毫无阻滞从剑者腰间划过,鲜血顷刻奔流。
两剑者动作立止,刹那之后,“叮啷!噗通!”,叮啷是剑掉到地上,旋即被刘火宅收起,噗通则是上半残躯扑落尘埃。
“啪!”新凝结的金钱失了控制,失手撞上青石地面,清脆的声音惊醒了和尚,不发一声,和尚取出个法钵,掐咒念诀望空便飞。
章七十四 佛光金钵,缠灵双剑
法钵发出金身寺那招牌般的金色,光从钵中淌出,绕和尚身体,围起了一个起伏不定的圈,让和尚看起来像是泫然欲滴水珠里的尘土,或者是垂垂欲落松脂中的小虫。
这层金圈裹着和尚,破开空气,显化虹光向天飞去。
太恐怖了!太可怕了!一边升空,和尚一边后怕。
初时以为刘火宅是盘清淡小菜,翻手就可拿下,擂台最后,他们晓得了,这是个扮猪吃虎的家伙,所以统共来了四个人,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厮的猪扮的竟是这样彻底,这哪里是一只猪,分明是裹在猪皮里的远古凶兽!
一击废掉胡力,三刀腰斩兄弟剑客,若是对上了自己,会是几招?
无论怎么衡量,和尚觉得超不过双手之数。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惊魂略微,冷汗未收,和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情不自禁回头望去……
刘火宅的脑袋,在他视野里迅速变大,和尚甚至清晰能够看到,少年掩在嘴角那几丝狞笑。
“凤舞九天!”一天最多能用三次的大招,刘火宅毫不客气第二度用处。
“轰隆隆……”地面上有房屋倒塌的声音,那是刘火宅见来不及,纵身上房,然后借力腾跳的结果。
“波!”凤舞九天触上金光护罩,发出轻响,就仿佛一掌击中水面,护罩表面突突乱跳仿佛水花四溅。
但是……并没有破裂,护罩的坚韧出乎意料,刘火宅大力拍击下,就仿佛被击打的气球一样,瞬间折向往地面冲去。
“波!”触到地面,护罩再度一声轻响,激颤片刻,跌跌滚滚弹弹跳跳,裹着里面的和尚远去。
突如其来的大力变向,毫无准备的上下左右无规则翻滚,再加上刘火宅倾力一击带来的高压,金身和尚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耳嗡鸣,浑然不知上下左右东南西北。
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意识怎么回事,头晕眼花的往后方一看,刘火宅毫不气馁的纵跃在后方,蓄力又要攻击。
“刘火宅,这佛光钵乃我金身寺玄器,坚不可摧,就算用上三天三夜,你也打不破,不如就此放手,惹的城中禁军大队人马赶来,你就别想走了……”捧稳金钹,抖抖衣衫端坐光中,金身和尚回复了几分底气,老神在在的对刘火宅道。
就算今日洛阳城行人稀少,架不住有房屋倒塌,有尸体横街,又有忒是惹眼的金球在大街上蹦跳……早有行人发现了此间异常,大呼小叫着离去,估计过上片刻,真有禁军赶到。
刘火宅笑了:“本来还有可能放弃,你这般一说我算明白了……这佛光钵护持不了你多久。”
言罢,抽出云铜之刀,就是大力一切。
铜刀的攻击效果,却比徒手攻击还差,徒手攻击至少能打的护罩浪花四溅,铜刀砍上,却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佛光护壁上涟漪不兴。
和尚面皮抽搐,似乎颇为肉痛,默然闭嘴,趁机催动佛钵,试图摆脱刘火宅控制,心中懊丧欲死,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刚才那番话,真的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呀!
御器飞行,乃是灵修必备功夫,其修炼到了极处,可飞天遁地,咫尺苍穹,据说甚至可以冲破天罡大气,抵达自上古便废弃的蛮荒绝域,其速度,根本不是武修在地上奔驰跑跳能比的。
但是!但是,那是对七重、八重甚至九重的灵修来说的,金身和尚刚刚四重,能催动法钵虚空浮起已经不错了,哪里能如仙人一般瞬时千里呀。
根本摆不脱刘火宅追逐,每每欲飞上天空,就被刘火宅或锤或蹬砸落于地。
“嗵!”又一声大震,异常沉闷,比徒手攻击都强。
金身和尚体表猛然一红,转眼又是一白,眼珠、鼻孔、耳洞里,血拄狂飚,却是刘火宅掏出锻铁锤,给了佛光护罩狠狠一击。
锻铁锤的攻击看起来有效,不过真想砸破护罩,怕不得十几二十下?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发出那么多记倾力一击,发出那么多攻击之前,自己是不是就要被包围了?
远方已经有杂乱的马蹄声传来,现在不走,再僵持片刻就走不了了。
唉,还是不够强力呀,攻击力不够,法器锻铁锤,比玄器佛光钵,更是足足差出了两层去。
难道今天,就只有放过这和尚?
不甘心呀!实在不甘心!如果……
脑中陡然转过一个念头,一愣之后,刘火宅自己先笑了,为自己念头而可笑,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法子了,时间不够啊,也就这法子可以试一试了。
“蹭楞!”刘火宅拔出了刚刚拾得的两把剑其中之一把。
剑绝对是好剑,两剑锋刃完好,而魂器级的云铜刀上,两个黄豆大小的凹坑,说明了剑质地的优良。
而且,交击之际,从剑上传来的一种莫名威压,让刘火宅知道,这两把剑蕴含着古怪力量,最差也是锻铁锤级的法器,正是这种威压,让刘火宅产生了此刻的念头。
若幸运……就算幸运,砍刺的方式攻击应该也攻不破佛光护壁呀,就……病急乱投医,死马权当活马医罢!
遵从心中直觉,刘火宅灌注内息进剑,直到剑光斐然,刺向了佛光肥皂泡。
就好像……陡然从水变成了油,又似乎……被种无形的力量牵制了能量,只是剑尖轻触护罩,佛光一下变的粘稠起来,不再澄澈,也不再灵动。
真的行?!刘火宅心中惊讶,手底却没放慢半分,“凤舞九天!”立时全力一掌。
佛光猛然震荡起来,然而,佛光如水时,凤舞九天大力可以轻松消解,佛光如油了以后,就不再轻松了。
清晰可见,护罩飞快鼓胀起来,鼓胀之中,处处显出凹凸不平,丑陋的仿佛蠕动的血肉。
血肉刹那膨胀到极点,“啵”的一声爆裂低沉的诡异,烟消云散!
灵光护罩消失的太快,太特别,金身和尚完全不及反应,被刘火宅一掌拍正胸口。
和尚身上锦绣袈裟无风自动,表面有灵光浮现,显然也是件奇物,可惜,面对刘火宅这五重大力,瞬间熄灭。
“苛察咔吧”,和尚肋骨一通乱响,心脏直接被挤爆,七窍喷血如柱,甚是凄厉的往生极乐去了。
收剑入鞘,左手牵了佛钵玄器,右手奋力一扯,撕下那金丝银线极其拉风的袈裟,禁军卫士赶到的时候,刘火宅早已经扫完战场,踪影不见了。
章七十五 青楼传信,寻人鬼方
收获颇丰!
除了造型古朴、性质奇异的两把剑之外,和尚的玄器佛钵,锦绣袈裟都是价值不菲的奇物,而且,锦绣袈裟里面,裹着大大小小数个,皆是灵修所用小乾坤袋,就算里面空空如也,几个乾坤袋也值了。
好的乾坤袋甚至有天级灵级,空间巨大,且可滴血认主,只有主人能够予取予求,和尚虽有钱,用不起那样的高级货,几个褡裢都是普通货色。
好像破开锦绣袈裟那般,刘火宅蛮力击破褡裢口处封禁,没时间探看里面都有何物,将此行收获胡乱往里面一塞,扬长而去。
修行修行,修的是心,修的是身,些许外物,并不放在他眼内,令他忘记了初衷。
出了洛阳西雍门,先回十里疃,疃里冷冷清清,估计都去凑南宫擂热闹了,风萧萧不在,止南宫老头一人在屋里睡觉。
略一思索,刘火宅马不停蹄,折回了西郊迎春楼。
迎春楼内,同样冷冷清清,每年冬季,大宛美姬在的时候,才是迎春楼生意最火爆的时节,错过冬季,生意便止有七分。
而南宫擂一开,无论是青楼本业,还是烟雨阁那边的任务,都受到了冲击,生意……能有三分便不错了,且是晚上,至于白日……
大茶壶很是悠闲的躺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姑娘们一个不见,估计都在补觉,至于护院,一个个也是有气无力,只有贾小五,精气神还在,见刘火宅来,松了一口长气:“火宅哥,柜上有你一封信。”
“风萧萧留的?”还有空留信,说明没大问题,刘火宅先松了一口气,且走且问。
“嗯,火宅哥英明神武,目光如炬,明见万里,洞察……”
“别拍马屁。”给点头哈腰的贾小五一个暴栗,刘火宅忍俊不禁,“教你的功夫,每天都练着没?”
“练着,练着呢!”贾小五连连点头,在刘火宅的目光逼迫下,小脸一红,“就是练不通……”
先去武当,后又少林,习了迷天黯影诀,通了崆峒古兽拳,刘火宅对武学已经自成章法,教给贾小五的,便是他集合数门精华,杂糅出的混合技巧。
虽不能说超武当赶少林,至少在抵达四重定神之前,算得上独辟蹊径了,比人人可得的大路货快上不少,唯一需要的,便是专一,想入门,每天九个时辰的苦练不辍至少得持续一段时间才成。
贾小五说不通,刘火宅立刻便知,他在偷懒。
不过,刘火宅也无意劝说,人这一世,活法无数,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至于别人,那是人家的事,自己也说不着,行至台前,取信展阅。
风萧萧的信,笔迹齐整,字体娟秀,干净整洁,写完之后甚至有暇待墨晾干,没看内容,先瞅字迹,刘火宅又松了一口气。
贾小五原本心情忐忑的等待训说,半晌不见刘火宅言语,先是庆幸,继而……又有些失落,默然不语,却暗暗下定了决心,回头,定好好练一练那功夫。
风萧萧信字句不多,条理分明,简略叙述了自己被玄玉和尚伏击,有高人出手死里逃生,玄玉和尚虽伤未死这些情况,然后说玄玉和尚来的突然,似乎又有些奇特的追踪手段,他决定不打南宫擂了,离开洛阳避避风头,同时建议,刘火宅也不要打擂了,低调做人避过这阵,最后向刘火宅道歉,将他牵连进了这桩恩怨……
“这风萧萧,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决定要杀的,就算知道他有个狠角色的弟弟,再来一遍,还是会杀,干他屁事。”刘火宅读的连连摇头,“玄玉和尚,玄玉……原来是那厮家里人,就更对了!”
合掌拍手,刘火宅先是欣然,旋即皱眉,打开那信重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的越深:“就算来个狠角色,风萧萧你就这么轻易放弃?放弃洛阳?放弃报仇?……”
一边反问,刘火宅一边轻笑起来,不发一语,出了迎春楼大门,向洛阳城西北方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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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位于四水交汇之地,共有洛水、伊水、瀍水、涧水在此分聚合散。
河水沁入地下,侵蚀岩层,沉淀积物,遂在这四水交汇之畔,蚀出了洛浦鬼窟这么处所在,洞穴四通八达,其深也不知几许,其广也不知几许,年年月月有人进入,迄今无人敢说,通了鬼窟全部。
四水交汇,接连天下水脉,所以鬼窟极深处,有玄阴地穴,至阴至寒,那不是大雪冰封的人间寒气,而是冻肉身,结魂魄,连修真都为之却步的灵寒。
而在另外的地方,又因为鬼窟极深,实在太深了,沟通地火,令的鬼窟深层某些地方,炽热如熔炉,那些火也非凡火,熔铁烁金,炼魂烬魄,乃是一缕远古地心火。
除此外,洛浦窟历经世间更迁,传说曾有陨星自九天坠落,深入地底,化散成数道金脉;又曾不止一次的地火喷涌,寒泉倒灌,再加上历年来修真来去此间,凿穿地层,封禁魔物,令本就复杂的鬼窟地形,益发的变幻莫测,步步危机起来。
不过,正所谓富贵险中求,高风险,往往就伴随着高收益。
鬼窟内灵气充沛,加上又有阴阳二气搅动,这里的药材,相同年份药效比外间强上一倍,相同魔物,内丹比外间凝粹三分,更别说这里还有陨星矿脉了。
于是不仅仙家来往络绎不绝,就连洛阳城一些寻常百姓,时不时的也会凭着一股胆气,两膀子力气,深入鬼窟,或者采些灵矿仙果,卖与那些不差钱的修真一夜暴富,或者祈求仙家收自己录门下,追寻仙缘。
诸如此类的人多了,鬼窟口外,于是渐渐出现了一个小镇,小镇名鬼方,有客栈,有酒楼,更有专门出售鬼窟用品的商贩及交换修真物品的坊市。
坊市不远,洛浦鬼窟口处,高三丈宽五丈,黑黝黝的岩石洞穴像是张开的大嘴,无声无息的将冒险者吞入。
“这鬼窟上层,基本已被探的全了,有三处灵园,五处将要枯竭的矿脉,还有些弱小魔物,以我等身手……”话者顿了一顿,“除萧风风之外,当能来去自如!不过我们的目的当然不在此间。”
“从上层往下,常人难及之处,一共有十三条路通往深处,但不管这些路如何错综交汇,最终目的地大抵有三处,离火洞天,玄冥寒潭,坠星渊!”
“我们……”此人话到半截,陡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萧风……萧风风,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吗?”
章七十六 儿时夙怨,业火至今
当然是风萧萧!当然是刘火宅!
以风萧萧性格之倔强,人品之坚挺,就算没有其他事纠缠,被玄玉和尚这样的存在追杀,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何况他还身负血仇,正处在至关重要的当口。
所以,他来到了洛浦鬼窟。
南宫擂不打了,横公锦不要了,没有了张屠户,还要吃带毛猪不成?
而风萧萧的倔强,人品的坚挺,刘火宅是心知肚明的,拿了信略一端详,风萧萧的反应已经尽在脑海,所以,他也来到了洛浦鬼窟。
“你……你怎么来了?”怔怔看着刘火宅,风萧萧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发问,问声未落,已经潸然泪下。
许多话,其实不用问,都在心里。
“啧,哭哭啼啼,像个女的似的!”刘火宅不满的皱了下眉。
风萧萧破涕而笑,擦擦眼睛,也不回嘴,嘴角含笑两眼噙泪看着刘火宅。
她不回嘴,刘火宅倒有些不习惯了,不再说话,偏头开始打量风萧萧同伴。
洛浦鬼窟危机四伏,尤其中下层地域,哪怕修真深入,常常也是数人组队,相互照应取长补短,风萧萧就加入了这样一支队伍。
偏头第一眼,刘火宅看到了梳双鬓,黄衫秀丽,金铃清脆的南宫家明珠,第二眼,看到了紫衣长衫,腰佩美玉,儒雅却又唠叨的逍遥派公子哥儿。
有这两人在,风萧萧为啥还取这么个惹人发笑的化名呢?刘火宅摇摇头想不明白,不曾注意,他在打量人家的同时,人家也在打量他呢。
同时至少有三人,擦着眼睛,疑惑皱眉端详了刘火宅半天,同时拍手讶然:“刘火宅!真是你这废柴?!”
三个人,一个武当,两个少林,至于名字……刘火宅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过显然,都是当初山上时故人。
叫出刘火宅名字,这三人先彼此对视了两眼:“你(你们)也晓得他?”
“我(我们)当然晓得。”异口同声将刘火宅当初糗事略略一说,三个人商量好的一样,又同时转向刘火宅,“你还上过武当(少林)?”
“这恐怕不太地道吧,刘火宅?先入武当,后入少林,你这算是叛师叛门,该被追回功法,废去修为,禁闭三十载才对!”一身道袍的武当弟子厉声喝道。
“不,不对,左流云师兄。无论是在你武当,还是在我少林,这刘火宅都只是外门,不,连外门弟子都不算,他是没通过入门之试,名字不上度牒,不入门录,倒却是来去随意的自由身,阿弥陀佛!”
少林和尚宣一声法号,和道士对手一拍,喜笑颜开。
这是个段子,道士捧哏,和尚逗哏,没有事先排演,全凭自由发挥,两个人言辞辛辣,配合默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剩下那个和尚,没人跟他应对,干脆转向了陆嘉:“陆师兄,这个人,还不曾拜入你们逍遥吧?这次回去,您可得提醒门中注意,估计过不了几天,他就去了……”
段子接龙,和尚道士连连击掌,相视疯笑,却不知道,还真猜中了刘火宅心思。
三个跳梁小丑,刘火宅根本懒得理会,扫视几眼转向风萧萧:“走吧?”
“好。”风萧萧点头,出了队列,“不好意思,我现在有队了,你们另找别人吧。”言罢,与刘火宅携手而去。
“嘿,你们就两个人,没有问题吧?”南宫铃忍不住道。
风萧萧回身点头,认真向女孩道了声谢,为她真心实意的拉自己入队,若不然,三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不可能容他这个武修在队中。
有个和尚也是武修,但他是少林寺的人,和自己这野狐禅不能同日而语。
“切,一个无门无派的野狐禅,一个天生废材,两个还真是一队,天造地设的下鬼窟找死的一队。”和尚道士禁不住鄙夷。
南宫铃怔怔看着两个少年的傲然身姿没入鬼方,微微有些恍惚。
见美人发愣,和尚道士对视几眼道:“南宫姑娘,你也不要担心了,反正那萧风风也去坠星渊,算是同路。我们走的略慢一些,搜索的彻底一些,若遇见他们二人,拉他们一把,也算仁至义尽了。”
“和尚道士说的这还算人话。”陆嘉冷哼一声,风萧萧被鄙视,他这曾经的手下败将,很有些不爽呢。
和尚道士被陆嘉一说,登时汗然:“阿弥陀佛(无量寿佛),贫僧(贫道)不经意间,却犯了嗔戒了。唉,真是业火难消呀,陆师兄,你不知道……”
人,有灵根可修仙,没灵根可习武,当然也可庸庸碌碌过一生,这事九分靠禀赋,九厘靠机缘,九毫靠努力。
其时年少,刘火宅一无天赋,二无机缘,在众人眼中,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更改天命之人,在一班有天赋也有机缘的少年心中,从头到尾的看不顺眼。
现在和尚道士年纪略大了,佛经道经读通不少,便不会像少年时那般看事了,但碰见刘火宅,儿时心思不由自主涌上心头,一时失态了。
和尚道士各自反省,南宫铃幽幽收回了目光,满脸疑惑:“风……萧风风身边那人,是谁啊?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队伍里有两个少林寺和尚,风萧萧当然不会用本名了。
陆嘉闻言汗然:“你出神这么半天,就为了想这事?那天在迎春楼,他和我们一桌,你不记得了?”
“有吗?你确定?”南宫铃话一出口,立知不好。
“你怀疑我?要知道,我陆嘉两岁识千字,三岁背唐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自从我记事时起,就不知道世界上什么叫忘!”
“对不起,对不起……”南宫铃一迭声的说道,没说两遍,又知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是能轻易说的吗,你可知道,这对不起源于……”
“你给我闭嘴!闭嘴!”南宫铃忍不住了,提了剑鞘一通乱打,终于熄了陆嘉的滔滔不绝。
章七十七 地火明夷,仙武争胜
“我们,真的两个人下鬼窟?”进了鬼方镇中,风萧萧忍不住发问,他跟刘火宅走,主要是因为和尚道士对刘火宅冷嘲热讽。
鬼方镇上,有些两极分化,镇上普通人为南宫擂吸引,去了南郊不少。
普通人少了,无疑是修真者们不受搅扰探路鬼窟的良机,天空里飞来飞去的仙家就多了。
估计也是同样原因,让南宫铃与陆嘉等人来到了此间。
“给你看些东西……”刘火宅没有回答,拉风萧萧进镇上客栈,开了房。
鬼方镇地方不大,客栈倒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甚至还有禁法加持,大约因为进出鬼方镇的都是高人,不差钱吧。
旁人都走了,客栈老板却没有走,有在此间开客栈的眼光与实力,理所应当也能够预见,这几日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哗啦哗啦哗啦……”龟壳裹着铜钱,上九下接天机,下九下接地气,中九下问鬼神,刘火宅与风萧萧推地字号房而入的时候,鬼窟外,陆嘉煞有介事停了摇动,龟壳扣到地上,缓缓掀开。
“初九,九二,九三,六四,六五,尚六……”陆嘉手掐指诀,默默演算,面色凝重。
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逍遥门徒,做任何事之前,最喜手占一卦,普测吉凶,占卜结果还没出来,武当左流云大踏步迈向洞窟,长声大笑:“上地下天,天地交泰,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大吉大利,阿弥陀佛!”两个和尚持号入窟,心中却是哂笑:沟通天地,明悟因果,于道家那是化身合体的大能,于佛家,是修得第三果的菩萨才略略堪悟的境界,一只龟壳,几枚金钱,真能占卜了吉凶不成。
“果然是地天泰,事事通泰,上下和睦。”南宫铃凑近了那些钱一数,喜滋滋道,“看来此行定然收获颇丰啊!”
“是,是啊……”陆嘉被那艳光四射的嫣然巧笑弄的眼睛一花,几乎忘了言辞,勉强笑道,手一抹,铜钱枚枚贴手而附,拢入袖中。
唉,这些门外汉,只知直看卦象,不晓得卦中还有变爻。
这地天泰确是上上大吉之卦,六变爻都有五种都是吉象,唯独一变,地火明夷,却是凤凰垂翼,弃明投暗之象,而自己这一遭,偏偏就卜出了这一变。
陆家世代传承的梅花异数虽然不如奇门遁甲、大六壬神课、太乙神数这名震天下的古易三式,却也由来已久,护得陆家血脉自上古封神大战后,代代相传,香火不息。
再配上万年火龟壳、中古子钱,这卦就算不准,也绝差不了多远。
不过,总算还不是至凶之卦,行险反而有利,去得,心思凝重,陆家紧紧握剑的手,缓缓随在众人之后,步入黑黝黝洞窟。
客栈房间里,刘火宅一边述说着别后情形,一边将两大三小合计五个乾坤袋中的物事尽数掏将出来。
佛光钵、锦绣袈裟,奇异双剑,数沓厚如金钱咒符各不相同的法符,木鱼、念珠、经卷、衲衣、佛灯、灯油、各色古玩,以及……数量最多的,几百两黄金,上万两白银。
金子银子桌上堆的小山一样,金光银光交映生辉,晃的人眼睛发花。
“这个和尚,还真有钱哈。”刘火宅眉头连挑,很是满意,“这下进鬼窟的钱,够了罢?”
“够了,够了!”风萧萧喜笑颜开,“金身寺的和尚,有钱是当然的。”拈起个拇指大半两重金块,一投扔到佛光钵中。
刘火宅本待听到“当啷”脆响,结果金块入钵无声,微微一愕,他伸脖向钵中看去,佛钵里空空如也:“金块哪儿去了?”
“五台山金身寺,以死要钱驰名修真界,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死要钱?便是因为,他们寺中所有法器,皆需以金钱催动,而不是灵力修为……”风萧萧的解说,让刘火宅一阵恍然,怪不得自己攻击佛钵时,和尚毫无灵力反噬迹象,而只是一直肉痛呢。
“这佛光钵我听说过,可是六重玄器呢,只要金钱充足,普通五重攻击根本打不破,和尚身上剩这么多钱……”风萧萧好奇拿起并不起眼的长剑,“就是靠这两把剑?”
执剑在手,挥舞几个剑花,毫无异状。
“不是这样的。”拿起另一把剑,刘火宅凝气于臂,灌注剑身,原本普通的长剑,登时有莹莹毫光游离,漂移不定古怪诡异。
“开!”振臂抖腕,刘火宅身前一朵剑花爆开,大逾铜盆,而且,那花凝结空中久久不散,剑尖划过的轨迹如有丝带连缀,清晰可见。
“这……”风萧萧大讶,仿照刘火宅手法,灌注内息于剑身,待到毫光呈现,一剑刺中房中火烛。
“波!”一声轻响,仿佛火烛爆了个芯,整个房间陡然一暗。
不过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事情不是那个样子的,房间变暗,是因为火烛变暗,而火烛变暗,则是因为,火苗变的慢了。
没错,火苗慢了,虽一蹿一蹿的抖动着,每次抖动,都仿佛蠕虫扭动,慢的出奇,让刘火宅想起了剑刺中佛光钵,佛光由水变油之后,就是这种感觉。
“果然是缠灵剑!”风萧萧确定了猜测。
“缠灵剑?”刘火宅疑惑,从没听说过。
“我也是从古籍残简中看到的。据说封神战后,中古开端,诸子出世,百家争鸣,有段时间,武修与灵修相互拼杀,势成水火,为了压制对方,出尽手段,这缠灵剑,就是一位学究天人的武修大能所制,专克各色灵光,一剑之下,火黯,水凝,风停,雾散……不过中古之后,灵修遁世,缠灵剑一类的法器被秦皇铸成金人十二,已经尽数销毁了,没想到还能见到!”风萧萧甚是兴奋的说道,有种得窥天机的快感。
“这么说,是灵修赢了?”刘火宅比较感兴趣的倒是那段历史。
“武修赢了。”
“怎么会?”刘火宅大讶。
章七十八 舌辨不过,购物报复
“怎么不会?”风萧萧头也不抬说道,捏鼻子皱眉毛,拿剑挑了和尚那些有味的衣衫鞋袜等诸般杂物,远远的抛了,续道,“起初,修真一方的确威风八面,打的武修者抱头鼠窜接连败退,只能退守古秦一隅,拱手让出五方大多数地盘,但是很快,修真者发现问题了——他们发现,没有人愿意修真了,就算修真,也不愿意插手与武修的争斗。”
“修仙到了极处,可以移山倒岳,飞天遁地,的确是无所不能,但别忘了,所有修仙者,都是普通人修成的……这世界上,可以修仙的人,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可以习武的人,十个里面倒有九个。”
“新的修仙者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都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知交恋人,这些亲朋好友,绝大多数都练武,自然也有许多,是仙武之战的冤死鬼,战争越激烈,死伤越惨重,反弹也就越强烈。于是到最后,仙家遁世,古秦一统中原。”
风萧萧对着刘火宅轻轻摇摇手指:“就跟武功秘籍是一个道理,流传的最广的,永远是那些最简单易练的,而濒临失传的,总是那些神功秘法。从这个层面来说,基本内功才是天下第一。”
刘火宅哑然失笑:“但是,神功秘法的创造者,我们总记得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曾经有何战绩?你消息灵通,知识渊博,可知道,这基本内功是何人所创……”
刘火宅一句话,卡住了风萧萧。
嘴巴鼓鼓的瞪他几眼,风萧萧直身拍手:“清点完了,就这两把剑,佛钵,还有袈裟可用,古玩也能将就换些银子……”
“那些法符呢?”
“那些符有金光符、禅音符、七彩符、檀香符……你如果像做场水陆大会,倒是可以用来装点门面。”风萧萧摊手。
想来也是,当时情况危急,若和尚还有其他手段,怎可能不用,而是任刘火宅蹂躏?
“两把剑正好一人一把,只是不能随便在灵修面前掏出来。这袈裟,也正好可以拆开来……”为什么正好,因为袈裟这东西,是一块一块的小碎布拼起来的,那看起来砖缝般的纹路,是真的布缝,若不然,不会有个别名,叫百衲衣了。
对于奇物,风萧萧有相当了解,略一审视,就辨明了袈裟上几个封禁,小心拆解的话,刚好可以分成两爿,效果比横公锦该差不到哪儿去。
这锦绣袈裟本就是四重玄器,防火、防寒、防尘、防风,还防砍刺,就是不防大力轰击。
和尚死在刘火宅手上,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知悉了来龙去脉,连刘火宅都暗暗心惊,这和尚,不会是上辈子欠自己什么啊,这辈子专门投胎来雪中送炭来了。
虽然战利品解决了很多问题,但还有很多问题,是没有解决的,拿来纸笔,风萧萧很快罗列出了购物单——
价值千两的洛浦窟地图。当然也有便宜的,几两就能买到,但那些地图,肯定不会标注出灵园、矿脉、魔兽活动区,甚至于探索活动导致的地形变动。千两图上这些全有,一分钱一分货!
洞冥灯。《神州志异》有载,洞冥草,暗中发光,折枝如炬,可照见鬼物,洞冥灯便是洞冥草捻芯,冥海油为脂做成,不光可以持久不灭,若真的燃火引着,还可以驱赶鬼物。
如意架。鲁班坊出品,与洞冥灯算是一套,这是种半机关兽,装配在人的肩膀宛如向上的手臂,用来执拿火烛,一念转向,不仅方便,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做别的事。
机关兽?鼠。鲁班坊生肖机关兽的一种,体型小巧,没甚战力,但是行进迅速,悄然无声,加上动力持久,洞窟探险用来探路再合适不过。
机关兽?蛇。鲁班坊生肖机关兽的一种,体型庞大,寄存蟒魂,既可发动术法攻击,武力也相当强大,还可以负物代步,最主要的是,机关蛇兽可以盘结蛇阵,结阵之后,封禁开启,可以隐藏气息,屏蔽灵息探触,还有相当的防御力。
机关兽?地支。鲁班坊机关兽之一种,没有其他用途,其一可以指向南方,仿照上古黄帝指南车原理,其二可以指明时间,洞窟探险必备。
有统共四种机关兽,理所当然,为机关兽提供动力的法符至少要买上几十张,然后,供机关兽更换的零件也要几箩筐……
零零总总东西加起来,没有三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你,你不是说已经攒了不少钱了吗?”看着购物单,刘火宅瞠目。
“攒了没错,不过那时打算和人组队进的,地图用不到那么些钱,鼠兽可以不买,蛇兽也可以换成牛兽,虽然挤点也能将就……现在吗,当然要花多一点了,把古玩卖了换成钱,加上银子,加上我攒的,跟人好好讨价还价的话,差不多刚够。”风萧萧两眼笑的眯成了缝,刘火宅购物白痴想在这上面跟自己争,十个一块上也不是个。
“你这是报复,说不过我,就这样来报复……”刘火宅怒发冲冠。
“是呀!”风萧萧点头如捣蒜,“你能怎么样?”
“……”发丝倒伏,刘火宅一阵郁闷,默然不语回身便走。
“去哪儿?”
本来快要到门口,刘火宅陡然转向,被气的有些糊涂了,他几步走到床边,直挺挺往上一趟:“睡会儿觉。东西你去买,准备好了来叫我!”拉上被子闷头无声。
风萧萧呼呼笑起来,一边往乾坤袋里收拾东西,一边乐的像个狐狸。
章七十九 鬼窟广大,矿口有营落
进了黑黝黝洛浦窟,寒意扑面扑来。
虽人来人往,古窟里的气息,幽暗而沉寂,仿佛从洪荒以来,就没有人进去过,苍凉,封闭,孤寂……
“滴答滴答……”洞窟濒临四水,通着寒潭,湿气甚重,水气在洞窟顶部凝结,持续不断的滴落,有的滴在笋形石柱顶,有的滴在纵横交错的水沟里,间夹着人的脚步。
如意架顶端,刘火宅与风萧萧头颅正上,洞冥灯犹如两颗夜光珠,发出清幽淡漠的青光,那光一点也不强烈,仅仅能照见三五丈方圆罢了。
不过胜在光源稳定,不会有火苗蹿动忽明忽暗,更不会因行走过快或疾风拂过而熄灭掉。
地底哪里来的疾风?地窟中不仅有风,而且一旦起风,不像外部空间无边广大,风力疏散,那刮的真叫一个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乃是探窟者闻之色变的大险之一。
“我们的目标是坠星渊,只有那里才有大量的寒星铁矿石。寒星铁提炼不易,打造一把剑至少需矿百斤,若算上损耗或失败的可能,两到三百斤合适,其他地方,怕是很难采全。”
“不过鬼窟中层,只有仙门弟子才能自由来去,虽然有最详细的地图,也不能大意。”风萧萧跨坐在蛇兽身上,借着洞冥灯的光揽图而视,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就走这条路吧……”在地图上弯弯曲曲划了好长一道,“虽然远了点,途中经过一个灵园,两道矿脉,应该安全。”
机关蛇兽三丈余长,米许高下,虽然托名是蛇,其实看起来更好像粗头粗尾的菜青虫,而且这蛇兽的身体,是三棱的,上窄下宽,上窄,从前到后安置了六个座椅,可供六人同时跨坐,和人步行高下仿佛,下宽,底腹安置着仙法代步的封禁,让这蛇兽行走起来,就如真的蛇虫一样,悄然无声,而且能翻沟越渠,甚至在直上直下的崖壁上攀行。
“好!”刘火宅点点头,手里云铜刀猛然掷出。
“蹭楞!”铜刀插入洞脚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石头……缓缓的流出绿血来,颤抖几下,缓缓从石头,变回了满身疙瘩丑陋不堪的蜥蜴真身。
“四足石蛇……”风萧萧倒抽口冷气,“这鬼窟每天来来往往许多人,怎么还有这等毒物存在?”
这四足石蛇行动缓慢,力量不强,唯其剧毒叫人胆寒,一旦身中,很快便会四肢麻木行动滞缓,到最后,通体上下渐渐石化而死,成为这东西最喜的食物。
“这天下间,有洞天福地,灵气葱郁,人于其中修行,事半功倍,草木鸟兽长于其间,则生长迅速,十岁之龄而有百岁千年道行,这洛浦鬼窟,显然也是如此。”抽出刀来,在尸边水中清洗一下,刘火宅淡淡的道。
如果有修真真居住,不断改造地形,设置封禁,引导灵气走向,疏清妖魔鬼怪,这洛浦鬼窟说不定有一日,真能成为可以媲美洞天福地的存在。
可惜的是,此地深居地下,空有灵气,没有阳光,不见星月,可以加快修为,却丝毫无助感悟天地,度过修真中最难的槛,故而没有修真者愿意来此,只能任由各种魔虫毒物于此间疯狂繁衍……
这洛浦鬼窟,就是一块修真界的肥沃荒地,因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经过四足石蛇的事,两个人益发提了小心,沿着洛浦窟蜿蜒曲折的道路,渐行渐下。
由于选的是人流最多的路,前后左右都已被探的清清楚楚,会动的活毒物或许有,不会动的灵草妙药与矿石金脉早被搜刮一空,刘火宅与风萧萧根本不动别样心思,全副心神都用来警戒、赶路。
一路上,只遇到了两三支仙门队伍,驾着飞剑开着灵光护壁,威风八面的从两人头顶掠过,再就是十来只不开眼的小魔怪,被一一斩杀。
就算洞天福地魔物生长迅速,架不住上层洞穴被人翻来覆去的清理,能活着的,大多年岁有限,战力荏弱。
几乎是午时正下的鬼窟,当前方传来人声、微亮,风萧萧划定的三个地点之一的矿脉入口出现在眼前,看看机关地支,已经是酉时末了。
刘火宅与风萧萧脚程不慢,这段通幽曲径,却已经走了三个半时辰了,粗略估计,行程在两三百里,已经不知道是在地下多深,距离洛都多远了。
虽然进来之前,不知多少次听人说,这洛浦鬼窟的广大,只有真正漫步其中的时候,才能够体会,真的很大!刘火宅与风萧萧相视骇然。
前方的矿脉,是一道炎铁脉,往下可能直通地火,站在口处,就着火光,便可以看到矿脉的内壁,和外部的不同。
外面的墙壁有青有白,有的附着青苔,大体黯淡无光,而矿脉里面,墙壁色橙暗红,隐隐似乎还有光亮透出。
矿脉口外,是片星散的聚居之所,有窝棚,有帐篷,还有仙家的封禁的灵光闪烁,四壁上,火把熊熊燃烧着。
矿脉乃是灵气汇聚,有矿脉,就意味着有魔怪,有危险,欲下矿脉采掘者,进同进,退同守,时间长了,便将此间变成了一座小小营落。
刘火宅与风萧萧到的时候,营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清点收获,见两人来,顿时响起一阵低语,都在揣测两人来意。
看年龄打扮,两人不是像他们这般,是因为生活无路,拼了命想赚些血钱的人。
但是看两个人的配备与赶路方式,又不像是仙家弟子,仙家弟子不太会用机关兽,他们会驯服真正的灵兽,与之签下血契,使用仙法召唤来去。
矿工们猜疑连连,矿脉口处,几个着仙门道服的弟子眼睛却亮了。
矿工们看不出来,他们却是清清楚楚,这两个人,皆非灵修,而看他们的配备,价值不菲,估计……是偷跑出来的世家子弟,或者俗门武修,进这洛浦鬼窟见世面来了,这是肥羊!
整整衣衫,肃肃面容,调理一下气场,三个仙门子弟跨上灵马,轻咳一声走出了封禁,行经之处,不时有矿工叩首问安:“仙师!”
就这般,威风八面的来到了风萧萧与刘火宅身前……
章八十 懒搭仙门,盘阵修炼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仙师仰头向天,摆足了架势,半晌没得到一丁点回应。
而通常,只要他们走上前来,都不必走上前,只要骑兽经过,这些凡夫俗子便会点头哈腰请安问礼的。
高于顶的眼睛略略向下一望,仙门弟子几乎气炸了肺,当然不会有回应,因为刘火宅和风萧萧已经走开了,到边上不远处,让机关蟒兽盘成蛇阵,起了防护光幕。
直径丈许的圆阵当中,一人从乾坤袋里取出锅碗瓢盆,米面肉菜,另一人则掏出枕铺被褥铺陈开来,就打算生火做饭,和衣就寝了。
三个仙门弟子僵在那儿了。
幸亏此地矿工的首领,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为人乖觉,见仙师僵住,知趣的凑上为之解围:“二位,二位……”
中年轻轻敲着机关蟒的外壁,发出清脆响声,机关蟒摆成的护阵可以隔绝声音,甚至是形象,叫人能够放心休息,里面的声音既传不出来,外面的声音自也进不去。
“唔,老乡……”机关蟒首尾相接处,是蛇阵的门户,按下机括,上下左右七八道插栓悄无声息的缩回蟒兽腹腔,风萧萧探头出去,打个哈欠,“今儿实在太累了,借地歇歇脚,就不多叨扰大家了!”
风萧萧说的,好像自己不打招呼是恩赐人家一样,言罢,不等中年矿工有甚话说,“啪嗒”一声,就把门户就给关上了。
中年矿工无奈回看三个仙门弟子。
仙门弟子面色沉郁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咬咬牙,中年矿工再一次敲响了蟒身……
门户再一次启开,露出的是风萧萧想要杀人的面容:“想死咩?跟你们说了,我们要睡觉了!睡觉!”
阴符天杀术,练得就是杀气,经过淬炼的杀气,在战场上能够摧人肝胆,一个小小的矿工怎受的了?风萧萧一张脸孔,瞬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修罗,骇的中年矿工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地上,两腿瑟瑟发抖,再半个字说不出来。
无人敢来叫门,而三个仙家弟子,怎拉得下脸自己去叫门?冷哼一声,返身而去,留下四周围矿工,对着蛇阵议论纷纷,猜测这二人得罪了仙师,将会被降下怎样的惩罚。
初来乍到的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进到营中了。
那三个昆仑弟子的意思,刘火宅和风萧萧怎么会不明白?就算刘火宅不明白,风萧萧是一定明白的,但是……真的太累太累了!
这一天,两个人皆经过了生死拼杀,消耗甚大,然后又是鬼方购物,入窟探险,紧张警醒的心情从早晨持续到了现在,两个人实在累了,这等闲杂小事都懒得应付。
烧水,白煮精挑细选的肉菜,待至水开,捞肉捞菜,就着备好的酱料一蘸,这是风萧萧最擅长的厨艺,既当饭又是菜,虽然简单的要死,但就是很好吃。
三口五口扒拉饭菜进肚,略一拾掇,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定境,开始修炼。
越是累,越不能休息,此时行气,事半功倍。
刘火宅身侧,白息隐隐,萦绕不散,他的修行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始终停留在四重定神初期阶段。
四重开始,能够穴窍管涌,但管涌只是迹象,不是目的,四重境界唤作定神,但为何这般叫法,刘火宅并不明白。
他持续不断的修炼真气,真气消耗之后,恢复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但是……真气的总量,却不再提升。
这也是他自创的修炼法门,只让人有把握修炼到三重顶峰的根本。
难道说,必须拜入师门,才能继续获得突破吗?刘火宅陷入了沉思,他原先一心想着拜师学艺来着,可是随着莫名其妙的入了门,在修炼一道上走的越来越远,他反倒有些……不想拜师了。
他的目标是大道长生,但是现在所走的路,武修,却无法长生,既然于目标无益,拜师与不拜师,又有何区别?
不就是内息四重么?既然前人能够达到,并且创出修炼心得,自己如何就做不到?目光一凝,刘火宅内息运行更速。
与刘火宅相比,风萧萧身周气息,阴晴不定,一会儿火热爆裂,一会儿阴冷凝重,一会儿多情婉转,一会儿悲天悯人……
他的面容,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变幻莫测,时而瞠目结舌,时而龇牙瞪眼,经过萧承指点,他已经意识到,杀意浓烈与否,与面上作何表情,并无关联。
杀意,是一种复杂的心境,为爱挥刀,为恨挥刀,为慈挥刀,为悲挥刀,为仁挥刀,为义挥刀……
喜怒哀乐悲恐惊,七情皆可杀,七情皆要杀,只有七情杀遍,才算通晓了杀机初境,能够心定神坚进军更高境界,假若一情有缺,杀心便不够完美,便容易心灵失衡陷入疯狂。
七情,说是喜怒哀乐悲恐惊,其实远远不止,概括的是所有心情。
为爱挥刀,是为守护,为恨挥刀,是为仇怨,但是……为慈挥刀?为悲挥刀?为仁挥刀?为义挥刀?许多杀机,风萧萧仍懵懂含混……
风萧萧与刘火宅修炼的同时,三个昆仑弟子,坐守在封禁光圈中,也在修炼。
灵修第二重,叫做辟谷,之后便可以不饮不食,餐风露宿,以纯粹的天地元力改造身体;第三重叫做胎息,自此而后,便可以不用口鼻呼吸,天地元气随呼吸涌入、排出,可以说时时刻刻都在修炼。
“啧啧,修炼的倒也勤勉,可惜呀,武修卑微,就算再用功修炼,也不过区区几十年寿数。”
“是呀是呀!简直就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另一人应声道,笑的矜持。
“不过,小小朝菌蟪蛄就敢无视咱们,这件事,却不能轻易就算。”另一人面目阴沉道。
“无爰子师兄,有何妙计?”
“还需甚妙计么?明日我们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一夜遂无话。
章八十一 清晨出发,陆吾土鳞
第二日,辰时,矿口营落一阵骚乱。
昨夜通宵达旦采矿的人覆着满身尘埃、拖着疲惫步子回来了,有的与人寒暄,有的大晒收获,有的生火造饭,营地里顿时一片嘈乱。
营地里休息了一宿的人,则纷纷起身,着装,添饭,收拾起行囊、矿镐、以及或原始或先进的照明设备,准备下矿了。
火光跃动,窟声嘈杂,刘火宅风萧萧睁开了眼睛,相视一笑,都觉疲惫尽去,神清气爽,修炼颇有进境,与众人一样,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此处矿脉,是洞窟某支路的终点,要继续走下去,就必须从矿脉中穿过。
“昨夜见你们疲惫,不曾与你们说,这里的矿脉随便可下,但想加入早晚一班的大队,所掘收获,便需付给掠阵的仙师一半。”睡了一觉,领头的中年似乎忘了昨夜惊惧,来到二人身前说道。
风萧萧正将如意架固上肩背,刘火宅则操纵蟒兽将身展开,闻声看向远方交接的三个昆仑子弟,哦,是六个。
矿工日夜轮班,守护在这里仙家弟子也是轮班倒换的,所谓灵园、矿脉都有归属,比如眼前这道,就归昆仑。
新来的三人面色欢愉,昨夜似乎收获颇丰,不知是否错觉,刘火宅感到,这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从自己身上掠过。
“一半?有些太多了吧?”刘火宅不禁皱眉。
“不能那么说!”中年矿工首领连连摇头,面色恭谨,“有了仙师掠阵,我们才能下到矿脉更深处采掘,更不必担心魔物骚扰,所得收益,三四倍于素日不止……”
刘火宅收回了目光,淡然道:“既然你们自愿,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就算了?算了?了?……刘火宅的话在脑中回荡,中年矿工目光凌乱,刘火宅的意思,他似乎略懂,但是,又完全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但不是那个意思,又会是什么意思呢?
中年矿工风中凌乱,差点忘了随队出发。
风萧萧悄悄扯刘火宅一下,示意他少管闲事。
他觉得自己够冲动的了,跟刘火宅一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遇事他反倒成了负责冷静的那个。
队伍很快出发,越过洞口处封禁,向矿中行去。
两壁石岩散发着微微赤光,显得矿穴比外面还略亮了些,不过随着深入,温度也渐渐高起来了,空气中飘散着硫磺的刺鼻味道。
一路行去,矿坑两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穴,皆是历年挖掘出来,这些坑穴有深有浅,浅的仅容几人钻入挖掘,深的根本就是一条新的通道。
四周围有人护翼,有昆仑弟子掠阵,刘火宅与风萧萧不似昨日那般紧张,但是,仍得聚精会神不敢稍有松懈。
这矿洞中的地形不比外面,复杂繁琐的多,他们必需仔细端详,数清了走过的岔路数量、情状,才能按图索骥。
这洛浦窟大的就跟迷宫一样,地图虽然详尽,没可能把一切都标注的清楚分明。
“叮叮当当!”行进当中,不时有人拿矿锄矿镐之类往两边洞壁上零敲碎打,希冀一不小心,就能从岩石上磕出极品矿岩来,那不是没有先例的……
没有大收获,偶尔也会有小收获,有的是前人采掘时清理不彻底的,有的则是被尘土掩埋新踩出来的,时不时会有人弯腰俯身,将可用之物分拣出来,或者装入乾坤袋,或者丢到几台木牛流马背上。
矿工既是给仙家干活,仙人手段也是有一些的,不过,无论乾坤袋,抑或最原始的机关兽木牛流马,皆破破烂烂腐朽不堪,尤其那木牛流马,走起来“吱嘎吱嘎”作响,一见就是许多人用过,代代传承了不知多少年了。
这个代不是血缘上的代,而是矿工的代,没人会干在这干一辈子,要么遇难埋骨此间,再无下文,要么就是三五年下来,攒下一笔不菲财富,回到地面人间,做一个逍遥富家翁。
近百人的采矿队,仿佛一只百足虫,循着矿坑迤逦而过,百足伸张,深浅快慢各不相同。
走了没有多久,前方忽有兽嚎传来:“呜嗷~~~”
伴着狼嚎,黝黑静寂的远方,一点火光陡现,上下颤抖着,飞快向矿工们的位置飘荡过来。
直到了近处,可以看出来,那真是匹狼,通体上下冒着火光,仿佛一团火焰,张着狰狞大口,拖着一路垂涎,向众人疾奔而来,倏忽便至,一滴滴唾涎落在地上,便是一团团火焰。
“火狼!”人群微微骚动,不过所有惊呼出声的人,立刻被边上人鄙视,“火狼怎么了?大惊小怪!说你是新来的吧,你还不服……”
火狼,据神州志异记载,约略是四重妖兽,生于火,葬于火,高温炎热的环境下,尤其能发挥战力,应该有些难缠才是,刘火宅风萧萧正奇怪这些人为何那般镇定,几个昆仑弟子已然出手了……
“天有四狗,以守四境。吾有四狗,以守四隅。以城为山,指地为河!”
火狼前方,一道禁制陡然亮起,封住来路,其明如镜,其波如水。
“嗤啦!”火狼猝不及防,从禁制中直穿而过,溅起漫天水花的同时,浑身上下被浇了个透湿,顿时白雾弥漫,水浇到柴火堆上的“嗤啦”声充耳不绝,激的火狼发出连声惨嚎。
“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太乙为师,日月为光。陆吾!”
“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太乙为师,日月为光。土鳞!”
指地为河出手的一瞬间,另两名昆仑弟子同声念到。
火狼边上,顿时两穴口处禁制亮起,灵光汇聚,刹那之间,一只微型九尾虎与一只迷你四角羊凝结成形,翻转咆哮,活灵活现扑入白雾当中。
白雾里,一阵厮杀搏斗的声音传来,仅仅呼吸之间,传说中的陆吾神兽与土鳞神兽神完气足掉头飞回,火狼身周白气散尽,露出伤痕累累的一身癞皮,死的不能再死。
这矿洞中处处可见的封禁,原来组成了一个大阵,可供昆仑弟子居中借力,抵御妖兽,若不然,以这三人显未结丹的修为,怎可能如此轻易拿下四重妖兽,守的这矿洞安靖。
刘火宅与风萧萧心中了然,正思索间,“咕噜噜”一颗茶壶大黑乎乎物事滚到脚边……
章八十二 狗头乌金,误入歧窟
拾了一看,是块矿石,入手沉重,通体黝黑,但在火光掩映之下,却泛着银白色的光,有些奇怪。
“狗头乌金!”边上人看到了,略一端详,惊声尖叫,情不自禁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恨怎么不是滚到自己脚边,怎不是自己捡到。
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一看就非善茬,虽然恨,也只能埋在心底,不敢动甚别样心思。
人群骚动,乌金虽不算什么炼器极品,在这道矿脉里,已是顶级了,天然的狗头乌金则更加罕见,就这么一块,值钱五六万两没甚问题。
昆仑弟子们正在拾掇火狼残躯,闻声扭头:“怎么回事?”
对了!这狗头乌金,至少有一半是属于昆仑仙师的,而且,倘若仙师有意想买,还得打上不少折扣,意识到此点,矿工们的心情顿时平复了许多,七嘴八舌将事说明。
一个仙师站起身走来,不过……距离尚有十来步,刘火宅陡然伸手,一把将狗头乌金抛去,抛到到其手:“东西掉了!拿稳一点,若再掉了让别人捡了,未必有我这么好心还你。”刘火宅嘴角微翘,似乎在笑,又似乎是嘲讽。
怎么可能突然蹦出块狗头乌金来,分明是昆仑弟子趁人不注意,施障眼法丢出来的。
这三个昆仑弟子,或许是看出来,刘风二人志不在此,很快就会离开,意识到路上找茬行不通了,干脆自己创造机会。
把这么大块乌金扔到刘火宅脚底下,但凡刘火宅起意收下,他们或者在矿石上做着标识,诬陷刘火宅偷窃,或者凭着见面分一半的规矩巧取豪夺,逼刘火宅动怒,总能寻到机会,好好教训两人一把。
可惜呀,他们那点障眼法,刘火宅洞若观火。
走来的昆仑弟子接了狗头乌金,身体略略发硬,这样的手法,他们不是第一次用了,教训那些不尊重他们的新人,十拿九稳,还是第一次被……
“不上钩啊,师兄,怎么办?”队伍重新上路,矿工们窃窃私语,狗头乌金的疏忽来去,让他们有些糊涂,有些难解,三个昆仑弟子,借机传音交流起来。
“师兄,师弟,我看算了……就算我们故意掉的,那两人毕竟把东西还给我们了,人品还是不错的,就是年轻,气盛些罢了,我们修真……”
“无辛子师弟啊,你就是太天真!那两人是真心实意的还给我们吗?他们根本就是在挑衅……”
“大师兄说的对,二师兄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厮把乌金抛还给我的时候,表情有多可气,好像施舍一样,我当时恨不得一招金阙玉书拍在他脸上!”接金的弟子忿然说道。
“就算如此,他们毕竟……”
“毕竟什么?我们是仙,他们是人,见仙不拜,已是罪过,还敢挑衅?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不晓得仙凡有别,两重天地!”无爰子面罩寒霜,挥手打断了无辛子的话,“就这么定了,我们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一路前行,不过一个时辰,火狼般的四重妖兽出现了至少十几次,还有两次,是五重初的妖兽,这矿洞中果然危机步步,不比外间。
四重妖兽,三个昆仑弟子可以轻松应对,五重妖兽的话,就有些勉强,不过凭着门中埋设的封禁法阵,倒也有惊无险。
就有两名矿工遭袭之际,逃跑不迭,一名被熊怪生生啖下,场面血腥恐怖,另外一名被打的筋断骨折,更加惨不忍睹,不过好歹留了个全尸。
不过,采掘灵脉本就是个高危职业,这种情况,矿工们看的多了,不受影响继续前行。
又赶了一阵路,便到了一处岔道,和之前的相比,毫不起眼,但是……这就是刘火宅与风萧萧的路了,其他矿工还得继续前行,他二人则需深入岔路,一直穿出矿脉,继续自己的旅程。
“这里似乎……”有人惊疑不定,不过声音旋即被压下。
刘火宅与风萧萧未加留意,身入岔道,风萧萧又探回了半身,方方正正的一方银砖飞出,落到昆仑弟子手上:“承蒙带路,不胜感谢!”
银砖约莫百十来两,算是给三人的报酬,狗头乌金事后,三个昆仑弟子再未出甚花招,一路护持,也算尽心竭力。
“你们……”无辛子接了银砖,目光繁杂,徒然张口,可惜,只说了两字,身子陡然僵住不动。
无爰子手搭着师弟肩膀,一脸春风和煦:“你们二位,慢走不送,一路顺风。”
及至风萧萧缩头回去,与刘火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爰子一把抓住那银砖。
“师兄,我们似乎……”无辛子还想说什么,见到师兄面容,登时什么话也咽回了肚里。
无爰子一张脸孔,青紫发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恶的凡人,竟将我们当成使唤!若是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他五指紧握,青筋暴起,银砖生生印出五道痕来,指纹宛然。
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偏执成狂,一旦对事种下印象,无论如何不会更改,黑是黑,白也是黑,歹是歹,好也是歹……看着师兄扭曲的脸孔,无辛子叹息一声,无奈沉默。
不说昆仑弟子,就说刘火宅与风萧萧,驱着蟒兽,打着洞冥灯,循着废弃的矿道一路前行,渐渐的,有些看不清了……
不是洞冥灯光线变暗,而是不知何时,四下矿道里,渐渐升起了雾气。
浓雾遮住了起伏不平的泥石路,笼罩了墙壁,让原本狭窄伸臂能触到两边的坑洞,变的飘渺神秘起来。
洛浦鬼窟里,有水,有火,水火相激,便成浓雾,如此境遇并不出奇,两人也不疑有他,只是放缓了步子,加倍了小心。
眼前这雾,似乎……好像……,刘火宅心中慢慢生出古怪感觉,随着步入渐深,那感觉也越来越是强烈,终于,他难耐好奇,遵从心中直觉,正向直前拍出一掌:“开!”
围绕两人身周的浓雾,瞬间如见天敌,翻涌消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露出一片澄净空间。
“咦?”风萧萧大是惊讶,“你怎会……”
惊疑未毕,刘火宅一把拉他到身后,厉声喝问:“谁?”
隐约间,“嘶……”一声轻响,若隐若现的白影没入浓雾不见。
章八十三 雾锁寒潭,妖蛇万千
领证了,加更一章!!!
翻手一指,叫人起疑的方向,浓雾滚滚,就如艳阳融雪,顷刻消散。
但是,没有,没看到预想中的存在……
刘火宅心有所感,转身指向另外一处:“开!”
浓雾再度一空,如被莫名大力撕开,但仍旧一无所获。
朦胧叫人疑惑的白影再未出现,极有可能,是自己眼花,或者驱散浓雾之际,产生了迟滞,白影只是未及消散的一缕雾气罢了,刘火宅心中猜测。
总之,身周五丈之内,再无寸雾,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出了狭窄矿道,到了颇空旷的一处地穴。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等仙术的?”风萧萧很是好奇。
举手一排,浓雾顿散,弥天水雾,形同无物,这绝非武技,是仙术才有的特质。
刘火宅脑中也在回放,比如与风萧萧初见的时候,兴王府门口,那烟雾弹爆开,自己本能的驱出一条路来,紧紧缀上……诸如此类的体验绝非一次,虽不明白,强烈的笃定自己能够做到,可以做到的玄妙直觉……
刘火宅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东西,但是真相仍在前方,中间数层隔膜,看之不清。
心情微妙之际,风萧萧惊呼陡然传来:“不好,走错路了!”
是啊,路错了!浓雾算是天象,可在任意通道内涌现,但在正确的路上,没有这么大地穴,更加没有……风萧萧侧耳聆听,确认了推测,水声。
“哗啦……哗啦……”这地穴前方不远处,似乎连接地下水脉,若不然,死水一潭波澜不兴,不会有声音发出来。
如此一来,之前走过的地方,一些蹊跷就可以解释了……
根据图上标注,正确的路是条被采空的矿脉,采空的矿脉什么样子两人见了不少了,坑洞两边浅坑深坑交错,崎岖歪扭仿佛果中虫洞,而这条路,却平整顺畅,从不曾挖掘过。
只是一路行来,大雾遮蔽,两人都以为,那是雾气遮掩的效果,不曾上心,如此思来,处处皆是破绽。
“定是那几个昆仑弟子,定是他们故意引偏了路,或是使了什么障眼法……”风萧萧银牙撮的格格响,返身欲找那三人算账,后方,陡然有苍凉兽嚎传来。
“哇……哇……”那声音似极了小儿啼哭,但是,小儿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音量,惊天动地,震的洞壁为之瑟瑟颤抖,穿越通道,传到了不知多远处。
“那东西出来了!”带队前行的三个昆仑弟子闻声了然,两人喜上眉梢,一人无奈哀叹。
刘火宅与风萧萧脊背生寒,脚步竟迈不下去,本能的倚在蟒兽之侧,收剑戒备。
“悉悉索索……”浓雾中有轻微响动传来。
风萧萧掏出了鼠兽,躬身放到地上,指挥其前行探路。
鼠兽行进迅速,寂寂无声,匍匐地上,飞快消失在了浓雾里,其目之所视,皆由圆光术呈现在一方古铜镜上,由于仙术加持,虽然浓雾遮蔽,又无灯火照明,视野依旧清晰。
前行不过十余丈,古铜镜上开始有异状出现,擦擦眼睛看清状况,刘火宅风萧萧倒抽两口冷气。
前方果然是水潭,连在洞窟底端,仿佛水桶被盖遮住大半,只敞开些许,诡异的是潭中的水,漆黑如墨,粘稠如胶,与其说是水潭,不如说是沼泽,沼泥激荡翻涌,所以能听见些微水声。
令沼泽沸腾翻涌的,则是一窝窝的蛇虫,它们争先恐后的爬出,拖着长长的漆黑的墨迹,向刘火宅、风萧萧二人处蜿蜒而来,黑线层层推进,仿佛沼泽水溢出地面向前流淌。
“快跑!”就算再蠢笨,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跑了呀!调转了头,令蟒兽挡在身后,两人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似漏网之鱼,向后方奔驰。
“嗖!嗖!……”发觉两人要跑,相距还有十丈,蛇虫们喷出了漫天涎液,那些蛇涎就与池水一般,漆黑如墨,粘性惊人,就如急雨一般,噼里啪啦打在了蟒兽身上。
“嗤……”被一团团涎液沾上,蟒兽的身躯发出蚀声,硬木速度惊人的被侵蚀进去,股股白烟飘散,可以想见,如果涎液及体,腐蚀力有多么的惊人。
就算没有喷中,冒出的白烟夹在气雾里,腥臭无比,中人欲呕,令人头晕眼花不辨东西……
万幸,刘火宅初通天赋,将手一挥,就如驱散浓雾一般,驱散了毒烟,速度只是略略一缓。
这空当,风萧萧几刀飞出,将三两只弹射来的蛇钉在了壁上,黑蛇绕刀蜷曲,盘桓几匝,陡然散去,如烟消逝,不见影踪。
就这样一路且奔且射,持续未几,两个人陡然停步,发现了更大的危机——他们迷路了!
进时所走的矿道找不到了,行到此间,四周围皆是石壁嶙峋,竟没有路了……大雾遮罩,两人不知何时出的矿道,也不曾意识到,返身向后走的根本不是来路。
“冲?还是守?”风萧萧急问,就这顷刻之间,蛇群又追近许多,有一些冲出了浓雾遮罩,再度狰狞弹至。
“结蛇阵,开防护!”刘火宅选了守。
所有方向皆被堵住,想要强行冲出,绝对是个尸骨无存下场,只能先守,守到蛇虫将毒涎吐干,或有希望。
这类毒蛇,毒性越烈,往往也就越无法持久……只是,看毒蛇那铺天盖地仿佛潮水一般的声威,刘火宅也并无多少把握,见步走步而已。
蟒兽盘阵极快,毕竟是其招牌,呼吸之间环成米许高围墙,围墙之上,又有灵光凝结,如钟扣下,结成守御。
刚刚设好防御,蛇虫们便赶到,“嗖!嗖!嗖!”是蛇涎铺天盖地而来的声音,“嗵!嗵!嗵!”是蛇虫弹射撞击,然后光壁上滑落的声音,丈许方圆的蟒阵瞬时被围的水泄不通。
群蛇有的撞击,有的吐涎,那些蛇涎落到灵光罩上,毒性与护壁相抗,激的护罩轻轻颤抖,仿佛随时可能破掉;又有一些,沿着护壁淌落,将蟒阵一围蚀出了深坑;还有一些,喷射在罩后石壁上,将石壁腐蚀的千疮百孔有如山水画……
理所当然,毒雾毒烟源源不断的散出,周围浓郁腥云一片。
刘火宅面色沉郁,他原本以为,灵光罩足以抗住蛇毒,没有想到,这些蛇皆非凡蛇,全都是妖兽,毒中蕴藏妖力,能与灵光罩对消。
章八十四 洞冥发威,合窳驱虫
蟒阵守护光罩高约丈许,但是半丈以下,皆被群蛇覆盖,万蛇攒动仿佛茅坑里的蛆虫,黑黢黢滑腻腻的身体、狰狞恐怖的三角蛇头入目皆是。
光罩能够自动弹飞妖蛇,但是群蛇前仆后继,弹的竟没有上的快,渐渐累积增高。
刘火宅催发灵力,幻成一只无形大手,不停涤荡护罩里翻涌的腥臭毒云,免的吸入太多中毒。
风萧萧也不闲着,取出佛光钵与黄金在手时刻准备着,又掏出两颗绿丸一盒药膏。
绿丸自己一颗刘火宅一颗服了,可暂避五毒,药膏则以内力融化了,涂抹在脸孔、脖子、手掌等裸露处,可以驱除蛇虫,稍抗腐蚀。
佛光钵是刘火宅幸运得来,解毒丸与驱虫膏则是风萧萧行事向来谋定后动,心细如发的结果,若非如此,灵光罩破后,两个人便需裸身面对蛇虫,再无抵御手段了。
一边庆幸,一边将自己和刘火宅周身上下,不被改版锦绣袈裟包裹的地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涂过一遍,正松了口气,陡然一阵嘹亮婴啼传来:“哇……哇哇哇……哇哇……”
与方才音质一样,但是宏亮了许多,而且抑扬顿挫,仿佛正有一只远古凶兽,在那迷雾中掩藏着,漫步向两人行来。
微微遗忘的惊悚心悸,重新浮现心头,但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呢……
似乎那婴啼,蕴含着某种特别的意义,随着啼声,成千上万的黢黑蛇虫顿时变了模式,不再铺天盖地乱喷一气,也不再集火于刘火宅与风萧萧两人身上,徒劳无功的喷吐蟒阵最坚实处,而是分成了两股。
一股在蟒阵偏侧,阵法薄弱之处,集中喷涂,黑乌乌的蛇涎仿佛桶浇,顷刻淹没护罩,激的护罩连震,灵光大弱,又淌过蟒身,流到地面,“嗤啦啦”的腐蚀声铺天盖地,蟒身下面,飞快被蚀出一个孔洞,有蛇虫趁机钻挤进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将蟒阵阵底蚀穿。
而另外一股,则在几丈开外,草绳般密密麻麻盘结起来,仿如人身上血脉恶心的虬结一堆,又似乎某种大型雕塑外表,被蛇攀了一层……飞快的,成千上万的黑蛇盘成只四足兽摸样,不等形体稳定,四足兽撒蹄开奔,响声隆隆,合身往蟒阵上撞去。
“轰”然一声大震,蟒阵激颤,灵光为之一弱,这一撞,怕有五重巅峰的冲击力。
千两的金刚符,能完封三重下攻击,暂时抵住四重大力;价值万两机关蟒,则可完封四重攻击,刚好敌住这种程度的攻击……不过,仅仅几下而已!
若非蟒阵庞大,根基牢固,就这一下怕就散架了。
当然,万蛇四足兽也不好过,踉跄退去,体表很多黑蛇被震脱下来,不等掉到地面,便化身飞烟,凭空消散……
这是……一手握云铜刀,一手执缠灵剑,刘火宅站在蚀洞内侧准备斩杀入蛇,瞥到此幕,心中疑惑。
正在此刻,忽然一声惊呼,风萧萧将机关鼠兽寄神的古铜镜递到刘火宅面前。
机关鼠兽放出之后,一直没空收回来,风萧萧忙着推油,又以为被蛇吞了,便将它忘了,无意中翻出铜镜,才发现机关鼠不仅未毁,还安然穿过蛇阵,来到了黑沼水边。
古镜中,黑沼里,正有一只泥泞怪兽载浮载沉,这怪兽体型巨大,宛如野猪,但是脸孔类人,五官分明,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就出自它的口中。
人面野猪挣扎欲着上岸,可惜的是,黑沼上方,灵光闪烁,七道巨大如同实质一般的光链,一端牢牢绕在此怪身上,另一端或者楔在地面石碑,或者深没岩壁石柱,石碑石柱皆与地面山壁浑然一体,任人面野猪如何蹦跳、翻腾、嚎叫,扯的光链火星四溅,山壁潭边碎石迸飞,自岿然不动,将怪物牢牢绑缚在黑沼之内,一步不得上岸。
“合窳!”见到怪兽的一瞬间,刘火宅与风萧萧脑中蹦出这个名字,不由得背心冒冷风,激灵灵倒退几步。
合窳,这是种传说中的怪兽,《神州志异》记载:剡山,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见则天下大水,凡有类似标注的怪兽,通常称为天道之兽,因为其行其止,暗循天道,就如同修炼至第八重第九重能够推演天机的修真者一般。
当然,怪兽不可能如修真者般能掐会算,晓得趋吉避凶,但是除此之外,它们的战力,与八重九重的修真者是一样一样的。
八重九重,那是什么概念?飞天遁地,移山倒海,人间传说,陆地真仙……
幸亏,这只合窳是被封禁的!
而看镇兽七柱碑上那标准的金庭玉柱样式,封禁此兽的必是被昆仑先人!
难怪千两的矿道图中没有记载,难怪几个不入流的昆仑弟子能知此中秘辛,将自己二人引入这条绝途。
知道那是合窳,四周围这些个黑蛇的来历,它们的古怪存在,也就立时可知了。
刘火宅与风萧萧心念相通,如意臂齐捻,顿时引燃了洞冥灯草芯。
两人头上,毫光大放,那光乍看起来,与普通火把的光没甚么两样,但一照到蛇虫身上,却仿佛热油滴蜡,艳阳融雪……蛇虫们蜷曲着,嘶鸣着,退缩着,如同聚光镜下的蚂蚁,飞快的被烤到蜷曲,化身飞灰。
合窳以蛇虫为食,它封禁之地,怎可能这么多蛇虫出现,这些蛇虫,其实是合窳将吞噬的蛇虫炼化凝现出来的,其实是鬼物,自然惧怕洞冥灯。
火光熊熊,飞快清空了方圆三丈,这当中,万蛇四足兽第二次纠缠冲撞向蟒阵,但还未近前,已被火光撩去了一半,于蟒阵毫无压力。
“哇~~~”合窳怒嚎起来,古镜中可以看到,大团泥沼随呼声涌出潭面,蠕动凝成一尊泥猪,倏忽一闪,消失在镜中,出现在身前!
章八十五 绝毒不化,万银取宝
马车般大的污泥团面目狰狞,根根毛发硬如钢针,形似神也似,合窳对灵力的操纵令人发指。
泥猪风驰电掣于镜中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阵前,挺着獠牙,张开大口,一头撞上蟒阵。
“当!”轰然大响,泥捏的野猪,与光现的灵幕,竟然激出金石之音,声如黄钟大吕。
惊声入耳,如钢针刺脑,刘火宅与风萧萧顿时天旋地转,两耳嗡鸣,七窍喷血。
激波飞掠,五丈之内的鬼影黑蛇扭曲着、挣扎着、迸裂着,最终碎成漫天尘雾。
伴着“吱扭”一声悲鸣,光幕瞬间碎成繁星万点,硬木棱躯一阵扭动,里面有烟雾袅袅冒出,机关蟒兽的守护之力显然是废掉了,也不知更换多少零件能够修复。
不过,至少代它的主人的挡了一次灭顶之灾,对撞之后,污秽的野猪登时恢复了沼泥模样,“啪嗒”一声跌落地上,摊开一片。
“嗤嗤……”地面翻涌鼓泡如水沸腾,浓绿毒烟狂涌如水开的汽,闻之则涕泪横流中人欲呕的味道,一瞬间浓郁的仿佛能将人漂浮起来。
合窳凝炼魂蛇,魂蛇毒涎在泥沼中吐出,又被吞食,又被吐出,又被吞食……如此周而复始,竟将那整片泥沼,化成了天下绝毒之物,其毒性之烈,比魂蛇吐涎还要剧烈十倍百倍,只是顷刻,泥猪落处,地面便一个黑乎乎大洞陷下去。
“快走!”古铜镜中,合窳一击无功,开始酝酿第二次攻击,趁着周围清空,刘火宅拉起风萧萧便跑。
万幸,昆仑封禁之术并非摆设,合窳第一击后,七道光链募然毫光大盛,将所携的神通手段一股脑释放到了合窳身上。
光链仿佛一道道烧红的烙铁,合窳被烫的嗷嗷惨叫,时不时的,巨大的身躯上甚至会出现重重叠影,那是合窳的神魂,被激的几乎要脱体而出的征兆……
“等一下!”危急关头,风萧萧竟然不走。
刘火宅一愣,随风萧萧目光看去,登时意识到他的企图。
风萧萧心细如发,哪怕面临灭顶之灾,竟然也对周遭环境观察入微,比如说现在,他就注意到,毒沼覆盖之处,整个地面被蚀下了深深一坑,但在那坑中,偏有脸盆大一块顽石,恐怖的沼液之下行若无事。
这必是宝贝!
略一沉吟,风萧萧抖出飞爪,凌空钩向那方顽石。
“嗤啦……”飞爪一触到顽石表面,几个爪尖便被蚀平了,光秃秃仿佛没有手指的手掌,然后,手掌触到沼液,登时也没了……
“好厉害!”两人惊呼,心中更热了,这不正说明了顽石的强悍么?
风萧萧入这洛浦窟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找些极品矿石好锻剑么?这块石头,绝对就是极品。
但是,要怎么弄呢?风萧萧不由蹙眉。
刘火宅几步退到蟒兽之后,虽然失去了守护光罩,而且千疮百孔,并不意味着蟒兽就此失去了行动力,事实上蟒兽还能动,不仅能动,速度甚至没受什么影响。
从一侧抄定了蟒兽木躯,刘火宅运转内息,勃然发力。
一米粗,三丈长的蟒兽躯体,被他一把直塞,捅进了毒泽当中,后体撅在坑外,头部埋首坑里,正对着那方顽石。
“嗤啦嗤啦……”整个蟒兽就如探到火堆里的红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啊呀!”一万三千两的机关蟒兽,就这么……
风萧萧情不自禁肉痛,肉痛之中,刘火宅已经一把抢过佛光钵,箭步飞身跃起,灵力辟开毒雾,佛钵金光弹开溅射的毒液,脚步踏踏沿着蟒兽脊背奔落坑中,抽剑,俯身,一插一挑。
顽石打着旋儿飞出毒坑,几丈外落地,上面沾染着沼液,一路翻滚一路蚀出凹痕。
挑出顽石,刘火宅却一脸愣怔,手里擎着的云铜弯刀因沾了毒液,飞快的被蚀到千疮百孔,仿佛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几万年。
“小心!”正当此刻,风萧萧陡然一声大喝,高高跃起,掠过刘火宅头部,来到陷坑之前,正对合窳封禁的方向。
虽然被昆仑封禁狠狠惩罚,那合窳凶心不死,这片刻间竟然成功凝出了第二击。
一模一样的沼泥成形,一模一样的倏发就至,完全来不及警告提醒刘火宅,风萧萧只能合身上前,正面合窳第二击,希冀能为刘火宅遮挡一二。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冥灵归心!冥神庇佑!”
阴符天杀术,一招两式。
头一式加持自身,风萧萧一身上下,瞬时漆黑如墨,但是……漆黑只是一瞬,下一秒,漆黑变成了白润,风萧萧通体温润如玉,火光下竟散发出淡淡毫光来。
阴符天杀,七情入道,情绪强催自会引发反噬,但是情与道合,心气共鸣,则不仅不会反噬,反而能催发出倍于寻常的战力来。
“冥~神~庇~佑~”风萧萧呼声似极了海豚尖叫。
声波凝聚成形,每念一字,他身上的毫光便强盛一分:第一字后,毫光三寸;第二字后,离体尺许,有巨大的模糊人像出现;第三字后,人像体表开始有铠甲凝现,手执长刀,通体金光璀璨;第四字后,那些铠甲表面,开始有细微的法符出现,可谓纤毫毕现,只可惜……字符呈现只是一瞬,转眼崩溃。
风萧萧脸色煞白,以他修为,还使不出这一招的第四种变化,如果是在昨日,甚至连第二种都不会有,只有最基础的第一种。
冥神挥刀,寒光绽放。
巨大的泥猪轰隆而至,与风萧萧此剑撞到了一处……
“嗵!”一声闷响,泥猪微微一顿,但是……也就微微一顿,然后,冥神幻形瞬间粉碎,毫光散落。
风萧萧的发挥到了极致,但他这超常的四重巅峰守御,与将近五重中段的力量,还是差了两个层次。
缠灵剑缠不住,阴符天杀守御也挡不下合窳这式攻击,还将泥猪前身撞的一钝,形体更显巨大,向他与刘火宅包夹压下。
就这样……结束了?风萧萧满眼不甘。
“凤~鸣~九~天~”危急关头,刘火宅坚定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一剑刺前,毫光大作!
章八十六 天生太岁,镇压气雾
再爆三更,第一更!
缠灵剑,缠尽天下一切灵力运作,灌注越多,缠力越强。
不过,仅能纠缠六重元婴之下的攻击,破丹成婴后,灵修高手连灵气碎屑都可以任意分合重组,缠灵剑的作用已是微乎其微。
合窳的攻击是五重,可是它本身,却是八重甚至九重的洪荒古兽,破掉的泥猪不能重组,还完整的泥猪,缠灵剑的抗力却极大。
风萧萧四重缠灵几乎没有效果。
“缠灵剑不是那样用的。”刘火宅了然风萧萧心态,他是担心合窳攻击太强,单凭缠灵剑无法阻挡,所以倾尽全力运招使出。
但缠灵剑,是武修对抗灵修的手段,讲究的就是以拙胜巧,以力压技,风萧萧心存疑惑,分神两顾,效果便益发差了。
也可以理解,佛光钵被自己拿了,风萧萧孓然一身没有防护,缺乏安全感。
佛光钵塞进风萧萧手中,顺手把人往后一拉,少年瞬间倾尽全力,刺出今日首次凤舞九天,一剑,一心,一刺,一往无前!
“扑!”低沉无力的穿刺之声,灵剑毫光瞬间涌入泥猪。
泥猪身形陡顿,不断蠕动的身体一滞,从泥水变成了橡皮泥,速度慢了三四五倍。
这时,风萧萧也投金启动了佛光钵,金芒壁体,覆罩二人,趁漫天泥水一慢,两人凌空脱出包围圈。
“扑拉!”就差了那么一丝丝,两人前脚刚走,泥水后脚完成了合拢,无巧不巧落入蚀坑之中。
泥点四溅,不少飞向两人,但皆被佛光钵挡住,嗤啦啦连响。
“嗷……”二击无功,远方合窳眼睛血红,发出震天价惊呼,似是极度不甘。
但它接连两次出手,金庭玉柱封禁也二度变强,古铜镜里,一时间只看到亮如闪电的光链,锁着黑乎乎的暗影,其他一切都被耀的有些看不清了。
死里逃生,值得庆幸!两人皆是背心一阵冷汗,稍作停顿,心有默契般向那块顽石疾奔而去。
“你恐怕会失望。”刘火宅给风萧萧打预防针。
“为什么?”风萧萧疑惑,到了顽石面前,很快明白。
轻!太轻了!怪不得刘火宅会发愣,这顽石的重量,轻的根本不像石头,而像木头。
不是石头,又会是什么呢?时间无多,两人也顾不上其他了,乾坤袋里取出水来,毫不吝惜的一通冲刷,终洗出了顽石真容。
这是一块金黄色的,望之如石,触之绵软的物事,凑近了闻嗅,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菌味,犹如泥土的芬芳……
“太岁!”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此物真名。
太岁,又名肉灵芝,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何生,无人知其……是甚东西,甚至就连其作用,都是五花八门。
传说少林寺中有一株,功能生死人肉白骨,所以其大还丹名扬天下;传说武当派也有一株,可以生血脉活气络,所以其断续丹独步古今;传说皓月宫近些年也得了一株,效果是驻颜延寿,所以皓月宫美女永远如二八佳人。
似乎每一株太岁,都是天生地长,因缘际会而成,其功用各不相同,没法复制,更加没法培植。
幸运的是,太岁此物,不是用过就没,从其身上挖取部分,太岁自会缓缓愈合,直至恢复原状。
揣太岁进乾坤袋,两个人无惊无喜,得了宝贝,还要有命花才行:“先找到出口再说。”
“这边走。”刘火宅很是笃定的步向一方。
风萧萧心中疑惑,但还是一边慢慢收回鼠兽,一边紧紧随上刘火宅脚步,这过程中,合窳又做出了第三次攻击。
但是,事先有了防备,身法又已经使开,新一轮攻击两个人有惊无险,安然避过。
不过旋踵,两个人来到一处山壁前,仍然大雾弥漫,山壁与周围似乎没什么两样,但当刘火宅按上壁面,他的手掌,轻飘飘直接陷入其中。
墙壁只是昆仑封禁的障眼法,难怪进的来出不去。
风萧萧正惊异,刘火宅确认了方位,一头撞入山石:“哪里走!”
眼前一花,世界迥然,风萧萧紧随其后进入,便见山壁甬道里,刘火宅灵力辟开迷雾,似乎正与一个自己看不到的敌人搏斗。
迷雾分而复散,散而复分,翻滚激荡,风萧萧看的云里雾里,真真是云里雾里啊,过了好半晌,他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与刘火宅灵力纠缠的,就是前方那团朦朦胧胧虚无缥缈的气雾。
这片雾……这片雾还真不止一次出现过,从刘火宅第一次发觉,能够以灵力辟开气雾开始,这片雾,就不止一次在他清空气雾时露出马脚了。
只是当时以为这只是一片雾,不曾理会,随着眼前雾气反抗越来越激烈,翻涌越来越威猛,渐渐仿佛沸腾一般,风萧萧终于意识到,这真不是一团雾,而是个活生生的生灵,或者是种修真的秘法。
刘火宅额头汗珠滚滚,雾气滑不溜手,而他,从没有以这样的方式战斗过,仿佛戴了双厚厚的手套捉蛇,此消彼长,虽然他倾尽全力,且在最有利自己的地形暴起发难,还是数次几乎被这团气雾遁走。
“嘶~~~”气雾渐渐皱缩成一团,被刘火宅的灵力生生压的,凝实的仿佛面团。
似乎再忍受不住这种压迫,气雾陡然发声,声音好像水开,平平无奇,但是入到耳中,激灵灵一个冷战,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人神志一悚,灵力不畅。
气雾随之膨胀许多,奋力欲挣脱灵压而去。
“留下吧!”总算刘火宅心志坚毅如铁,一惊醒来,灵压倏松又紧。
“呜……”气雾发出一声悲鸣,隐约间有灵光闪现,陡然爆成一团。
它的身体,彻底向刘火宅敞开,再无之前朦胧隐约的感觉。
这……这东西不是仙法,也不是什么未知的监视人的手段,这就是一只雾样灵物,出于好奇也不知什么其他目的,一只跟着自己而已。
刘火宅细细一查,心中了然,灵压一松,将之放开:“走吧走吧,别跟着我了。”
这团雾,他虽能抓住,拿其并无办法。
仿佛现在,气雾撤销了抗力,所以他能要它圆就圆,要它扁就扁,就和操控雾气一样,非是通过外部挤压。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东西无形无相,关也难关,杀也难杀,况且又和自己无冤无仇,只是跟踪尾行而已,只有放了。
章八十七 桀骜雾兽,云若其名
第二更
重获自由,气雾却凝立不动,原地转转悠悠半晌,陡然向刘火宅扑下。
“还搞偷袭?!”刘火宅眼一瞪,灵力翻掌压下,经过这片刻搏斗,他对这种莫名神通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呜!”气雾惨被镇压,一声悲鸣。
“嗤啦!”灵力大力一扯,气雾顿被分成了四五八瓣,惨遭分尸。
刘火宅回身便走,进了甬道,离出口就不远了,此间凶险,越早离开越好。
但是,刚刚转身,四五八团雾气转眼又合到一处,完好无损的雾团蹦蹦跳跳,好像团棉花糖一样,重又像他扑去。
“还来……”刘火宅刚才就预想到这个结果,但真被这块牛皮糖缠上,还是有些头痛。
“别动!”刘火宅被气雾缠的头晕,风萧萧在边上却看的清楚,情不自禁出声。
别动?刘火宅疑惑,没再反抗,提了灵力小心戒备。
棉花糖刹那便扑到刘火宅身上,确切的说,是他头上,将他额头、耳朵,后脑这些地方紧紧包住,乍一眼看上去,好像顶白色的帽子,还是婴儿常戴的那种,虎头虎脑,憨态可掬。
“扑哧!”风萧萧禁不住爆笑出声,捧腹而倒。
“这是什么情况?”刘火宅摸摸脑袋,软软绵绵,十分不解。
“呼噜……”棉花糖微微颤抖,发出温顺的呜鸣,好像猫被抚摸一样?
“恭喜你,似乎收服了一只灵兽。”风萧萧笑嘻嘻的道。
“收服……灵兽……”刘火宅疑惑,“收服灵兽不是需要符箓,阵法,甚至还得门派秘传咒法的么?”
“那是仙家为了配合本门道法施展,刻意培养的坐骑灵兽,其实收服灵兽没那么复杂,只要相互看的顺眼,或者利诱指使,或者威压慑服,就可以了,你这属于后者。”说到此处,风萧萧顿了一顿,幽幽看着刘火宅,“你们俩真的很搭!”
“滚!”刘火宅郁闷,伸手欲要扯下,但雾兽虚不受力,摸着有些绵软感觉,一抓全是空气。
运转灵力,揪了一扯,雾兽将身体完全掩藏在刘火宅头顶发间,这一提一扯,头皮悬空,发根生疼。
刘火宅眼睛冒火,就欲弹压一番,念头转动中陡然想到一事,愣住了。
“不要这么暴力。新降灵兽,得对人家好一点,喂点……唔,真不知道这小家伙吃什么,要不,就给它起个名字吧。”风萧萧小心翼翼的探手摸向雾兽。
通常灵兽新降,都是有些暴躁的。
纤手摸上刘火宅头顶,雾兽纹丝不动,既没反抗,也不像刘火宅摸他时那般,轻轻呜鸣。
风萧萧有些失落,这是被无视的表现啊!心存报复:“就叫小白吧。”
“扑扑!扑扑!”雾兽躁动起来,抓着刘火宅头发乱揪乱扯。
“他起的名字,你揪我干甚!”刘火宅青筋暴起,火冒三丈,“你给我下来,散开!”
雾兽不听,不动,继续暴躁。
“要不然,叫棉花糖?”风萧萧换了个名字。
“吐吐!吐吐!吐吐!”雾兽反应更剧,弹跳拉扯,刘火宅头发乱如杂草,一时间十分狼狈。
“停下,停下……唉!”刘火宅觉得有些上当,这小东西不上身的话,要圆要扁任意揉捏,一旦上了身,才真是牛皮膏药贴上了,再也揪扯不下来。
虽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就为了这么个小东西,把脑袋剪光做秃子?太也掉价!
刘火宅愁的呀,一根一根掉头发,都是雾兽生薅下来的。
“若不然,就叫云若吧,若云似雾,飘渺之兽。”风萧萧的第三次建议,终于解了刘火宅之围。
雾兽一下停住了,似乎思考了一下,片刻后又动起来,不过这次就不薅头发了,上下蹦跳:“呼呼!呼呼!”状极神气。
“你可算下来了!”刘火宅如释重负,一把揪住雾兽,哦,该改口叫做云若了,他一把揪住云若之兽,大力一抖,“散开!”
“砰!”云若依言而散,气雾如水桶大小,缠在刘火宅手端。
“起!”云雾被刘火宅凝成一只大手,往一块球大石头抓去。
大手从石上掠过,没能够捞实,但是石头,却因此连滚几滚,如被大风吹过。
还不够凝实啊……刘火宅心中了然,灵压一蹙,如桶气雾顷刻被压缩成棍,握住棍子一端,大力挥舞,石头应棍飞出,真如被一棍打上。
这云若之兽,体质当真诡异,原本操控气雾的灵力,经过它的显形转化,就能够对其他实体起效,这已经是真真切切的神仙之术了,虽然距离陆地飞腾、千变万化还差的远,无疑启了开端。
“还不错,挺有用的,就收下你了。”刘火宅满意点头松手,云若之兽瞬间变回棉花糖摸样,重新帽子一般扣在了刘火宅头上。
对于外貌,刘火宅并不在意,转向禁不住捧腹的风萧萧:“应该核计核计了……”
风萧萧一边笑,一边点头同意。
收服云若的过程中,两人始终不曾停下脚步,这片刻间,已走过了甬道大半,将合窳的怒嚎甩在了远方,拐过最后一个弯后,诱他们入彀障眼法便出现在前方了。
这个封禁,显然是昆仑封禁大阵的一部分,说不定,深处那合窳封禁也同样,只要经过,定会被那三个昆仑弟子感知到,说不定,不需经过,只出现在封禁视野,就会露了行迹。
而且,三个昆仑弟子虽弱,考虑到封禁对他们三人的提升……
停下脚步,退回弯里,两个人一边清点物资,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章八十八 大还太岁,奇宝动人心
第三更
“地魔星震……那两人竟能出了合窳禁地?”果不其然,这厢里一动,那边的昆仑弟子立时有所感应。
不过这一切,刘火宅与风萧萧并不知道,只是照他们推算,按部就班继续下去而已。
“无谷子师弟,还是年轻呀!”无爰子笑着拍拍小师弟的肩,“竟没查觉,星位只震了一下,而不是两下,那两个人,只一个人出禁地。”
另一个人在哪里,就不用解释了。
不过,只死了一个,显然不能令让爰子满意:“看不出来,活着的小子真有些气运,能从那方禁地逃出来……”略一沉吟,无爰子道,“周围五道矿脉已设下增城三重禁,五重以下妖兽根本进不来,不如我们三个……”无爰子横掌轻切,做斩草除根状。
百十名矿工,正分布在辐辏汇聚的五道矿脉里,集中摆放的火把油灯,驱散了矿道亘古不变的昏暗,“叮叮当当”劳作的声音不绝于耳,烟尘四起,热火朝天。
五道矿脉尽头,每一个与外界接触的封禁,皆清如水,明如镜,在跃动的火光下,散发着仙家独有的灵动光晕。
这些封禁不光遍布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皆有,它们以独特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消耗着整座矿脉封禁的大部分能量,第三层的守御比外界强上一层,第二层比第三层强上一层,第一层比第二层又强上一层,是为增城三重禁。
只要布下这禁制,矿工们又不乱跑,基本上,掠阵弟子这一天,便是找个地方静静的坐了,吸纳矿脉比外界浓厚不少的游离灵气,听矿工们充耳不绝的敲击之响与不时的收获的欢笑。
“师兄,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边上,无辛子道。
“也好,二师弟,你就留在此间,照看这些人罢!”无爰子虽如此说,心里其实想的是:也好,这个二师弟心慈手软,倘若一起去了,会将人纵走了也说不定……
无爰子、无谷子携手向灵门封禁行去,及至门前,浑身灵光一涌,登时了无痕迹,借了阵法之力,瞬间腾挪而去了。
不过,两个人并未传到出逃出者所在甬道,而是在另边出现,隔着封禁,向甬道中探看过去。
矿洞封禁,变化万端,既能够攻击、防御,还可以显化幻象,所以两个人十分笃定,虽隔了薄薄一层光幕,前方人并不会发现到自己。
一眼看去,两个人心先放下一半来,活着跑出来的,是略显瘦弱的那个。
略显瘦弱并非让人安心的理由,让两人安心的是,此人浑身青紫发黑,踉踉跄跄前行,还不断有血喷涌出来,滴洒了一路,显然既中了剧毒,又受了重伤。
正欲穿过光幕,上前了结此人,此人接下来的动作,让两人陡然驻足。
两个人就见此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黄之物,径自塞入口中。
呼吸之间,青紫发黑的血就开始变红了,此人脸色也好转了许多,缓缓抽出贯穿胸口的长剑,血口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恶啊,最后一口都用掉了……若那一整株大还太岁都落进我手,怎会如此狼狈……不行,不行,还得赶紧回去,若耽误时间长了,怕整株大还太岁都要被那厮……”盘膝跌坐,开始运转内息恢复气力。
这个人,理所当然是风萧萧,至于他身中之毒,在昆仑两人看来,不用想,必是合窳之毒无疑。
合窳之毒怎样,没人比昆仑派的人更清楚,虽比不得那些名震天下的绝毒,却也是锥心蚀骨,万端难缠了,一口药下去,瞬间化解?
就算风萧萧不开口,昆仑两人的好奇心也旺盛到了极点,待风萧萧开口,两个人眼中的狂热,几乎能把封禁烧穿。
太岁,那东西的确是太岁没错,无论形状,外观,还是空气中传来的味道。
这就是大还太岁?少林寺那株传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现在那刘庚手中也有一株?
刘火宅与风萧萧都用化名,风萧萧化名萧风风,而刘火宅,化名便是刘庚。
刘庚现在何处?还用想么?合窳禁地啊!
不行!得快点去!虽不知禁地什么情况,听萧风风话里意思,那刘庚正凭大还太岁在合窳剧毒下苟延残喘呢,去的晚了,大还太岁被他用掉太多重生不了,可就亏大发了!
“师弟,你去干掉那人,我去禁地!”无爰子返身便走。
“师兄,多个人多份力……大还太岁事关重大,若能得了,说不定咱们昆仑就能跃居六大宗门,此事万不可出错。咱们得通知四师弟他们,一齐赶过来……”
“没有时间。”说话当中,无爰子已经入了禁地。
从封禁处出来,风萧萧挪到了下一条矿道,所以倒是这二子所在坑洞,直通合窳禁地。
无爰子进去了,无谷子略一踌躇,封禁一闪,也跟着进去了,不得轻入禁地的师门规矩,早被两人忘到了脑后,只要拿到大还太岁,无论是自用,还是上缴门派,总能让他们的修行之路平坦顺畅,正路直行!
欲望迷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心窍……以至于他们丝毫没有注意,整件事中的破绽,更加没有注意,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凹凸起伏的坑道角处,一只机关鼠悄然潜伏,毫不起眼。
“可怜呀!几时辰之前,还拿这招来试探我们,现如今同样中了同样一招,却毫不生疑,一脚踏入……”看着掩埋在地下的古铜镜中画面,风萧萧情不自禁摇头叹息,端坐不动。
眼前几乎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所用计策虽然简单,可能的情况却有许多……
假如昆仑二子不是传到门外而是直接来到此间;假如他们听了话后,并不立刻返身而是先来干掉风萧萧;假如来的是一个人或者是三个人……剧本就不得不有所修正了。
刘火宅与风萧萧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并且苦心孤诣的在剧本台词中加以体现,终让事情照他们所想的那样发展。
章八十九 九维玉璜破,就待新人来
“才两个吗?”掩在坑道弯处,刘火宅波澜不惊看着古镜中画面。
机关鼠主要是探路用,方便,小巧,最主要价格便宜,风萧萧一下买了三个,若连备用的零件都算上,估计能组装出五个来。
机关鼠这么多不稀奇,稀奇的是,风萧萧身上竟会有那么些个江湖骗子用的道具,比如说,假血,可以自动伸缩令人以为长剑贯体的假剑,毫无用处、只是能做出生死人肉白骨状的障眼符……
假血假剑尤有可取之处,风萧萧的解释确有几分道理,“个人战力不足恃的危急关头,假死,绝对是人人可用,且效果颇佳的逃脱手段之一”,但是那障眼符……
刘火宅费尽思量,不明白风萧萧为何会准备那种东西,其实说穿了很简单——赠品,那是风萧萧讲价不下,跟摊主要的赠品。
那太岁,当然不是什么大还太岁,刘火宅与风萧萧已经验过了,那其实是一株避毒太岁。
俗话说,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避毒太岁,生长于合窳绝毒之地,合乎道理。
说起来,可解天下百毒用处倒也蛮大了,但是解毒这作用,和生死人肉白骨提升修为相比,差的就有些远了,不是中毒的人,不会对这东西太渴求。
这种情况下,避毒太岁也只能变成令人趋之若鹜的大还太岁了……
避毒太岁如假包换的样貌,假血假剑障眼符如假包换的过程,不仅远处看着可以蒙混过关,就算那两人真走到了近前,同样能被风萧萧唬的一愣一愣的。
废话不多说,转回正题,刘火宅古镜中,无爰子与无谷子没入了合窳封禁,不过旋踵,脚步声便通过甬道传来。
不过……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倘若不加注意,说不定会以为两个人正渐渐远去。
刘火宅先是一奇,转瞬明白,是两个人使用法术,消去了行进之间的声音以及……身形。
本来已是大雾弥漫,两个人再隐去身形,真的神不知鬼不觉,怕连那远方的合窳都无知无觉。
这二人绝非第一次下这禁地,刘火宅屏住呼吸,并不出声。
如果原来,他还有几分担心,这二人消了声音,隐了身形,他反倒放下心来,静待二人近前,静待他们……
“哎呀!”一脚踩入陷坑,无爰子与无谷子二人再无法保持隐秘行动,向前一个翻滚站起身来。
但是立身未稳,脚下传来的如火烧灼的触感,令他们一下变了颜色……
他们走过的地方有陷坑,陷坑很浅,但是很浅的陷坑里面,铺了薄薄一层合窳沼液。
这一脚踩下去,饶他们应变极速,仅仅沾了一个鞋底,翻滚之间,沼液却已经蚀穿鞋底,而且借着翻滚之力,沾到了脚心上。
“嗤嗤……”的腐蚀声响起,脚心本就敏感,那痛彻骨髓的感觉普通人一下就得晕厥过去。
不过灵修之士,被肉体桎梏的灵魂已渐渐松动,倒不像普通人那般无力。
呻吟一声,两人跌坐地上,看青紫颜色仿佛蛇虫一样往腿上攀,伸手便要将一颗药丸拍入口中……
既知入的是合窳禁地,对合窳剧毒二人怎能不早做准备,昆仑秘制解药早握在手中。
只可惜呀……
“云若!”刘火宅轻轻一喝,云若兽陡的弹跳起来,望空一转,一分为二,如同两把飞剑,一瞬间自无爰子与无谷子嘴边掠过,回来时,带着两颗红艳艳丹丸。
“是你?!”昆仑二子本来面向泥沼,一惊回身,见刘火宅面罩寒霜站在身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毕竟,这招他们刚刚用过,联想起来特别容易,一股吃到苍蝇的恶心感觉涌上心头,业火升腾:“一个小小武修,竟敢戏弄我们?找死!”
齐齐抽出剑来,坐着挽一朵剑花:“青龙夹毂,白虎扶衡。荧惑前引,辟除不祥。北斗诛罚,剪羁凶殃。天柱遥遥!黄水汤汤!”
传说昆仑中有通天玉柱,直达九霄,九霄之上为西王母宫,有黄水浇哺不死苗圃,三回九转,灵气消褪,流入下界,是为黄河。
一招天柱遥遥,一招黄水汤汤,气魄当真大到了极点,只可惜,使出来的人不对,所谓天柱遥遥,便是一道木桩幻象,从洞顶直落下来,所有黄水汤汤,则是一道水龙,从此人剑上发出,直射刘火宅。
这等层次的攻击,用来吓唬普通人还行,用来对战……刘火宅连躲都懒得躲,一手翻掌抵天,“一波三折!”,“嘭!嘭!嘭!”三声连爆,木桩化成满天碎屑,灵光散尽。
另一手执剑一指,“缠灵剑”,滔滔黄水立时凝住,旋身向前,每一转,便一掌蓄力切下,一掌,两掌,三掌……待刘火宅行到二人脚边,一条水龙生生被切了七掌,断成了八截。
缠灵剑下,抽刀断水水更流也只是个传说。
“不……不可能!你……你是先天高手吗?”刘火宅的轻描淡写,把自视甚高的无爰子无谷子二人惊的魂飞魄散,哑声问道。
刘火宅可不管他们心情如何,动作丝毫不停,到了近前,缠灵剑干净利落挥下:“既然中了毒,就切了吧!”挥剑欲削断二人大腿。
就这顷刻之间,合窳毒素已经爬过膝盖往更上方挺进了。
刘火宅不这般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到让昆仑二子气的忘记了怕——我们中毒,这是谁弄的!挥剑来格刘火宅。
“铛!铛!铛!”三声大响,前两响,无爰子无谷子虎口淌血,长剑激飞,第三响,却是刘火宅一剑切中无谷子大腿,有切没有动,仅仅切进入寸许,一方半圆玉璜应声碎掉,强盛的灵光泛起,将剑弹开。
被派来看守矿洞,这些昆仑弟子身上,不可能没有些特殊防护。
“哈哈,九维玉璜碎了,师兄弟们马上就到,轮值师叔也会赶来……”玉璜灵光遍布身体,无谷子哈哈狂笑起来。
一边上,无爰子也露出笑容,但是笑容……戛然而止。
“凤鸣九天!扑!”只听到刘火宅低低一喝,一掌拍上,能防四重攻击的玉璜封禁瞬间破碎,无谷子一颗头颅,跟个烂西瓜似乎,轰然爆开,“正寻思怎么唤剩下那个人来,倒省了功夫了。”刘火宅嘿然低笑。
要杀,就三个一块杀,剩下一个算怎么回事?
章九十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灵修到第四重结丹,才能寄存神意,到了第五重灵动,心意与心神合到一处,算初步脱了肉身禁锢,有夺舍重生的机会,不过这时必须在师长帮助下,只有修到了元婴,才有自行夺舍的能力。
无谷子才第三重胎息,丹都没有结成,头颅这一爆,便意味着仙缘不再,修为付诸东流。
点点灵光从无头的身体上散发出来,回归天地间……
无爰子师兄弟中排行老大,一向的气势凌人、自视甚高,从另一个角度,就是未经世故,见的多了,自然知道这世界藏龙卧虎,不是那么容易混的。
怔怔看着师弟灵光散尽,无爰子原本镇定的脸孔渐渐发白,无谷子的死,或者说,他血淋淋的尸身,飘散的灵光,终于唤醒了他,让他正视到现实,两腿绵软,屎尿齐流。
不顾绝毒侵腿,疼痛钻心,他跪倒地上磕头如捣蒜:“刘庚爷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刘火宅哂然一笑,“人总要为做过的事负责任……”
无爰子听着口风不对,大惊失色,落荒没来得及逃,被刘火宅劈手揪住头皮,缠灵剑一圈,下了腰间乾坤袋与九维玉璜,然后手臂奋力,就将他像个皮球一般,径直投向远方合窳之潭。
绵长的尖呼止处,是合窳的惊天动地欢呼,以及大口咀嚼血肉的声音。
无爰子,葬身合窳之口!而这,本是他为刘火宅设计的剧本。
这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刘火宅心中波澜不惊,收了无爰子杂物,又俯身下去,开始收拾无谷子身上杂物。
那些飘散的灵光不可避免的划过他的身体,每点灵光,都仿佛温暖的烛火,触及处身体微微麻痒,体内气息也随之出现起伏波动。
刘火宅暗呼古怪,但无暇理会,风萧萧正在外间,若照写好的剧本,自己这边动了手,他就可以回来了,不能早,穿越封禁会惹起昆仑弟子注意,而晚了……则就是有情况了。
最快速度扫清了战场,刘火宅发足向外奔去,临走之前,扯云若化做大手,陷坑底狠狠掏了几把混合了合窳毒的污泥,封入乾坤袋。
这合窳之毒万物皆可蚀,却蚀不动避毒太岁与这云若之兽,坑道里的陷坑,就是这么来的。
此物绝毒,到了外面,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风萧萧,果然遇上麻烦了……
相隔两条坑道,刘火宅拔足飞奔,坑道低矮,普通轻松身法根本施展不开,但是脱胎于黯影诀的行云流水,本就是紧贴地面仿佛冰面滑行般的步伐,丝毫不受阻碍,呼吸之间,便出了第一道封禁。
第二道封禁正灵光震颤,显然正被借力,只是封禁幻象隔断,无从判断到底被借施了何法。
“咔嚓!”奔驰当中,刘火宅猛挥玉璜,坑道壁上磕碎。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昆仑的玉璜防护,竟与少林金刚符相同,都取一百零八穴窍,只是少林这一百零八穴不分上下,共鸣一体,而昆仑术法,则划分两端,如此一来,变化似乎更繁复了,但空隙也增大了许多,怪不得会掉出六大宗门序列呢。
诸如此类的想法,心中只是一转,刘火宅已经奔到封禁之前。
果然如他预料的,感觉到他来,一只四角土鳞瞬息凝结,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但是,擦着他的边过去了,俄顷之后,那土鳞飞转一圈回到封禁中时,刘火宅早冲过封禁了。
另一边……没有人,风萧萧还在更远处,此间地图,两个人虽没背的滚瓜烂熟,设定剧本的时候,却看的清楚明白,再往前两三个路口,就到了本应该走的路上,同时也出了昆仑封禁大阵。
刘火宅脚步丝毫不停,带着玉璜防护继续飞奔。
下一道封禁,与前道情况完全相同,昆仑玉璜的气息,让封禁飞出的灵物敌我不变,刘火宅合身再扑过这道封禁,就见前方坑道里,风萧萧正与唯一漏下的无辛子激战。
“云若,去!”挥舞着包裹合窳毒液的雾兽,刘火宅链球一般远远扔去,在那同时,开始灵力共鸣,一步共鸣一道,刹那间逼近了对方。
无辛子体表蒙着一层蓝光,那是将封禁之力召唤附身的结果,战力大增,颇有些难缠。
激斗中察觉刘火宅从身后扑来,无辛子愕然回身,被雾兽一球投中面门,虽不是很痛,却眼前一黑。
雾兽散成一团,蒙住了他脑袋,“呼呼”连叫,很喜欢这种作剧。
“凤鸣九天!”催发了最后的倾力攻击,刘火宅凶厉厉恶狠狠拍向无辛子胸膛。
若只有六个低阶弟子倒也罢了,但听无谷子遗言,似乎此间,还有个轮值师叔。
不宜久留,刘火宅下手毫不留情。
“别杀他!”他不留情,有人要他留情,风萧萧的尖呼最后一刻响起,令刘火宅已经运到掌心里的气劲,不得不陡然煞住。
那种感觉,比做事最后一瞬被紧急叫停,差不到哪里去……
刘火宅郁闷的一蓬血喷出去,不是从嘴,而是从掌心,郁积的真气,一瞬间从张开的穴窍喷射出去,但是……穴窍的流量根本不足,刹那之间,刘火宅手心三处大穴被撑的爆裂开来,血雾激射。
这倒是证明了,劈空掌,绝非强行灌注蛮力,就能够修炼成的……
“怎么回事?”左掌暂时算是废了,刘火宅右手抽出锻铁锤,一锤将无辛子击晕,抬头问道,风萧萧刚才叫的惶急,必然有他的理由。
“这个人……”风萧萧刚说了一句,被一把拉起,“先走,话留到路上说。”
匆匆忙忙继续赶路。
行进过程中,封禁大阵灵光显现,威力开始加强,一看就是有高人坐镇了,不过此时玉璜效力仍在,一路上瞒天过海,不过两三条矿道,两人便拐上正路,出了封禁大阵。
正确的路本就不远,若是远了,昆仑三子也没法拿合窳禁地糊弄人
片刻之间,风萧萧也说明了情况。
那个无辛子,竟是去放风萧萧的,情知师兄弟会杀人灭口,无辛子没有同去,是知道同去无用,但随着师兄弟进入合窳秘窟,他发现风萧萧没有被灭口,好心的传送过来,给风萧萧指点方向。
直到玉璜被触发,他意识到师兄弟是落入了陷阱,才和风萧萧翻脸的。
“唔,这只手,也算没有白伤。”知悉原委,刘火宅点头称许。
章九十一 洛浦震惊,蛮缠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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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让人跑了?三人驻阵都没有拦住,还有你……竟然被打晕了?你们且自己说说,天地生你们何益,父母生你们何用,依我看,还不如让那二人把你们直接打杀,也省得我在这浪费唾沫!”
无辛子醒来,入目所见,便是一张冷凌谑峭的脸孔,耳中听闻,便是口沫横飞的利嘴喋喋不断。
昆仑矿洞,轮值师叔,气量子,名完全不如其人,一贯的小肚鸡肠,睚眦生事,门中人缘极其的不好,所以才被支出宗门,来到这处用他的话来说“能把远古荒兽饿杀成鸡鸭猫狗”的灵气贫瘠之所。
其实洛浦窟远没他说的那般差劲,但此人说话办事,向来的刻薄寡恩,一贯如是。
心知距离完结还远,无辛子垂首闭耳,默然听着,心中却在庆幸,自己竟然没死……但是,为什么没有死呢?
另外三人,与无辛子同样神情,对这种状况,已是经的惯了。
原本还有些同门被戕害的气愤,有些受了无妄之灾的委屈,被骂着骂着,那些心情便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那二人,好像昨夜入的伙,入伙之后,可曾说过要去哪里?”一通极尽挖苦之能事的讥讽之言完后,其实没完,总算气量子还记得正事,没有发挥全部实力。
“好像是……我记得他们说,是……”这件事,只无辛子有发言权,期期艾艾,结结巴巴半晌,见气量子一张老脸愈加阴沉,心中一横,谎话脱口而出,“武当寒镡脉,他们说下一步要去武当寒镡脉。”
无辛子的话,气量子倒是不疑,掐诀行法,身体陡然化作金光,无视封禁,破泥而去。
土遁术,元婴期才有的大神通。
“轰!”金光甫消,大地震颤,从泥土中,隐约传来一声惊咦……
这个时候,刘火宅与风萧萧离开封禁大阵不过七八条坑道,浑然不知,一时的留手之举,给自己争取到了更多时间。
蟒兽彻底废掉了,机关兽也有一只被毒液蚀毁,缠灵剑皆有损伤,刘火宅的还好,风萧萧的已经只能发挥一半威力,洞冥灯则燃去了五分之一左右……
虽然收获不错,辟毒太岁、云若灵兽、合窳毒液皆是不可多得之物,已经值回票价,但当初准备的物资,被如此飞快的消耗掉,还是让风萧萧阵阵肉痛,两个人暗暗心惊。
这洛浦鬼窟,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
一边奔行一边清点,途中顺手灭杀了几只不长眼色的妖兽,感觉距离已经差不多,两人喘息略促停下了脚步,按照计划的那样,开始飞快的更换衣物装备,佩戴人皮面具。
这都是被玄玉和尚那样的狠人追杀,风萧萧一早置备下的物件,就没想到,还没拿来对付和尚,先要以之瞒混昆仑派了。
杀昆仑二子的后果,两个人不是不知道。
若不知道杀了,那叫鲁莽,虽然知道,仍是杀了,才叫勇气。
衣服好穿,人皮面具却不好戴,洞里没甚条件,刘火宅与风萧萧只能互相将彼此脸上的面具抹平、压匀,最快速度弄到天衣无缝。
很快,刘火宅摇身一变,成为崆峒派一名弟子,而风萧萧,则身披杏黄道袍,成为三茅道宗一名小道。
两人擎手捧脸,面面相看,正检查还有甚破绽,陡然一声大震传来,“嗵~~~”
震声长远,隆隆而来,隆隆而去,仿佛春雷在天空翻滚,一时间,地动山摇,墙壁激颤,有碎石簌簌而下。
两个人脚底发虚,一个踉跄几乎跌到地上,勉力稳住身体,惊疑不定的相互对视:“这是怎么回事?”(×2)
“不知道,从没有听说过。”(×2)
虽然剧震突兀,不知情由,二人倒也没有过分心慌。
洛浦鬼窟存在已不知几千几万年了,洞穴纵横交错,各处皆有仙法神禁痕迹,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就算天塌下来,自有武大郎……喔,个子高的人顶着。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深入洞窟已经半天一夜,就算真有事,想退也退不出去了。
既然后退无路,那便奋勇向前,这点胆略,两个人都有,迈步正欲照计划中的那样,兵分两路,远处汇合,以进一步降低追踪者的怀疑,异变陡生!
脸盘大小,复生八目的一只蜘蛛,滑动八根毛茸茸长腿借着黑黝黝洞窟的掩饰,悄无声息来到两人身侧……
若只是一只普通妖物,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一路上刘火宅风萧萧杀了有几十只了。
让人惊异的是蜘蛛后边……
猎物越来越近,眼见就能喷出毒网,注入毒液,大快朵颐,八目蜘蛛嘴角翕动,口水忍不住流出来,八腿一弹,身体刚刚扑到半空,一道苍白的泛着幽光的轻影,风驰电掣从远方飞来,就在它腾身空中的一瞬间,扑到了它的身体上,不,扑进了它的身体里。
“嘶……”八目蜘蛛的身体瞬间僵直,八足大张,硬挺挺落回了地面。
它口中传出哀嚎,不停的翻滚、打转、抽搐……似乎在挣扎,却又无物与它相争,因为争夺的真正战场,在它身体里面,是灵魂的交锋。
刘火宅与风萧萧看的清楚,那后发而先至的白影,是一条幽魂,人死后所化的厌物。
幽魂附体,也就是通常所谓的夺舍,蜘蛛与突来的幽魂在争夺肉身,自无瑕顾及刘火宅与风萧萧。
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太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似乎也不对,确切的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回身与雀争,被蝉这渔翁得了利……唉,成语都得用混了……
刘火宅心中思忖,手上毫不留情,一剑把蜘蛛插了个透心凉。
缠灵剑锋利,八目蜘蛛身体一僵,寂然不动,但从它身体里面,一道白影陡然飞出,状极狰狞扑向刘火宅……
那黄雀,竟然还活着?刘火宅一阵惊讶。
魂灵附体,极其凶险,不光被附者凶险,附体魂灵同样凶险,因为附体之际,争夺的躯壳,便是它们共同的寄生之所,躯壳毁掉,轮回门开,会一遭灰飞烟灭,但……
章九十二 绝阴之魂,摄神役鬼
第二更!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万魔怒目!”刘火宅正愣怔,风萧萧一双黑白分明的灵目,瞬间金光闪耀,杀意如炬,腾腾几乎凝成实质。
杀机显现,杀意弥漫,鬼魅白影为之一顿,但也仅仅一顿,仍往刘火宅扑去,甚至已触到了他的身体。
刘火宅激灵灵一颤,面色古怪,五颜六色。
“小心!是绝阴魂!”风萧萧关心极乱,大声喝道,嗤啦一声引燃了洞冥灯。
不愧是传说中的鬼物克星,光明一放,白影动作顿时一顿,倏忽一闪,已经退到了丈许开外……
仅仅丈许,若是普通鬼魂,三丈之内,都无法立足,不,普通魂魄,这一瞬间,便会被烧的灰飞烟灭,根本不可能退到火光之外。
传说,魂灵死后若始终置身阴司绝地,不见日光,天假其年,地假其阴,天长日久,阴绝而阳生,则普通魂灵,会慢慢化成绝阴魂。
绝阴魂,与普通魂灵全然不同,强大、敏捷、而且聪明!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人死之后,天魂胎光归入天道,接续命之因果,地魂爽灵散于大地,播洒命之印记,只有命魂幽精堕入轮回,转世再造,待重生后,接天续地,重成人身,此之所谓魂飞。
天魂归道,没人能阻止;地魂散命,也无人能挽救;只有命魂堕轮回,时时会出差错,造成这世间孤魂野鬼常有。
概因三魂当中,天魂主人之机缘命运,气机寿数,天魂散去,灾厄转眼;地魂主人之财禄,使人能机谋万物,劳碌百神,地魂散去,人再无理性可言;这二魂既散,留下来的命魂,便只是留有生前些许情绪的孤灵,而情绪,似乎是连天道,也无法分明测算的存在……
孤魂野鬼大多愚笨,与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野兽一些……甚至,都没有许多兽类有灵性。
而阴绝之魂的聪明,便如同开了灵识般的妖物,它们的行动,不再杂乱无章,往往是有目的,有动机的……
阴绝之魂,在洞冥灯的火光外徘徊,可以感觉到它的怒火与……恐慌,既不敢上前,也不舍离去。
两人一鬼,就这般僵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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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在我心中,本来就够无用的,我真没想到,你们能比无用还无用……爹妈生你们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们射到墙上?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实在应该改改,能人不长命,废物遗千年才对……”
“我呀,是真不明白山上那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都怎么想的?像你们这样的,竟然也肯收录门下,若是我的话,宰了你们当花肥,我都怕污了悬圃之药的灵性……”
封禁大阵中,无谷子与另三位难兄难弟,承受着气量子第二轮言语的轰炸。
仙家土遁,日行千里,元婴神识扫描,也有个三五十丈方圆,这段时间,气量子早出去转了一圈,情知方向不对,又转回来了。
也亏这几个昆仑弟子脾气都炼出来了,能将这些言语安然忍下……
真不是夸张的,就气量子这张嘴,昆仑弟子因此死的,已经不下五指之数。
大部分是被骂的不行,愤而反抗,被此人以逆上之罪翻掌灭杀,听说还有一个,是实在忍不下那冷嘲热讽,自爆内丹投胎转世去了……
前车血鉴犹在,几个小辈,哪敢炸刺,默默跟随,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带着尾巴进了雾气弥漫的合窳禁地,也不知使了什么昆仑秘法,气量子很快找到了无谷子尸身。
“三魂七魄,离兮归来;尸狗导我,周游八方;当我者死,逆我者亡。疾!”对着无谷子的尸体,气量子径自念动咒文,听的四个后辈心底发毛。
总摄招魂役鬼幽冥咒,是此咒的名字,这是一种干天的法门。
前面已经说过,人死则魂飞魄散,除了命魂投胎,天魂地魂化入天地运转,无人可以干涉,但是,不能干涉,不意味着不能接触。
以此神咒,便可以沟通天地双魂,一问究竟,要知道,人死之后,前生记忆是尽数封存在地魂之中的,所以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地魂融入神魂,修行者顿时能知前世今生。
地魂无情无性,只要遇问,便会回答,但是……这种沟通并非毫无代价的,干天之法,便需以天命来填,问地魂一事,便消天魂一道机缘。
修道之人,最讲究机缘,机缘用尽,任是千轮百转,也再无修道之可能……这却比,杀人更要修真者的命啊。
看到这位师叔毫不犹豫便用了这等法门,削了师兄弟修道的可能,几个小辈怎能不背心发冷,汗流浃背?
不论自己小辈作何想,神咒已施,点点荧光,就如散去那般,从四面八方,又重新汇聚到无谷子的尸身之上,不断蠕动,凝聚成形。
“尸狗何在?还不指引凶手,速速带路!”一声怒叱,荧光本要结成人形,闻声幻成一只黑色犬类摸样,轻吠一声,飞快选定方向,没入地面不见。
“土遁!”气量子身泛金光,紧随七魄尸狗之后,没入地底不见。
可算送走了这尊瘟神,四个小辈齐齐松了口气,只是无辛子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气量子此人,对内刻薄寡恩,对外,也同样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倒也算一碗水短平了。
也不知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能不能逃出生天去……
距离昆仑封禁直线距离两三里,曲线距离也不知多远的地方,刘火宅和风萧萧还在于绝阴魂纠缠。
这鬼魂似乎认定他们了,纠缠不休,洞冥灯照不死,又能穿墙越户,无论如何甩不脱……
幸运的是,它在刘火宅身上吃了点暗亏,不再去附他的身,而是一心和风萧萧凝若实质的杀机缠斗起来,若不然,洞冥灯非燃尽报销不可。
“这绝阴魂到底发了什么疯?”刘火宅与风萧萧俱感愕然,凝成绝阴魂,便启了灵识,运气够好的话,修成鬼仙踏入仙门都有可能,怎会无缘无故这般血腥?
要知道,附体对普通魂灵还有意义,于绝阴魂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啊……
“分开,点上洞冥灯,然后把这东西挤中间!”风萧萧被缠的不行,咬牙道。
绝阴魂不太怕洞冥灯,并不是丝毫不怕,假如被两灯同时挤压无路可逃,真有被炼化的可能。
刘火宅闻声点头,与风萧萧分开两边,还没有站定,洞窟里陡然金光绽放,一道璀璨灵光从洞顶穿下,锥形光斑直照刘火宅:“原来跑到这儿了!天柱遥遥,镇压!”
章九十三 天柱镇压,优昙花盛
第三更!
相同的招式,三重胎息使出来,和六重元婴迥然天地。
胎息的天柱,就是一根木头桩,还是灵气凝结的,远没有真正的木头坚实沉重。
而这元婴天柱,仅直径就达五丈,其光璀璨,其势惊人,浑若天成的树木纹理之间,许多金色字符浮凸闪耀。
铺天盖地的砸落下来,小半截露在窟内,多半截上没泥土,仿佛通天彻地一巨人,恶狠狠抬脚碾压。
巨桩未落,四周围空气先是一紧,束的人无力躲闪,然后金灿灿木桩落下,真就如玉杵捣药,板上钉钉将人一击而成齑粉。
不说那紧缚之力,只迅若惊雷的落势,就叫人难于躲避。
“凤~鸣~九~天~”每天仅限三下的大招不是用不出第四下,而是从第四下开始,过分的透支就将损伤经脉,尤其是,正经之下那些细小经络,于成长不利。
但是,命都要没了,还要成长何用?
刘火宅钢牙猛挫,一字一句喝道,三经齐鸣,三脉之力归于一道,三穴共振,三倍寻常的大力又以三倍增速释出,他完好的右手,一瞬间膨胀近倍,赤红的仿佛有毫光放出。
“嗵!”
天柱遥遥,接天续地!凤鸣九天,力可抗天!
这两股大力撞到了一处,直如平地一声惊雷。
稍远些的风萧萧本欲合身来救,与刘火宅分担元婴大力,结果还未近前,被这激波一把掀了几番,翻滚跌撞落到远处,衣衫凌乱,耳鼓生鸣。
绝阴之魂见状欣然,打个盘旋,迅若闪电往风萧萧身上扑去。
鬼魂难缠的就在此,它们非实体,不受金木水火五行束缚,可以视泥土墙壁于无物,自由穿梭,寻常人的刀剑与气劲攻击,于它们浑然无用,甚至掀不动它们一片衣角。
趁风萧萧狼狈后跌,绝阴魂欣喜若狂扑上……
踉跄之中,风萧萧并没失了警觉,缠灵剑一个诡异角度,斜斜刺向绝阴魂。
一剑命中,绝阴魂陡然顿住,普通攻击无效,缠灵剑对这灵物却略举效验,不过……一顿也就刹那。
“裂魂一击!”情急不及施咒,风萧萧抬手便打,一双肉掌煞气充盈,净白如玉。
杀机道介于灵武之间,招式虽不能灭杀绝阴魂,倒也可以伤其一二……
一掌拍退绝阴魂,风萧萧无瑕追击,执著仍向刘火宅奔去。
“好小子!”接踵而来的变化,不过是顷刻之间,洞顶灿若云霞的金光里,缓缓凝出了气量子实体。
此时,刘火宅正做单掌撩天状,其一身上下血脉爆裂,赤红鲜血汩汩流出,被那天柱一击震的凄厉悲惨,有若厉鬼。
但是……他成功了!气势千钧的天柱遥遥,被他生生崩去一角,未竟全功,气量子都不由自主喝一声采,“后辈修者当中,能挡下我这一击的,屈指可数,你算是一个。”
前一句算表扬,下一句,气量子原形毕露,搓手兴奋:“总是叫人快乐呀,可以把未来的高手,扼杀在幼苗时……小子,下辈子记住了,做人要低调,没成高手以前,别太嚣张。哦,我忘了,你不会有下辈子了,杀你以后,我收了你的命魂,打入玉虚塔,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哦哈哈哈哈,太快乐了……天柱遥遥!镇压!”
狂笑中,陡然发出第二击。
刘火宅听着狂言,神情变幻,不是因为气量子之恶毒,而是……他忽然发现,重伤之后,身体内部陡然迸发出了力量。
那是一股勃勃生机,飞快的接续着骨骼裂痕,收拢着血脉溃流,复苏着经络断处。
这就是……危机之下的潜力透支?刘火宅心中猜疑,并不知道,这其实是黄芽丹的药力。
关键时刻,能吊迷天圣教圣子圣女一命的黄芽丹,岂会真的只给刘火宅补一觉?因为无从发挥,当时略略修复了身体之后,黄芽丹的药力,便在他体内潜伏起来,直到此刻。
虽不明白因果,这种状态显然有益无害,刘火宅精神大振,飞快掏出佛光钵,数百两金砖一股脑丢进去。
金黄的佛光喷泉一样奔涌出来,笔直向上,触到了砸落的天柱之后,将那落势一缓,四向散开,回流,仿佛优昙花开。
优昙花花瓣舒张,从刘火宅头顶,一直翻卷到足下,结成了玄妙一体的防护,其防御力,比当日金身和尚用时,还要强盛数筹。
估计是和尚没刘火宅这么大魄力,一股脑把金子都投进去……一分钱一分货,金身寺法器就是这么实在。
“扑!”天柱砸落,优昙花一扁,竟然安然承下,还把那巨大的天柱反向上弹去。
佛光钵乃玄器,也是六重,几百两黄金灌进去,防御全开,还真不是气量子一下能击溃的。
不过,佛光钵也不轻松,只这一下撞击,优昙花上已经有裂缝出现,表面上那些玄妙难言的佛经咒文,变的忽隐忽现,濒临消褪。
“别过来了,你快点跑,咱们两个至少要逃出一个去!”正运转真元,催发那股莫名生机,修复损伤,恢复战力,眼角瞥到风萧萧举动,刘火宅按捺不住叫道。
事到如今,他并没失了求生之念,两个人分头逃遁,头顶上的凶人必定顾此失彼,说不定就会漏出破绽。
而困守此地,哪怕发挥再好,面对至少两级,甚至是三级的压制,绝没有半分机会。
然而他的话,风萧萧似乎全然没有听到,目中射出坚毅,合身只是向他扑来。
看着风萧萧的目光,刘火宅就知,自己的话浑然无用。
他知道,可气量子不知道,被刘火宅幡然提醒:“还想跑?一个都跑不了!他得死,你的帐也得算,先边上呆着去。”
虽然风萧萧扑的是刘火宅,气量子以为他要耍什么花样呢,正手一招,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四角亭子当空砸落:“金庭煌煌,禁锢!”
金庭四面咒符闪烁,瞬间将风萧萧扣在里面,同时也隔绝了绝阴魂的扑击。
“嗵嗵”连响,绝阴魂终究智商不足,一扑不中,便又一扑,转瞬数扑,将金庭灵光壁上撞出一圈圈涟漪。
章九十四 优昙花谢,虎口夺食
“咦?是绝阴魂?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东西,赚到了!”本来不曾注意,审视之下心喜,气量子襟袍飞扬,袖口飞速扩张其广盈丈,就如个大喇叭,或者说,像个无尽的漩涡,一股庞然吸力,拖曳着绝阴魂向他袖中飞去。
绝阴魂,于某些修道士来说,是极难得的材料,直接汲取其精魄,可以炼魂固神,对抗心魔,也可以用来炼丹,或者做召唤之灵,甚或用于祭阵,都是难得的上品。
一条绝阴魂,抵得上寻常百魂,又因其生成不易,价值不菲,一向可以当做奇物来卖的。
不过,也只有气量子这元婴级的存在,才会想到擒拿此物,如刘火宅与风萧萧,就算给条绝阴魂,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服、压制……
绝阴魂也知情况不对,一团凝雾左冲右突,欲摆脱气量子擒拿,但是,又哪里挣脱得了?
天柱镇刘火宅,金庭锁风萧萧,大袖卷绝阴魂……元婴高人一出手,过真是凶焰滔天。
不过……同时分神三路,他未免太托大了!
分神旁骛,着力自然有轻有重,借此良机,佛光钵再度顶住了天柱第二下碾压。
也就到这儿了!优昙佛光上,裂纹处处,摇摇欲坠,佛宝金符黯淡的完全看不见了,就这一下了,佛光钵绝受不了第三下冲击。
这里有机会!刘火宅看的分明,举持佛光钵,不待天柱再落,奋足发力,主动向上迎去。
“嘭!”优昙光花轰然爆碎,百两黄金化作乌有。
天柱略略倾斜了一下。
察觉反抗,气量子斜眼瞅了一下,撇嘴哂笑:“以为这就能逃出来?死罢!”手略略一转,天柱倾斜,侧着向刘火宅砸下,力道比直落丝毫不差。
缠灵剑!刘火宅终用出了始终忍而不用的秘技,内息灌注,一剑封光。
“咦?”灵光不畅,气量子瞬间生出感应,迟滞的天柱封锁,瞬间运转如常。
不过,刘火宅早知缠灵剑对元婴期效果极差,迟滞产生的一瞬间,已经蓄势一掌拍在了天柱元气锁最薄弱处。
“轰!”气锁洞破,他的身体灵巧如猿,猱身从那洞中穿过。
竟然真让这小蝼蚁,打破瓶子出来了?气量子大感颜面无光,暂停了对绝阴魂的吸取,全神遥控天柱,角度更斜,速度更快,落势更猛:“去死!”
“未必!”天柱紧摄身后,刘火宅不慌不忙,返身一掌,“凤舞九天!”绝技第五击。
经过这片刻休整,不光天柱镇裂的伤处痊愈了,就连左掌爆开的三处穴窍也被黄芽丹之力修复了,刘火宅这一掌,打的神完气足,只是,少用了一半气力。
天柱不是直直落下,就也不需要十成力相对了,因为余下的气息还有……他用呢!
“嗵”然闷响,蓄力不足,刘火宅就如一根钉子被巨锤抡中,激射向地面。
一瞬间,凝聚在手臂与内腑中的气息,被共鸣激荡至两腿六道经络,灵修者或许不算什么,于武修者,这简直就像一瞬间,让长江与黄河水对掉一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刘火宅做到了,瞬间对掉,四体舒张,飞速膨胀:“龟象驼碑!”
他的确就跟个钉子一样,被锤抡中,所以余下来的气息,他需要保证身体的稳定,保证自己……不被这锤钉到地里面去。
身躯激颤、内息鼓荡、经脉欲裂……破坏性的冲击在身体里面四处游走,无孔不入,周身上下每一丝肌肉都在撕裂,每一块骨骼都咯咯欲碎,剧烈的疼痛,让他刚好的体表,再度血柱喷涌。
但是,他终究做到了,哪怕七窍流血,凄厉如鬼。
不光做到了,气量子天柱第四击降临的空当,他又做了两件事。
一是,乾坤袋里掏出合窳毒泥,让云若兽兜着,劈头盖脸投向了气量子。
二则是,借着巨锤抡钉这下大力,他的身体落地,又反弹而起,电光火石间飞到了此番出逃的最终目的地——绝阴魂身后。
合窳毒于昆仑派来说,实在算不得麻烦,但是……
就好像和幼童玩耍,被幼童捡坨狗屎乎脸上一样,打击不伤不疼,但是那脸,它丢不起呀!
气量子无可奈何挪动身形,避开合窳毒,不料想,云若兽飞行极快,毒泥还未落地,它飞扑过去重新兜住,再度来投。
“咦?”便如气量子这种元婴老怪,也不曾见过听过见过云若这般奇怪的存在,一时疑惑,愣怔之后,面色陡变……“找死!”
且说另外一边,刘火宅来到绝阴魂身后,探手一把伸入变幻不定的魂雾团中。
“小心!”风萧萧不明缘由,惊的脸色煞白,尖呼失声。
然后他就听刘火宅沉静的道:“吸收!”
“嗤……”好像吸管插到绝阴魂体中,腾腾白气沿着刘火宅手臂飞快充实到身体里面,而被摄住的绝阴魂,自然飞快的变小,变淡,直至最终消失。
同是吸收,气量子的吸收是法术,离的远,即便他是元婴老怪,也担心被绝阴魂这样的东西扑到身上。
届时,肉身争夺,意念交锋,元婴法力全然用不出来,跟对抗心魔的风险没什么两样。
这种吸纳方式,自然不如刘火宅的肉身碰触,来的快捷、方便,只呼吸之间,绝阴魂便被整个吸到体内。
气量子“找死”二字,说的便是此事。
他没有想到,刘火宅这蝼蚁不仅禁锢里出来了,还借他天柱轰击之力,一瞬间转到绝阴魂处,把他吃到嘴边的一口香肉,生生啖下去了……
气量子愤怒了,真的愤怒了,之前不过是猫鼠游戏而已,但从此刻开始,他要认真了!
“封灵鞭!打!”从他头顶,尺许余长的元婴小人透顶而出,持一道几丈长的光鞭,一鞭势如闪电,向刘火宅抽下。
气量子第一次动用了法宝之力。
章九十五 汲阴灵,破金庭
势如闪电的一击,却被刘火宅间不容发避过。
吸纳绝阴魂,不单单是为了和气量子抢猎物,不咬他,纯粹恶心他的。
刘火宅是不得已而为之,有所欲而为之。
不得已,是因从昆仑封禁大阵开始,他已连续使了五次凤鸣九天,虽有黄芽丹弥补生机,他的身体、经脉并未处于透支状态,他体内真气,却消耗的差不多了……
凤鸣九天,威力是正常九倍,消耗,还要远远超过九倍,黄芽丹补得了生机,补不了真气,它毕竟不是大还丹。
方才逃脱天柱镇压,刘火宅几乎花尽了体中每一丝内息。
至于有所欲,则是因为,无论无谷子死时,地魂散尽的灵光落到身上时,还是方才,绝阴魂以压倒性的速度摸了他一把,都让他情不自禁生出一种妄想……
那些灵光进到他体中,浑然没有传说中外魂附体的迹象,反而……一瞬间就融进了他体内,与他体中内息混冗一处,就仿佛是他体中自生的一般,服服帖帖,安安分分开始在经络里循环。
这不能不让刘火宅生出妄想,这些游魂离魄,正是他的菜,可以被毫无顾忌的吸纳掉,弥补体内真气空缺。
就算有所顾忌,也是以后,此刻大祸就在眼前,顾不上了,且先吸了再说。
情况危急,顾不到其他许多,刘火宅灵力催发,一掌打入绝阴魂,就如长鲸吸水,顷刻吸干了难缠的魂灵。
隐约之间,刘火宅意识到,这吸纳魂灵,和自己排开雾气的莫名天赋神通,有些不清不楚的关联。
魂灵入体,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行将枯竭的内息飞快便满了……
不,不光是满了,新的内息,和他修炼出的内息还不一样,更加雄厚,更加暴烈,更加……诡异!
见鞭来袭,他脚踩黯影诀,行云流水般退避开来,一踏之后,愕然发现,身体已在丈许之外。
那不是平移,而是闪现,一瞬间,他从原地消失,又从丈外现身。
黯影诀,是灵修之技而非法术,灵修之技,便意味着,可以施展出超越世俗理解的神通。
以往不行,刘火宅只能用出其可以被世俗理解的部分,吸灵入体的这一瞬,似乎开始行了……
封灵鞭一击无功,气量子瞳孔一缩:“迷天圣教黯影诀?”
迷天圣教,中原人或许不知,昆仑自诩中原正宗,山门却在西北方昆仑山麓,与迷天圣教算上邻居,自然知之甚深,一见便认出。
不过,却非好邻居,而是恶邻:“今天益发不能放走你了!封灵鞭!散!”
既对黯影诀有所认知,自然也晓破解之法,气量子第二鞭挥出,一鞭幻出七道鞭影,风声呼啸,除一道对准刘火宅外,其它六道,全都击向空处。
不过,原本空处,等刘火宅踩着黯影诀一挪,便不是空处了。
“啪!”结结实实一鞭正中胸口,胸部凹陷,血槽淋漓,刘火宅口吐血沫倒飞出去。
但,鞭势凶猛只是附带,封灵鞭沾体的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胸口透散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伤处剧痛无比,火辣辣叫人冒汗,但这股寒意,同样从伤处扩散,与火辣剧痛并行不悖,互不侵扰,仿佛……剧痛是痛在肉体,而这股寒意,冻结的却是魂灵。
没错,是魂灵,刘火宅体内绝阴魂之息,一瞬间迟滞起来,被封灵鞭打的缓慢如蜗牛。
无法想象的剧痛,涌入脑海,即便少年心志坚毅,也禁不住呻吟出声。
“呼呼!呼呼!……”云若之兽仍在空中乱窜,兜着合窳毒液和气量子玩的不亦乐乎,只把战斗当成了游戏,而非生死搏杀。
直到封灵鞭命中,“嘟嘟!嘟嘟!”雾兽瞬间停了腾挪,戒备的呼叫起来,觉察了主人的异常,一瞬间化身闪电,扑向念念不忘的刘火宅脑袋。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冥灵归心!缠灵剑!迷魂惊魄!阴绝杀阵!诛天灭地!”
刘火宅气量子大战的时间里,风萧萧也没有闲着,领会了阴符天杀真意的他,为了破困而出与刘火宅并肩作战的他,通体上下寒霜凝结,如同白玉雕成。
口中念着阴符天杀之咒,手上技能源源不断的用将出来,这若放在过去,他绝经受不住如此超强度高频率的透支,但是现在,勉强还行。
先一招强化内息,缠灵剑纠索金庭光禁,继而迷魄惊魂强化攻击力量,阴绝杀阵,诛天灭地两式群攻,乾坤袋中暗器源源不断的被他抛洒出去,在金庭光禁上激出一道道缓慢涟漪。
“这等雕虫小技,也想挣脱……”元婴,其实是一道神识,修道人修道,修的就是一道神识。
结丹时神识开始有自己的意识,待到灵动,神识渐开,破丹成婴,则神识圆满,可以独立思考,从此之后,修道人可说每时每刻,都是两个念头齐动,不分彼此。
方才心分三用时,气量子的确露出些微破绽,但是辟两处战场,于元婴老怪毫无压力,那边打的刘火宅翻滚连连,这厢里,毫不费力也能顾及到。
不过,他也只看到了表象,并没有发觉,笼中的鸟雀,每次翅膀忽扇,每下击中笼框,都不是漫无目的……
每道暗器击上光禁,都会泛出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将冲击之力消去。
缠灵剑下,这过程尤其的明显。
所以,当风萧萧刻意的,让所发暗器循着某种规律放射之后,一点、两点、三点……每点涟漪扩散出去,相互交汇,便……
做到了!经过锲而不舍的摸索,风萧萧终于做到,让不同六道涟漪,叠加到了相同一个点上。
所有涟漪都波澜不兴,唯独聚焦那一点,波高是寻常六倍,在光禁外高高的凸起。
“缠灵剑!破!”积蓄半日就为了这刻,风萧萧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缠灵剑狂野刺出,如剑入剑鞘,天衣无缝插入到外面凸起内力凹陷的波澜之中。
金庭封禁虽强,终有极限,缠灵剑、六击叠加与风萧萧倾力一击之下,终于不堪承受,“啵”一声爆散,灵雾漫天……
章九十六 蛇首两端,大摆乌龙
一击破禁,风萧萧吐了口血。
做到这种程度,要的不仅仅是身体、内息的透支,消耗更多的是心神。
计算光禁涟漪扩散速度、频率,寻找最佳一点,顷刻之间,将一切变化算通算透,然后出手实现,所花费的心力,超乎想象。
虽吐血内伤,风萧萧身形丝毫不停,一蹿奔出了封禁之地,仍向刘火宅奔去……
“好胆!”被刘火宅跑了,是那小子身手古怪,爆发惊人,还情有可原,风萧萧这边,无论力量、速度还是爆发,都逊色刘火宅许多,气量子本以为金庭封锁足够,禁破后才意识到,这个人,同样不可小觑。
一声厉叱,金色光索翻卷而出,圈禁成环,灵若火蛇向风萧萧兜来。
气量子动用了另一桩法宝,若风萧萧被缠实,恐怕立时就被锁拿,再无挣脱可能。
风萧萧回望光索,脚下加速,心情惶急。
便在这时,雾兽云若终扑上了刘火宅脑袋,但是这次,非像个帽子一样可笑的套在头上了,它从眉心印堂,钻进了身体里面,就仿佛……绝阴魂被吸收那样。
雾兽涌入,也不知生出了怎样的变化,刘火宅面容古怪,本来虚弱无力的身体,顿又恢复了气力。
“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刘火宅有阳光三叠,出于金刚符心法,可共振数重经脉。
此法就如黯影诀一般,灵修使来,便具独特神通。
刘火宅本来只能以之共鸣真气,但是现在……
“嗵!”封灵鞭再至,已是第四次抽中他了,但刘火宅不仅未丧失战力,反而越战越勇,双臂一架,封住了鞭梢。
鞭梢末端,灵气凝聚,一击之下,金石也要开裂,刘火宅臂端,也不知是灵息,还是真气,抑或魂能,或者雾兽,高速震颤着,每次震颤,便消去一丝灵气。
不过刹那,震颤过百下,封灵鞭蓄积之力消耗殆尽,一分一毫都未击中刘火宅实体,无可奈何向后翻去,开始为下次攻击蓄力。
“古兽锻体!熊猱担山、虎豹贴山靠、龟象驼碑、鹰鹞振翅、龙蛇翻覆、蛟鳄盘柱……”趁此间隙,刘火宅一股脑发动了全部六式锻体诀。
在以往,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经过这段时间锻炼,他已能同时操控三道真气,互不统属,并行不悖而不走火入魔,但是六道……
三道就是极限的,而且那时候是修炼,不是动手打架,不需要考虑怎么走位怎么运招使力,激战当中,两道就是极限了。
但是现在,刘火宅体内有了雾兽云若,有了绝阴之魂。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二者进入体内,仍还保留着原本神识,但又……必须服从自己的意志指使。
自己残存的内息足成一道,绝阴之魂分运两道,云若裂做三份,同时六脉运转,刘火宅就这般……毫不费力的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六式齐施。
他身体猛然涨大一圈,隐隐有青筋暴起,速度不减反增,下一鞭还未降临,他捏着钵大的拳头,钵大的拳头上,罩着青黑的气圈,迎鞭而上:“龙蛇翻覆!”
封灵鞭之势还未累积到极点,被这至阴至柔却又力大无匹的一拳打中,就仿佛蛇被打中七寸,攻击还未发出,封灵鞭继续倒缩回去。
借那鞭抽之势,刘火宅陡然变向,扑向了风萧萧。
风萧萧屡次三番要与他会合,刘火宅初时还以为那是并肩作战不肯抛弃同伴的执念,经过这片刻激斗,他已经明白,风萧萧是有话说,但是……又不能为气量子知道。
制造机会,他身形如电,虎豹铁山靠配合黯影诀,几步连闪来到风萧萧身边。
“好胆!”同时两声呵斥,一声气量子本人,遥控金色光索,穿梭往复,竟瞬息编织成一张大网,黑压压向两人罩下。
另外一声,却是气量子元婴,源源不断的天地元力被元婴催运到封灵鞭内,一条封灵鞭,完全脱了软鞭外型,而变成了跃动不已的闪电。
意念一动,电鞭如从九霄之外降下,瞬间腾挪向刘火宅刺去,一点电光耀眼生疼。
自从出现为止,气量子第一次出尽了全力!
但是……这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重失误。
晋入元婴,心念之两股,却并非如左右互搏那样的一心二用,两股神念,神识并非共通。
必须到了七重出窍,两道神念渐渐合而为一,体会到从生到灭,从分到合的过程,从此而后,神念可裂化万千,也可凝聚合一,分化由心,算是入了化神门槛。
但气量子并未出窍,所以他这由本体与元婴同时催发的,截然不同的杀招,由于时机的巧合,无可奈何撞到了一处……
“嗤啦啦!”电鞭钻入光网,在光网中穿梭来去,顷刻之间撕毁了许多网眼。
光网纠缠着,收缩着,本能的要将闯入的电鞭禁锢起来……
仙法繁复,纠缠到一处,一时竟不能解脱。
“尼玛!”(×2)气量子与元婴性情相近,破口对骂。
刘火宅将风萧萧掩在身后,本以为面临的会是雷霆一击,没想到是这种乌龙场面,不由一愣。
“呼~~~”风萧萧则长长出了口气,握着刘火宅的手,热泪盈眶……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总算够到了!
不敢耽误一秒时间,运使真气,他飞快在刘火宅手心里书写起来。
若是别人,这种沟通方式,风萧萧不敢保证效果如何,但刘火宅……
其对真气的控制力,令人发指,只要他意识到……顷刻间将话书写了一遍,风萧萧看着刘火宅反应,手心里,陡然一阵麻痒,却是刘火宅运使真力,反写起来。
他果然猜到了!元婴期威慑太大,哪怕传音入密,在元婴神识之下也并不安全,只能用这种方式。
心有灵犀的感觉涌现,风萧萧心中一甜,面上便有体现。
刘火宅僵硬的转回头去,看着鞭网纠缠,心中嘀咕:方才一瞬,风萧萧笑的忒是……古怪!
然而剧战之中,实在无暇细想,确认了风萧萧所说之话,趁气量子自摆乌龙,刘火宅拉起了风萧萧,缩地成寸向气量子迫去。
章九十七 吸纳尸狗,贪狼遁逃
多了个风萧萧,刘火宅速度几乎没受甚影响。
六道气息在他体中川流不息,不是自己的,胜似自己的,源源不断提供着动力。
风萧萧被他拖在身后,仿佛风筝,上下翻飞……
这个姿势,有些难看……
虽然没有别人,风萧萧情不自禁脸红,趁着着陆,猛的蹬地,借力蹿上刘火宅脊背,胳膊环住脖颈,腿缠在腰间。
这个姿势,两人却不是第一次了,刘火宅不以为意,风驰电掣逼近了气量子,高高纵身跃起,挥拳猛下,两拳毫光绽放,如幽幽灯火。
“好胆!”封灵鞭和幌金绳还纠缠不下,气量子浑然没有想到,两只蝼蚁不借机逃窜,反向他迫来,“镇刃战衣!”
襟袍一抖,“刷拉……”排排刀刃,从气量子宽大飘忽的袖口、胸襟之处弹射出来。
幽窟之下,元婴的华光照射四方,这些利刃随着气量子挥动翻飞起舞,反射着元婴之华,冷厉,清幽,仿佛一只编制着浮华与锋利的禽鸟。
“嗵!嗵!嗵!”泛着火光的拳头与刀锋接连大撞,声如惊雷,火花乱冒,激的洞窟四壁连连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刘火宅的攻击与镇刃战衣的防御,一时间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这小子,这小子当真难缠!虽然才四重,能力刁钻古怪,手段层出不穷……看起来不用些耗损修为的本事,还真拾掇不下!
气量子挥袍与刘火宅对垒,心中杀机腾腾,愤怒到了极点,一个小辈,竟逼的他动用如此手段,若说出去,叫人耻笑:“天地玄黄,四海未央,八卦乾坤,九转太苍……”
冗长的大咒尚在持续,风萧萧先按捺不住了:“与他缠斗做甚,办正事!”
声入耳膜,震的刘火宅激灵灵一个冷战,他与气量子战的正酣,按说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压下心中那熊熊战意,但风萧萧声音入耳,就仿佛一盆凉水浇下,情不自禁的,他就照风萧萧说的做了,事后想来,都觉不可思议。
一兜一转探手一伸,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刘火宅插入了气量子身后,那团乌黑模糊看似浑然无用的影子:“吸收!”
“嗷!”黑色的无谷子尸狗之魄挣扎惨叫起来,不欲被刘火宅吸收掉,然而,绝阴魂都挣不脱的大力,它一个新鲜出炉的散魄又如何做的到?
只一瞬间,尸狗便入刘火宅体内,了无痕迹。
没错,风萧萧要刘火宅做的,就是吸收掉尸狗,他看的分明,气量子能够瞬息便到,完全是这只尸狗引路,尸狗不除,他们逃不脱追杀。
这件事,只能做,不能说,说出来气量子预先有了防备,再想除掉就难了。
“……撕星破月,天地无疆!”气量子不以为意,继续念动咒文,只要这招能使出来,眼前两只蝼蚁,疏忽便灭,他才不在乎已死弟子魂魄将被如何对待呢。
咒文将完未完的当口,风萧萧陡然从胸口,掏了一物出来。
那物是一尊雕塑,群雕,约略有尺许方圆,虽然仅仅尺许,精细入微。
那是一片辽阔大地,地面上白雪覆盖,荒凉原始的气息入目可见。
大地上,前方是鹿群,正奔驰跳跃,面现惊惶,虽然每只鹿仅仅毫厘大小,它们奔跳的身姿,面孔的惊惶,活灵活现,因它们身后,正有一只狼追。
群雕之中,狼是最大只的,约略有一寸之长,青面獠牙钢爪,恐怖狰狞,就在鹿群之后,成发足狂奔状。
“贪狼逐鹿桩?!”看到群雕的一刹那,气量子身体一震,咒声竟继续不下去,他终于知道,这两只蝼蚁为什么要先干掉尸狗了,哑声道,“你是天煞门的人?”
昆仑地处西北,西南大宛迷天圣教,东北牧州天煞门,皆是其宿敌,刘火宅疑似迷天圣教,风萧萧现又牵扯到天煞门,最主要的是,他竟然有贪狼逐鹿桩,这件事,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不等气量子有何反应,风萧萧反手拍上了群雕之底。
灵光大盛,十几二十只纯白驯鹿,一瞬间显化成形,就如一道道幽魂,瞬间天上地下,四散穿梭而去,只是转眼,便从当前消失一空。
在那同时,巨狼也显化成形,青色的灵光暴涨,包裹了刘火宅与风萧萧的身体,向着鹿群惊散的方向,巨狼咆哮挣扎,噬欲追上。
“天煞门?我这贪狼逐鹿桩,和天煞门有何干系?”风萧萧被气量子说的一愣,然声音未落,青色贪狼已经猱身扑出,将他的声音,拖成了低沉冗长的一线。
恍惚朦胧的光影之中,有刘火宅,高高竖着中指:“今日之事,来日必报,好好洗干净,等着给自己收尸罢!”
“嗵!”气量子怒发冲冠,积蓄已久的大力轰然爆开,洞窟陷落,灵光闪烁,尘烟四起……不过,也只能当是给刘火宅风萧萧的欢送仪式了。
贪狼发动,当真风驰电掣,不过旋踵,前方已经出现惊鹿的白色身影。
一路之上,洞壁、石锥、妖物、拐弯岔道,发疯一样的向后抛去,那速度,往往妖物察觉,想做出反应,都来不及,一瞬间贪狼就从视野里消失。
风萧萧手里擎着地支,细心查看奔驰的方向,心中略一测算,情知不对:“往上往里去了,方向不对。”捏着逐鹿桩上贪狼一扭,身外青色巨狼不甘的露齿咆哮起来,然而,终究无法违逆主人的意思,身体一转,不顾鹿灵,向另外一个方向奔驰起来。
贪狼逐鹿,鹿散跑,狼尾追,其势风驰电掣,即便元婴高手,有土遁术这样的大神通,也难以追及。
更难缠的是,逃脱之际,贪狼可以随意选取一鹿为目标,也可以临时更换目标,在逐鹿效果消失之间,上下左右前后,天地六方哪里都可去的,哪里都能去的,根本就无法追击。
这是天煞门为其门下核心弟子准备的保命法门,如同迷天圣教的黄芽丹一般,哪怕气量子这样的昆仑中坚,没有合适的法宝追摄,也只能望而兴叹!
章九十八 天赋神通,解魂读魄
“真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保命法门!”足足一刻来钟,青色贪狼来回转圜兜圈,也不知奔行了有多远,灵光渐渐散去,两人在一处僻静幽深的洞穴中停了下来。
如此高速奔驰,当真叫人目眩神离,而那种飞天遁地、无拘无束的感觉,更是让刘火宅大呼过瘾,赞声连连。
回望风萧萧,风萧萧托着地支,正默默收起贪狼逐鹿桩,没有一丝一毫死里逃生的喜悦……
“怎么了?”刘火宅疑惑。
“这贪狼逐鹿桩,是我妈的遗物……”风萧萧看着布满裂纹的贪狼逐鹿桩,情不自禁泪下,扑到刘火宅身上轻泣起来。
“唔……”刘火宅措手不及,一时有些尴尬。
背后式,多是事急从权,而且不需面面相对,倒还好,这般面对面抱在一起……少年道心坚定,天性淡漠,和人交往不多,并不知个中古怪,但是……还是从心底里觉出几分不对劲。
要他说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有心推开吧,感受着那瘦弱身体的颤抖,渐渐濡湿的襟衫,又不忍,心中一软,少年叹息着抚上风萧萧背脊:“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鲁莽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个狠角色压阵……”
手搭上背脊,风萧萧身体一僵,然后听着刘火宅的声音,慢慢软化下来。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人活着,今日的仇,来日一定能报,你的贪狼逐鹿桩,坏掉这一个,我们还可以弄更多的来……”
这家伙的劝慰之词,还真是直来直去简洁明了呀!风萧萧听的忍不住一笑,泛着泪花抬起头来:“好啊,我就等着你。”
刘火宅被风萧萧笑脸映的眼睛一花,僵硬的别过头去:“那就放开我,清点下东西,继续上路吧。”
风萧萧扁扁嘴,很是不满刘火宅的不解风情。
大难得脱,死里逃生,怎么也要庆祝一下吧?而且这家伙,反应怎么那么迟钝呢?暗暗咬牙,风萧萧撅着嘴,还是照刘火宅的话做了。
先和绝阴魂,后与气量子的连场大战,又消耗了不少东西,刘火宅的洞冥灯用光了,风萧萧的还剩下三分之二,约莫能燃半刻钟左右。
不过,战后第一件事,却不是清点物资,而是去除易容。
因为尸狗存在,易容术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但并不意味着,始终不会发挥作用……
至少气量子,对二人的认知还停留在易容后的阶段,去了易容,就相当于二度易容,若不幸再度遭遇,也有应对。
身上的黄金全部花完了,佛光钵再不能指望,还有缠灵剑……
缠灵剑本就是对付低端灵修的法宝,遇到元婴以上的存在,不仅效果甚微,还会被反震损毁,对付合窳毒液时,风萧萧的缠灵剑就坏掉了一半,刚才破除金庭封禁,算是彻底坏掉了,刘火宅那把情况略好一点,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当然,收获也是有的,昆仑弟子的乾坤袋内,除了零零散散的低级矿石,还有那块狗头乌金,除此外,还有三本一样一样的昆仑功法《天罡地煞神通》。
不过跟消耗相比,这遭买卖,也不知是赔是赚,略一核计,刘火宅把缠灵剑交给了风萧萧。
“那你呢?”刘火宅的云铜刀,取辟毒太岁时彻底废掉了,再没了缠灵剑,手无寸铁。
“我有这个!”刘火宅手一挥,从身体里面,喷出两白一黑三道气息来,两白分别是云若与绝阴魂,一黑则是那尸狗。
摆脱刘火宅,云若兽仍活蹦乱跳,神采奕奕,而绝阴魂和尸狗,就不那么的爽利了,形体小了不少,神色间颇是萎靡。
骤得自由,两怪如释重负,一个盘旋就欲逃跑。
刘火宅哪里给它们机会,手一搭,重新吸回到体内:“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个……”
刘火宅指的,不是双魂,是天赋神通。
灵修者,可能会生出天赋神通,所谓天赋神通,基本便是,诞生灵识后,对某一些某一些事物非同寻常的控制力,换句话说,就是灵根的一些显化应用。
比如那气量子,一见可知,其天赋神通是控土,若非如此,修不到土遁术那等难缠的能力。
但自己的天赋神通是什么呢?武当山上时,他被告知,自己是水火双灵根,以后的天赋神通,很有可能是控水、控火之类,还有很大的可能是——没有天赋神通。
修真有谚:“五行有五,修真无路;五行有四,成道难期;五行有三,大道手边;五行成双,英姿天纵;五行纯一,道体天生……”
五行灵根的偏倚程度,与修道的难度,还有诞生天赋神通的难度,是相通的。
只一种灵根,产生天赋神通的机会差不多是绝对的,且天赋神通往往也很强大,灵根混淆,天赋神通的机会便也低了,当然不乏天纵之才,可以感悟两桩甚至是三桩天赋神通,但是天赋神通的能力,不免就有些弱了。
刘火宅已经确定,自己启了天赋神通了,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启的又是何神通,他一无所知……
这就是没有师门的难处了。
自己的神通到底能做什么呢?最初是排开烟雾,似乎很无用,但是自己以之收服了云若,吸纳了绝阴之魂……而武道修行上的突飞猛进,仔细思来,也与其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不然,许多莫名之处难以解释,这般看来,这天赋神通又是极强了。
难道,自己的天赋神通就是控烟控雾?内息于体中循环往复,也是一种气息流动,所以可以控制……但是绝阴魂,还有这尸狗呢?又要如何解释?
灵魂也是一种烟雾?没听说过……
刘火宅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呼吸吐纳,开始最快速度恢复空空如也的内息真气。
逃出生天的兴奋心情过去,就觉出四周围温度的直线下降了……这里已是洛浦鬼窟第二层,寒潭地火在此间交汇,气候变幻无常。
改装的锦绣袈裟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与幽幽的洞冥草光一起,照透地窟黑暗,为二人挡去不少寒意,若不然,仅仅御寒,就得损失许多真气。
绝阴魂与尸狗则化作两道泉流,在经络里面乱窜,循着与基本内功完全不同的线路。
刘火宅初时不以为意,待两魂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转的久了,他陡然意识到,那是两套不同的经行路线。
吸取绝阴魂与尸狗之力和人对战,危急关头用那么一次两次尚可,不可能总那么做,吸魂夺魄,取人之力,庶几于魔道了,少年不屑为之,但是……魂灵在体内游弋,所行经的线路别有玄机,这线路,却可以记得!
少年遁入定境,凝了心神,全新全意观察起来……
章九十九 揣摩灵诀,陡遭乱斗
绝阴魂与尸狗,所行经脉多位于内腑,有的属十二正经,有的属奇经八脉,更有一些,是二重、三重、四重的分经细络,皆门派秘传,外人无从得知。
难道,这二魂虽死,还保留着活时对功法的记忆,不知不觉便这样使出来?
刘火宅心中猜疑,运了神通,令二者加速,一遍一遍重复走过的路。
有了对神通的进一步理解,运使起来,益发的得心应手,内腑两条气线,运行飞快,那循环速度,赛过飞快奔驰的车轮。
呼吸之间,便得有数轮……刘火宅也是想知道,神通的极限在哪里。
运转的速度似乎没有极限,想要更快,还可以做到,但是积蓄真气,或说魂力,或是灵能……不管它是什么的速度,是有极限的。
几息一环,绝阴魂与尸狗气息的恢复速度最快,超过此限,就会变慢,假如一息一环以上,就不仅不再壮大,转而是消耗了。
这跟修炼内功是一样的,想要增强内力,便需于定境周天循环,慢慢冥思聚气,想要杀人,气息才得变快,快了是消耗,慢了才是积累,正如谚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也。
巡行不过一刻钟左右,绝阴魂与尸狗便恢复了常态,补足了损耗,刘火宅释出它们,开始以自身内息沿两络运转。
聚气速度远没有绝阴魂与尸狗运转时来的快,但是似乎……另有其他神妙,刘火宅抽抽鼻端,四下里,隐约有一股馨香扑鼻,似乎一直忽略的,现在则清晰可辨。
同时,周身上下暖洋洋的,一种在温水池中泡着的感觉,驱散了裸露在锦绣袈裟外,肌肤的冰寒。
这温暖,暖的是灵魂,洛浦鬼窟二层,直通水脉地火,冰与火中布满灵气,光靠肉身强壮抵挡冷热是不够的,因为灵冰灵火可以直接冻结灵魂,这种感觉,跟锦绣袈裟覆体的感觉是一样的,和内功御寒很不相同。
这难道……是两种灵修功法?
即便以刘火宅心志之坚毅,一时间也心潮澎湃。
灵修功法,昔日梦想啊,为了得到一套,不惜少小离家,寻访名山,结果晕倒雪中险成饿殍……
忆往昔峥嵘岁月,少年情不自禁陷入记忆不能自拔,胸腹之间,两道气息无意识间循环往复,川流不息。
边上,风萧萧物资很快清点好,细细归置一番,却并不像刘火宅似的,盘膝坐下开始恢复,而是先取出了机关蟒的备用部件,
机关蟒彻底毁掉了,这些备用部件却还在,拼装不出一只完整的机关蟒来,却可以拼出个不会移动的蟒阵。
盘好蛇阵,塞入法符,启了灵光,风萧萧回到阵中,手持缠灵剑,杀机蕴五感,一边替刘火宅把风,一边开始凝神思索,究竟如何找到正确的路。
洛浦鬼窟广袤无垠,本就是个巨大无比的迷宫,若一直循着无数人走过,一直都有标识的正路,来去没甚问题,一旦偏离了正向,就不好办了。
尤其是,凭贪狼逐鹿桩之力,两人一跃下了二层,此间危险,常人少出入,没甚标记可循,现又只知大体方位,不知具体所在,哪怕手上地图详尽,这二层也标画出相当一部分,正路仍是难寻。
忧思之际,陡然想到刘火宅的话,心神不由松了一松:不管情况多么恶劣,至少两人先活下来了,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回想一下,简直是不可思议,好像梦境一样,不过三重四重的两人,竟然完好无损的从一个元婴高手手底下跑掉了……
这其中,固然有气量子装逼托大,后又暴躁失策的缘故,但不可否认,与其正面缠斗的刘火宅,有相当于五重高手的战力,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强大,才能支撑不倒,因为强大,才有时间,去心生感应,领会自己意图,因为强大,才能够制造机会,实行策略,自由来去。
若在往日,心思转到这里,风萧萧必然像刘火宅一样,满脑子都是修行,争分夺秒,唯恐落于人后。
只今天,风萧萧忽然觉得,练功不那么重要了……
危机关头,有人愿与你共赴劫难;身处险地,有人会伸手拉你出去不管发生何事,前方总有个坚定背影,可供你倚靠……这种感觉,也挺美妙。
风萧萧脸孔不知不觉红彤彤的,发烧的感觉驱散了寒冷,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灵魂上的……
这家伙,平时挺聪明的,怎么一些事,就那么迟钝呢?心中抱怨着,缠灵剑的剑缨在她手里,被灵活纤长白皙的手指绞来绞去,乱成一团,依稀就如此刻心绪。
怔怔出神间,远方陡然一阵噪乱传来。
噪乱声中,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吟唱的咒声,爆炸声不绝于耳,还有低沉的风声呼啸,伴随始终。
远方一处洞窟,于是闪光频频,微弱的闪光照在积年不去的青苔上,色泽变幻,十分诡异,显示出洞窟另边,战斗的精彩激烈。
风萧萧不欲理会,核计着收了阵势唤醒刘火宅避开来人,听到夹在噪杂声里,那一串串清脆悦耳的熟悉铃声,顿时改了主意。
不撤法阵,启开门户,悄然行向传出声息的洞窟。
拐了两个弯道,探头前望,果然就看见南宫铃、陆嘉以及二和尚一道士的组合。
他们遇到了麻烦,被数只精怪缠斗,苦战不休,更为棘手的是,他们身周边,十余道白影飘飞无声,竟然是十余只绝阴魂,与妖兽精怪两相配合,专寻几人防守漏处。
不,不对,情况还要恶劣的多,除开精怪绝阴魂之外,还有一个和尚,竟似乎叛变了,正在与妖兽们一起,对昔日同伴发动进攻……
“要救吗?”
身后传来簌簌响动,风萧萧便知刘火宅已经醒来跟住,闻言丝毫不惊:“那南宫铃毕竟是老头侄女,而且昨天……也算帮过我忙。”
不管那忙有没有落实,南宫铃既存了心思,付诸行动,风萧萧便记在心里。
“那还犹豫什么?”刘火宅扯着风萧萧出了潜伏处。
我不是担心你伤势未好吗?风萧萧翻个白眼,不由自主被拉将出去,一边跑一边叫:“得想个办法,不能……”
章一百 杀机幻象,瞒天过海
这洛浦鬼窟,怎么突然冒出这多绝阴魂来?
一个个发了疯似的往人身上扑,要知道,只有未启神智的鬼魂,才会想念血肉的温暖。
绝阴魂会启神智,摆脱本能束缚,遇到灵修,通常就是躲的远远的,芳踪难觅,今天怎么……
南宫铃双髻散脱,衣衫不整,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肤果露出来,剧斗中浑然不见平日活泼跳脱,却恁的多了几分风情万种,身姿曼妙,可惜洞窟黝黑,众敌环饲,无人有暇欣赏。
一边心中焦虑,她一边左手施咒,右手持剑,口中念念有词:“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智剑仁通,四面楚歌!”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几道符来,那符犹如明灯照亮四方,渐渐凝聚……眼见将成,陡然一震,消散无形。
或许是分了心,或许因为手抖,一式武当太乙剑诀施放失败,几道绝阴魂飘忽过来。
少女不由自主眼眸一湿,珠泪滚滚而下,如同受惊的小鹿,虽惊惧满怀,却咬破朱唇抿血出来,也没有惊呼出声……
大家都很危险,岌岌可危,乱叫让人分心,刚才就是自己乱叫,让武宗祖光师兄分了神,被绝阴魂所称,扑入体内乱了神识,可再不能乱叫了!
武当太乙宫有一招唤作四面楚歌,南宫铃现在就是,还有一招叫做六神无主,同样深合她心。
太乙宫的杰出女弟子,一时间小脸煞白,勉力施了一招冲虚悟道,凝聚心神坚固心防,心中却知,意义不大,基本是闭目待死。
其他三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绝阴魂这种东西,平素滑溜难捕,一旦疯狂起来,就叫做无孔不入。
它们对灵力的认识远远超过普通妖兽,超快的速度,精准的判断,再加上……可以占据妖兽与武僧祖光的身体,凭白获得助力。
南宫铃、陆嘉、武当道士、禅宗和尚的防御圈险象环生……
难道就这样了?必须动用那件东西了?不应该啊……虽然卜的是地火明夷凶卦,也不应该是必须动用师门保命法宝才能够破解的危局呀!
可是,不用又要怎么办?四下皆是绝阴魂或者绝阴魂的俯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逍遥弟子陆嘉的额头,汗珠也一颗颗滴落下来,远超常人的算心疯狂运转着,想要找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此刻,从另边洞窟,一道身影,头顶光火,遥遥射来。
那头顶火在黑暗中,有如夜空劈下的闪电:“行云流水,给我收……”
刘火宅风驰电掣赶到,双掌疾拍,展开了天赋神通。
“你慢点!你……唉!”风萧萧后面紧紧跟着,看到刘火宅的粗犷打法,心中焦虑,然而说话已是不及,将牙一咬,催发了阴符天杀术:“冥神庇佑!万魔怒目!”
巨大的冥神幻象,飞快的在他体外凝结,高三丈,宽两丈,毫光万丈,威武雄壮,凛然生势。
得了萧承指点,风萧萧的阴符天杀术突飞猛进,这一尊冥神幻象和上次施展时比,又有进步。
冥神缓缓张开了双眼。
不,不仅双眼,他的额头、脸颊、肩头、胸口、腰腹、脊背……周身上下都布满了眼睛,那些眼睛缓缓张开,目光如炬喷出。
“诛天灭地!”下一式杀招接踵而至,几十上百双怒目当中,火光陡然凝成实质,“刷刷”连闪,就如一道道闪电刺破黑暗,向那些绝阴魂投去,那威势,可比刘火宅的星火一点,闪光一道拉风的多了。
周围本就黑暗,铺天盖地的流光,在人视野只留下眼花缭乱的白炽划痕,然后就刺的人泪水长流,睁不开眼了。
等到南宫铃四人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绝阴魂已被清扫一空,只余下三只妖兽和武僧祖光,在与二人放对。
“我们……没死?”睁开眼睛,南宫铃难以置信的摸索周身上下,尽显窈窕身段,待到视野渐清,见是刘风二人,讶然惊呼。
“你在搞什么鬼?”与此同时,刘火宅也传音风萧萧。
两人切磋不知多少次了,对阴符天杀术,刘火宅知之甚深,方才这击,看起来气势恢宏石破天惊,刘火宅心知肚明,那是纯粹的障眼法。
也可以这么说,风萧萧刚才那一招,是把所有杀机,都用在了制造幻象上,所以才能有那般威势,真实杀伤力——为零,根本就毫无意义。
风萧萧的阴符天杀术对普通魂灵还行,对绝阴魂本就没多少意义。
刘火宅懵然不解,风萧萧为何要这么做。
“我搞鬼?我看是你疯了才对!”风萧萧没好气的回道,“少林武当弟子面前,也敢用这种吸纳灵魂的手段,你是打算先救了他们,再杀人灭口?还是从此浪迹天涯,过着被天下正道人人喊杀的日子?”
吸魂炼魂,确实默认是魔道的手段,正道中人绝不会用,见到有人用,不问缘由,必通而缉之。
刘火宅一愣,明白了风萧萧苦心,点头称谢。
“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么?”风萧萧皱鼻表示不满。
刘火宅微微别扭,一时无语。
不知为何,就是与风萧萧下了洛浦窟开始,他就觉得风萧萧变奇怪了?
具体怎么奇怪,他也说不出来,神态?语气?动作?表情……不知什么地方,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让他心中……古古怪怪的。
交谈之间,南宫铃四人都反应过来,齐齐上前,将三只妖兽乱刀剁毙,武僧祖光被强行缚起。
“刘火宅,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万死不辞。”和尚道士满脸惭愧的向刘火宅道谢。
本来还打算,进了这窟,若刘火宅遇到麻烦,能帮也就帮上一把,正好解了自家嗔念,没成想,最终让人家救了,和尚道士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风……萧风风,你们怎么来了?”整整衣衫,南宫铃露出如花笑靥,喜不自胜的问道。
“唉!”不知为何,陆嘉兴了幽幽一叹。
章一百零一 天地阴阳交·欢大悲赋
和尚道士的态度,刘火宅本就没上心,挖苦讥讽他这辈子受的多了,若这等事就得报复,他忙不过来。
不过,两人的道歉,还是博得了他的好感,原本他还以为,就算被自己救了,两人拉不下脸来道谢,说不定更生怨怼呢。
他救两人,一是风萧萧要求,二则为了,吸收那十一条绝阴魂。
其实统共十五条,附体妖兽身上有三条,因得了风萧萧提醒不再吸收,妖兽被乱刀剁毙后,绝阴魂就跑了,至于祖光身上那条,龟缩躯中不出来,暂时没办法,众人只得拿绳把祖光梆了,用武僧自己的齐眉棍穿了手脚,担他前行。
收拾妥当,两组人并作一组,继续上路,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相同的。
除陆嘉是为陪南宫铃外,和尚祖光、祖印,道士左流云,还有南宫铃,都是要下坠星渊挖寒铁,好托派中锻造师为他们打造兵刃。
行进之间,不免就谈到了绝阴魂躁动,想及方才境地,四个人心有余悸的将前面的情况说了。
一切都源于那次巨震,巨震之际,他们正和一群妖兽缠斗,本来有惊无险,相同的战斗不知几次了,没成想巨震突如其来,然后,一绝阴魂趁乱偷袭,上了祖光的身。
被托体附身并非无救,尤其祖光又是少林弟子,魂魄凝炼,多半只是神识被封印在体中出不来罢了,四个人杀又杀不得,抓又抓不住,顿时陷入被动。
接下来,绝阴魂数量逐渐开始增多,占据妖兽的身体发动攻击,他们杀掉妖兽,绝阴魂就换躯再战,一路辗转至此,绝阴魂越聚越多,就那样了……
五个宗门弟子的组合,虽然实战经验生疏,门中奠下的根基却是深厚,若非上手失了先机,绝不至于落到那般窘境。
听了这番叙述刘火宅与风萧萧才意识到,绝阴魂的异变,跟那阵大震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你们皆是大派子弟,见多识广,可在门中典籍中,看到过诸如此类的记载?”
一边说着,风萧萧一边凝炼杀机,发出裂魂攻击,秒杀了扑来的绝阴魂。
理所当然,亮如闪电,刺目生疼的攻击纯粹掩饰,真正的杀招是刘火宅的天赋神通。
风萧萧矢志报仇,情报收集之类十分上心,对此间状况已经有一些猜测,发问只是想印证一下。
几个大派弟子皆惭愧摇头,他们自进了宗门,唯一有兴趣的事,便是修行,修行,再修行,武功秘籍他们还有兴趣翻看,宗门典籍……基本就是落灰用的。
“每逢天地变故,鸟兽虫鱼还有鬼魅阴灵之属常能生出感应,那些绝阴魂会不会是……”左流云犹疑开口。
陆嘉摇头:“不会。绝阴魂不同于普通魂灵,不怕天光,无惧灵气枯竭,本身又无实体,几乎任何天地异变,于它们都是无碍……我只从古籍中看到过一种情况,会让绝阴魂这般疯狂……”
“有魔道中人,在行祭灵之法!”陆嘉与风萧萧异口同声说出答案,对视一眼。
风萧萧是惺惺相惜,陆嘉则叫战意盎然,瞪眼对视,火光熊熊,把风萧萧看的一愣,以为他还放不下迎春楼那点旧怨。
正道中人讲究凝炼己身,自强不息,而魔道中人,常常是采伐他人,损人而利己,魔道祭阵则尤其凶残,常常将人或动物魂灵,祭入阵法、阵旗或其他物事,炼成只知杀戮不知其他的凶魂,与人放对时祭出,万千数量围殴,流氓无耻至极。
“……能让整个洛浦窟震动,绝阴魂疯狂寄身以躲避,被祭的那件魔器,一定很强大!”又一次心有戚戚,又一次对视,依旧,风萧萧惺惺相惜,陆嘉战意凛凛。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智剑仁通,四面楚歌!”挥舞晶剑,缓缓划出道符,待道符灵光凝结,双髻少女抖皓腕翻琼手,把道符一落,道符毫光一震,倏然四分垂落,将前方脸盆大的恶蝠团团困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宣着佛号,祖印和尚挥起禅杖悍然砸落,八棱紫金锤般的杖头探入光中,登时将恶蝠砸的血肉模糊,喷出的毒血溅得满地。
高效默契的收拾完了妖物,南宫铃蹦蹦跳跳来到风萧萧身边,金铃叮当,明眸中满是敬仰:“风……萧风风,你好厉害!我们无论如何都杀不掉的绝阴魂,你竟然能秒杀!”
看看南宫铃的目光,再瞅瞅陆嘉的眼神,风萧萧恍然而悟,那眼中战火究竟为何……
怨只怨,自己的出场实在太拉风了,为了给刘火宅遮掩,他是出尽全力呀,落到情窦初开的少女眼中,这救美英雄的形象,真的空前伟岸高大。
心中暗笑之余,风萧萧干咳一声,面上声色不动:“那不是我一人之力,必须得跟他配合,才能做到的。”指指刘火宅。
“是么?”兴趣缺缺的看刘火宅一眼,南宫铃转回到风萧萧身上,“那这一招合体技,叫什么名字啊?”相比风萧萧,真正的功臣刘火宅的表现,真的可以忽略,没有办法,强光刺眼,根本没人看清呀!
幸亏刘火宅对南宫铃毫无兴趣,若不然非得跟风萧萧拼命不可,抢了风头不够,还要抢女人!
风萧萧偷看刘火宅一眼,发现他的无视,心中满意,含笑应道:“这招叫啊……这招叫做天地阴阳交·欢大悲赋!”
“天地……阴阳……交·欢……大悲赋?”虽未听说过这功夫的名字,咀嚼话中意思,少女霞飞双颊,“挺好的功夫,怎么起这么个怪名字?改改行吗……”
挺好……的功夫?你哪只眼睛看见它挺好了?风萧萧翻个白眼:“名字又不是我自己起的,怎么改?”
风萧萧态度恶劣,南宫铃不以为忤,缠着他非要讲别后之事。
好容易下一波怪来,南宫铃忙着去杀怪,无瑕纠缠,风萧萧得空来到刘火宅身边轻问:“你没事吧?”
刘火宅的神通,吞吐魂灵,风萧萧虽不拦他,其实有些担心。
刘火宅勉力一笑,并不说话……
章一百零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还……真有点事。
就仿佛是……饭吃太多,一下子撑着了。
十五只绝阴魂,加上黑色尸狗,在他经络里面窜来窜去。
异物仅两只的时候,他分散心神,勉强还管理的过来,毕竟修炼金刚、纯阳双符的时候炼过,陡然增加到十五只,有些看不过来了。
而且,十五只绝阴魂,并不像只一只绝阴魂和尸狗那样,各居二脉,井水不犯河水。
新增十四房客之后,仍旧还是井水不犯河水,黑色尸狗自去一路,十五只绝阴魂共挤一路。
刚一开始,那路脉被挤的满满的,若非刘火宅天赋神通能够挤压控制,说不得就爆脉身亡了。
既然勉力控制下来,他也不太好受,那一路脉胀鼓鼓的像是便秘,他唯有将绝阴魂驱出。
可是……一旦驱赶出来,绝阴魂们可就不听话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得空就走岔路。
刘火宅现在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两条灵修线路,是专修三魂七魄的,十五绝阴魂皆是命魂,走一条线路,黑色尸狗却是七魄之一,所以单走一路。
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把绝阴魂吐出来就行了,但是……边上少林武当弟子守着,吐出来要怎么办啊?就算不考虑如此做法后患无穷,刘火宅也不习惯,将所有底牌都亮在人前。
唯有忍,哪怕撑了,哪怕想吐,也忍着,却不敢再多吸一只了,遇到绝阴魂,只能和众人联手远远的驱走。
似乎感到了刘火宅的难受,掩藏着的云若,悄无声息散成十余数雾团,每团皆来到一条绝阴魂前,手舞足蹈张牙舞爪起来……
也不知它施了什么法术,那些绝阴魂竟变乖了,随在它之后,老老实实沿着几条经脉循环起来,正是刘火宅控制云若走过的,古兽锻体诀的路子。
身体里面刚刚消停下来,鼓胀欲裂的感觉还没有散去,队伍之中,一手持禅杖,一手与左流云合担师弟的祖印脸色陡变。
“怎么了?”看出他神情变化,左流云问道。
祖印按捺不住脸上欣喜:“有本门的高手经过,应该是察觉这洛浦鬼窟里有异,前来探查的。”
地窟生变,众人虽硬着头皮前行,其实心中忐忑,闻听有一位少林高手经过,顿时如有了主心骨,喜形于色。
而那位高手,似乎也察觉了众人所在,在祖印的少林秘术感知下,飞快向众人靠拢过来,不过旋踵,幽邃的坑道之中,旋转的金轮托着一人,仿佛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来到众人之前。
还没来得及高兴,霹雳惊雷也似的怒喝传入众人耳中:“萧兮若,你果然在这……还有同伴?哪个是杀我哥哥的凶手,说出来,或者自己站出来,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金轮上,本来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和尚,脸色灰败,衣衫不整,面目狰狞,哪里还有昨日,得道高僧的气象。
“玄……玄玉师叔?”打量来人,祖印和尚吓了一跳,合十低首,心中却是惊异万分,这位名声昭著的少林真传师叔,到底是怎么了?一向颇讲究衣冠齐整的,怎么今天像是被人轮X了一样,阿弥陀佛,却是犯了妄语戒了。
虽然话未出口,和尚仍是低头自省,浑然不知,差点说中了真相。
玄玉和尚能来到此地,那可真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呀!为了报仇,他公然叛出九沢卫,与九沢卫中人大战连场,好不容易才逃脱,又付出了偌大代价,查到了风萧萧行踪,终于追到此地。
他心中的愤怒有如滔天大火熊熊燃烧,对风萧萧的恨倾尽三江水倒尽五湖波也洗刷不清,为了报仇,他已经身入地狱,化身修罗!
一群人皆是疑惑,萧兮若,那是谁呀?独风萧萧一人蹙眉惊愕,他怎会知道……
“不说?”和尚一丝一毫耐心也欠奉,抖手一挥,粗逾儿臂的天舞宝轮轰然砸下。
不再禁锢了,先打残了再说!
“他就是昨天打你那个?”刘火宅伸手欲捉天舞宝轮,还没来得及动手,几道灵光陡现,虽微弱,不可轻忽。
“四面楚歌!”“夜战八方!”十二道光符凭空凝现,其中四道圈向宝轮,另外八道,连珠箭般射向宝轮,接踵砸上,这是武当南宫铃与左流云。
“天舞宝轮!”一模一样,却比压落的宝轮黯淡、弱小的多的宝轮虚空凝结,正面相撞,这是少林祖印。
“星落长空!”一轮残星无中生有,从天而降,精准无比的坠向宝轮侧向,这是逍遥陆嘉。
不待刘火宅出手,四位队友,不约而同抢先出手。
硕大的天舞宝轮虽然强力,一会儿被砸一会儿被圈,暴风骤雨的攻击下滴溜溜乱转,飞快黯淡下去,光芒不再,表面金字咒符黯淡无光。
玄玉和尚青筋暴起,形象益发狰狞:“竟敢携起手来阻我?还有少林弟子?”眼中只有风萧萧一人,直到此刻,他才注意了其他几人,“你们挡得住一下,挡得住这许多吗?”
厉声喝着,和尚望天一指,“刷”,背后就如孔雀展屏,折扇开启,瞬间几十环天舞宝光凝现,气轮飞上天空,旋转激射,四面八方罩向地面的六人:“还是说,你们当中,有一人就是萧兮若的同伙?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同阶下,灵修者攻击不如武修,但是其群攻手段,却比武修强大太多了,尤其元婴之后,灵息分散聚合,变化由心。
玄玉虽未晋级,领悟了个中奥妙,与晋级也差不太多……
那些**旋转激射,飘忽无定,仿似群星环绕,一轮激射暴风骤雨,打的众人竟抬不起头来,只能狼狈防御。
等级压制,基本如此。
“你们搞错了。”狼狈躲避当中,风萧萧抽空出声,“这和尚不是被绝阴魂附体,是与我有旧怨,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
没错,队里另外四人,把玄玉和尚当成了绝阴魂附体的对象了。
杀气腾腾而来,不问青红皂白抬手便打,毕竟共过生死了,另外四人不可能任风萧萧被打,即便他们已经知道,萧风风可能只是一个化名,风萧萧也是,还有萧兮若,估计也……
南宫铃好奇打量风萧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这个家伙,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啊?
章一百零三 一个动口,一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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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你们退下吧,这人我们两个收拾就行了!”刘火宅压压指掌,发出“咔嚓咔吧”连串爆响,风萧萧的提议,甚合他心。
前面和气量子激战,他吸纳魂灵入体,刚觉有了一拼之力,被风萧萧贪狼逐鹿桩带走,这股战意压在心底,可是一直没出来呢。
眼前这玄玉和尚,在他眼中,简直就是老天送上门的礼物,焉能不要?
双拳一对,魂力喷涌,灵光凝现,刘火宅捏着泛光的拳头,疾步向和尚冲去:“昨天他打你,今天咱们就打还回去!”
留给风萧萧的背影,像极了保护小弟的大哥。
“嗖嗖……”光轮漫天飞舞,刘火宅的挑衅玄玉和尚不屑一顾,几个三重四重间的小角色,不值得他上心,他的心思只在风萧萧!
吴瑜死了,风萧萧有份参与,自己惨被绝后,更是风萧萧亲自做的手脚,在他心中,对风萧萧的仇怨,远远超过了他那个同伴,一边将这些敢于反抗的蝼蚁砸的七零八落,他一边调动几只宝轮,曲线折向刘火宅,阻住他来路。
“行云流水,跳!”使用绝阴魂代替内息就这点好处,天舞宝轮四面挤来,刘火宅脚步一挫,瞬间腾挪,穿越出现在和尚身前,挥拳恶狠狠砸下,“凤鸣九天!”
“天舞宝轮!”和尚两手一抹,一转,硕大的天舞宝轮顷刻凝结,遮住了他整个身体。
天舞宝轮,又是天舞宝轮,从来的天舞宝轮……玄玉和尚似乎深深信奉,一招鲜,吃遍天。
而这一招,的确也被他使的炉火纯青了,虽然是仓促凝结,天舞宝轮凝若实质,古朴庄严,上面的佛家咒符清晰可辨。
但是,他终究轻敌了……就跟他的兄长一样,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所以他也苦逼了。
武修五重的大力,一瞬间将天舞宝轮砸的四分五裂,碎片激射出去,撞入洞壁咄咄有声。
而刘火宅掌势,丝毫不减,结结实实拍中和尚胸口。
“苛察咔吧!”连串的肋骨断裂声响,和尚胸口深深凹陷下去。
和尚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出来,硬是没能喷到刘火宅脸上……
倒飞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跟血喷涌的速度差不多,仿佛那喷涌的血柱在推着他走,相对速度飞快,绝对速度为……零,纷纷洒洒莫可奈何落在了刘火宅脚边。
一直飞退到十米开外,和尚双足着地,开始在地面上翻滚,换了种退却姿势。
我勒个去!这也太猛了!每个人皆在心中惊呼,眼珠快要掉下来。
“诶!”风萧萧虚张着手势,发出一声无奈叹息,准备了半天的主意,只能烂在肚里。
为什么要撇开那四人,不是风萧萧高风亮节心地善良,也不是他跟刘火宅一样,见猎心喜,他记挂的其实只有一事——为什么,玄玉和尚会知道自己的本名,而且能那么精准的找到自己的位置?
贪狼逐鹿桩虽然填了裂纹,并没彻底损坏,或许还能用一次,两次,或者半次,没有人知道,但是用来逃过眼前此劫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玄玉和尚寻自己的法子,就跟气量子唤魂尸狗追踪刘火宅一样,不解决了,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意义。
不过,假若在这里就能干掉玄玉和尚的话,他究竟怎样追踪的,似乎就没多大意义了!
心念一转,风萧萧平心静气开始向四人叙述,和玄玉和尚的结仇经过……
但,没说是接了叶子任务,同时将吴瑜的腌臜事添油加醋,把自己描述成了替天行道的侠客,而吴瑜,就是活脱脱的地主恶霸。
所以,自己没错,玄玉和尚为兄报仇,也没错。
且他毕竟是少林长辈,少林、武当、逍遥从来的同气连枝,说他是四人共同的长辈也无不可,所以,不要出手,袖手旁观便可……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灵犀释厄!摩诃无量!”
风萧萧鼓动如簧巧舌之际,翻滚中的玄玉开始凝神施咒。
他毕竟不是他的兄长,虽然胸膛塌陷肋骨尽断,不影响性命。
灵修第二重叫做辟谷,从此可以少吃饭;灵修第三重叫做胎息,从此可以不用口鼻喘气,一重一重修炼上去,修为越高,对肉身的依赖就越少。
若玄玉突破灵动晋入元婴,则即便肉身全毁,化作飞烟,也可以夺舍重生,刘火宅这一掌虽狠,对和尚,尤其少林禅宗和尚,妨碍不大。
灵光汇聚,梵音曼妙,玄玉的伤势一边翻滚,一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起来。
等他撞上青苔石壁,沿壁滚上洞顶又滚落下来止住去势,胸口已经恢复了,青布衲衣上一个巴掌大洞,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莲台无相!迦叶神功!”翻身站起,玄玉立刻持咒,又施出另外两式。
一瞬间,他的身体外部,有灵光幻象出现,每个都是玄玉,重重叠叠,耀眼生花,又有淡淡的灵光覆罩在他身体之外,灵光凝成佛符,变幻无定,又自成一体,就如同……金刚符灵光一般。
少林体修冠绝天下,这是举世公认的,但说少林寺防御天下第一,认同此点的,绝对比前者还要多的多!
玄玉撑起了禅宗防护,背倚洞壁立定,对着迎面又来的刘火宅狠狠拍出:“无量心经!不动明王!”
“熊猱担山!虎豹贴山靠!蛟鳄盘拄!……凤鸣九天!”以前不能分神许多,临敌之际许多招式用不出来,现在有了云若分担,刘火宅奔驰当中身体暴涨三分,犹如熊罴,凶狠凌厉扑向墙角,巨大身影映的和尚鸡子一样。
章一百零四 飞天趋避,佛光入魔
“嗵!”
惊天动地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穴中响起,回音久久不散。
那声音震的洞穴嗡鸣岩壁激颤,稍远些的五人立足不稳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
随着声音在四通八达的坑道里渐渐消失,“噼里啪啦”碎石跌落的声音仍不绝于耳。
声音过后,是旋风。
清晰可见的旋风从那片墙角吹拂出来,尘泥四起,带着深窟特有的幽寒,把岩壁都吹的扭曲变形了,被声音所震刚刚站稳的五人,重又一阵踉踉跄跄。
“乒乒乓乓!”一震一吹之后,是连串贴身肉搏的声音,两个人……平分秋色。
刘火宅是武修,占着力大的便宜;但玄玉毕竟五重巅峰了,级别摆在那里,方才是轻敌大意,此刻加了小心,这一对掌,旗鼓相当。
略一踉跄,是玄玉先缓过气来,他倚着墙壁呢,半截身子撞进石壁,止住了退势,并掌前斩。
手掌挥落之间,掌缘灵光凝结,初时不显,将要切上刘火宅时,整个前臂已经被灵光笼罩,凝成了天舞宝轮之像。
“龙蛇翻覆!”刘火宅寸步不退,抖肩斜胯避过,另一只手斜斜上划,“鹰鹞振翅!”恶狠狠扫向和尚。
和尚弹腿一跳,贴着岩壁直直飞起,让刘火宅一爪空抓下许多碎石,两手并掌运轮,一个翻转,头下脚上倒压下来。
机会!刘火宅心念一动,两足八字而分,合身蹲下,气运胸腹,两手交错盘结:“熊猱担山!蛟鳄……”
天舞宝轮卡在和尚两掌之间激旋不已,发光的佛符被旋成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同心光圆,犹如陀螺,偶然擦上岩壁,顿时“嗤”一声噪响,火花乱溅,岩壁被磨出深痕。
找死,这还不一下切开了你!见刘火宅应对,和尚心中暗道,灵息再运,天舞宝轮又涨大了一圈。
“……盘拄!凤舞九天!合!”天舞宝轮切到手腕的一瞬间,刘火宅缠成麻花一样的手臂陡然松脱,九叠大力倏然咬合!
“嗤……咔!嚓……”手掌夹上激旋的天舞宝轮,一瞬间去皮、脱肉、见骨,把刘火宅一双肉掌磨的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十指连心啊!刘火宅仿若未觉,绞合的双臂越痛反越大力。
宝轮落的很快,但是厚度,消磨的也飞快,说起来许多文字,其实眨眼一瞬间,天舞宝轮降到刘火宅头顶,甚而切到了他的头发,刘火宅眉目不动,继续发力。
天舞宝轮终于继续不下去,头皮之前一声悲鸣,四分五裂。
“天舞宝轮!收!”和尚反应也是极快,伸手一挥,遥控了碎片合击刘火宅。
却没想到,刘火宅根本不管那个,举掌撩天就向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拍下,哦,拍上去。
“嗤!嗤!嗤!”这是灵光碎片打入身体的声音,顷刻之间,刘火宅衣衫尽碎,露出了里面灵光微绽的锦绣袈裟。
“扑!”这是刘火宅血肉模糊的手掌打上和尚肩头的声音。
和尚脑袋歪的快,一下没能打中,只是塌了一边肩膀,把他像颗皮球那样打飞出去。
虽然有锦绣袈裟挡住要害,玄玉和尚的碎片攻击也不好受,刘火宅顷刻间遍体鳞伤。
但是,仿佛浑然无事一样,十五阴绝魂疯狂运转,刘火宅跺地一蹬,不依不饶仍往和尚追去。
玄玉和尚怕了,刘火宅太拼命了,明明和自己没甚仇怨,就算有仇怨,也该自己恨他才对,结果他比自己还疯狂,招招拼命,下下勇猛,真真是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光拼命也不够可怕,可怕的是虽然拼命,此人其实冷静,该拼的时候毫不手软,不该拼的时候绝不乱拼,拼命是种情绪,冷静是种天赋,拼命加冷静,这种人通常有个名号,叫做天生武痴。
天生武痴仍不够可怕,更可怕的是,此人还是个不死小强,玄玉看的清清楚楚,此人血肉模糊的手掌、遍体鳞伤的身体,一边战斗,一边飞快愈合……
黄芽丹的药力,还没有用完呢!
这样的人,自己要与他贴身肉搏,简直是疯了!
激飞的身体撞上黑黝黝顶壁,撞落几块碎石后反弹下来,眼见就要与飞来的刘火宅撞到一处,玄玉和尚选择了最正确的战略,灵息一鼓,足踏天舞宝轮,飞向了远方……
他跟气量子犯了一个毛病,自恃级高,要与武修近战肉搏。
若遇上旁人也倒罢了,偏遇上刘火宅这个怪胎,装逼不成,反被暴扁。
架天舞宝轮飞向洞顶宽处,玄玉和尚幻出几十枚宝轮,铺天盖地,暴风骤雨也似的……砸向了风萧萧。
刘火宅将他暴打一顿,所以他很清楚,就算飞在高处宝轮乱砸,拿下此人也非短时间能够,不如柿子捡软的捏。
此时,风萧萧刚刚对另外四人讲完了前因后果,惹来了一圈感慨。
四人皆惆怅,江湖事,有时真是如此,是非曲直难以言述。
正唏嘘间,宝轮从天而降……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四面楚歌!”南宫铃第一个跳出来,剑指道符,勾勒灵光。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虚空禁锢!”南宫铃动了,陆嘉哪能不动,逍遥派著称的雄浑浩瀚内息波涛如怒,澎湃激荡,卷向来轮。
“风火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夜战八方!”师妹出手了,陆嘉也出手了,左流云不再犹豫挥剑。
和尚祖印无疑是诸人中最为难的,仍在犹豫。
“你们不必……唉!”风萧萧假惺惺跺脚,心中暗道:诸位,对不起了,生死攸关,只有借诸位之力了。
几十道天舞宝轮,南宫铃抵去四道,陆嘉卷去七八道,左流云再磕飞七八道,风萧萧自己打散几道,余下的施展身法竭力避过,一时间虽然狼狈,倒也勉力能撑。
“你们!竟帮着他跟我作对?”洞穴顶棚,玄玉和尚怒目圆睁,面目狰狞,“佛~光~普~照!”
和尚身上,陡的冒出光来,但是……却非恢弘壮美的佛光,而是黑光、乌光,如烟如雾,玄玉和尚就如一颗黑色太阳,昏暗的洞穴里,源源不断散发着森幽冷酷。
章一百零五 魔光普照,舍生取义
佛光普照,乃少林禅宗秘术,功能生肌止血,恢复生机,且不是一人一人的回复,而是群疗,凡被佛光照到之物,皆能催发生机快速痊愈。
玄玉和尚的佛光普照,显然不是治疗的光,而是摧灭生机之光。
佛光照到身上,风萧萧还不甚明显,余下四人,就觉得体中灵息一阵翻涌,从被佛光照到之处,飞快的消磨流失……
那已不是佛光,而是魔光!
“阿弥陀佛!”和尚祖印眉毛乱跳,满脸悲苦,“玄玉师叔,你入魔了!嗔念既动,杀心又起,弟子……只好得罪了!佛光普照!”
一模一样的招式,祖印使出来,通体金光,宛如罗汉下凡,跟森罗恐怖的玄玉完全另一种风格。
俗话说,光明总能战胜黑暗,显然不适用当前。
祖印佛光喷涌,初时还能笼罩身边五人,不被玄玉黑光照到,但是飞快,黑光涌动,将金光一寸寸一分分压制下去,五人可安然活动之地越来越小。
在那同时,玄玉和尚手中天舞宝轮也渐渐变异,不再金光缭绕,而是乌光隐隐,掩藏在魔光中根本不显,每每穿越佛魔之隔突兀的出现在众人之前,都会惹的一阵大乱。
入魔之后,玄玉凶焰大炽,佛光普照配合天舞宝轮,天衣无缝!
若么老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给我……去死!”风萧萧那边岌岌可危,刘火宅心急火燎。
他郁闷啊,本来有对付玄玉的秘密手段,也有几次施展机会,他打的顺手就没用,想先过了手瘾再说,浑没想到玄玉抗打击能力超强,一套连招没能练完,便中途遁逃,现在想用,却……
原地助跑,加速,几步蹬踏,刘火宅有如炮弹射向四五丈洞顶的玄玉。
洞窟统共这么高,刘火宅奋力倒能够到。
可问题是,他跳跃的速度虽快,毕竟是上四五丈高处,这需要一个过程,黯影诀瞬移不成,瞬移只能瞬移一步,且是一小步,不超过一臂之距。
他高高跃起,身在空中无法转向的当口,玄玉和尚早催动**换了一个位置了,甚至调转两只**骚扰他都懒得,一心攻击风萧萧。
瞬息之间,三四次扑击,无一能中。
这段时间里,风萧萧五人,刚治好没有多久的身体,重新又伤痕累累,皆是天舞宝轮在佛光普照配合下,取得的战果。
玄玉和尚一边蹂躏一边狂笑,笑声高亢尖利,黑光之下看不到,却可以感觉到,他脸上的快意与癫狂。
刘火宅拳头握的越来越紧,落地之后,不假思索返身,眨眼之间又是一次扑击。
还来?这家伙还真执着呀!玄玉和尚心中说道,不言不动,飘移了一个身位,只以灵息感应,甚至眼珠子都没向刘火宅看一眼。
熟悉的破空声,再次掠过不远处……不,不对,声音有异,和尚感官敏锐,虽铺天盖地皆是天舞宝轮盘旋呼啸的声音,仍觉察到了一丝异常。
愕然回头,他就看到,刘火宅直直冲他扑来,面孔不断放大。
不,不可能,他的扑击路线明明是在那边,且根本无从借力……和尚大讶,这次扑击已不及躲避,只得提气凝神硬抗。
“一波三折!”不是凤鸣九天,纯阳提速,一瞬间将刘火宅积蓄已久的杀招,灌入和尚体内。
一掌之后,刘火宅无可奈何落地。
和尚呆呆的盘坐虚空,先是惊讶刘火宅此掌力量之小,竟然只有之前三成,继而察觉到掌中古怪,面色大变,嘶哑出声:“绝……绝阴魂?!”
且不止一条,足足三条,借交触一瞬间,刘火宅释出了三条绝阴魂,犹如真气破敌一样,肌肤接触送入对方体内,不漏丝毫行迹。
和尚发现的时候,绝阴魂已经凭本能反应,深入经络识海,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了。
至于……刘火宅为何能够凌空变向?也很简单,只要他有准备,雾兽云若虚空凝现,足以给他提供一次转折动力。
翻身落地,刘火宅哈哈大笑,他虽然喜欢挑战,绝非一根筋到底的莽汉,该用的计谋,他不会比别人少用:“和尚,刚才不还威风八面,正眼都不屑瞧我一眼的吗?告诉你,你那兄弟,是我杀的,就像刚才拍你那样,一掌拍杀了他。”
这话,他刚才就想说的,但连招没能连上,只好憋到现在。
若说了,的确能够制造嘲讽效果,吸引火力,给另边减轻压力,但是……就没有近身偷袭的机会了。
一次次徒劳无功的扑击,都是计谋,为了让和尚放松警惕。
“和尚,你出身少林,难道不晓得一句话,叫做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吗?淫**女,屈打成招,公然索贿,吃额空赏……我杀了他,是为他好,免的造孽太多,下辈子投身畜生修罗道,不得超生。”落了地,刘火宅声色俱厉说道,毕竟少林寺呆过的,因果论一套一套的。
“可恶啊……”绝阴魂在身体里面穿梭,逐寸逐分的吞噬着灵气,冲击着识海,和尚身体摇摇欲坠,口中嘶嚎连连,真真是内外交困。
天舞宝轮不知不觉间散去,佛光普照也无影无踪,脱了困的一干人只看到玄玉和尚在挣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这个家伙,还真是巧言擅辩,弄的杀人跟救人一样……刘火宅之言传入耳中,南宫铃、陆嘉、左流云皆做如此想。
唯独和尚祖印低眉俯首:“阿弥陀佛,金刚怒目,杀生救人,是为此理……”
“……”几人无奈相觑。
对视之中,玄玉和尚清晰颂声传来:“……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不好!”听着咒声,祖印和尚面色大动,“舍生取义!”
章一百零六 空母云蚌,恨天梵音
竟然封推了,继续三更,第一更!
舍生取义,少林禅宗之大绝技,其效果,约略等同于魔教的天魔解体大法。
一旦施出,透支神魂肉体,获得难以想象的战力提升!
以玄玉和尚五重巅峰的实力,舍生取义之后,毫无疑问将踏入元婴,哦,是罗汉果级,届时等级的压制,会完全盖过再多的努力,故而祖印和尚第一时间变色示警。
必须用了,不用不行了……略略一叹,陆嘉腰间掏出枚平平无奇的贝壳,迎风一抖,贝壳陡然张大,仿佛冥冥中张开的巨口,一下便将他自己、南宫铃、风萧萧、祖印和尚、左流云还有被绑缚着的祖光吞入口中。
眼睛一花,几个人毫无准备的换了天地。
这是一间七彩的圆形小屋,几步长几步宽,仅能容下十余人济济站着。
屋中飘荡着七彩的灵光,仿佛彩虹霞霓,飘忽不定,而屋的墙壁,根本是透明的,仿佛一层水晶,将屋内与屋外间隔开来,七彩的幽光,便出自墙壁,灿烂如霞光。
透过墙壁,清清楚楚可以看到,几个人原地没有动,是陡然出现的小屋,罩在了众人身外。
“这就是逍遥核心弟子的空母云蚌?”两个武当弟子与一个少林弟子皆惊异问道,看向陆嘉的目光不由变了一变。
大派核心弟子,皆是门中重点培养对象,所以通常,都会有一两样保命之宝傍身,免得半途夭折,迷天圣教之黄芽丹、天煞门之贪狼逐鹿桩,皆属此类。
除了保命,这还是种震慑,若门下弟子出了这种手段,其对头仍旧赶尽杀绝,不肯放一条生路,难免就会有宗门耄老出手,替弟子报仇雪耻,挽回颜面了。
空母云蚌,天涯海阁逍遥派核心弟子保命之宝,可以化入六气,乘天地之正以入无穷,朴实一点说就是,这空母云蚌,可以行风遁。
就如风之无形无相,一旦展开,肉眼难察,神识也难查,可乘风而入九霄,是第一等保命脱逃之宝,与贪狼逐鹿桩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嘉翻手祭出空母云蚌,一吞装了自己和余下诸人,趋蚌向前一冲,便来到刘火宅身前,一挥手,云蚌前端裂口张开。
黑黝黝的雾气中,七彩光幕凭空显现,流转不定宛若空间裂口,几个人压低了声音对刘火宅招手:“快进来!”
云蚌裂口背对玄玉,七彩裂口只刘火宅一人能见。
微微一愕,刘火宅毫不迟疑钻身入蚌中。
“还想跑?”玄玉和尚反应也是极快,瞬间舍生取义,压服了体中绝阴魂,魔手一拍,大如磨盘的天舞宝轮悍然砸下。
“嗵!”一声大震,地面上一道半丈余宽,五六丈长深深凹痕,要知道,这地面可是千万年水垢凝结啊,坚逾金石,和尚这一招,已完全超出了众人的承受力。
幸喜,陆嘉反应极快,见势不妙,抢先发动空母云蚌,虽将刘火宅晃了个趔趄,总算及时避过了天舞宝轮。
阖上了裂口,陆嘉将空母云蚌催发开来,就如贪狼逐鹿桩一般,风驰电掣往远方坑道里钻去,只是速度稍微慢了一线。
也就……差了这一线,如果贪狼逐鹿桩的话,或许时间够了,但是空母云蚌……
见天舞宝轮不中,玄玉和尚一瞬间木槌、木鱼在手。
古朴的槌鱼之上,冒着森森黑光,与他自身气息如出一辙……
木槌携着他满腔恨意撞上木鱼,一撞,如钟鼓齐鸣:“我恨,为朝廷潜伏隐忍几十载,换来只是一场空,亲兄被杀,我复见逐!”
二撞,风雾翻涌:“我恨,萧兮若,你既杀我兄,又残我肾经,令我吴家从此绝门绝户,不复于世!”
三撞,石窟动摇,乱石崩飞:“我恨,卑鄙下作的另个小子,竟有高人不惜结下因果为你蒙蔽天机,损了三魄仍不能解,而今你又绝阴魂暗算于我!”
“我恨啊!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恨大道无情!恨诸佛无眼!……”
声声木鱼,声声悲诉,闻着伤心,听着落泪,木鱼敲击之声不光响彻洞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共鸣,更是直无视任何屏蔽,直接透进人的心底。
一瞬间,风萧萧心中满是愧疚,而陆嘉等四人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摇摆不定神色,似乎是在自省,自己是否助纣为虐了……
一瞬间,空母云蚌停止了逃遁,在木鱼几十丈外,激荡的气流中载浮载沉,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好厉害的魔音!”魔音灌脑,对天生道痴的刘火宅来说,实在没甚威胁,但眼见空母云蚌停摆,其他五人面上皆现挣扎之色,顿时知道厉害。
惊呼先闹醒了风萧萧,愣怔一下,风萧萧立知情由,暗暗咋舌的同时也终于知道,这和尚从何渠道知悉了自己的具体位置了。
天下间,情报最灵通之地莫过于烟雨阁,但若说情报最齐全之地,必是以六大宗门为首的上古仙家。
为什么会如此?因为灵修到第八第九重之后,便可以沟通天地,明辨因果,测算未来,烟雨阁的情报还需要打探,这些仙门欲得情报,不需打探,掐指一算就成。
烟雨阁的情报,只是凡尘俗世的情报罢了,如天材地宝出世这类的消息,尽数被仙家所垄断,没烟雨阁什么事。
不过,和尚自己肯定是没那实力推演天机的;回门派请教长老?他这是杀人夺命,少林长者定不会许……他的途径便只剩下一个——千影邪君。
测算天机之法,上古传承至今,有三大法门:奇门遁甲、大六壬神课、太乙神数,其中奇门遁甲传于逍遥派,太乙神数在武当,而少林,佛家感应精妙难言,虽不在其列,毫不逊于三大式。
三大式,两式留在宗门,唯独一式,大六壬神课,据说流落在一个叫做千影邪君的亦正亦邪的老怪手中。
老怪就如烟雨阁一般,出卖情报,不过买的起的人少,因为他只收修真者的魂魄,且是四重以上的修真者自己的魂魄。
这和尚,必是找到了那老怪,以魂魄为代价,得到了风萧萧的方位,说不得他这入魔之法,也是从那老怪处问来的。
风萧萧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他起过同样的念头,只是自身修为不足,想卖人家不肯买罢了。
普通人失了魂魄瞬时便死,修真者失了魂魄同样也不好受,几乎可以确定,再无进军下重的机会,难怪玄玉和尚如此怨气冲天呢!
章一百零七 魔音贯耳,云蚌失色
第二更!
一曲恨天魔音,空母云蚌凝立不动,蚌中之人面色阴晴不定,走与留的念头激烈交锋。
虽然意识被刘火宅唤醒,每声木鱼响后,风萧萧仍是难以自抑,心中会泛起内疚之感。
暗呼恨天魔音凌厉的同时,和刘火宅一起,唤醒了沉浸于梦魇中的其他四人。
怎么唤醒的?疼痛使人清醒。
醒来的人尽皆惊心,一是惊心于这魔音灌脑的厉害,二是惊心于……刘火宅他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拿刀划别人也倒罢了,南宫铃那么娇柔可爱的女孩子,他竟然也舍得,面色不变就在欺霜赛雪的玉臂上划了一道,不带半点怜惜的,这得多么狠心的人呀!
见佳人蹙眉垂泪,陆嘉捏着拳头几乎要动手……
不是几乎,是已经动手,一拳打去,被刘火宅伸臂挡下。
风萧萧看的眉花眼笑:“想打他,也先摆脱了魔音再说啊。”
“是极,是极!”“此言甚是有理!”……左流云和祖光也来打圆场。
就跟贪狼逐鹿桩一样,空母云蚌也是有时限的,不趁还能动多跑几步,等灵力耗干了被玄玉和尚屠戮吗?
想想这是正理,陆嘉清醒了一下,恨恨的瞪刘火宅一眼,凝神转而操纵空母云蚌,但是……只一凝神,他脸色陡变。
不需要他说明原因,蚌中其他人也觉出来了……
恨天魔音,不光如有神识侵入他们的识海,同时还会对他们的灵力产生影响,那一声一声木鱼之响,就仿佛是车闸一样。
灵气一动,听见那声,就停下来了,再一动,就是一停,再动……再停……灵力在体中一顿一顿,就好像你要开车,加油门的同时,又一下一下踩刹车一样,发动机疯转,就是没机会启动。
体中灵力尚且如此,需以灵力催动的空母云蚌就更加如此了,一颤一颤的往前蹿,都不知道是灵力催动的,还是恨天魔音的激波推的,比乌龟爬的都慢。
“怎么办?”南宫铃经验最少,眼角噙泪,第一个沉不住气了。
远方,玄玉和尚一边散布恨天魔音,一边凝聚了天舞宝轮对洞窟狂轰滥炸,显然确定不了一干人具体位置。
看着这幕,风萧萧陡然神色一变,想起玄玉和尚能够追到自己,是借了**重大能之力了,此时此刻,他难道不能……
“放心吧,这空母云蚌能暂时屏蔽天机,就算他会算,一时也算不到。”虽然不满刘火宅的粗鲁无文,对光明正大击败过自己,又在最后时刻放了自己一马的风萧萧,陆嘉还是甚有好感,闻言宽慰道,说完一拍大腿,“对了,你叫萧兮若?这是玄玉和尚托那千影邪君算出来的,那日迎春楼上,你可胜之不武呀!”
风萧萧不叫风萧萧,当日那对,陆嘉自然不算输了。
“十三岁之前,我叫萧兮若,十三岁之后,我一直都叫风萧萧,你若觉得没输,就没输吧。”风萧萧淡淡的道。
陆嘉龇牙咧嘴了一阵,终究还是无奈苦笑,不要说叫了四年,就算叫了一天,不是为出对联特意改的,自己那就是输了……
“我看,师叔的天舞宝轮一时半会也轰不到这里来,咱们且先疗伤运气,恢复恢复吧。”祖光提议道。
这建议得到了一致认可,空母云蚌地方虽小,几个人盘腿坐下运动行气的空间还有。
“有道理,和尚的舍生取义和恨天魔音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说不定等我们恢复好了,他也累了,正好一走了之。”左流云乐观的道。
这般有事没事的说着话,士气渐涨,恨天魔音的影响,似乎也不那么大了……
也有可能,是玄玉和尚觉得疲累,恨天魔音效果减弱了。
一干人正略略松了口气,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揉揉眼睛再看,没什么不对啊?所有人都在,四下的坑道没有变,透明的水晶般外壳也没有变,还有飘荡在这空间里的七彩灵光,也都……
等一下,细心的几人陡然意识到不对,因为,蚌壳里的七彩灵光,不知何时开始,少了一色了,只剩下橙黄绿青蓝紫六色缭绕,没有了红色。
“怎么回事?”众人一齐看向陆嘉,反应再迟钝,也知情况不对了。
陆嘉面现苦笑:“原本空母云蚌是只有风遁时才会消耗灵力的,恨天魔音似乎能直接消磨灵气,就算天舞宝轮不打到这里,看情况,最多一盏茶功夫,七彩灵光就会消失……”
七彩灵光消失,空母云蚌便会现形。
一盏茶?众人,情不自禁向后看去。
玄玉和尚似乎也察觉了众人的情绪变化,手中木鱼加快,追魂摄魄的恨天魔音更响,震的古洞嗡鸣作响,碎石簌簌而落,仿佛地震,配合着缭绕周身的黑气,翻转盘旋的法阵,真就如地狱魔神一般。
“现在要怎么办?”陆嘉南宫铃四人都没话。
“打呗。”刘火宅掏出了缠灵剑。
“打你个头!”风萧萧眼疾手快,一把将缠灵剑推入袋中,那东西毕竟是灵修禁物,那能在这些大派弟子面前随意拿出来,“一会儿我和刘火宅出去,引开和尚,你们趁机走吧。”
陆嘉等***到此处,也算仁至义尽了,贪狼逐鹿桩或许一用就坏了,或许还能跑一阵,总归还有希望,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风萧萧反而不愿拖人下水了。
刚才那是觉得还有胜算来着,谁能想到和尚如此疯狂,破釜沉舟。
“不行!不可!”四人皆是惊呼,尤以南宫铃声音最大,扯着风萧萧的衣袖,大眼睛泪盈满眶,看的风萧萧不忍,心道:我的话,说的有那么慷慨悲壮吗?
正纠缠间,陡然几声大喝:“何方妖人,在此饶人清静!”从远方,陡然三道遁光飞来。
遁光诡异,就如波浪,起伏不定,但是着黑衣黑巾蒙面,只衣衫边上金纹绣线耀眼的三个灵修,却站的稳稳,疏忽便至。
所有人都被这变化吸引,猜测新来的三个灵修身份,无人注意,风萧萧死死盯着那新来的三个身影,身体颤抖,两行泪花滚滚淌落……
章一百零八 人逢倒霉,喝凉水塞牙缝
第三更!
大发淫威的玄玉和尚,听到来声初时不屑,待看到遁光,看清遁光上人的装扮,陡然色变:“玲珑卫?”
“竟然知道我们玲珑卫?”见身份被和尚一眼认出,来者也吃了一惊,“留你不得!”
顷刻间冲到和尚身前空处,三人并未立刻动手,翻身落地,造型古怪的短刀手中本有一把,再将御之飞行的那把收在手里,两两交叉相互一拉:“嗡!嗡!嗡!”
激颤刺耳的噪响,短刀剧烈跳动宛若活物,响声激起隐隐约约的声波,掠经之地,魔光退却,法·轮消散,就如雨收云散,玄玉和尚滔天魔焰顷刻被扫荡一空。
刀声煌煌,摧枯拉朽,不过,响声到处,刘火宅等人体内灵息,就跟听到了恨天魔音一般,瞬时冻结运转不得,这刀声与恨天魔音,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就连玄玉和尚脚下法·轮,也一并消失,和尚只得踉跄着翻身落地。
肉身飞腾,是元婴期才有的能力,和尚这毕竟是透支来的元婴期罗汉果,法门玩的不熟。
“别动手!别动手!”落地之间,和尚狼狈伸手连摆,“大家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举头三尺九沢卫戍……”和尚陡然冒出莫名其妙非师非谚的一句话。
“伏尸八荒玲珑镇守。”后来的三人收刀拱手,“真是自家人?”
“是啊是啊!”和尚勉力一笑,他大战连场,失了数魄,舍生透支,平生大恨就潜在不远处,心急火燎,能做出这种表情已是极限了。
“九沢卫?哪边的九沢卫,我看你……”当先的黑衣人问道,话未出口,似乎因为忌惮,咽了半截回去,“既是九沢卫,你在此干甚?”
“我……”玄玉和尚面色微僵,很快化开,“我在此修炼一些师门不许的法门,还请几位代为保密。”和尚的袈裟是少林法器,虽被刘火宅打出个洞,经过这么会功夫,已经自行修补恢复,其他伤势也被舍生透支修复,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我们没事透露这个干吗?”三个后来者对视几眼,随意散开,疑惑四下张望起来,似乎要从地上的凌乱痕迹,推断出玄玉和尚神神叨叨的在练何功法。
“他们手里的刀……”后来者一出现,刘火宅便转向了风萧萧。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个玲珑卫手中所持之刀,与风萧萧当日所铸裙边刀,不说像了个十成十,九成那是有的。
扭头,风萧萧两行清泪正潸然而下。
他身体颤抖,握紧了拳头情不自禁低声自语:“终于又见到了……终于又见到了……玲珑卫!我记住了!”
似乎在咬牙切齿,又似乎是哽咽之后,深长幽怨的叹息……
果然是……风萧萧的心情,刘火宅虽不能体会,倒也理解一二,叹息伸手,欲拍拍他肩膀以示抚慰。
一拍之下,却触到个绵软润滑之物,讶然仰身,原来是南宫铃,女孩家心细,第一时间发现了风萧萧异常,不知何时上前,半边身子倾在人家身上,正无言抚慰着呢。
看着南宫铃瞪视的目光,刘火宅赶忙缩手,示意自己并无轻薄之意。
“唉!啧!嗯……”南宫铃另侧,陆嘉长吁短叹,一幅苦大仇深又无处宣泄模样,“走了走了!”
魔音不再,空母云蚌自也恢复了动力,陆嘉不欲在这片伤心地呆的太久,然而他的提议,同时遭到了两个人的反对。
风萧萧反对是正常的,他想多听一听,看一看,前面的三个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另一个反对的人却是——祖印和尚。
不光风萧萧有好奇心,少林和尚也觉出了,远处的师叔有古怪,不仅仅杀生破戒,愤而入魔的事,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这片刻交谈,场中状况陡变。
后来的人装模作样巡视顷刻,其实脚步不知不觉已挪到玄玉身周,将之包围,选位站定,三人同时挥舞开了手中剑。
“早上就听说,九沢卫那边出了个叛徒和尚,击伤十几人后重伤而逃。”
“没想到竟在这地方撞上!”
“你还真是胆子不小呀,还敢打出九沢卫的名号,真以为我们那么好糊弄吗?”
裙边刀摩擦呼啸,声音三向发出,三角定位牢牢的锁定了玄玉和尚,那方寸之地,音波激荡,有形无形的音束牢笼,在和尚周身激起一圈圈气旋。
三个玲珑卫胜券在握,七嘴八舌说明了状况。
说起来,玄玉和尚也真够倒霉的……
本来是两边人的事,结果就在刘火宅等人藏匿起的顷刻,玲珑卫赶到,时间错过一点,状况可能就截然不同,早了,刘火宅他们也会成为目标,晚了,他说不定放弃离开,玲珑卫怕也无迹可寻,不当不正,被抓了个现形。
而他灵机一动的掩饰,尚算不错的演技,也恰因为玲珑卫与九沢卫间消息的灵通,直接就被识破,老话说的好呀,人逢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玄玉和尚绝对就是这种情况了。
裙边刀交错摩擦,散人灵气的音波翻涌激荡,将玄玉和尚紧紧裹在里面,哪怕他是个元婴级罗汉果,遇到这种突袭,一时间也灵气激荡有些难以凝聚。
不过,毕竟是少林寺被寄予厚望的真传弟子,危急关头,和尚反而爆发了潜力,翻手连拍,三道白气,从他身上,翻转咆哮着涌向玲珑卫。
音波激荡下,白气受到的影响似乎颇小……
玲珑卫两人选择了躲避,还有一人,站定原地不放弃,似乎坚信,那气必将为音波阻住撕开。
于是,他毫无悬念的被绝阴魂扑上了身,顷刻之间,眼睛血红,神情暴乱,不分敌我发起了攻击。
绝阴魂不是那么容易炼化的,即便元婴期来,都不是那么容易,何况和尚这透支的,之前一直封存在体中罢了,被玲珑卫合围,和尚抖手放出,果建奇功。
觑此罅隙,玄玉和尚不失时机驾光冲出,一溜烟的不见了……
章一百零九 碧玉葫芦,火宅嘲讽
现在该怎么办?
和尚走了,玲珑卫不可能自曝内幕,这场戏就算落幕了。
落幕之后,面临的就是抉择的问题。
整场戏许多疑点,太多太多疑点了……
九沢卫到底是什么?这是祖光和尚最想知道的。
玲珑卫是什么?这是风萧萧纠结许多年的。
这神秘的两方势力出现此间,与莫名其妙的大震还有绝阴魂噪乱,有没有关系?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
还有,为什么……玄玉和尚就那般落荒而逃了,临走之前,都不向玲珑卫透露下他们的行迹,给他们制造些麻烦?
还是,和尚的逃跑是以退为进,憋着劲儿一会儿再出手呢……这是聪明人所担心的。
在场的几人江湖都小,遇到这种事难免拿不定主意,一时间空母云蚌里分成几派,争执不休。
几人争执的同时,玲珑卫也没有闲着。
“可真丢人!这些日子都抓了多少了,还会中招!”完好无损的两人和绝阴魂纠缠几下,对失去理智的同伴嘲讽起来毫不留情。
说话当中,两人伸手入怀,各自掏出碧绿滴翠的两个水晶葫芦来:“正法乾坤,令诸邪晋见!绝阴魂,收!”启了水晶葫芦,一圈,一指,碧绿的灵光如泉涌出,奔涌向绝阴魂,一沾魂魄,顿时将魂魄锢住,不管魂魄如何挣扎,长鲸吸水般牵回了葫芦里。
一人吸了魂魄便阖上了葫芦嘴,另外一人吸完之后,却又掏出一道灵符来,身形翻腾之际,一符贴上同伴额头。
绝阴魂附体的玲珑卫登时定住,然后此人不失时机的将葫芦扣上此人额头……
身躯抖动,眼睛翻白,一阵羊癫疯或者跳大神般的抽搐之后,此人慢慢平静下来,额头一圈红印,眸子恢复清明。
“想不想救你师弟?”绝阴魂附体,绝对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不是说驱就能驱出来的,这些玲珑卫腰间的碧玉葫芦,显然对绝阴魂有奇效,必是大能专门练就的针对性法宝。
这样的东西用起来必须简单,只要拿到了手,祖光基本就无事了,而绝阴魂附体这东西,越早解决越好,拖的时间长了,神识难免受损,层次下降终身无望大道还是轻的,从此变成植物人不言不动也稀松平常。
“想!”祖光和尚斩钉截铁道,明白了刘火宅意思,可怜巴巴转向陆嘉及其他人,眉头紧蹙,眼睛闪光,就差么有条尾巴可以摇一摇了。
少林、武当、逍遥同气连枝,祖光的祈求,另外三人实在没法拒绝,但难免有疑问:“咱们干的过吗?”
罗汉果境的玄玉和尚尚且落荒而逃,几个小辈实在没多少把握。
“只要机会合适,我可以单独解决两个,你们联起手来,接得住一个就行。”刘火宅冷冷的道。
你一对二,让我们群殴一个?刘火宅的激将法,纯天然,无污染,刹那间激起了小辈子不服之气。
事情就这样定下,空母云蚌悬浮空中,借助风遁,悄无声息接近了玲珑卫三人。
彼时,被救醒的玲珑卫正被二同伴取笑,面色涨红,低眉垂目,三人虽仍三角站立,一向上竟无防备。
“机会就是现在!”刘火宅伏到地上,四肢落地作势欲扑。
陆嘉不敢怠慢,应声启开了云蚌之口。
“嗖!”那缝只张开尺许,刘火宅已经合身从缝中钻过,半截内半截外的当口,分开两掌照近的二人背心拍去。
“裂魂一击!”“天舞宝轮!”“星落长空!”“四面楚歌!”“夜战八方!”……余下五人,也从裂口另边,发动了攻击,并不照刘火宅的吩咐。
漂浮在空中的空云母蚌,就仿佛逆转重力的外星飞船,略略向下倾斜,对三人释放了火力。
玲珑卫三人毕竟不是吃醋的,灵识感应,瞬间返身抬头挥刀格挡。
“铛!铛!铛!”一串连响,五个小辈的攻击十有**被磕飞,只正向那人因受攻击较多,捱了三四下,但也未失了战斗力。
不会吧?这么强?一轮攻过,小辈们施咒诵经准备下轮攻击,心中却是拔凉拔凉,兼带着难以释疑的惊讶,为何向另外二人的攻击,还被刘火宅格飞了一部分?
上一秒他们还疑惑,下一秒他们开始明白。
刘火宅的两掌看起来毫无威力,甚至根本就没拍到那两人身上,精髓却到了——绝阴魂。
两条绝阴魂灌进了二人体内,三人让玄玉和尚忌惮的,是手中比缠灵剑更强的裙边刀,绝非他们的修为。
于是,反击只一下,两个人便狂乱起来,执着裙边刀不分青红皂白胡挥乱砍起来,片刻之前,还是他们嘲笑另外那人,眨眼一瞬间,情势倒转,真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啊。
不过,第三人实在也无暇嘲笑回去,见势不妙,祭了裙边刀起了遁光便欲逃跑……
“哪里跑!”这一次,五个人终于齐心协力了,第二轮攻击一并发出,有的圈禁,有的固定,有的从天而降,有的直追要害……
刹那间,此人便被轰的破破烂烂,就如残破的布偶,空中歪歪斜斜跌到地上。
无巧不巧,还是头颅着地,遁光飞快,落地这么一撞,脑袋登时塌陷,一命呜呼了……
离散的魂光欲逃,被风萧萧与刘火宅配合,再度施出太阳拳绝技,吸入体中。
而剩下的两人……
妖兽的能力,源自本能,被绝阴魂俯身了,本能的力量不会消失;人类的能力,却源自修炼,大抵是后天养成,这种力量,换一个人操作,便会完全不同。
没有相当长时间的磨合,绝阴魂俯身的人类,远远逊色于俯身的妖兽,剩下两个人,于是根本没有悬念,六人齐上,很快卸下了裙边刀,再过片刻,统统制服,过程容易的超乎想象。
震惊的看着大发神威的刘火宅,众人取下了三人腰间悬挂的碧玉葫芦和法符,照他们做过的那样,将法符与碧玉葫芦相配合,吸出了祖光体内绝阴魂。
不过,和尚仍然昏迷不醒,看起来被占据时间太久,已经伤了神魂了……
“我要回去,洛浦窟一层有我少林灵园,我要请轮值长老帮忙,救治师弟。”祖印和尚焦虑的道。
“我也回去!”“还有我……”陆嘉、左流云也先后开口,大战连场,他们对平安采矿已失了信心,现在只想将此间不寻常之事汇报师门以做定夺。
“我要继续向下!”风萧萧的决定十分大胆,十几年了啊,十几年了,终于有了血海深仇的线索,他怎能不追下去?
章一百一十 交换宝物,分道扬镳
局面再度僵住,不过这次,想回去的人多,继续向下的人少。
只刘火宅、南宫铃投赞成票,而祖光又昏迷不醒,仍旧三对三平局。
略一沉吟,风萧萧狠狠咬牙,面色凝重掏出了贪狼逐鹿桩:“这个险,我必须要冒,咱们分开走罢。我用这个,换你的空母云蚌……”
天煞门地处牧州,远离中原,幸喜陆嘉博闻强识,一眼认出此物,滔滔不绝给众人普及了常识。
论逃命论速度,贪狼逐鹿桩皆要胜过空母云蚌,不过,空母云蚌前进方向皆是自控,藏踪匿形天衣无缝,其它应用上,又要超出贪婪逐鹿桩一些了,两者可说平分秋色。
但是……贪婪逐鹿桩能量已不多,空母云蚌则还好,这其中差距是最大的。
虽然在风萧萧心中,贪狼逐鹿桩为母亲遗物,意义重大,对旁人来说,却没甚用处,有心加点筹码吧,翻查周身,风萧萧面现赧色。
他身上东西不少,奈何值得一换的一样没有,皆是残破的缠灵剑、行将用尽的洞冥灯、损坏的机关兽之类……
看出了风萧萧意图,刘火宅翻手掏出黄澄澄拳头大一块物事:“再加上这块辟毒太岁!”
“辟毒太岁?”几个人悚然动容,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当中不免,又被陆嘉普及一通常识,太岁此物本就罕见,就算门中有,也必放在森严绝密之地,哪怕这些大派子弟,也无缘得睹呀。
不为分辨真假,只为见识,一干人凑到近前细细端详。
“啪……”观赏之间,一声轻响,众人侧目,见到好奇窥探的南宫铃软软倾倒在风萧萧怀中,被点了昏睡穴。
抱起双髻少女递给陆嘉,风萧萧不解释,大家都懂的。
“我们几个的性命,都是二位救的,本不应该收下此物,但是辟毒太岁……”毒这东西,诡异莫名,防不胜防,如辟毒太岁这般的存在,有备无患,陆嘉实在无法拒绝诱惑,厚颜收下。
对于二人安危,刘火宅表现出的强悍超出几个预料,故而并不担心。
彼此交换了操控法门,风萧萧不忘叮嘱:“此物与空母云蚌皆是保命逃生之宝,一定慎用!若日后有缘再见,且此物还在,哪怕只是一些残片,我当重金赎回。”
黑黢黢的洛浦洞窟底,两波人于是挥手作别,就如聚时那样。
江湖,就是如此,混迹此间,就如同无根浮萍,萍聚萍散,云卷云舒,一切皆是缘分。
瞅着陆嘉等人渐行渐远,刘火宅风萧萧提着被缠的粽子一样的玲珑卫,换一个洞穴,掏出蟒阵残件摆开阵势,消了声音绝了光线,将碧玉葫芦印上了其中一人额头。
碧玉葫芦灵光缭绕,看不清绝阴魂被吸入的过程,只看得到葫芦肚渐渐发亮,亮的好像绿色灯泡,然后,玲珑卫缓缓醒转。
“你们到底何人?隶属什么组织?”询问的同时,风萧萧持裙边刀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真有这样一群人啊!!!儿时的记忆并没有错。
为了追查线索,寄身烟雨阁好多年,所得钱财,除了购买锻造材料,全都用来打探消息。
但是年复一年,没人听说过裙边刀,更从没有,那么一个装备齐整、训练有素的神秘组织的任何消息,仿佛根本不存在,号称消息灵通天下第一的烟雨阁尚且如此,风萧萧一度怀疑,是不是儿时记忆出错了。
直到了此刻,他终于能够确定了,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颤抖。
结果,他抖,他询问的人也抖,只是轻瞟了他一眼,此人浑身上下剧烈颤抖起来,三秒之后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又三秒气喘如牛浑身乌黑,再三秒……此人吐一口长气,寂然不动,魂飞魄散。
死士!惶急不安的心情,在风萧萧心中凝成这两个大字。
刘火宅忙碌起来,忙着捕捉玲珑卫身上飞出的魂灵光点。
只是细微的一簇,犹如飘忽不定的烛火,和灵修者死时,通体上下灵光散尽并不相同。
但是,就这一道光点,显然拥有自己的意志,面临刘火宅的捕捉飘转不定,竭力挣扎……
有了气量子经验,刘火宅深知,杀人灭口是行不通的,杀人灭灵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方式,正好自己有这方面天赋……
萤火虫般的光电,终究没能逃出手掌,盘旋半天,“咻”一声被吸入他的身体。
这些玲珑卫,并非灵修,而是武修,但是他们,可以御裙边刀而飞,能吓的玄玉和尚落荒而逃,死了之后,甚至有如灵修一般的游灵……
古怪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多的叫人有些错综复杂,无从推断,唯一能够确认的便是,这些玲珑卫身后有高人,高不可攀的那种,才能造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就余下一个玲珑卫了,谨慎起见,风萧萧先敲落了此人一口钢牙,连血带肉把嘴巴掏弄的干净了,才以碧玉葫芦吸出绝阴魂。
牙中裹毒,这种事风萧萧是听说过的。
可惜的是,毒性依旧发作了,这些玲珑卫携毒之法很是古怪,远非牙中藏毒那么简单。
于是……只能浪费一口辟毒太岁。
太岁入口即化,变为汁液融入此人体内,乌黑青紫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退了。
“你们到底何人?隶属什么组织?”携着起死回生之威,风萧萧声色俱厉的讯问,“今天你活着得说,死了,我也会把你弄的活转过来,继续说……”
脸腮塌陷的跟个老太太似的死士面无表情。
“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叫玲珑卫,还有一些叫九沢卫……”这两句话,果然让此人的面容稍微动了一动。
不过……也只是稍微,风萧萧正有些欣喜,试图加压,陡的发现,此人面容又一动不动了,不是没有表情的一动不动,是挂掉之后的一动不动……
此人又死掉了,游灵悄然逸出。
“可恶!”风萧萧禁不住拿手锤地,懊恼不已,藏毒解了,自断心脉的内息也被封了,此人竟还可以自杀,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好了好了,这三个死了,再抓别人来问就是,肯定不止他们三人。如果他们不肯说,那就全数杀了,也算报了仇了。”驾轻就熟抓住散逸的游灵,刘火宅摇头哂笑。
章一百一十一 云若分身,萧萧封穴
人都死了,游灵之患也解决,两人开始从或完整或残缺不全的尸身上,寻找战利品。
三个碧玉葫芦,三十张法符,三个用于身份识别的玉牌,上书“玲珑卫”三字,理所当然,还有六把裙边刀,确切的说,应是玲珑刀。
刀长两尺三,宽并四指,显短显宽,刀锋如浪,正反两面一面有个玲字,一面有个珑字,和风萧萧曾冶炼过的有八分像,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无论长的多像,风萧萧冶炼之物,不可能让武修,如灵修那般御剑而飞。
飞快清点了物品,从两具完整的尸身上,剥下他们的衣衫来穿上,用风萧萧乾坤袋中已有的材料,化妆成两个人模样,配上碧玉葫芦,持了裙边双刀,两名玲珑卫便新鲜出炉……
“就还有一桩破绽!”相对检视周身上下,风萧萧点头道,“恐怕……”
说话当中,刘火宅手里裙边刀一亮,宛如活物般跳跃颤抖起来,风萧萧顿时哑然,那是宝物激发了的征兆。
就跟使用法宝一般,不同宝物有不同使用方式,且越高级的炼物越是如此,比如说,佛光钵,就需得投入黄金。
玲珑刀能让武修御剑而飞,也必然有什么特殊门道,绝非内息灌入那么简单,这点风萧萧已经试过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哑然之后,是情不自禁的惊呼。
其实很简单,武修炼精,灵修炼神,可以控制裙边刀的,一定是神识而非精气,三名玲珑卫一身修为皆武修,唯独散逸的游灵在神识之列,刘火宅无非就是令雾兽云若,胁迫一点游灵,钻入玲珑刀罢了。
游灵一入,玲珑刀阵门大开,之后每灌入一分真气,亮度就强盛一分,而且……
刘火宅一松手,玲珑刀应声而飞,先是洞中盘旋几匝,继而一刀飞下,切落几块碎石,缓缓回转刘火宅手中,完全就是一柄灵修操控的飞剑。
在这当间,游灵侵入,刘火宅手中另一柄玲珑刀也亮了,双持裙边刀,就如玲珑卫演示过的那样,相对一拉,“嗡……”
激声响起,手腕剧颤,刘火宅几乎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要使这刀,看来还得专门练过,怪道三个玲珑卫,手腕都粗的异常, 这点上还需补补妆。
勉力控制住手腕抖动,感受着玲珑刀前端那股飞快消散的能量,他募然折身向后,一刀虚空挥下。
“嗤!”水滴进滚油的声音,玲珑刀前方,大约两三丈长,一段飘渺无定若隐若现的能量,猛的砍上蟒阵灵光护壁。
一瞬间,如肥皂泡表面斑痕那般流转不定的灵光护壁,募然静止下来,仿佛水流冻结,云朵停滞,俄顷之后,才缓缓的,一点点加快速度恢复了流转。
刘火宅相信,护壁冻结的一瞬间,其防护力脆的就跟层纸一样,一捅就会破掉。
他将另外一刀,虚空砍向了侧向石壁。
“嗤!”几乎相同的激声,激声过后,碎石缓缓崩落,石壁上留下一道两丈长,胳膊粗细的凹痕来。
这玲珑刀,分明就是柄改造过的缠灵剑,威力更大,用起来更方便,估计质地,也在缠灵剑之上……
连缠灵剑都是禁物,这些玲珑卫,竟然能够批量装备持有,他们背后的组织,一定很强大,也难怪玄玉和尚狠话都不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使用玲珑刀,唯一的要点,就是玲珑卫的异化魂魄,只要用魂魄激活,输入内力,就能够操作自由,或者御刀而飞,或者凝聚能令火黯、水凝、风停、雾散的缠灵刀气。
“也就是说,一点游灵只能控制一把玲珑刀?”风萧萧立刻抓住了重点,这就是玲珑卫活着与死了的区别了。
活的时候,他们能够任意操作玲珑刀,而死了之后,他们的游灵灌注进哪把刀,哪把刀才会被激活,虽然六把刀,真正能用的只三把。
三把刀,用来滥竽充数倒也差不多:“但是,你能同时控制三把刀吗?”
风萧萧已经知道了,玲珑卫的游灵并不是服帖听话的,需得刘火宅念头压制才行。
“没有问题!”刘火宅伸手一招,吸出了雾兽云若,有了三只碧玉葫芦,他体中绝阴魂便有了存身之所,云若便可以下岗了。
“分!”刘火宅对云若指了一指。
棉花糖一样的雾兽微微一抖,徒然分成了两团,两团一模一样,甚至体积都不比之前小多少。
“再分!”二变四。
“再再分!”四变八。
直到分身成八,云若似乎终于不能再分,每团在空中蹦跳盘旋起来,速度、姿态、形象皆不相同,仿佛八团独立的个体。
但是当刘火宅挥手一比说“合”,八团立时凝聚一处,仿佛刚才一幕只是眼花。
虽然成了自己灵兽,刘火宅仍然丝毫也不晓得,这云若究竟是个什么物事,或者说……是群什么物事?若非绝阴入体,循着经脉乱窜,他怕也发现不到,云若是可以随便聚合,而且操控魂灵的。
“呼呼~~呼呼~~”云若蹦跳几下,陡然变成白雾帽子,滑稽可笑的攀到了刘火宅头上,只是从体中分裂出三团,各自裹挟着一点魂灵,飞入玲珑刀中。
“这云若分裂,没有距离限制?”风萧萧总算弄明白了一切,继续问道。
“略微能感觉到这小东西一点想法,似乎没有限制。”话音一落,陡然轻响,刘火宅随即惊呼,“你做什么?”
他的身体木立不动,因为已经不能动,电光火石之间,风萧萧点中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封住了他的内息。
“嘟嘟!嘟嘟!”雾兽一边叫着一边绕着刘火宅盘飞,似乎在警告风萧萧。
“原本我还头疼,怎么能送你回去,亏你自己帮我出了主意……”风萧萧轻轻抿嘴,眼中闪过几分得意,还有决绝,抽出把激活了的玲珑刀,他取出绳索欲将刀和刘火宅绑在一起,“找那些人报仇,是我自己的事,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
“照你的说的,这刀应该可以……”风萧萧的动作,陡然僵住了。
刘火宅伸出手来,轻轻拍着风萧萧脸色,捏揉几把,笑的灿烂:“兄弟,不地道啊!好容易遇到这么惊险刺激的事,你想撇下我,一个人独吞吗?”
章一百一十二 风窟险地,报复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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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终于没能撇下刘火宅独行。
对刘火宅如何解开穴道,他百思不解。
煞气修行之术虽然夹在灵武之间,好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其实另辟蹊径自成流派。
最特殊的地方莫过于,一击之下,魂体皆伤。
武修能伤人,其伤多在肉体,灵修能伤人,其伤多在神魂,杀机修行之道夹在两者之间,便是一伤皆伤。
这也是玄玉和尚肾经被废,歇斯底里的最直接原因……
肉体之伤好治,灵魂之伤虽然棘手,也不是没有办法,唯独两者皆伤,好听点说是难缠,难听了说就是阴毒,肾经又是精气之本,魂命之源,构造本就复杂难言,除非玄玉和尚托体投胎,另寻肉身,否则难以痊愈。
而换另一具身体,就算有能力生儿育女,那还是吴家的孩子吗?本就六根不净的玄玉和尚,就这样发了疯。
“告诉你为什么?好教你学会了以后,再点住我,好把我撇开吗?”对风萧萧的纠缠,刘火宅嗤笑以对。
风萧萧眼睛微红,看刘火宅的目光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嗔怨,每每刘火宅正眼看他,却又一瞬间转向他处,皱鼻一副并不在意状:“不说就不说呗,以为我想知道呢!”其实好奇的要死。
至于真正原因,说穿了不值一提——刘火宅不怕点穴。
经脉如渠,内息如水,穴窍如阀门,那是普通人,刘火宅对内息的操控异乎寻常,从一开始就可挣脱沟渠而流,一条路不通,可以走另一条路,就算所有路都不通,还可以飞,可以共鸣……仅仅封堵阀门,如何能够制得住他?
两人就这般一边前行,一边拌嘴,几个时辰之后,来到一条雾气弥漫的甬道……
也有可能,是气候变了,又起雾了。
就好像合窳禁地那样,四周围雾气越来越多,视野越来越艰难,若非禁地中有过经验,当真寸步难行。
雾气之外,又有温度变化无常,一会儿寒意刺骨,一会儿燥热难耐,似乎有寒热气流在此窟交汇,彼此纠缠,争持不下……
时时发作的大风,弥漫四下的浓雾,不过是寒热交汇的副产品而已。
“呼呜呜……”大风裹着浓雾,还有时而寒冷,时而酷热的气流,狂暴的向两人压来,经过岩壁汇聚、集拢,气流如翻滚的巨龙,呼啸声似狂龙吟啸,甚至还有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皆是气流经过洞窟繁杂交错分支生出来的,造化之功,将这条甬道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一根天地长箫。
洞冥灯的光,在昏暗与混乱交加的洞穴中闪烁着微光,大风之下,哪怕根本不惧风吹的洞冥草光,竟也呈现出摇转不定随时会被吹灭的飘忽……
刘火宅灵力犹如扫帚,大把大把挥扫出去,竭尽所能的分开雾气,保持视野清晰。
风萧萧则煞气贯体,逼出体外凝成光壁,以杀机肃杀、狂野之两端,抵消着寒热温差变化的影响。
内息煞气灵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消耗着……
“你确定……咱们走的路对吗?”风大声杂,掏出机关地支与鬼窟地图,风萧萧不得不竭力嘶嚎,才能让声音传进刘火宅耳中。
这种恶劣的气候下,即便传音入密都解决不了太大问题。
“扑啦啦……”狂风之中,地图上下翻飞,虽是厚牛皮所制,仍叫人担心,会不会被吹碎。
“或许还有其他路,不过这个方向,肯定是最近最快的……”眯眼前视,刘火宅肯定的道。
看似杂乱无章的气流与大雾,在他视野中,有着迥然有异的特质。
那是阵阵令人心悸的涟漪,不知从前方何处传来,消逝在远方,无言的宣示着存在。
就如同,他从武修者身上看到,可以判断修为强弱的涟漪一样,只不过这个方向上的涟漪更加强大、更加剧烈。
如果玲珑卫真在守护什么东西的话,必是此物!
这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御刀而飞,也没机会发挥易容换装效果,遭遇玲珑卫,皆靠刘火宅凭此本能避过。
偶然有几次妖兽偷袭,便祭了玲珑刀锋芒了,也可以看出来,玲珑卫对此间进行了扫荡,所余妖兽,皆不成气候——他们在守护着某种东西。
难以想象,这些玲珑卫出身何处,竟有如此庞大的实力,可以在洛浦鬼窟里,圈出这么大片空地来。
这说的可不仅是地下妖兽,这一路上,刘火宅与风萧萧不止一次的看到,玲珑卫与仙门弟子在大打出手。
而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仙门弟子败北,被斩杀当场,便连散逸的魂灵也被碧玉葫芦吸入当中,永世不得翻身。
这其中……甚至包括一名武当派元婴,实力完全不在昆仑气量子之下,也被玲珑卫中的高手结阵干掉,元婴都没能逃出来。
这深深加重了两人对玲珑卫所属势力的忌惮,一边猜疑是否是魔教死灰复燃,风平浪静了许久的修真界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血腥杀戮,一边竭力避开玲珑卫巡经之地,选择了这条风疾雾大,路途诡异的坑道。
行进当中,刘火宅猛然一拉风萧萧。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按进了岩壁上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也不深,疾风擦着缝隙掠过,两个人挤在那方寸之地,必须身体紧贴着才容纳的下。
“你想怎……”风萧萧一阵窘迫,身体情不自禁扭挣起来。
刚说了两字,被刘火宅捂住了口鼻:“嘘!”
一开始,风萧萧还不明白什么情况,虽不再挣扎,脸颊通红,鼻息“咻咻”有声的看定了刘火宅,有羞怯,有惊讶,还有许多其他难以名状的情绪。
直到一声异常的响动传来,他陡然明白了刘火宅意思——后面有人追来!
炽热的感觉慢慢消去,既有些轻松,又有些失落。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将到两人藏身之处,刘火宅猛然弹身出去,裙边刀一拉,“嗡”然一响,刀气纵横。
一刀下去,火黯,水凝,风停,雾散……势如破竹劈向了震惊到有些惊惶的……玄玉和尚。
章一百一十三 玲珑呈威,易容无效
一刀之下,风停,雾散……刀气劈开的清朗狭缝中,露出玄玉和尚难以置信的脸孔。
和尚不能不惶恐,因为此时此刻的刘火宅,腰配碧玉葫芦,手持激发的裙边刀,身着绣金夜行衣,活脱脱一副玲珑卫模样。
“怎么会这样?”和尚惊骇欲绝,本能想跑,玲珑刀气劈头盖脸的刷下来,遁光刚刚一起,便被刀气刷落。
和尚体外护罩身体,保持温度,抵抗强风的灵光圈,被刀气一刷,顿时也黯淡无光。
呼吸之间,风又起,雾又漫,强风吹拂下,灵光护罩仿佛狂风下的枯叶,大片大片出现龟裂。
幸亏只一瞬间,灵光便恢复流转,裂纹消逝,护罩勉力维持。
但是,“刷……”刘火宅第二刀又落,刀气催发之下,护罩再黯,光壁薄得几乎看不见,在与强风相持的第二回合中,终于不支崩溃,消失的无影无踪。
刀气透过灵光护罩,直接切到玄玉和尚身上,登时将再度泛起的遁光刷落,让和尚体内灵气为之一顿。
只可惜,这玲珑刀的刀气激波用来定住灵气十分好用,其真正的杀伤力却有限的紧。
刀气一刷,和尚体表显出些微划痕,等定灵效果散了,些微划痕转眼就好。
于是……“嗡!”第二刀刷下的同时,刘火宅第一把刀反手向后,与风萧萧手中激活的玲珑刀卡在一处,猛然一拉,第二刀刚落,第三刀便出……
玲珑刀就好像散弹枪一样,催发的刀气威力强大,且不像缠灵剑那般,容易被强大的灵气伤及本体,唯一的弊端就是得一发一发射击,射出一发,交击上膛,再射第二发。
而其交击瞬间,内息耗费不少,对肉体也是一种负担,单独一人想要做到连射,将如玄玉和尚这般的高手压的毫无反击之力,很难很难。
但是,和风萧萧两人配合,就要好上一些了,另半负担被风萧萧承受,两刀分别激发,也能保证攻击的连贯性。
而倘若是之前那般的三人配合,真就能将灵修者包围的风雨不透,若非玄玉和尚机警,又对玲珑卫知根知底,他真跑不掉……也是通透的研究了玲珑刀,又亲眼见到几次厮杀之后,刘风二人才弄明白的。
虽然风疾雾大,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风萧萧上弹,刘火宅便一刀一刀刷落,原本的两丈间距,飞快的缩短。
但是,玄玉和尚毕竟不是泥胎,接连四五次催发遁光都被刷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两人配合精妙,还远在普通玲珑卫之上……遁光是不可能架起来了,所以他只有跑,拼命的跑,靠着两条肉腿。
真的太难太难了,洞中道路本就崎岖不平,加上浓雾大风,还被玲珑刀切的一阵一阵的……玄玉和尚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拐过一道石壁,眼前一清,浓雾消散了些,洞窟广大了些,憋屈郁闷的感觉尽去,玄玉和尚大松口气,正要架遁光而走,一道玲珑刀气自前方雾中劈面而来,快如闪电,矫若惊龙。
那刀通体泛着强光,刀前端处,两三丈长的缠灵激波凝若实质,吞吐不定……
“波!”刀芒只是轻轻一触,玄玉和尚遁光登时七零八落。
刀气掠体半丈,玄玉和尚秘传钠衣四分五裂,露出了精壮雪白的肉身。
刀气掠体一丈,和尚一身白肉皮开肉绽,从头到脚皆是檩子划痕,血肉模糊。
刀气掠体一丈五,皮肉翻卷的身体,开始可以看到森森白骨,内腑露出,肠管翻卷,骨架嶙峋……
刀气掠体两丈,“刷……”玲珑刀一刀从头到脚,将和尚肉身劈成了两半。
血肉模糊的两爿肉身之间,金光绽放,星星点点不屈不挠的汇聚一处,渐渐凝成了寸许余长的和尚模样。
罗汉金身,就如同修道者的元婴一样,汇聚一身灵性,携着金身转世投胎,灵识不灭,修行不坠……
不过,和尚毕竟刚窥罗汉果位,罗汉金身还小,若是金身大成,其与人体无异,而且坚逾金刚,可抵许多法器,绝不会像这样,被玲珑刀一刀就斩成两半。
玄玉和尚的金身挣扎着好不容易凝结起来,刚要驾光远遁,一股碧绿的灵光吸来,牢牢的牵定了金身,薄薄雾气后面,走出了个玲珑卫来。
同是玲珑卫,此人形象略有不同,夜行衣上金丝满布,玲珑刀面雕纹处处,碧玉葫芦又大又圆。
此人右手擎着碧玉葫芦,牢牢牵住了不停挣扎的玄玉和尚,左手一挥召回了玲珑刀,扭头转身吐气开声:“谁在里面?出来!”
喝声抢入雾穴,震的雾气翻涌,风流紊乱,刘火宅与风萧萧一阵头晕眼花:“别喊了!别喊了!自己人!”
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走出洞来,两个人勉力指向玄玉和尚;“这厮便是昨天九沢卫走脱的叛徒。”
“喔,是吗?”玲珑卫高手哂然一笑,转向玄玉和尚,抖手一震,“嗡!”玲珑刀无端自鸣,刀前端上,凝若实质的刀气瞬间涌出。
“他是叛徒,你俩更不是什么好来路!”玲珑卫高手狞笑着,挥刀斜斜撩向刘火宅风萧萧。
这玲珑卫,除了面目装束,果然还有其他相互辨认的法子……二人本就心怀不轨,玲珑卫高手的袭击虽突然,倒也不出意料,提刀招架。
玲珑刀气磅礴而凌厉,各种气流交汇,两柄单刀委实难以抵挡。
但二人既有了准备,提刀护住要害方寸,将其他不重要之地袒露刀气之下,任其被割的支离破碎,倒是还能做到。
刘火宅身体半掩着风萧萧,一边抵抗,一边躬身前俯,抢入玲珑卫高手怀中,不退反进。
玲珑刀无击自鸣,乃是劈空掌的手段,看起来凌厉,也只是五重而已,而观此人内息涟漪波荡,确系五重无疑。
虽然强大,不是没有机会!
刘火宅悍然冲上:“凤鸣九天!”
章一百一十四 金身遇擒,二人皆授首
身手到了一定程度,都会有一套判断敌方实力的法子。
动作,反应,承受攻击后的损伤……
玲珑卫高手不屑的看着骨肉分离的刘火宅,右手擎着碧玉葫芦纹丝不动,左手玲珑刀回刀不及,直接一撇,翻掌过来,轻轻迎向刘火宅来掌。
“轰!扑!噼里啪啦……”
轰是两人手掌相抵。
扑是玲珑卫高手的内息如泥牛入海,一瞬间被反卷回来。
噼里啪啦,是刘火宅的手推着他的手,反拍上胸脯,将胸膛打的凹陷,肋骨根根断折的声音。
刘火宅这一式凤鸣九天,真的太阴险!
其出招方式、运气手段、挥掌速度,平平无奇,唯其喷吐出的内息,是平常九倍,不是曾经跟他交过手的人,绝不会想到,如此一掌,竟蕴着恁般大力。
玲珑卫高手是五重,刘火宅这击,也不过是五重,但凡玲珑卫高手提些小心,不会如此轻易受伤。
凤鸣九天,不知第几度建功!
“!!!”半空中,玄玉和尚的金身小人露出错愕之色,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千影邪君的追踪手段并没有出错,眼前的两人,就是自己矢志消灭的人,只是化了个简约朴素的妆容。
是他自己对玲珑卫忌惮太深,失了常心,丧失机会。
但是……现在醒悟已经晚了!
刘火宅与玲珑卫高手对掌的同时,风萧萧掏出了碧玉葫芦。
就在玲珑卫高手被刘火宅一掌打飞,做了滚地葫芦,手中碧玉葫芦吸力消失的一瞬间,他手中碧玉葫芦吸力也生。
虽然探出的手臂被玲珑卫高手刀气划的血肉模糊,风萧萧咬牙拧眉一动不动,葫芦口牢牢罩定了和尚金身,蹿身追逐之中,一脚踹正刘火宅屁股。
彼时,刘火宅与玲珑卫高手刚刚对掌完。
凤鸣九天虽摧枯拉朽,玲珑卫高手的反震之力也不可小觑,刘火宅身体被震的趔趄倒倾,虽然有心,无力发动连击。
这一脚踹中他屁股,虽然不雅,却正消了他后倾之势,让他一瞬间调整了身姿,俯身蹬地向玲珑卫高手追去。
独属于两人的默契配合!
玲珑卫高手毕竟是五重高手,不光内息强大,肉身也甚为可观,四到六重,练血、练骨、练腑……将身体内部也练的铁板一样,不是凤舞九天一击拍中胸口就能解决的。
刘火宅合身追去,果不其然,翻滚倒撞之中,玲珑卫高手尤能催发刀气,阻止刘火宅靠近。
绝阴魂疯狂运转,支撑着刘火宅的动作;黄芽丹药力爆发,支撑着身体的修复……
玲珑卫高手的刀气,刘火宅能躲的躲,能扛的扛,飞快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刀之地。
“去死!”玲珑卫高手气喘吁吁,眼中满是忿怒,浑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逼到如此狼狈境地,不再催发刀气,狠狠一刀斩下。
“凤鸣九天!”运气于臂,刘火宅一臂架玲珑刀,格向玲珑卫来刀,另臂疯狂运力,恶狠狠斩向玲珑卫高手持葫芦的一手。
“当!”一声大震,刘火宅的玲珑刀刀刃被明显强出一筹的高手玲珑刀切出深深凹痕,刀背整个陷进胳膊里几达一寸,激颤不已,骨头筋肉被绞的一团乱麻。
毕竟是五重高手,一旦完全发力,刘火宅便不是对手。
而刘火宅倾尽全力的另刀,也因玲珑卫高手的及时抽手,砍了个空。
“咣当!”右手彻底废掉,刀刃翻卷的玲珑刀脱手落地。
玲珑卫高手狞笑起来,一翻手收起碧玉葫芦,再翻手擎出另一把玲珑刀,双刀挥舞,舞出一片刀光,恶狠狠向刘火宅压将下来。
虽然失了一臂一刀,奋力攻击又被躲开,刘火宅不慌不忙,嘴角反露出笑意:“绝阴魂!出!”
从玄玉和尚追近时起,绝阴魂已被他从碧玉葫芦起出,蕴蓄在经脉之中。
当下,十几道绝阴魂瞬间涌现,在雾兽云若的控制下,朦胧一片,白压压涌向玲珑卫高手。
!!!
玲珑卫高手面现惊骇之色,手忙脚乱掏出碧玉葫芦,催发吸力,碧潮涌现翻卷,大一号碧玉葫芦的吸力也比普通型号的更大一层,只是可惜,根本抵不住十几道绝阴魂的包夹,刹那之间被绝阴魂涌入体内。
“哐啷!”碧玉葫芦与玲珑刀掉到地上,得到新肉身的绝阴魂,怀着对刘火宅无可抗拒的恐惧,掉头开始狂奔。
但是,又哪里逃得掉?
刘火宅早有准备,疾步追上,玲珑一刀,从后背直插到前胸,波浪弯曲的刀刃,将玲珑卫高手胸口扎出一个大洞,从这端几乎能看到那端。
“噗!”血雨喷溅,洋洋洒洒,玲珑卫高手不甘倒地。
再强横的肉身,被如此重创也经受不住呀!
绝阴魂和着玲珑卫高手游灵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尸身遁出,还试图继续逃跑,被云若一扑,登时服帖,让刘火宅风卷残云的吸纳起来。
这是场石头剪刀布蜥蜴史派克的游戏!
刘火宅与风萧萧怕玄玉和尚不怕玲珑刀,玄玉和尚怕玲珑刀不怕绝阴魂,绝阴魂怕碧玉葫芦不怕玲珑卫高手,玲珑卫高手什么都不怕,只要碧玉葫芦与玲珑刀在手。
玄玉和尚被玲珑卫高手拿下,一是巧合,二是和尚自己发昏。
刘火宅战胜玲珑卫高手,凭的则全是直觉算计,先是扮猪吃虎,继而步步进逼,逼的玲珑卫高手狼狈不堪,逼的他羞愤难耐,终于失去理智,直至自废武功,露出一瞬间破绽,被刘火宅反败为胜……
一切皆是天意,一切又都有人为。
运转神通,竭力捕捉玲珑卫高手那明显强壮的多的游灵,刘火宅正感慨取胜不易,另边风萧萧呼声传来:“快把葫芦扔过来!”
另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呢,玄玉和尚,竟然比玲珑卫高手支撑的更久。
被大葫芦牢牢套住挣脱艰难的和尚金身,在小葫芦吸纳之下,还有余力遁逃。
风萧萧不得不展开身法,擎着葫芦一路追逐过去,以这种方式,保持碧玉葫芦对和尚的吸引力,让和尚不会自由遁走。
于是,飞出一段之后,和尚金身果断折向一处仅仅尺许见方的小洞,惹的风萧萧忍不住惊呼起来。
时间,果然就是生命呀!若不是刘火宅解决的快,还真就让和尚得逞了。
碧玉大葫芦化作一道绿光,精准的飞入风萧萧手中。
章一百一十五 继续前行,冰火两重天
“嘶……嘶……”玄玉和尚的寸长金身嘶然有声,约略是凝聚的太过仓促,都还不能说话,只有奋力撕挣,以抵消碧玉葫芦灵光的牵引。
但是换成了大型葫芦,他的抵抗也就刚和牵引力持平,随着风萧萧擎着葫芦塞进洞中,葫芦嘴几乎贴到金身上,和尚终于无法抵抗,带着满腔愤怒与不甘,入了碧玉葫芦。
“啪”一声塞上葫芦嘴,少林真传弟子从此与世间隔绝。
亲手将这名大敌彻底了结,风萧萧狠狠松了口气。
略一喘息,顾不得理会两臂上的累累伤痕,去看刘火宅。
刘火宅伤势,比他还重……
黄芽丹虽然强大,毕竟只是凡药不是仙丹,药效终有用尽的一天,比如说,现在!
干掉玲珑卫高手之后,刘火宅一身伤口没能够痊愈。
拖着软塌塌的手臂,深入骨髓的疼痛不仅没让刘火宅感到痛苦,反而有些高兴,如释重负。
他的目标的确是修仙成圣,求大道往长生,但那是终极目标……在那之前,什么事,总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黄芽丹药力催发生机,伤口瞬息痊愈,这感觉虽然爽,却如空中楼阁,始终叫人不那么踏实。
如今生机终于尽了,伤口恢复的慢了,反让他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行到刘火宅身前,风萧萧关切的看着他伤势,忍痛探手入乾坤袋翻找药品,药品没有找着,先找到几种灵符,一种是鬼方镇上买的大路货,叫做金创符,一种是昆仑派的天佑水符,还有一种,则是玄玉和尚乾坤袋中的摩柯无量符。
符的好坏,有一个最简单的评判标准——厚薄。
越薄的符,威力越弱,越厚,威力则越强,捻过几张灵符,感受着摩柯无量符那几可与铜钱媲美的厚度,风萧萧毫不吝惜将这唯一的一张拍上刘火宅。
少林寺单体最强疗伤之法果然名不虚传,伤口蠕动有如活物,比黄芽丹修复速度还胜一筹。
“我没事!”说这话时,已经晚了,上品灵符已经用掉。
两人遂各自疗伤行气,收拾战利品,正忙碌间,薄雾中轻微的涟漪激荡传来。
“有人!”正是凭着涟漪望气之法,刘火宅能够带着风萧萧一路行来,避过玲珑卫搜寻,此时也不例外。
玲珑卫的守御其实很严密,可惜他们遇上了刘火宅这怪胎,不是元婴,胜似元婴,远远就能将他们的行踪探看的一清二楚,还不会对他们的灵识感应有任何触动。
和风萧萧一起,将两具尸身拉入雾洞深处,地上血迹用碎石泥灰掩的天衣无缝,僻静无人的雾洞里,两人继续休整。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玄玉和尚跟在后面的呀?”治愈了伤势的风萧萧皱着眉头,扒下了和尚两片血淋淋肉身上的青衲衣,按捺不住的问道。
这个问题,从玄玉和尚出现开始就一直在他心底徘徊了。
和尚能找到他,必是千影邪君的古怪法门,但是刘火宅,如何能知玄玉和尚在身后的?
风萧萧可是知道,刘火宅的望气之术只能观察到武修内息运转的涟漪波荡,于灵修却是无效。
拍拍头皮上的雾兽帽子,刘火宅笑了:“那厮逃跑的时候,我就让云若分出了一团,一直跟在他身后……”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可惜,和那个昆仑元婴纠缠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招,若不然……”刘火宅脸上露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神态。
“得了得了,能干掉这两个,已经是邀天之幸了,就别做梦了!”风萧萧禁不住摇头,开始掏摸玲珑卫高手。
这是大实话,自入窟之后,两个人能够生存至今,运气够好的成分还要胜过个人努力。
刘火宅盘膝地上,正在行气,感受着……玲珑卫高手那明显壮大的游灵,入体后的路线。
不同于其他玲珑卫游灵虚弱的几乎看不见,入体后一动不动半死不活,玲珑卫高手的游灵壮大的多,吸纳入体之后,便如同绝阴魂与黑色尸狗一般,循着某条路径自发的运行起来,与前两者都不相同。
人的魂魄,分为三魂七魄,三魂天地命,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绝阴魂肯定属命魂,尸狗乃七魄之首,而这些玲珑卫游灵,显然是灵魂的特定另一部分产生了变异……
难道说,这几条线路,便是三魂七魄天然巡行之路?
回想着真气照此路行经之后,那股灵魂深处感受到的温暖、舒适,刘火宅心中痒痒的,恨不得能立刻找地方闭关修炼,一窥究竟……
不,不对,第一件事,是汲全三魂七魄,探出这法门的所有变化才对!
可惜,此间危机遍布,实在不是搞研究的时候。
“接下来要怎么办?”很快将玄玉和尚、玲珑卫高手打扫干净,风萧萧皱眉发问,“也不知咱们的装扮到底有什么问题,一眼就被看出来了。若是万不得已和玲珑卫撞上,靠易容术蒙混过关这招是行不通了……”
“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就行了。”刘火宅胸有成竹指指前方,站起身,天赋神通辟开气雾,带着风萧萧继续向前。
坑洞宛转,曲径通幽,一路果然如刘火宅预料,玲珑卫稀少。
就算偶有遭遇,因为大雾弥漫视野不清,只消两人放轻脚步屏了声息,也都安然度过。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前方渐渐生出变化……
寒热的交汇越来越剧烈了,地表上龟裂处处,黑红的熔岩烧灼着履靴,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但是空气中,却是冰风刺骨,刘火宅与风萧萧两人眉梢眼角不知不觉挂起了冰棱,洞顶上方,更有参差不齐的冰棱垂下。
好端端一个雾洞,上半截冰封,下半截火烧,生生整成了冰火两重天模样……
章一百一十六 八风入冥,只得云蚌
刘火宅在前,风萧萧在后,树袋熊一样揽着刘火宅的腰,两个人几乎紧贴成一个,同时举足,同时落步,躬身,俯腰,手脚并用,姿势暧昧……
没办法,雾窟环境实在恶劣,唯有如此,方便在抵抗风阻的同时,以杀机凝煞之道保持恒温,天赋神通厘清视野辟开通路,洞冥灯照亮地形起伏。
刘火宅面容坚毅,一心向前,而本该专注于此的风萧萧,脸颊红润,目光流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肯定与报仇无干。
“小心,有石头。”刘火宅低声警醒。
“嗯。”风萧萧轻轻点头,腿脚极力抬高以应对变化。
狂风凛冽,火光飘摇,二人存身之地,却仿佛大海中扁舟一叶,骤雨中破屋一间,让风萧萧觉得说不出的心安踏实。
正凝神运息,抵抗寒热交汇,感受着暴风雨中的温暖宁静,洞冥灯光里,陡然一道白影从后掠向前方:“嗖!”
风萧萧张嘴又捂嘴,没有出喉的声音生生按在嗓眼里。
刘火宅则眼疾手快,翻掌一挥:“收!”疾掠而过的绝阴魂,心不甘情不愿被他纳入掌中,复塞进碧玉葫芦。
这已是……第五条了。
雾窟中有绝阴魂,而且越是深入,似乎就越密集。
这里的绝阴魂还和外间还不一样。
外间的绝阴魂凶狠嗜杀,一旦被缠上,如牛皮糖沾体,不寄身成功誓不罢休。
这里的绝阴魂,却懵懵懂懂,莽莽撞撞,没有意识似乎只朝着一个方向疯跑,对刘火宅和风萧萧二人不搭不理,既没有变异魂魄的凶猛,又没有传说中绝阴魂的警醒,仿佛二人根本就不存在。
带着越来越强烈的疑惑,两个人猫腰继续前行,转过一道石壁,黯淡的洞冥灯光下,二人情不自禁倒抽冷气。
怨不得这条路上没有玲珑卫呢!
前方坑道,为几条洞窟汇聚,高下不突出,宽窄也不突出,唯独风声凛冽,仿佛黑漆漆张开的大嘴,将几条相邻坑道内的强风尽数吸纳过去,发出“呜呜呜”山崩海啸的声音,甚至有地面墙壁上的碎石,因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吸力,被生生掰裂下来,咕噜噜滚入此洞,从光影中消失。
但是,让两人倒抽冷气的还不是那风,而是绝阴魂。
魂影幢幢,从相邻几条洞窟出现,飘然一折身,毫不停留,径直投入此窟,洞冥光中,只能看到白影一闪,些许轻微残像留存……
绝阴魂并不可怕,可怕的它的数量,白光连闪,眨眼一瞬间,洞冥灯光里,至少七八道魂影闪过。
而且,数量还在持续稳定的增加中……
呼吸之间,计数到了二三十,盏茶功夫,狂风中裹挟的绝阴魂已经超过了近百条。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风萧萧喃喃自语,陡然想到了什么,取出一小型碧玉葫芦揭开了嘴,轻轻一拍葫芦底,被装在里面的绝阴魂,就仿佛神灯精灵那般由小至大,悠然现身,然后……施施然一折身,就跟四下的兄弟姐妹一样,毫不迟疑投进了那洞穴。
不光是它,葫芦嘴打开,碧玉葫芦里的其他绝阴魂也躁动起来,丝丝白息冲破葫芦嘴封禁缓缓溢出,目标明确的涌现前方。
前方有异,似乎对绝阴魂有天然的吸引力。
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了然。
刘火宅散开云若,让它凝成一件雾衣裹在风萧萧身外,以抵挡绝阴魂时不时穿体而过的意外。
这里的绝阴魂虽然失去理智,一旦寄生到人的身上,有了身体,便能够瞬间恢复,这是以风萧萧数次混乱为代价验证过的,由此也可知道,向来油滑的绝阴魂们,为什么会那般狂乱的寻体寄生了。
那不是疯狂,而是恐惧,恐惧的想要找一处,能够让自己保留意志清醒的庇护所,也就是,鲜活的肉身。
恐怕……要到地头了。
这洛浦鬼窟中的绝阴魂异变,果然与玲珑卫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而前方,玲珑卫密集防守的区域,必定是一切异变的起点……
但是……要怎么过去呢?
雾大,不是问题,刘火宅的天赋神通足以应对。
寒热交汇,气候无常,也还凑合,凭着锦绣袈裟和风萧萧杀机凝煞,勉强可以抵挡。
绝阴魂,同样不是问题,雾兽云若、刘火宅的天赋神通、洞冥灯、还有碧玉葫芦,足以保证两人的通过有惊无险,甚至还收获颇丰,有机会试出两种葫芦的不同容积上限也说不定……
但是……狂风!最难解决的便是狂风。
行到此间,风大的已经不可思议了,能吹碎洞壁飞沙走石,若是进了那条坑道,五六条洞穴里的狂风汇到一处,风力毕竟大的超乎想象。
二人想要寻到后方的守护之地,追查绝阴魂暴动的真凶,弄明白玲珑卫究竟是个什么存在没错,可不是……想被风推着,一路咕噜噜翻滚过去,最后七晕八素跌到玲珑卫面前,自寻死路!
“恐怕,就只有用那个东西了……”看着源源不断吸纳气流的坑洞,刘火宅咂嘴道。
风萧萧略显犹豫,更多是失望,不过稍作沉吟,还是翻手掏出了那扇形贝壳——空母云蚌。
天生风遁的逍遥法器,必然能抵住此间狂风!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空母云蚌!启!开!”此等天生法器,逍遥派门人用来,直接可以激活,若如风萧萧来操控,则就必须施咒,外加通用的八风法符一道。
空母云蚌倏然扩张,当扩到床铺大小,风萧萧停了咒法,与刘火宅携手钻进,并排躺好,阖上了裂隙。
风遁法器果然不受狂风影响,无论风力多么强劲,怡然自得的载沉载浮,仿佛外面的狂风不过是虚幻。
不,可不仅仅不受风吹影响,钻入蚌中,循着洞窟前进一段,两个人愕然发现,克中原本只剩六色的游离灵光,不知何时充盈饱满起来,而且当中,隐隐有赤色生成。
被这大风吹拂,空母云蚌的灵力不仅不会损耗,甚至还会缓慢增长……
这真真是空怀宝山而不知,若早知这样,哪会有前面的风险?
当然,风险总伴随着收益,若那时就上了蚌,也就没有高级玲珑刀、大号碧玉葫芦,和生死大敌玄玉和尚的金身这些收获了。
章一百一十七 无量地狱,太极阴阳
狂风之中,空母云蚌就如一片落叶,悄然无声的乘风而行,潇洒、轻灵、飘逸……蚌中七色灵光以飞快的速度聚满,充盈。
蚌中的刘火宅与风萧萧正有些无聊赖,前方陡然出现光亮,先是洞壁曲折折射的微光,然后微光越来越亮,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光辉灿烂的出口呈现在眼前。
空母云蚌慢慢减速,洞口边上停了下来,蚌上二人经过短暂的适应,纵目向洞外望去,一眼之下,相视骇然。
洞口外面,是个广大洞窟。
具体能有多大呢?一座小山放在洞窟中,绰绰有余能够容下。
没有人想象的到,洛浦鬼窟之地,竟然会有这般巨型的空穴存在。
不过,巨型只是组成前方壮观场面的一部分,且是很不重要的一部分。
映入眼帘让二人最深的,是地火与寒泉。
红通通的地火喷吐,熔浆翻涌,彷如火龙挣扎咆哮,地窟中充斥着硫磺独有的焦热味道。
然后还有寒泉,循着黑石的沟渠,蜿蜒流觞,阵阵寒雾散发,直到了几丈高空,才开始能够凝结成雾。
可以想见,寒泉四周的温度低的多么惊人,热息无法沁入,雾气不能凝结。
地火与寒泉,盘旋,环绕,生生在这广袤的地窟中,结成一幅直径百丈的巨大太极图,这才是整个山腹最夺人眼球的地方。
太极图外围,零零星星散布着些玲珑卫兵……
地火是从远方接来,寒泉也是从远方接来,太极图中汇聚,如此庞大壮观的,完全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力开凿,实在蔚为大观。
地火与寒泉之间,又有一些光头和尚,盘膝坐在地上,身上黑气散发,组成滔天魔焰,口中念念有声:“此是阎浮提,造恶众生,新死之者,经四十九日后,无人继嗣,为作功德,救拔苦难,生时又无善因。当据本业,所感地狱,先渡此海。”
“海东十万由旬,又有一海,其苦倍此。彼海之东,又有一海,其苦复倍。三业恶因之所招感,共号业海,其处是也。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
“阿鼻地狱纵广正等八千由旬,七重铁城,七重铁网,下十八隔,周匝七重皆是刀林,七重城内复有剑林。下十八隔,隔八万四千重,于四角有四大铜狗,其身长四十由旬,眼如掣电,牙如剑树,齿如刀山,舌如铁刺,一切身毛,皆出猛火,其烟臭恶,世间臭物,无以可比……”
随着和尚们吟唱,十八地狱之阴森恐怖,在太极阴阳鱼上空飘荡。
雾气分散聚合着,仿佛海市蜃楼,变幻无定组成了经中所言之刀林、剑林、业海,铁城……
成群结队的绝阴魂,就在经声中飘荡着,于刀林、剑林中若隐若现,仿佛真就是十八地狱中的凄魂冤鬼,井然有序……投向了阴阳鱼寒泉一侧的鱼眼处。
太极图方圆百丈,仅仅那鱼眼,也有三丈方面,三丈方圆的阴阳鱼眼中,画着层层叠叠的禁制,灵光喷涌,又有数尊石碑,连结地面,将巨大粗壮的光索撑的跟个渔网一样,牢牢锁住了封禁之物——一只雄壮无比的妖猿。
“嘿……呀……”妖猿奋力撕挣,奈何封禁强大,碑锁牢固,尽岿然不动,所以它只能四肢被光索扯张着,任半空中飘荡的绝阴魂,一只一只扑进体内。
每只入体,就激的封禁上涟漪阵阵,而妖猿那原本绰约的身体,也在源源不断的绝阴魂冲击下,渐渐凝实起来。
不,那不是冲击,似乎绝阴魂就是组成妖猿身体的材料,每投入一只,妖猿就强大一分。
和尚们的吟唱一变,陡然加速:“……命如华果熟,常恐会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从初乐爱欲,因淫入胞胎,受形命如电,昼夜流难止。是身为死物,精神无形法,假令死复生,罪福不败亡。终始非一世,从爱痴久长,自作受苦乐,身死神不丧……”
声音加速,音调增高,冰与火的混雾翻涌更快,绝阴魂扑向妖猿速度更疾。
妖猿体表,毛发根根倒竖,肌肉贲张的似乎要撕裂血脉。
可以感受出,妖猿那狰狞面目下的痛苦,张开獠牙巨嘴声声嘶嚎起来,光链颤抖,地表微震,洞穴回音:“嗷~~~”
妖猿的另一边,另一只阴阳鱼眼处,情况又截然不同。
那里没有和尚念经,也没玲珑卫看守,周围环绕的是地底寒泉,空中飘荡的是一道道赤红的血痕,强盛的封禁灵光从地表泛起,清晰可见的咒符在阵中环绕。
身穿道袍的一个人,站在阴阳眼外,长袖舞动,步禹踏罡,煞有介事:“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幡;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漫天飘散的血丝,有疾风,似细雨,纷纷扬扬而落,就如同绝阴魂扑进妖猿体中一样,一丝丝飞入法阵的灵光漩涡,旋即不见,也不知涌向了何处。
洞窟之中,正在进行怎样的仪式,将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刘火宅与风萧萧才疏学浅看不明白。
不要说他俩,布及百丈的大阵,太极混沌,灵光层层,封禁密布,就算阵法大师来了,也未必顷刻间能得出结论。
可以确定的止有一点——那道士,必是玲珑卫中重要人物!
风萧萧将空母云蚌缓缓开出,飞离了绝阴魂纠缠涌进的方向,来到大阵的另外一侧。
空中有血雨飘扬,空母云蚌可以藏在风中,藏在雾里,却没办法在血雨中悄然潜伏。
风萧萧只得降低高度,贴着寒泉前进……
“好冷!”距离水面尚有一丈,寒彻骨髓的冻意穿透空母云蚌,直透进两人心底。
风萧萧激灵灵一个冷战,抱的刘火宅更紧了一些。
刘火宅略略偏头,无奈别扭,无奈尴尬,万般无奈。
寒泉水面微波起伏,道士似乎察觉有异,猛然扭头,双目如电。
风萧萧忙掩了声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章一百一十八 生克造化阵,九天雷劫时
两边都有些失望,风萧萧失望的是,道士脸上没有任何特征,普普通通的面孔,普普通通的气质,扮相虽然拉风,整个一丢进人堆里就看不见的大众脸。
就算他很用心的在记,丝毫没有把握,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将他从人堆里挑出来。
而道士呢,也未看出空母云蚌的存在,扫视几眼,回过头去,继续一边吟唱,一边绕行法阵。
“那里!”一拍风萧萧,刘火宅指了指寒泉中间,鱼眼浮岛上一块巨石。
那块巨石约有一丈长,半丈高,横在地面仿佛卧牛,刚好一半伸进阵中,一半探在外面。
阵中的一半,被布阵人因势利导,刻画成了霸下模样以做镇兽,其上咒符遍布,灵光缭绕,阵外的一半,可能懒得收拾,就让它那么屁股撅外面了。
被它挡了路,道士每次转到此处,便不得不绕开一些,倒成了个死角。
“有点过分了吧?”看着那角,就能想象的到,藏身其间,道士每每在数米之外,转经的场面。
“第一、这里没风,那里有风;第二、这里冷,那里会暖和的多;第三……”不必所有理由都说出来,风萧萧操着空母云蚌,贴着升腾的寒气与飘忽的血丝间的夹缝,缓缓从斜侧上方,插到了石岩侧边。
有风没风,关乎空母云蚌的隐形时间,寒潭上以冰水灵气为主,不光没风,还会加剧消耗,空母云蚌里的七色气飞快减少中。
冷与不冷,则关乎两人坚持的时间,没办法,寒潭实在太冷了,若不离开潭面到地上去,绝撑不过几息。
至于刘火宅没说出的理由,自然是,靠的近,看的更加清楚了。
身体翻转,好像背翻式跳高,两个人轻轻飘进了角落,风萧萧控制空母云蚌缓缓变形,以适应角落空间,两个人同样的抱腿缩膝,背倚大石,极力压缩体积减少暴露的危险。
紧贴着法阵漩涡,七色灵光飞快充盈起来。
离开了寒潭表面,两个人的身体渐渐复苏。
一圈、两圈、三圈……道士步罡踏斗接连经过几次,都浑然不觉。
刘火宅的意见被一一印证,风萧萧难耐心中兴奋,一偏头,嘴唇擦过刘火宅脸颊。
他不是要亲我!他不是要亲我!刘火宅心中默念,抬手狠狠擦擦那处,凝神端详起来。
呆瓜!蠢蛋!难道非得我恢复了原本打扮,堂堂正正的告诉他,他才能明白吗?风萧萧气呼呼的擦擦嘴巴,银牙暗咬。
果然不是故意的,还好!还好!眼角余光瞥到风萧萧的反应,刘火宅大松了口气,同时心中下了个决定。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你瞅你的,我瞅我的。
片刻之后,同时开口——
“这好像是个生克造化阵。”“里面是一把剑。”
话完之后,两人同时扭头:“什么?”(×2)
“生克造化阵?那依从天生一物,必有一物相克的道理布设的阵法?”刘火宅挑眉疑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一柄剑?剑就对了,另边的妖猿是造物,这柄剑正是其克星!”风萧萧抚掌道,“不过,一柄剑,你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道士转过两人身前,到了另边去。
天赋神通,雾开,烟散,灵光爆棚的法阵,独独面对二人这向,打开若隐若现的烟雾通道,露出了阵中心处倒插在地上的一柄剑。
剑长两尺七分,当然只是露在地上的部分,地下长度未知。
剑身赤红,就如玲珑刀般,并四指略宽,两个古朴篆书一上一下——“旗”、“阳”。
斑驳的血丝自空中飘落,星星点点洒落剑上,然后,沿着剑身咕噜噜滑落,滑到地上,汇成一潭,蜿蜒曲折的流淌开来,直到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身前,卧牛巨石所雕的镇封正面,渗入地下消失不见……
血腥肃杀的宝剑,似乎从这样的过程中,不断汲取着血液的力量,血光隐隐,鸣颤轻轻。
“我要弄到这把剑!”这般说的时候,风萧萧的目光不是向闭合起来的阵中雾道,而是向兜兜转转的道士,眸中涌动的不是盗宝的野心,而是刻骨的仇恨。
“我听说,生克造化阵很是复杂,摆一个小型的都很不容易,这太极阴阳鱼如此之大,未免……”刘火宅摇头有些不信。
“你看看上面……”风萧萧不解释,伸手一指。
刘火宅抬头向天,天空中,白雾与乌云并起,分散离合,翻腾激荡,仿佛沾染了大团大团墨汁的棉花堆,隐隐约约的,堆中还有金光闪耀,电弧沉浮,雷声轰鸣,仿佛有火光燃烧。
几乎就在他看清的一瞬间,“咔嚓……轰隆隆!”响声陡作。
大腿粗的金色电弧,犹如九天雷龙,自白雾与乌云中瞬间射出,狭着开天辟地之势,摧枯拉朽之威,刹那降临到寒泉阴鱼眼法阵上。
接踵而来的雷声,山崩海啸,震的洞穴嗡鸣,能容下整座小山的空窟,在这雷声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这一瞬间,刘火宅终于知道……知道从几个时辰之前开始,洛浦鬼窟就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究竟因何了!
“天……天劫!”刘火宅喉咙沙哑,声音干涩。
饶是他胆大心细,意志坚定,骤然见到这号称修真者末日的天劫,不免也心虚气短,一颗心几乎从嗓眼里跳出来。
天劫降临一瞬间,神神叨叨的大众脸道士陡然加快了脚步。
一闪而逝,地面只留下残像,又一闪,第二个残像……
眨眼一瞬间,道士闪了六次,加上本尊,合共七个一模一样身影牢牢围定了阴鱼之眼,七剑指天:“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阴阳两错,乾坤倒转!”
“呼……”阴鱼眼中的漩涡一瞬间加速旋转,中心不再凹陷而是突出宛若龙卷,扶摇直上迎上了天劫雷龙。
“轰!”天地大冲撞,和尚瞬间躺了一地。
远方的和尚尚且如此,近处的刘火宅与风萧萧就不必说了,身体一顿,重重撞在霸下石上。
刘火宅皮糙肉厚没甚大事,风萧萧却一下磕破了脑袋,鲜血沿着石头淌落下来,一直淌到地面,渐渐和阵中鲜血混做一团……
章一百一十九 赤火劫龙,血肉祭阵
“吡……啵……咯……嚓……”雷龙与风卷空中捉对厮杀起来。
风卷一粗,粗逾水桶,狠狠将雷龙裹到体内。
虽然被吞,雷龙毫不屈服,旋风中左冲右突,带动风卷扶摇摆荡的同时,映的旋风腹中雷光隐隐,仿佛正有不得了的奇胎,孕育诞生。
纠缠的姿态说时迟,那时快,顷刻间七八次缠卷,风卷终于不支,雷龙陡的破风而出,欢然一转,依旧向阴鱼眼封禁扑下,不过光芒已暗淡了几分,威猛不再。
“奇门……”一圈七个道士向心一指,阴鱼阵眼陡然扭曲一下,虚幻缥缈起来。
“轰隆!”雷龙携着天威降临,直直砸落地面,生生砸出个方圆五丈,深不见底的大坑……
仅仅一道有些过气的闪电罢了,就能如此,天劫所蕴的力量,当真恐怖的令人发指。
不过……无功而返!
那一瞬间,大众脸道士竟然不可思议的扭转了虚空。
雷龙的确击中了它想要击中的地方没错,可惜,并不是它想要的目标。
那刹那间,阴鱼阵眼与院方一处平坦工整的地面完成了置换,雷龙狠狠一击,只是将远方地面砸出了深坑,甚至冲撞的激波,都因为虚空的扭曲没能够传出来,雷声大,没雨点。
阳鱼阵眼周围的和尚,趁机翻身坐起,身姿不变,吟唱不断,显然已适应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颠簸,见怪不怪。
随着置换结束,扭曲平复,阵眼该在哪里,还在哪里,雷劫的攻击效果,无端端被挪到了远处,跟其他一些差相仿佛的深坑并列,人为的排的整整齐齐。
让刘火宅与风萧萧终于明白,远方那些坑是怎么来的了。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能够将天劫如此调戏玩弄,哪怕是借了阵法之力,此人的强大,也有些夸张了,究竟是八重、还是九重?
风萧萧眉头紧蹙,这就是自己的对手吗?自己有生之年,真的有机会报仇雪恨?
刘火宅则是诧异,眼前这位,既是八重九重的大能,甚至能够虚空扭转戏弄天劫,他在扭转虚空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和风萧萧就在眼前呢?
“哎呀!忘了,那枚空母云蚌是加料改装过的,可不能被长辈看见……”洛浦鬼窟上层,武当灵园,盘膝而坐休养生息的逍遥弟子猛拍脑袋,懊恼不已,“有机会,有机会一定要收回来,至少要确定那东西用废掉了……”
陆嘉的懊恼,刘火宅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我们得离开这里!”
天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别看这大众脸道士眼下起劲,天劫如此轻易,就不叫天劫了。
一击无功,雷龙又消瘦了一截,已经从大腿粗细,变成了手臂粗细,但是丝毫不减萎靡,反比之前,似乎更亮了一些。
望空一个盘旋,它不屈不挠再度向阴鱼阵眼扑下。
“……遁甲!”七个道士,再度向心一指,封禁之光陡盛。
“扑剌剌……”这一次,雷龙确确实实撞进了封禁,但不知为何,空间一转,它却从远方某处募然现身出来,一头撞正地面。
天雷勾动地火,一声大震,岩浆翻涌,大地轰鸣,和尚再度跌成一团,雷龙二度攻击无果。
“昂……”被如此戏耍,雷龙昂首咆哮起来,活灵活现的须发贲张,虽然身体只余下寸许粗细,金光中,隐现淡淡赤痕,金光本就飘渺无定,如白驹过隙,似电光石火,这道赤痕,却比金光更加飘渺,倏隐倏现,天马行空。
“赤火天雷!”见到雷龙形态,大众脸再无法维持沉静,不待雷龙扑下,挥剑向天,“斩天罡!”
七道剑气,从七尊残影中发出,于封禁顶端正中汇聚,悍然凝成一柄两尺粗细,三丈余长的粗大剑气。
向着赤火劫龙,逞亮的剑气犹如天河喷涌,奔腾咆哮先发制人。
“啪嚓嚓……”阵阵轻微的裂响,环绕阴鱼眼的七尊残像明暗的闪烁几下,渐渐消失,仿佛一身精气,尽数灌注给了斩天罡剑气。
“就是现在!”残像消失,前方再无阻隔,法阵逆转,漩涡倒旋,漫天血丝也被暂时清扫,刘火宅一催风萧萧,空母云蚌瞬间从卧牛石下遁出,贴着寒潭之水,风驰电掣向外间逃去。
“轰!”就在这一瞬间,剑气、雷龙终于相撞。
这次大震,比之前都更强盛十倍,百倍!
和尚齐刷刷翻倒一地,眼耳鼻喉七窍喷血,光葫芦脑袋刹那间成了血色。
空母云蚌跌跌撞撞向前翻滚出去,虽然天生风遁,也抵消不了两者相撞迸发的激波。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游离灵气疯狂的黯淡起来,总算在只剩下两色的时候,稳定下来……
这还多亏两人决断的早,提早走了一步,若晚上半分,离爆炸处再近那么丈许,恐怕灵气就要一丝不剩,两人被捉奸当场了。
失去了充沛的灵气,空母云蚌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向来时那抽取绝阴魂的甬道返去。
天罡剑气,轰然破碎,赤火雷劫,金光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宛若细丝的赤红一道。
但偏偏是这赤红一道,似乎比所有的金光加起来都更加凶猛,更加暴虐!
就跟另边的光头一样,与赤火雷劫正面相对的道士,一瞬间七窍喷血,脑袋染的跟血葫芦一样。
但道士并不慌乱,血眼一张,漫天喷洒的血雾,循着他的灵息扫荡,被一股脑推进封禁法阵之上。
“扑!”那样之后,道士又猛力一喷,舌尖碎肉带着血箭,直没进封禁灵光。
“血肉祭灵,人阵如一!”喷出半截舌头,道士含混不清的说着,挥舞长剑,形同厉鬼,合身一扑,竟然整个人融入了封阵之中。
封禁之光大盛,直如朝阳初升!
半覆地面其形也似,光芒万丈其神也似,血光隐隐其色也似,赤火劫龙在这浩然澎湃的灵光之下,赫然变成了不起眼的小蛇一条。
虽然如此,仍旧桀骜不屈的撞上封禁。
“轰……”
章一百二十 双劫同降,乙木青龙
赤火雷劫彻底消散……
但是阵眼封禁也被毁去一半,露出了正中插着的赤剑旗阳。
重重叠叠的封禁灵光仿佛海啸过后的废墟,横七竖八,杂乱无章。
以血肉融入阵中的道士,以比入时更快的速度弹射出来,衣衫破碎,脸色灰败,地面上咕噜噜翻滚了许多圈,方才消了去势,盘膝坐起,含混不清的喝道:“五五天劫还剩最后一道,诸位,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厉喝同时,掏出几把灵光缭绕的金丹,不要钱一样填进口中,又掏出几叠灵光缭绕的丹符,不要钱一样贴遍身体。
不过,修行到了道士这样的层次,能够显现出来的伤势,放到别人身上一点,就足以致命了……
虽然灵药丹符糟践一样填进体中,天劫的伤害,终不是那般容易痊愈的……恢复缓慢。
“喏!”道士的吼声,让另边的和尚齐声响应,翻身盘起,就跟道士一样,灵丹妙药流水一般吞咽下去,修复伤势,弥补灵光。
“好厉害!太玄了!”雾窟罡风之下,空母云蚌中七色灵光飞快得到了补充。
云蚌中,刘火宅与风萧萧相对而坐,就如下面人一般,金创药、行军散、补气丹不要钱一样塞进肚中,聚灵符、甘露符、回春符膏药一样贴的满身都是。
太可怕了!太恐怖了!只要晚一线,就是个粉身碎骨画饼灰灰下场。
“那柄剑……你还敢要吗?”连刘火宅,都萌生了退意。
这种层次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就算搅局偷袭他们都没有半分机会。
别看那道士被天劫伤的欲?仙?欲?死,若二人现身,反手一掌,就能将二人拍成肉饼。
风萧萧拧眉、瞪眼,虽然万般无奈,却知道,刘火宅说的是事实……
事实上,若非刘火宅神通给力,加上冥冥中的运气,两个人到这都不可能,更别说大阵里走一遭,天劫底下转一圈,还能安然无恙回转此地了。
伤势虽然不轻,毕竟是激波余震,灵丹下肚玄符上身,两个人的伤飞快的也就痊愈了。
“就算拿不到,我也要在这好好看着,看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恨恨一咬牙,将空母云蚌与出口石壁结成一体,风萧萧往石壁上一靠,咬定青山不放松。
道士仍在恢复……
到了他的层次,肉体已不是纯粹的肉体,灵魂也不是纯粹的灵魂,那一丝丝筋肉,一张张皮膜自行伸缩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灵光,撕扯气场……
他恢复的很努力,但是……“轰隆隆!”
正定心凝神,聚精会意,将所有心思投到修复损伤上,天空里陡然传来的轻轻雷鸣,让道士骇然抬头,勃然变色。
洞窟顶端,白雾夹着乌云,轻轻翻腾,黑云压城,赤光隐隐……
“怎会这么快的!马勒隔壁……”情急之下,道士禁不住爆了粗口。
劫云翻腾,雷光涌动,这是天劫下一波降临的征兆。
可是,上一波天劫刚刚过去几分钟而已!
虽然愤懑,虽然不甘,骂娘的冲动溢满胸膛,道士唯有强压下火气,这种情况可以有,而且,这世界没人能跟老天爷讲道理……
弹身跃起,遁落阵边,道士再顾不上自疗,掐咒念诀,踏斗步罡,顷刻间牵动灵光绕体,最快速度修复起损坏的封禁阵眼来。
到了他的层次,对灵气咒法的控制力,与低级者也完全不同了,虚空捺去,天地灵气受其操作,翻涌激荡。
散落地上的法阵残垣,已经消失的符咒光纹篆字,被震倒损毁的镇基材料……无风自动,仿佛金刚变形一般,自行归位,修复,充能,灼亮,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整座大阵,唯有那尊霸下伏雕,在天劫中完好无损,表面上赤光隐隐泛起,显得有些……诡异。
可是道士完全来不及关注这异象,因为这片刻之间,洞窟顶劫云已经翻涌完毕,“啪嚓!”电光涌现。
一道赤红,一道碧绿,一道粗,一道细,一道虽慢却雷霆万钧,一道虽快却相对轻灵……两道完全不同风格的雷龙,几乎同一瞬间在劫云中凝聚成形,轰然降下。
一道劈向阴鱼之眼,一道劈向阳鱼之眼。
搞什么飞机啊?道士风中凌乱了……
天劫间隔时间缩短,威力直线加强,最后一道赤火劫雷粗的超乎预料,这已经叫人皱眉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另外一道劫雷啊?
同时双雷的情况不是没有,天劫中甚至可以说普遍,但是……那是修真者度劫时才有的啊,自己面对这劫,却是器劫,炼器之劫,而且仅仅是八重天器之劫。
八重修士的天劫,已经不是很难了,何况是八重宝物之劫,根本就没可能!出现多重雷劫。
更何况……还是性质迥异目标完全不同的两道雷。
道士被天雷震的一时失色,这个时候,更快一线的乙木青龙雷,却已经风驰电掣来到阳鱼之眼。
和尚们的吟唱仍在继续,地狱的幻光,在阳鱼之眼上空布下层层叠叠的地狱幻象。
乙木青龙雷,刹那迷失在那苦海、佛山、刀林、枪林得幻象之间。
但是,天劫毕竟是天劫,真的地狱或许能够屏蔽,仅仅和尚们虚构出的这些幻象?
几乎消失的同一时间,乙木青龙雷活蹦乱跳,欢天喜地,从幻象下方蹿出,“噼里啪啦……”一连串的电击噬肉之响。
乙木青龙雷蹦跳弹撞闯过和尚大阵。
梵音立止,幻象消散,和尚东倒西歪一地。
外焦里嫩的烤肉香气,裹着和尚们魂飞魄散的离光游灵,将阳鱼之眼裹的密不透风。
“噼里啪啦!”乙木青龙雷还在继续往前闯。
烟雾之中,一只簸箕大手陡然伸出:“生~死~握!”
大手翻手一合,“啪叽”将乙木青龙雷捉在掌中,好像捉一条蛇虫。
略略一震,大手如烟消散,但乙木青龙雷……也随之不见,只余下青烟袅袅。
穿着袈裟,光着头颅,须发虬张,扮相就跟倒地的和尚们一模一样的一人,瞬间从烟雾中钻出跳到半空,半空中返身,左手捏着右手,翻手一掌。
几丈方圆,如墙般厚重,连掌纹都清清楚楚的灵光巨掌,势如千钧拍向阳鱼之眼,发掌之人仰天长笑:“柳随风,没想到吧!看这次还干不掉你,哈哈哈……”
章一百二十一 翻手灭星,雾雨化元神
“柳随风?”这必是大众脸道士的名字。
刘火宅与风萧萧皱眉咂摸,从没有听说过,只得一瞬间将其牢记。
思忖之间,场中剧变连篇……
“轰……”没有了和尚咒声加持,灵光巨掌一瞬间拍中阳鱼阵眼。
“噼里啪啦……”灵光巨掌的威力,丝毫不下于天劫,阳鱼封禁法阵被摧枯拉朽的破开。
锁定住妖猿,不知千锤百炼多久的镇碑光链,一掌之下,生出许多裂痕,原本就错综复杂的跟蛛网一样,现在更加凌乱不堪了。
“嗷!”虽然巨掌也拍中了妖猿,把个妖猿拍的一个趔趄,形体像要坏的电灯泡一样数度幻灭。
但是,终究搅乱了大阵,扯乱了光链,妖猿禁不住兴奋大嚎,一边手舞擂胸嗵嗵作响,一边足蹈奋力挣脱光链。
镇碑光链吱吱咯咯扭曲撕裂着,封禁寸寸消逝……
“看着自己千辛万苦,生克造化召唤来的弥力多就这样被毁掉,感觉如何?柳随风?”左手握右手,极恶老祖继续笑道,体内似有一个庞大漩涡勃然暴涨。
柳随风怒发冲冠,惨遭天劫打击,发髻本就散乱,现如今两尺多长的头发根根倒竖,脑袋炸的跟箭猪似的:“极恶老祖?我到底如何招惹了你,让你三番五次与我作对,草尼玛祖宗!”
一边咒骂,他一边连赤火雷劫也顾不得了:“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金身不灭,元神出窍!”
“啪嚓!”道士顶门亮起一道闪电,与他长的一模一样,但是羽冠鹤氅器宇不凡的身影破开紫府,分出眉心,迎风而涨,初时只有三寸大小,瞬间等同常人,再一瞬间,身高三丈,衣袂飘飘,仿佛顶天立地。
“杀!”道士元神冷冷喝道,伸手一指,横宽几丈的九天陨星凭空出现,燃着熊熊烈火,拖着长长烟尾,仿佛泰山压顶,呼啸着砸向极恶老祖。
在那同时,元神摇身一晃,整个人瞬间成剑,足足丈宽,其长……也不知几许,根本就是化成了一道流光,瞬间飞越太极大阵几十丈间距,只留下长长残迹,向极恶老祖劈头斩去。
果然是八重高手,四重五重,处于结丹,六重七重,碎丹成婴,七重八重,则元婴意念合于天道,动静合乎天地,举手投足,天地共鸣,石破天惊,谓之化婴成神。
柳随风也真是被逼急了,一出手就用了大招。
元神固然犀利无比,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午餐。
威猛是威猛了,从元神开始,每过一段时间,便需经受天地之威,也便是天劫的考验。
仅仅天劫倒也罢了,问题是,元神这东西,借用的是天地之力,举手投足,动静进退,不经意间就会得失因果,几倍几十倍于日常时候,而天劫的显现,与因果功德息息相关。
所以,除了推算一下天机运转,修道人等闲不动元神,因为动一次,就意味着天劫的降临更早一分。
而假如不管不顾,任由元神嚣张跋扈倒行逆施,天道都会看不过眼去,天劫直落,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无论如何,柳随风豁出去了,元神出窍,对着极恶老祖狂轰。
面对柳随风拼命,极恶老祖面上狂态不再,丝毫不敢怠慢。
本来扣向法阵的第二击,不得不擎手向上:“生~”
袈裟飞扬,狂暴的真气漩涡,在他两臂之间飞快聚拢,瞬息之间冲破手臂圈禁,将他整个身体包裹成旋风的茧。
“死~”
真气漩涡飘摇凝结,就如柳随风阴阳两错、乾坤倒转的控阵法门,不同的是,柳随风的法阵准备已久,所控又是灵光,而眼前的极恶老祖,所用却是桀骜难驯的真气,难度全不可同日而语。
“握!”
向天的右掌瞬间毫光大作,扶摇的旋风一瞬间被两臂的激旋吸入体内,但是旋踵,又自右掌穿出,凝成如墙般厚重气掌,以比流火陨落丝毫不逊的气势,悍然迎上。
“噗……”陨星与墙气轰然……不,是闷然相撞,发出……微弱的不可思议的撞击声。
陨星轰然爆碎,如墙山掌则继续向上推去,将陨星迸溅的碎屑寸寸碾碎。
极恶老祖微微愣怔,就在这一瞬间,元神身剑已冲到面前。
“雾~”半空之中,极恶老祖脚步连踏,身体嘭的一下散开,竟如同雾气一般,瞬间虚影重重飘渺无定。
“雨~”又是呼吸一瞬间,飘散成方圆数丈的雾气,陡然凝重起来,粘稠迟滞仿佛胶水。
元神以身作剑,就在这一阶段,冲入了极恶老祖以高绝身法构建的领域防护之中。
“嗤……”就如同艳阳融雪,身剑进了气雾,每进一分,速度则减一分,每进一分,体积也小一分,眨眼身剑入了气雾三分之一,体积只有出发时一半大小。
“好厉害!”刘火宅情不自禁咋舌,“这极恶老祖,其实是个武修吧?究竟什么来路,竟能如此生猛!”
不论曲直,极恶老祖的表现,的确惊艳!
一掌灭劫,一掌碎星,不直接出手,仅仅是身法所化幻象,就生生消磨尽了元神身剑,刘火宅看的眼花耳热,兴奋难耐。
风萧萧也是悚然:“武修艰难还要胜过灵修十倍百倍,天地广大,**重的灵修不算罕见,**重的武修却是凤毛麟角。不过听说,武修到了极处,摘星碎月,丝毫不逊于同阶灵修,看来还真是如此。这极恶老祖,必是五气朝元,甚至天人合一的武修大高手之一。只是可惜……”
可惜他和刘火宅两人本领低微,又没有大派出身,对五六重以上的真正修真界实在缺乏了解,烟雨阁的情报,不包括这部分。
若不然,无论柳随风,还是极恶老祖,都该是他们如雷贯耳的名字才对……
二人感慨之际,异变陡生!
“佛恩如海,佛威如岳!镇山填海,大梵龙音!嗷~~~”化身气雾的极恶老祖正惊疑不定,身后方,陡然一声咒唱传来。
章一百二十二 导引天劫,庚金白虎
说是一声,其实咒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仿佛几百几千张嘴同时吟唱出来。
不过,声音虽宏亮,确实只一人,金光缭绕,犹如神灵降世的和尚,不知何时,不知如何,悄无声息来到了极恶老祖身后。
毫无痕迹,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只是无人注意。
刘火宅面上,露出深深的惊讶之色。
金口一张,成百上千的宏亮佛唱喷涌而出,舌灿莲花,天花乱坠,铺天盖地泛着光的优昙灵花,化成镇守净土的八部天龙,或翻转咆哮,或金刚怒目,或挥杵击罄,瞬间将极恶老祖所化雾团包括的密密实实。
八部天龙的攻击,铺天盖地,寸寸蚕食,将雾团领域飞快的驱逐,压缩……
在那同时,仿佛成百上千和尚的金刚禅唱,重重叠叠无休无止,仿佛大海里的波涛,激的空气中波涛起伏,梵文隐隐。
那些波涛,那些泛着光的佛家咒符,就在极恶老祖越来越小的雾化之地,翻来覆去的震荡、澎湃、汹涌……
不过刹那光景,雾气被挤缩成了一团,极恶老祖的面貌重新出现。
“噗……”一口血喷荡气回肠,极恶老祖惊疑不定的看着新来的和尚,“你是谁?怎会……”
他的疑问,被柳随风打断:“哈哈哈,极恶老祖,没有想到吧!你三番五次与我作对,难道就没想过,我也会埋设伏兵?”
酣畅淋漓大笑的同时,柳随风身上灵光一涌,元神探手,那些骇人的伤口,法阵上的破损之处,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修复。
柳随风,元神在在!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演戏,包括歇斯底里的样子,包括元神出窍的华丽,都是装出来的,为了吸引极恶老祖注意。
怪不得毁天灭地的流星,一往无前的元神化身,在极恶老祖面前会那般的不堪一击。
极恶老祖接招后的迟疑,怕也是因此而来吧?
恐怕连他赤火劫雷下受伤,也是七分虚三分实。
收起了惊讶,刘火宅与风萧萧看的心惊胆战,背心直冒寒气……
这就是元神高人的战斗啊,提前推演天机,算的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极恶老祖角色扮演的多么逼真,行动多么诡秘,计划多么周详,陷阱从一开始就布下,只等着他按捺不住跳出来,自投罗网。
“不,不可能!”极恶老祖面色灰败,估计一是气的,二是吐那么多血伤的,“我已度过三花天劫,跳过天道推演,你算不到我!”
“我算不到你的命,却算得到你的心思……那不需要天道推演,凡人的智慧就足够!”柳随风深沉的笑着,那张大众脸似乎只有此刻,才焕发出神采来,“七星镜身术!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阴阳两错,乾坤倒转!”
这个时候,遁向柳随风的赤红天劫才姗姗降临,虽然缓慢,携着泰山压顶之威。
幻影七分,逆阵成旋,柳随风用了一模一样的应对手段。
旋风一裹,旋即爆碎,水桶粗的赤红劫雷,只细了那么一丝丝,比大腿还是要粗许多。
见此情况,柳随风眉头一皱,元神一指,奇门扭转。
“轰~隆~隆~”赤火劫雷慢吞吞临近,快有快的好处,慢却也有慢的优势。
赤火劫雷慢,奇门扭转便不得不持续更长时间。
当赤火劫雷穿越封禁,在远方的无比土地上,轰然大爆,柳随风的额头上,汗珠情不自禁淌落……
一击无功,赤火劫雷飞速折回,但是到了封禁之前,速度陡然再次变慢,仿佛冥冥中,自有主宰,控制着它的动静进退,并非一团死物。
“遁甲……”柳随风额头汗珠更盛,再无瑕顾及极恶老祖那边情况,更无瑕注意,霸下镇兽上血光正越来越强,无论是他的本尊还是元神,皆全神贯注以应付眼前的危机。
不是装的,赤火劫雷确实比预计中的猛烈,上轮就是,这轮更甚,已经到了必须出尽手段的程度!
大地震颤,洞窟轰鸣,碎石纷飞,天摇地晃……
天劫与大地撞击余波不断,元神显化沟通天地之灵,周遭气场灵境皆受波及,此外还有极恶老祖通天一掌余势不止击中顶穹火上浇油,和尚大梵龙音禅唱添油加醋……
能够容纳小山的偌大洞窟里面,被三个**重的高人搅的天翻地覆,寒泉迸溅,地火翻涌。
阳鱼阵眼处的和尚,被乙木青龙雷炙成了烤肉,无知无觉倒算幸运的,更远一些的玲珑卫,却不免被寒泉地火波及,有的冻成了冰棍,有的浑身起火燃烧成一团,有的被震落火海寒潭……将死的惨象分成,还活着的纷纷祭起玲珑刀,四散奔逃。
这个时候,后来和尚对极恶老祖的打击,也到了白热化阶段。
极恶老祖被迫现出原形,被八部天龙裹在中间,暴风骤雨一通乱打,直鼻青脸肿不似人形。
武修到了**重的地步,身体坚逾金刚,可以说,肉身就是法宝,法宝就是肉身,但是这通老拳下,仍是熬受不住。
极恶老祖痛呼连连,千锤百炼的精血吐了一口又是一口,渐渐的血贯瞳仁,胡须虬张,义愤添膺:“不让我好过,那就都不要过了!炼魔入体,导引天劫!”
极恶老祖身上,一瞬间漆黑如墨,鬼影幢幢变幻不定,形如地狱中刚刚爬出的厉鬼。
与之相对的,却是天上劫云,瞬间生变,“啪嚓!”白的刺目,亮的渗人的一道电光,不,确切的说根本不是电光,而是一道刀光。
劫雷凝成的刀光,如长虹贯日,自九天直落,瞬间降临一先一后两个和尚头顶。
庚金白虎雷!
后来的和尚面现惊讶,终于第一次开口发声:“朝元五气大天劫。这边的天劫,原来是你引动的……你竟然还真做过和尚?”
口中惊讶,和尚的动作,却是不慌不忙,左手扣食指,右手扣无名指,轻轻一弹,金身一黯,金色细雨蓬勃兴起,飘飘洒洒迎向庚金白虎雷:“灵山施雨!”
章一百二十三 九转金身,旗阳出世
武修到了第七重三花聚顶,便开始渡天劫。
最初是三花小天劫,到了第八重,则是五气朝元大天劫,而到了第九重,据说将面对传说中终极的九九天劫。
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超过修真者八重才开始有的天地灵劫。
这是武修高手数量远远逊色灵修高手最直接原因,同时也是修行末期,武修强于灵修的原因。
没办法,武修太难太难了……
可以确定,极恶老祖就是武修八重的高手了。
后来的和尚一愕之后,两手拇指、无名、小指握**叉,中指对按,食指相对屈伸,整只手如盛开的莲花,做大日如来金刚界自在印:“缚日囉惹拏喃,婀!”
从盛开的莲花顶端,金色的细雨喷薄洒出,迎向天劫,隐隐约约还可看到,那金雨带出的金虹,可以听到,时有时无的梵音禅唱。
庚金白虎雷瞬间和金雨交汇……
看似轻飘,柔美,毫无威胁的细雨,每一滴融入庚金白虎雷,皆让雷刀削弱黯淡一些,金雨成千上万,所以庚金白虎雷细雨中只是一掠,瞬间蒸发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本来三分之一威力。
“天魔幻法,虚空生……”极恶老祖身体诡异的一蜷,虚空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裂缝,可以让他蜷缩进去,无人能够阻挡,天劫都追摄不上。
就跟柳随风玩的一样,极恶老祖引劫雷下来,是欲借力打力,好趁机摆脱和尚的围殴的。
但可惜,招式还没用出来,天劫就被拍散了一半多,要借的力都没了,他这招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九转金身!”道家叫元丹元婴元神,佛家就叫天人金身、罗汉金身、菩萨金身,其实东西差不多,而菩萨果修炼到极境的金身,就唤作九转金身。
极恶老祖极度震惊的看着金光璀璨的和尚,方才意识到,这和尚从一开始就是元神显化,根本不是本体。
不是元神,不可能压着他占尽上风;不是元神,不可能直接用这样的方式消磨天劫,这已经不是人的手段,必须掺夹着对天道的掌控,而从那消磨速度,非圆满境的金身,不能够解释。
“才明白吗?晚了!”和尚微微一笑,右拳握左拳食指,“唵,嚩日囉驮都,鑁!”
大日如来智拳印!
就仿佛极恶老祖的生死握一般,泛着金光的掌影无来由的裹住了他,狠狠一握。
“啪嚓!”身在远方的刘火宅与风萧萧都眼睛一闭,几乎能预见到一握之下,极恶老祖筋断骨折的声音。
“没那么容易!”极恶老祖歇斯底里咆哮起来,张口望天一喷,喷出了满含精血的气雾,夹着黑色魔息,然后,他又张嘴一吸,精雾连同魔息如长鲸吸水,从口鼻又回到胸腹。
极恶老祖整个人,顿时膨胀起来,身高没甚显著变化,但他原本中等的身材,顷刻间肌肉虬结,宽松的袈裟都被撑的鼓鼓囊囊仿佛随时可能涨破。
“咿呀!”他大声喝着,目眦欲裂,肌肉颤抖如波浪起伏,青筋暴起似地面龟裂,堪堪敌住金光大手的攥握。
那一攥,不是人攥,而是天攥;那一握,不是人握,而是天握;能仅凭肉身敌住攥握,极恶老祖足以自豪。
而且不止如此,颤颤巍巍,竭尽全力,他竟然从那只金光大手中,生生掰开一道缝来。
恰在此时,余下一点庚金白虎雷来到眼前。
“破!”嗔目一瞪,极恶老祖眼中,两道血光钻出,彼此纠缠盘绕仿佛活物,堪堪敌住这道天劫。
“身魔而心自在,形魔而神逍遥……修炼魔道还能意志清醒,虽然四大高手你排名垫底,极恶老祖,我倒是对你大大改观了。”和尚垂眉低目,饶有兴致的看着极恶老祖反抗,“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效忠,臣服于我,今日就饶你一命。”
说的……就跟恩赐一样。
但是,和尚宝相庄严,威仪凛凛,佛顶灿烂,法幢生辉,天地之间端坐,仿佛从古至今唯一,的确有那么说的姿态。
“我……呸!”极恶老祖瞪着眼睛一口血痰喷向和尚,“我极恶老祖好事做尽坏事做绝,唯独一事,今生今世不会再做!便是屈膝于人!”
一字一顿说道,极恶老祖身上,黑气翻涌缭绕,鼓动的黑气就仿佛沸腾的开水,变幻无定,一瞬间不知多少气泡冒出来,每个气泡上面,皆有阴文暗符烙印,倏一出现,又转瞬消散于无形:“天~魔~解~体!”
“轰!”金光大手轰然破碎,极恶老祖恢复自由。
和尚面色一变,两手平叉,拇指指尖对触,食指中节直竖,对于拇指指端:“唵,嚧计摄缚囉囉阇,颉哩!”
阿弥陀定印!
层层叠叠的佛光法幢转轮宝盖,此起彼伏无穷无尽的生长于地面阳鱼之眼上。
恢复了自由的极恶老祖,心知肚明不是拥有九转金身的和尚对手,转头要将怒气发泄到生克造化大阵上。
和尚未雨绸缪,然而,终究不如极恶老祖拼尽全力,透支修为所逞的凶威。
这又是武修占便宜的地方了,虽然跟灵修一样度劫,武修的劫难,却跟天道、功德、因果之类没甚关系,所以,诸如天魔解体这样的大招,虽不能说是随便用,至少不像元神显化那样,会加速天劫降临。
若说阿弥陀定印生成的封禁有如大海无量,那么极恶老祖的天魔化身便是罡风无穷,虽然艰难,源自九天之上宇宙罡风,层层叠叠掀开了阿弥陀定印的封禁,轰然一掌,终于彻底击碎了阳鱼阵眼之封。
“嗷!”妖猿一声呼啸,推倒镇碑,扯断光链,一个跟斗翻到空中,望风便走。
“极恶老祖,今日誓杀你于此!”和尚终于怒了,并两手,小指曲蜷掌中,“南么,三曼多勃驮喃,唅鹤,莎诃!”
天鼓雷音如来印!
隆隆雷音,似乎天边,又在当下,铺天盖地,携怒轰向极恶老祖。
恰在此时,另边传来柳随风忘形欢呼,响彻洞府:“成功了!成功了!旗阳血剑,出!”
原来这段时间,柳随风已经成功度过赤火雷劫。
虽然道袍全毁,一身上下乌起码黑,灼伤、撞伤、自伤、伤痕遍体,阴鱼眼处大阵全毁,远方深不见底的大穴又多了几堆,赤火雷劫终于是消失了。
阴鱼眼中,倒插地面的赤红血剑剧烈颤抖着,在柳随风的掐诀指引下,“铮楞”一声龙吟,嘹亮响彻天地,就如流星逐日,化作血色虹光逐向奔逃的妖猿。
章一百二十四 石中蕴灵,上古藏剑
“呼哧!呼哧!呼哧!……”新生的妖猿跑的并不甚快,甚至都不能御风而飞,只是贴着阴阳大阵地面疾奔,一步数丈。
已经能看出其异常处,此时窟中连续激荡,地面如沸,地火与寒泉交相喷涌,冰与火之歌间,不知葬送了多少玲珑卫。
然妖猿从地火与寒泉夹缝中奔过,又体积庞大难以闪避,一路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竟然只是毛发部分冒烟,部分冻结,基本没影响到行动,这妖猿的灵抗,高的出奇!
旗阳血剑应柳随风指使,化身惊虹,衔妖猿之尾追去。
妖猿惊声连连,连蹦带跳,连滚带爬,几次落入水火,复又翻身爬起,狼狈不堪向前逃遁,显然天生知道旗阳血剑对自己的威胁。
生克造化之阵,一眼蕴生,一眼蕴死,两眼之物,天生相克。
然而,无论猴子怎么努力,跑的哪有飞的更快?
虽然竭尽全力,不等进到远方坑道,赤红的剑锋,屁股后面就插上了。
水火不侵、碎石不伤的妖猿,被旗阳一剑,插进了尺许之多,好像他的糙皮厚肉,纯粹摆设一样。
“嗷……”猴子凄然惨叫,然而,一愣之后,惨声越来越低,奔跑越来越慢……
当所有人都以为,它已被旗阳剑彻底制服的时候,它伸出健硕的长臂屁股后面一拔,旗阳血剑好像根牙签一样,被随手取出,“哐当”一声扔到地上。
猴子龇牙一笑,将身一扭,肥大的屁股左摇右摆,好像嘲笑诸人一样,猱身没入坑道不见。
它身高三丈,坑道只有两丈宽下,但是行动丝毫不受影响,神乎其神的,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九转金身的和尚呆住了,极恶老祖呆住了,柳随风更是凄惨,被天劫轰的乌黑的面皮上,长长的鼻涕淌落生生冲出两道白印……
三大元神境高人,一时间都沉寂了,浑然不解,眼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柳随风的身后,毫无预兆的光芒万丈!
“轰隆!”没来由的,霸下镇兽四分五裂,天劫之下尤完好无损的石基散落一地。
“铮楞!”清越激昂的剑吟,从散落的石堆、飞扬的尘土中传来,比方才旗阳出世那一声动听、美妙十倍百倍甚至一千倍。
一柄光剑,长三尺三,宽并三指,普通的造型,普通的样貌,却散发着皓月才有清静柔和的光辉,照彻洞府。
光辉映照之下,碎石成粉,尘烟消散,出世的宝剑就犹如仙女降世,世界为之一清,声息为之一静,时间仿佛停止,空间在此凝结。
光剑端处,灵光颤抖不定,仿佛是在疑惑,又似乎在寻找。
不过刹那,颤抖陡止,光剑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望空一个盘旋,化身惊虹向着窟中某处疾掠而去。
“石中蕴灵,上古藏剑?”看着光芒万丈的出世之剑,即便九转金身的和尚,也情不自禁露出惊容。
传说太古旧世,那时候天道似乎宽松的紧,天才地宝遍及天上人间,丝毫不像今世,灵园矿坑兽槛处处,不是被采伐的差不多,就是已经被宗门大派划地占据。
用句比较俗的话,那个时代,修真多如狗,神仙满地走,圣人大能层出不穷,而法宝珍器,自也数目繁多驳杂不一。
但随着时间推移,矿藏药材珍兽之类被挖采捕杀的越来越烈,数目急剧减少,材料总是凑之不齐,连带着炼器行业也越来越艰难,一茬不如一茬,一阵不如一阵。
产出下降,而那些古时传下的法宝,有的在战斗中损毁,有的被飞升者带入仙界,同样也是越来越少,入不敷出,渐渐的,这天下间法宝的档次就越来越低,档次越低,其炼制难度也随之降低,慢慢的,一些复杂繁琐的铸器手段,也因根本没有炼手机会无奈失传。
就这样恶性循环……
于是现如今,灵器已是凡间极品,列封九重,天器则为八重。
柳随风建阵炼剑,欲得一天器已是现如今,能够做到的极致。
而在上古之时,凡器、名器、魂器皆是不入流的,世间修真之器,以法器为第一重,黄器、玄器、地器、天器……灵器第六重,之上还有地仙器、天仙器、真仙器等等。
不光炼器如此,修真者分级也是同样,就不在此一一赘述。
不过,炼器方法虽然失传,不代表着记载、历史也跟着一并失传。
就好像看到一柄名剑,不知道它是如此打造出来的,并不妨碍人们知道,它取了什么材料,用了何种技巧。
眼前的光剑也是如此!
似乎上古时候,曾经流行过这么一种工艺,采五金之精,取天地精华,铸造一柄成形的剑坯,然后将剑坯裹以石皮,藏之名山,以山川地理为炉,天地造化为火,日月星辰为锤,待到几千几万年后,灵剑自成。
不过,几千几万年,沧桑变化,这些石中藏剑有些有幸被原主人寻回,绽放光芒,更多的则是自始至终尘封山中,红颜熬成白发,精铁变为残渣,终无出世之日。
恐怕没有一柄剑,如眼前的灵剑这般幸运,埋首岁月,浑噩之间,裹剑石皮被雕琢成镇兽,正放进了天器祭阵之中。
于是一番苦心孤诣祭炼,小部分灵息渣滓被排进了旗阳之剑,余下九成的纯粹精华,全都流入此剑腹中。
默然沉寂不知多少载,汲了滔天灵气,收了精华之血,度了九转之劫,不知何年何月,不知为何人填埋的灵剑,被他人送了嫁衣裳,终于重见天日,光芒绽放!
章一百二十五 灵剑九重,彗星撞佛钵
镇兽破,灵剑现……
旗阳无力,妖猿逃纵……
天劫后段,猛烈超过预期……
在场皆是元神高人,元神高人,就算动念都是飞快,若不然,如何能算清天道的复杂变化。
虽然因果仍旧混沌,事情脉络却是清晰——旗阳血剑已经炼废,地器未必能到;新生之剑却是灵剑,位列九重!
三大高人,眼中有火熊熊燃烧起来,欲望之火,野心之火。
灵剑啊!
攻击性法宝因为使用太剧,往往耗损严重,所以当下,除了六大宗门还有几件非攻击性灵器留存,翻遍整个九州,没有几把能跟眼前这柄相提并论的了。
无论这灵剑品质如何,神通为甚,一定要抢在手中。
“雾~”身形一晃,极恶老祖化身成雾,“雨~”浓雾粘稠,翻涌若浆,“疾梭!”被强行挤压成液体的身影,一瞬间又重压成固态,极恶老祖整个人,变成一枚头尖中粗的光梭,破空遁向灵阶光剑。
这简直已经不是武修的手段,而近乎于灵修了。
极恶老祖,趁火打劫出身,修真界中恶名远播,这等事,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
牵袈裟上下两角绕于左臂,缠于左手,双掌叠圈于脐前成钵状,金身和尚不疾不徐念动咒文:“曩莫,三满多,勃陀喃,缚,萨缚吃哩舍,涅素……”
一声咒完,他踏步入虚空,身形一灭复生,生时已在灵阶光剑之后。
二声咒完,虚空一尊光钵浮现,那钵如人头大小,中心漆黑,散发着装遍天上地下的威仪。
释迦牟尼佛钵印!
这是真真正正大神通的手段,和金身寺和尚炼出来的市侩的佛光钵不可同日而语。
灵阶光剑飞行虽快,不由自主,不假思索,就向光钵中飞去,虽然……它的剑端哪怕偏离一尺,就能脱了佛钵范围。
但它就不那么做,或者说,它就是做不到,尖端连颤,无论如何摆动,只是轻微旋转,一寸寸一分分向钵口中套入。
眼见就要不幸,“仙嗡!”光剑陡然鸣响,清越激昂。
一响之下,自从三大元神高人拼斗时起,就铺天盖地一直徘徊无助的绝阴魂们,仿佛突然之间找到了目标,铺天盖地涌向了光剑。
绝阴魂飞行没有光剑快,但是此刻光剑正在抵抗佛钵吸力,这些阴魂有的在光剑路径上,直接飞入,有的从后方追至,拖着长长的尾巴……
每有一魂飞入,光剑就莹亮一分,速度加快一寸。
随着绝阴魂前仆后继的涌入,光剑越来越快,剑身越来越亮,散发着夺目光彩,拖着绝阴魂铺就的长长的白白的扫帚形尾巴,活脱脱就是彗星降世,携着千万绝阴魂之威,生生撞入佛钵。
“轰!”天地大震。
震动不知多少下,也就不差这一下了。
乱石翻飞,惊风拍壁,九转金身高人的倾力一钵,在彗星一剑下,华丽丽的退散,不留一丝痕迹。
和尚身躯一顿,嘴角有金血溢出……
不过彗星光剑,也黯淡了许多,一瞬间撞击,不知多少绝阴魂灰飞烟灭,更多的绝阴魂则黯淡无光几乎透明,不得不退出锋端,拍到队尾,让更加完整各有有力的阴魂,充作锋芒尖刀。
“我的灵剑……”呆滞木勒,直到彗星撞佛钵大震传来,柳随风终于被惊醒,悲呼一声,急赤白赖,催元神,化流光,向飞掉的熟鸭疯狂遁去。
人生大悲,莫过于金榜落提名,春宵没洞房,柳随风这炼出的灵剑自己跑掉,比皇城看榜,名落孙山,入了洞房,不见新娘子也不遑多让了。
元神高人,终也是人,难逃情绪控制呀。
“快跑吧!”即便刘火宅,也有几分心慌,猛摇风萧萧。
洞窟广大,周天三百六度,哪个方向不行?无巧不巧,那华丽拉风的彗星光剑,直奔的正是两个人藏身的洞穴。
连场大战,精彩万分,雾窟口处,两个人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就差没掏摸出些瓜子零食,一边吃着一边看了,哪里想到,灵剑出世,最拉风的高潮,竟然直奔他们这观众席而来。
风萧萧没有反应,神情呆滞……
刘火宅大急,啪啪正反给了风萧萧两个巴掌。
“你干嘛?”风萧萧大怒回头,脸颊红肿,刘火宅打的很是不客气。
“风兄弟,风哥哥……”危急关头,刘火宅实在也顾不上,和风萧萧争执许久的谁哥谁弟的问题了,“快点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佛钵横空出现,迟滞了灵剑疾速,给了两人继续说话的时间。
刘火宅不怕死,却不想无端妄死。
“哦,那个啊,我觉得……似乎,好像,没什么危险呢。”风萧萧满脸疑惑,也是不解,自己的直觉从何而来。
脑中电光石火转过一个画面……
“嗵!”正当此时,彗星撞佛钵,空母云蚌里,两个人齐齐一倒。
刘火宅翻身爬起,指着烟消云散的佛钵,重又炽亮的彗星光剑:“如果粉身碎骨叫没有问题,你可能说对了!”
也就一句话功夫,一句话刚完,光芒万丈的彗星光剑,携着无与伦比的声势,成千上万绝阴魂的威仪,更有三大元神高手、满窟玲珑卫士的错愕目光,飞临了雾穴之前。
刘火宅脊背生寒,完了,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正悲戚间,彗星光剑虹芒飞快的收敛,虽然仍旧锃亮,不再那么刺眼,仿佛孔雀收起了尾巴,刺猬捋顺了毛刺。
绝阴魂仍旧疯狂不断的扑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雾窟之口堵的水泄不通。
而变的温驯、柔和了许多的光剑,空中一个盘旋,从空母云蚌启开的缝中,飞进了风萧萧手里。
光剑微微颤抖,仿佛在激动,又似乎在撒娇,光芒吞吐不定。
“走!”剑一入手,风萧萧立生感应,望空一指。
冲天剑芒再现,虹光击破岩壁,绝阴魂环绕纷飞仿佛旋风护壁,摧枯拉朽向上直掠。
极恶老祖晚了一步,金身和尚晚了两步,柳随风晚了三步,三大元神高人尽皆愣住,浑然没有想到,眼皮底下竟藏了一个外人,且一瞬间接管了灵剑,恃剑冲出。
微一愣怔,三人齐齐发一声喊,各施手段狂追而去。
章一百二十六 灵剑羽阴,斩杀气量
石壁崩飞,灵剑裹着二人,卷着绝阴魂,就仿佛钻地飞梭,在泥土中飞快遁行。
一会儿是洞窟实壁,一会儿又是黑黝黝空间,就这片刻之间,又将洛浦鬼窟地形变化了许多。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灵剑辟出的空间里,刘火宅一边紧搂了风萧萧细腰,一边登时着他执剑的手,满脸的难以置信。
由不得他不奇怪,如此曲折离奇出世的灵剑,放着三大元神高人不要,第一时间找的竟然就是风萧萧,此中一定有甚奸情。
风萧萧却是想到了一些东西:“你记不记得,这剑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那尊霸下石碑啊。”
“那你又记不记得,我在石碑上磕破了脑袋……”
得风萧萧提醒,刘火宅终于忆起那个画面,当时风萧萧一搓一磕,鲜血汩汩淌落石碑。
“皮糙肉厚,不算错吧?”心中悻悻,刘火宅含一口方才大震未咽下的血痰,一口吐向开山辟石的光剑,“滴血认主?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呼啦!光剑兜了好大一圈,避过来弹,不再前进,指向刘火宅,灵光吞吐不定跃跃欲试。
“不要开这种玩笑,羽阴它不喜欢。”风萧萧正色。
就这片刻耽误,后方有灵光追来,九转金身的和尚。
除他之外,无论极恶老祖还是柳随风,都追不上灵剑的急速。
就算是他,若非灵剑转圈,也只会被越落越远,灵剑本就疾速,加上风萧萧逃命功夫出众,奔行线路刁钻,正是所谓相得益彰,一加一大于二。
佛光圈禁凝在前方,灵剑有灵,早将绝阴之魂聚拢,大力凿穿那光壁,随着几只绝阴魂爆碎成灰,毫不耽搁继续前行。
“羽阴?”刘火宅疑惑。
风萧萧指指灵剑脊侧,两个大字深深铭刻,可惜刘火宅并不认得。
不光他不认得,天底下认得的人估计不多,那赫然是上古蝌蚪金文。
“它告诉你的?”说风萧萧认得这两字,刘火宅同样不信。
“……恩。”风萧萧窒了一下,装逼不过,无奈点头,“它还说,看到我,就跟看到亲人一样。”
果然有奸情!刘火宅心道。
两个人为灵剑羽阴究竟如何选中风萧萧而纳闷,殊不知,这其中另有玄机……
凝铸妖猿,需三万绝阴魂,铸炼旗阳,需三万阳刚血。
绝阴魂不知是如何凑去的,而阳刚血,却是从南宫擂第六关得来。
没有人知道,三万阳刚血驳杂不纯,混入了属性完全不同的一滴。
倘若阳血纯粹,灵剑不会有神识,而是奉主人之命是从。
但是混入了一滴,阴阳相生,灵剑的神识,便自由了……
南宫擂那一滴血,是种子,是关键,而霸下石碑上的血,是钥匙,是引契,两份血,缺了哪一样,都不会是现在局面。
缺了前者,灵剑不会有独立意识;缺了后者,灵剑恐怕不知要在人间流落多少载,才能够遇到风萧萧,更大的可能,是在那之前,便因为不屈于人而被抹去了神识,再无机会。
而这当中,更还有许多其他机缘巧合,令一切能够实现……
天道至公,祸福相倚,真不知风萧萧所负之仇,是如何悲戚壮烈,能得今日之大幸。
亦不知今日大幸,会化做何时之悲,再度降临到他的身上……
灵剑羽阴,被封于地底不知多少年,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现如今一朝出世……
不是风萧萧驭着它,而是它带着风萧萧,在地底,在秘窟,在洛浦错综复杂的迷宫中,风驰电掣,撒着欢的放纵。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壁穿越了几层,坑道经过了几许,后方锲而不舍的和尚身影终于消失……
灵剑光芒渐渐褪去,似乎千万年来的孤寂终于宣泄一空。
包裹着它的千万绝阴魂纷纷飞入剑中,不知所踪。
刘火宅与风萧萧落下地来,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前方一道璀璨剑光飞来:“是不是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两个小子,杀了我昆仑弟子,易装而逃。”
简直是冤家路窄啊,刚刚摆脱了和尚追击,前头又来了个昆仑气量子。
“羽阴!出鞘!”其实根本无鞘可出,之所以这么喊,因为比较顺口,风萧萧意气风发,一指灵剑,九重灵剑光芒暴涨,成百上千的绝阴魂自剑中涌现,铺天盖地卷向气量子。
“这是什么……什么剑?”气量子骇的神魂出窍,遁法戛然而止,就欲返身遁走,却又哪里来得及?
他一路行来,逢人便说上面的话,似无意其实有意不知诬陷了多少别派弟子,抢了他们法宝灵器,夺了他们魂魄,将一切占为己有,正心中盘算如何将责任退到鬼窟大乱以及刘风二人身上,哪里想到,会在此间遇到正主,更加没有想到,原本几无还手之力的两人,几个时辰不见,竟然有了这般强横的助力。
灵剑羽阴呼吸间飞到他的面前,绝阴魂团团围上,堵住了他的逃路。
“天有四狗,以守四境。吾有四狗,以守四隅。以城为山,以地为河。封灵鞭舞!镇刃战衣!金庭玉柱封!”
危急关头,气量子哪里还敢留手?一瞬间魄出元婴,法宝齐上,大招接连。
封灵鞭能够凝滞绝阴魂,镇刃战衣强化防御,金庭玉柱,与灵剑羽阴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
“轰!轰!轰!”爆响连连,绝阴魂动作迟滞,金庭玉柱轰然破碎,但是灵剑羽阴也只是在镇刃战衣上留下几道划痕,浅浅伤口,无功而返。
风萧萧毕竟不是灵修,他此刻指挥灵剑,靠的是羽阴自己,完全没有加持御剑之力在其上。
羽阴虽然高达九阶,一无人操控响应,二不愿无故消磨绝阴魂加强威力,与气量子相对,也就是个平分秋色局面。
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一击下得以身存,气量子大喜,趁着绝阴魂还没有恢复,将身一纵,金光一涌,就欲潜入地下。
不是落荒而逃,是要借地遁脱出绝阴魂包围,直接捉拿刘火宅与风萧萧。
“哪里跑?”两把高级玲珑刀相对一磨,火光迸溅,刘火宅挥舞着几丈长的激波刀气恶狠狠捅去,正捅在气量子与地面之间。
土遁术中途被断,气量子身体一凝,眼中现出不可思议神色,地面仿佛变成了沼泽,他的身体既不能很快潜入,又无法立刻摆脱,被缠在了其中。
风萧萧早窥得空隙,指挥羽阴一剑捅下,从天灵盖,整把剑插进了气量子腹腔。
“吡啵!”气量子身体自行开裂,半尺来长满脸惊骇欲绝的小人望风要逃。
“元婴也留下吧!”举着大碧玉葫芦,刘火宅连跑带瞬奔腾过去,将疯狂咆哮的元婴吸入葫芦。
后方,隐隐约约又现出佛家灵光……
章一百二十七 逃出生天,九霄遨游
如果说,有什么情况算是灭顶之灾?
在修真界,被元神高手追杀,绝对是其中之一种。
没别的,只因为人家掐指能算,就好像独孤九剑,处处能抢在你的前面一步。
刘火宅与风萧萧天真的想逃过元神高手的追杀,这叫做无知者无畏。
不过有些事,只有做过才算,不尝试就承认失败,永远不可能成功,眼前就是此类情形。
飞天遁地,一追一逃,几度接触,又几度拉离……纠缠半日,刘火宅和风萧萧,还真摆脱了后边的和尚。
两个人的行迹,和尚是真的算不出来,全凭神识扫描,不知名的上古灵剑在锻造之初,似乎就被锻造的大能加持了特殊的封禁,若不然,和尚和柳随风在雕琢霸下镇兽的时候,就应该发觉了,怎可能让剑藏在眼皮底下,吸尽了旗阳血剑的精华?
不光没有追上行迹,就连此人的样貌、特征甚至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更多,和尚都没能够弄清,心中之愤懑与悻悻,难描难绘。
当然这些,刘火宅与风萧萧并不知道,也没胆去知道,人间巅峰的力量紧紧追在身后,就仿佛一座大山紧紧压在头顶……哪怕和尚已经许久都不曾出现,两个人丝毫不敢松懈,生生钻山破壁出了洛浦鬼窟,继续向前飞去。
此时是下鬼窟的第三日正午。
太阳高高的挂着,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火力。
地面上有山连绵起伏,有四水交 汇如蜿蜒玉带,春绿刚染大地,春花开的正艳。
自东南向的春风不疾不徐的吹着,暖洋洋的风中,带着生机,带着活力,带着花香,带着鸟语……整个神州大地春意盎然。
如此美景之中,两个人不知不觉放下了心中紧张,默然享受这难得的瞬间。
世间修真,有畏短命而求长生,有畏病苦而求安康,有畏无知而求天道,刘火宅一心向道,究其根源,是不忿拘束欲得自在。
当下这种翱翔九天,自由自在的感觉,正是其苦求而不得的……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不知不觉,刘火宅轻吟出声。
此时羽阴灵剑已经收了剑光,支撑两人继续飞行的是空母云蚌。
雾兽云若在云蚌之外翻腾跳跃,一会儿涨的很大将云蚌紧紧裹住,一会儿又缩的极小仿佛棉花糖,或者分身许多,上下左右穿梭,或者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
刘火宅能感觉到它心中的喜悦,似乎云若从诞生意识时开始,就始终在那条雾洞,与迷雾呆在一起,晴天白日,朗朗乾坤,春风和煦,大地壮美,所有这一切,都是它第一次见,不由得兴奋雀跃。
看着雾兽云若变幻无定,感受着风声呼啸,拂过耳孔,刘火宅心中,似有所得……但具体要说,却又朦朦胧胧,就仿佛风之无形无相,云之无常无定。
“你喜欢这句?”旁侧,风萧萧睨他一眼,略略笑道,“我更喜欢这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哦。”刘火宅点头,明显的应付,心不在焉。
“呆子!”风萧萧情不自禁嗔道。
“哦。”刘火宅傻傻的继续点头。
“笨蛋!呆头鹅!不解风情!有眼无珠……”开了头,风萧萧可就忍不住了,一叠声的骂过去,每次皆得到刘火宅的赞同回应,心中很爽很爽,眉花眼笑。
过了好半晌,刘火宅愕然扭头:“你说啥?”
“在夸你呢,夸奖你英明神武,应变迅速,诚实守信小郎君。”风萧萧眉眼不动说道,心中乐的开了花。
风萧萧的答案,让刘火宅无言以对,扭头四顾:“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要回家了。”风萧萧遥遥一指前方一座巍峨高大占地面积极广的城市,“那是洛阳。”再指指更近些的地方,那就是十里疃。
洛浦鬼窟在洛阳城西北,入窟之后,两个人一路继续向西北前行,日夜间不知奔行多远,再加上贪狼逐鹿桩的疯狂逃遁,和和尚玩过了捉迷藏游戏之后,正好又兜转回来了。
风萧萧操纵着空母云蚌开始降落。
眼见着十里疃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眼前,两个人方才意识到,下鬼窟不过是前日之事,但是经过连场大战,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犹如发了一场大梦陡然醒来。
只是灵剑羽阴、空母云蚌、雾兽云若的存在,提醒着二人,一切都是真的。
风萧萧打开了乾坤袋,虽然有些不情愿,羽阴磨磨蹭蹭的钻进去了。
相比灵剑,云若就听话的多,不待刘火宅吩咐,盘成帽子,堆上了他脑袋。
缓缓收起空母云蚌,两个人直接出现在十里疃小院。
“咦?你们回来了?”南宫老头闻声而出,“这几天到哪儿去了?四处找你们找不着,也不去打南宫擂,不是说想赢横公锦好下洛浦鬼窟的么?”老头可能掌握不了其他情况,对于二人参没参加南宫擂,没人比他更清楚。
言罢古怪的瞅刘火宅两眼:“你这帽子……挺好看,哪儿买的?”
真的是……好久远好久远以前的事了,听着老头声音,看着墙上琳琅满目的锻刀兽皮,二人皆是感慨。
刘火宅无语,风萧萧摇头:“不打了。”
“不打了?”南宫老头惊疑,“不赢横公锦,你们怎么下鬼窟?”
“鬼窟也不下了。”
“不下了?”不光南宫老头,刘火宅都惊讶了,风萧萧矢志报仇的心有多么强烈,他比谁都清楚。
“没错。现在有了更好的法子……”风萧萧摸摸乾坤袋,“我就要走了,这个地方……仍旧会租着,南宫老伯,你若是想住,就在这留下,若不想住,就空着吧。”
“为……为什么啊?”南宫老头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满怀希望,全寄托在风萧萧身上呢,当下急赤白赖,“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风萧萧也不回答,转身进屋:“你稍等我一下。”对刘火宅道。
章一百二十八 沟通鬼神,突兀别离
“……我就要走了,马上走!你最好也走,这地方……”进屋了好一会儿,风萧萧才又出现,换了身装扮,出屋对刘火宅道。
话是早想好的,有些生硬,有些羞怯,因为他不知道在如此精心的准备之后,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
看着风萧萧迎面而来,院中行气的刘火宅缓缓张开眼睛,一开始极淡定,继而错愕,最终按耐不住,捧腹而笑:“哈哈哈,哈哈哈……”
一心向道的少年很少会笑,更是从来没有,笑的如此酣畅淋漓过。
那笑声响彻十里疃,震惊洛阳城,惊飞了城西北无数栖鸟,吓的许多小儿张嘴啼哭。
“你,你,你这是什么打扮啊?!”少年颤颤巍巍指着风萧萧,笑的涕泪横流,直不起腰来。
不怪他笑,要怪,只能怪风萧萧打扮的太……太印象派!
七彩斑斓,红花绿叶满布的长袍套在身上,用一根雪白的丝带腰间扎了,脚上着一双黄澄澄的鞋子,光这搭配,就已经够冲击的了,但是相比他的脸孔,这又不算什么了……
风萧萧一张脸,那到底是怎么抹的啊?涂的白的像死人一样,而嘴巴,又抹的比血还红,涂大了整整两圈,这血盆大口配着眼下边两团腮红,活脱脱一张小丑的脸。
再加上,眉心处歪歪扭扭的花黄,鬓角处两朵硕大而又俗气的牡丹花……他的扮相,极度神似丑人多作怪的媒婆。
“嗵!嗵!嗵!嗵!”刘火宅倒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擂地,笑的要喘不出气来。
“扑扑!扑扑!”雾兽云若围着风萧萧疯狂打脸,似乎也在好奇,他怎么变装成这样。
另外一边,南宫老头干脆已经木掉了,酒葫芦放在嘴边,酒水沿着脖子汩汩流下,直入胸腹,他也浑然不觉。
“你这是要去唱戏呢?还是刚才进屋,被人爆打了一顿?”好半晌,刘火宅终于止了笑声,眉毛眼角仍旧忍不住的一颤一颤。
随着笑声,风萧萧发烫的脸颊渐渐冰冷起来,本来羞怯的笑容缓缓敛起,银牙咬的格格作响,声音却是冷静:“看来真的很好笑,我的目的达到了……”
“目的?什么目的,让看到你的人全都笑死吗?”平常时候,刘火宅不会这么多话,但是风萧萧行为古怪,似乎也将他传染了,丝毫没察觉气氛诡异,继续吐槽。
“怎么,不行吗……”风萧萧转过脸去,滚滚珠泪,将糊墙一般的敷粉飞快冲出两道沟来,“再见。”
扭腰飞上墙头,再一跳,便出了院子。
“嘿,别走啊!”南宫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追出去。
刘火宅也意识到不对,风萧萧临走一瞬间,态度似乎很古怪。
想要追上去,已经完了,风萧萧走的方向,空无人烟。
“怎么可能走的那么快?”片刻之后,南宫老头失落折回,喃喃自语。
刘火宅却知道,现如今风萧萧空母云蚌、羽阴灵剑在身,天地翱翔不在话下,当然说没就没。
方才没直接院中开遁,纯粹是不想在南宫老头显露罢了。
想及羽阴灵剑,刘火宅徒然想到了,和风萧萧空中有过的对话,登时明白,风萧萧为什么不欲去名剑山庄了。
灵剑羽阴,有与鬼魂沟通的能力。
这世间,至少现在,没什么人能够与鬼魂真的沟通,或许可以召唤它们,指使它们,把它们驯养的如同狗一样听话,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之前说过,人分三魂七魄,三魂天地命,天魂掌因果机缘,地魂掌机谋决断,命魂控制着人之情绪,人死之后,天地双魂皆散,理智便消,无论命魂还是余下七魄,皆都如同动物一般,仅凭本能行事,不存人的理智。
但是灵剑羽阴,或许是锻造的大能就这样设定的,或许是生克造化阵出了问题,竟然让持有者,有与鬼魂沟通的能力,让鬼魂理解持有者的念头,让持有者理解鬼魂们的心思。
动物其实还是有念头的,只是不会说话,表达不出来而已。
有了灵剑羽阴这桩特效,天地间,还有什么悬疑杂案能够真正难住风萧萧?要知道,这可是真的让死人说话啊。
想明白这点,风萧萧自然不必再去名剑山庄,他现在,估计已在回自家祖坟的路上了,或者是,回血案发生的祖宅去了……
不过,他最后进屋换衣服,到底是个啥意思呢?左思右想,刘火宅想不明白。
只是有些羡慕,还有些失落……
羡慕的是,风萧萧空母云蚌、羽阴灵剑在手,从此天上地下,哪里都可去得,而自己,鬼窟一行虽然收获也很丰盛,所得……却大抵不能见人。
失落的则是,风萧萧毕竟是他离家出走后,除冬雨姑娘外第二个朋友,如此突兀的分别,少年心中兴起淡淡的惆怅。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轻轻叹息一声,少年断了离愁别绪,开始清点物资。
就如上面所说的,多数不能用。
辟毒太岁怀璧是罪,四把低级玲珑刀、两把高级玲珑刀、三个小碧玉葫芦以及一个大碧玉葫芦更是牵扯到可怕的玲珑卫,还有那恐怖的九转金身和尚,若非生死关头,绝不能用!
仔细算算,能帮上忙的真没多少……
不过,刘火宅!法宝武器,都是身外物,于修行无益。
你此行领悟了些许天赋神通,学会了吸纳绝阴魂,收服了对修行颇有助益的灵兽,又得到了灵修的法门……这些难道还不足够吗?
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
握拳思忖,少年别了十里疃上路。
虽然洛浦鬼窟中没留下什么手脚,玄玉和尚杀了,气量子杀了,玲珑卫高手也杀了,但是难保,仍被玲珑卫追到什么线索,没办法,对手太危险了,狡兔三窟小心为上方是至理。
少年一路向洛阳城奔驰而去,丝毫没有察觉,头顶上方,无形无迹的空母云蚌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入了洛阳城,在某处落下了脚,云蚌中的丑怪嫣然一笑,终放心远遁。
章一百二十九 昆仑仙本,天罡地煞神通
夜空静寂,上显天星。
白日里南宫擂的热闹刚刚落幕,此时的洛阳城,又迎来了花红酒绿依红偎翠的另一番热闹。
大大小小的青楼酒肆爆满,哪怕风流快活,人们的话题,往往也不离南宫擂,不离幽燕军……
经过三日激战,南宫擂已渐入佳境,可说之事也渐渐增多,哪位大热倒灶,哪匹黑马凭空出世,哪两位种子高手大打出手,包括第一位打通关的刘火宅,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洛阳城西北,南宫西树还在寻找风萧萧的下落,老头好不容易找到风萧萧这么个不是衣钵传人,胜似衣钵传人的存在,是要有大用的。
为此,他甚至不惜厚着老脸去求南宫北藏,动用南宫家在洛阳城的力量全城搜索,但是可惜,至少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神都洛阳,天下第一大都,占地几万亩,人口近百万,各有各的生计,各有各的日子,那无异大海捞针……
与热闹相对应的,则是神都急剧恶化的治安。
白天,家家户户跑去看南宫擂,家中无人,便让宵小蟊贼有了可乘之机。
晚上,外来人口太多,流动密度太大,打架斗殴、喝酒闹事之事时有发生。
理所当然,还有不少,是因为南宫擂上结下了仇怨,留到了擂台下解决的……
一个南宫擂,就好像一块大石丢进水里,溅起涟漪无数。
“刷刷刷!”墙外边响起禁卫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殿前司、马步军司、满城大大小小的衙门差役,再加上卫戍十二大营,几乎全体出动,以维持洛阳城治安,就差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城宵禁了。
摇摇头,就着月光星光,刘火宅翻开金丝银线的昆仑秘笈——天罡地煞神通,从无爰子无谷子身上本来各得了一套,斩杀气量子之后才发现,又得了一套更好的,而这,就是那更好的。
似乎两个晚辈弟子手上的只能练到四重结丹,这本才能直练到六重元婴。
如此层层设卡,固步自封,怪不得昆仑派一代不如一代,一年不如一年,一阵不如一阵……刘火宅心中思忖。
翻开书页,银线做底,金丝绣字,月光下正显眼:“道可恒道,非常恒道;名可恒名,非常恒名。德可恒德,非常恒德;衡可恒衡,非常恒衡。无名而名,天地之始;有名而名,万物之母。无衡而衡,尊德之初;有衡而衡,万道之父……”
“无欲观妙,有欲观徼;徼妙同出,异名同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衡之又衡,万灵之缘。奥奥为玄,玄玄为道;道道为德,德德为衡。精精为徼,徼徼为微;微微为妙,妙妙为灵……”
这不是……刘火宅讶然翻回漏看的前页。
果不其然,这些文字,叫做昆仑道德经仙本。
道德经,道家最重要典籍之一,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精擅的领域,越是名门大派越是如此,正是这种熏陶灌注,形成了各个门派弟子不同的处事风格行事手段。
这当中,少林寺主讲金刚经,武当山讲易经,而逍遥派,由于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创始人逍遥子,曾经辗转拜师一百二十八,身采众家之长,天地阴阳,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以至于无有不通,无有不精,生生以一人之力,把逍遥派推进了六大宗门,挤掉了昆仑的名额,其所讲之书,便比较驳杂。
计有《道德经》、《庄子》、《太白自选集》、《清静经》等等许多种。
然而,自从其列入六大宗门以后,公认的,对道德经经义研究最深的,还是逍遥,虽然道德经仅仅是其流传之一。
这让一向自诩为玄门正宗,且得了老子真传的昆仑派,实在没办法接受,于是乎,一些昆仑长老以《道德经》为蓝本,瞎编乱造了一部《道德经仙本》,又名《昆仑道德经》,以区别于逍遥派所传。
就说,逍遥派所传道德经确是道德经无疑,但是昆仑派所讲之道德经,却是老子出函谷关,飞升成仙以后,重新编排整理出的仙本。
整个仙本四字一句,格式严整,共有总纲一章,分章八十一节,看起来煞有介事,其实意思跟道德经完全没两样,反而因为刻意追求字句的工整,加了许多虚词代语,凭空失了道德经朴素自然的神髓,根本就是篇蹩脚的山寨文,好像巫医神汉都能念的牙疼咒一般。
这些典故,刘火宅未入修真门,倒是并不晓得,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眼下去,看出这所谓的昆仑仙本本质。
天罡地煞神通,便是种以老子道德经为依托,取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颗天星为枢纽,与人体一百零八穴窍遥相呼应的灵修法门。
日常行气时候,天星与穴窍呼应,周天运转,聚揽灵息。
临阵对敌的时候,则可向天星借力,运使神通,如有神灵降体,无往而不利,其可借神通,有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合计一百零八种,包括甚么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回天返日……这是天罡,又有甚通幽、驱神、担山、禁水、借风、布雾……却是地煞。
若说地煞神通,总是还有些影子,至于天罡,每种每样,刘火宅略一寻思,皆得修行到了**重,元神显化才能做到,到了那个时候,还需学这个吗?
这昆仑派,可真擅自吹自擂,往自己脸上贴金……刘火宅直看的眉头大皱,本来还想用书中的法子,认认天上一百零八星,试试穴窍与之共鸣的玄机,看完了这些,不由的意兴阑珊。
算了,学这种跳梁小丑一样的法诀,简直就是自污!
撇嘴阖上秘笈,塞进袋中,刘火宅断了这厢念头,聚精会神,开始参详绝阴命魂、无谷尸狗以及玲珑卫高手变异游灵的玄机。
章一百三十 离愁别绪,搅乱道心
天生三魂七魄,人活时聚而成灵,主宰着人的精神、意念、因缘、情绪……死时则散,正所谓一了百了。
而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屋子,暂住的地方,肉身强横,的确能让灵魂相对安全一些,但和灵魂强大与否,并无直接关联。
甚至,或许是过于强大的屋子会隔绝灵魂与天地的交流,或许是有了安全的乌龟壳,灵魂就不再需要冒险需要体验,需要不断的进化完善自己……从古至今的经验数据表明,屋子过于坚固,对灵魂的修行并非益事。
追溯中古、上古、远古、太古……传说典籍中,不乏一些天纵奇才,以寻常之身,一夕感悟天地,摇身一变从普通人,成了灵修巅峰高手,甚至直接白日飞升的记录,但是得注意,这些天纵奇才都是白身,几乎没有习过武,就算有,也只是略懂。
记载虽然不多,相对于武修在世间,尤其是在世家,在拥有感悟天地的修养的人中的普及程度,已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仔细想想,风萧萧的杀机凝煞之道倒是讨巧,既非武修,也非灵修,既像武修,又像灵修,两边都沾点边,也不知修行下去,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嘿,无缘无故,想他干嘛?相忘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嘿然摇头,刘火宅盘膝坐下,碧玉葫芦里取了绝阴魂还有尸狗游灵,任它们在各自的巡行路线上穿梭,刘火宅则启了内视之力,细细观察它们的环流。
如果说洛浦窟之行,他在哪方面受益最大,无疑就是天赋神通。
掌风、控雾,空气中细微繁琐的波荡,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的呈现,涟漪起伏,波澜荡漾……
凭着强化了的内视,绝阴魂与尸狗、游灵的玄机,终于更清楚的浮现。
乍一眼看起来,三条魂魄的确就像是普通内息一样,在它们专属的路径上,一圈圈循环,永不停息,内视的透镜倍数放大之后才会发现,魂魄其实是分成了许许多多细微的管道脉络的。
这些管脉彼此交缠纠结在一起,像是麻绳,单丝的麻线搓成粗些的麻条,麻条再相互交缠组成细麻绳,细麻绳缠起来,是中麻绳,中麻绳缠起来是粗麻绳……看上去一道,其实分成无数股。
这其中,绝阴魂最为粗壮,是尸狗和游灵的十余倍粗细,尸狗的脉络更细一些,游灵的脉络最粗最糙,但是比较强韧。
麻丝之间,相互推移挤压,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变化,又暗自与某种玄机相吻合。
“三十幅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老子》十一章。
见过仙本道德经,让刘火宅脑中有了这个念想,心中存疑,一瞬间便联系上了这本经典道藏。
当真字字珠玑啊!刘火宅瞬间了然。
内息沉实,故而力大,但是因其沉实,失了灵动变化,所以方式单一,缺乏机变。
灵息轻灵,虽然比内息强度略低,但其可千变万化,则远远胜过内息。
三条魂魄仍在巡行,每圈之后,都会微微粗壮,让刘火宅觉得神清气爽,耳目清明,但是……
那毕竟是别人的魂魄,不是自己的。
借人之力,不是刘火宅习惯,将魂魄抽离,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在那些巡经之地,感受着自己的魂魄。
一定有的,而且就在运转!若不然,自己算不上活着……
但是……
一圈,两圈,一刻钟,两刻钟……
时间飞快流逝,寻找毫无结果。
真不知道,如果风萧萧来练,又会是什么结果,他的杀机凝煞自成体系……
和风萧萧住的久了,两人闲来无事,彼此探讨武学上的问题,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知不觉,刘火宅就想起了风萧萧,记得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此间,唉,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怎么样了……
不知道凭了羽阴灵剑,他能不能从族中长辈,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魂魄,得到关于玲珑卫及所属势力的更多线索。
最值得担心的,还是羽阴灵剑呀。
风萧萧烟雨阁混了好多年,行事谨慎,处事小心,若只他自己,天下之大,大可去的,但是羽阴灵剑,却是大圆满修士都嗜欲得之的重宝,他虽然小心,不会有问题吧?
或许自己,应该跟他去的……
这家伙的复仇之路,势必腥风血雨,若是随去,能够吸纳的冤魂屈鬼肯定不少,未必就比如今的打算差了。
就算不跟去,也应该约个时间地点,好来日相见啊?
嗨!嗨!刘火宅啊刘火宅,你什么时候也如此心生旁骛,杂念丛生起来了……
但是,为什么没约个时间地点呢?哦,是因为自己笑的太夸张了,不过,那也是风萧萧扮相古怪,惹自己发笑在前啊?
就因为这,他就生气了?应该不会啊,他不是那样小气的性格……
难道说,他的装扮有甚玄机?在暗示着什么,是自己只顾着发笑,没有细心查看……
刘火宅,你走火入魔了!停下来!停下来!
额头冒汗,身体颤抖,几经周转,刘火宅终于恢复了灵台清明,心中沉寂的瞬间,灵光一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天赋神通源于灵魂,内视源于天赋神通,现在,自己要以内视来探查灵魂,就好比照镜子看后脑勺,点着灯看灯座下刻着什么字,当然难之又难啊。
必须跳出常规,变换角度……刘火宅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夜深露重,天高风急,荒郊野岭的一冢荒丘前,瘦弱的少年负剑跪倒,燃香,烧纸,洒酒,献祭:“妈,兮若来看你了……”
幽幽魂影,以少年为中心鳞次栉比浮现,向少年俯首仿佛叩拜,星星点点的魂火反射着星月的光,让四下为之一亮。
就着亮光依稀可以看到,简陋的墓牌上,“萧问月之墓”五个大字。
章一百三十一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洛浦鬼窟的异变,传回了灵修各大宗门。
那一日,刘火宅与风萧萧过的惊险刺激,除他二人之外,却有许多其他灵修跟着遭了无妄之灾。
多是宗门弟子,也有少数散修。
这些人,有的是被崩坍的洞穴掩埋,无力逃出生天;有的是被暴乱的绝阴魂找上,惨遭附体,就如少林寺祖光一般;也有的,是被气量子或与气量子性情相仿的一些人,趁乱取了性命,当然,也不乏玲珑卫手底的冤死鬼。
洛浦鬼窟广大,当时窟中的修行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结果八百人,能够出窟的不足半数。
有鉴于门下弟子的损失惨重,各大宗门里的元神高手,包括一些邪派散修,尽皆开始掐指推演……
自从新朝奠基,中原安靖,天下算是太平,好久没有诸如此类的惨事发生了。
一时间,奇门遁甲、太乙神数、紫薇斗数、六爻四柱、梅花易数……能够使用占天之法的元神高人们,各施手段,于天道中推演。
然而……天机混沌,晦涩不清,根本推断不出窟中发生过了什么。
各个元神高人天南地北的皱眉头。
天道飘渺,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甚至可以说,天道总在变化,尤其被算出来以后,这叫做测不准原理。
所以占卜越精的人,越是知道天道不可违,细节不可究,天道无定,你越想算的清楚,便越会背离真相。
而许多人一起占卜,你算一次,天道变化一次,他算一次,天道再变一次,变来变去,天道就模糊了,就没有人能算得清了。
元神高人们知道求真相心切,乱了章法,有的断了占卜的心思,派门中高手下鬼窟调查,有的暂停推演,准备等到天道平复之后再试,各施手段。
“呼~~~”感觉到掺夹在天道的力量一股股消失,九转金身的和尚长长出了口气,金色的宝幢缓缓消失,孔雀开屏样的佛光缓缓退回金身。
“实在幸运,造化弥力多,熔铸旌阳,本就因为此二物能聚魂摄魄,搅乱因果,蒙蔽天机,于行动有利。再加上我的六道转**法全力发动,总算捱过了这次……”和尚擦擦额头,金身不会有汗,这纯粹是情绪所致。
“下面清理的怎么样了?”低头问道。
和尚身下,是座庞大无比的玉棺,长两三丈,宽高约有丈半,根本就是间小屋子。
玉棺上雕有九龙,张牙舞爪,神态栩栩如生,细处仿佛能看到鳞片上的划痕,必是大师杰作,而九龙抱棺,规格则为皇帝至尊独有。
有强盛的灵光,氤氲成雾,环绕着九龙身躯,连接着阴森巨大的空殿上下四方,似乎在守护着棺中之物,或者之人。
“太上,尸体已经全数销毁,所留痕迹被五行神雷珠清扫一空,除非有神仙下凡,重现阴阳造化窟,没人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玉棺之下,柳随风一脸恭谨的道,“所有玲珑卫已经通过前陵密道撤回了,断龙石也放下,只是……”
“只是什么?”
“人数清点完毕,玲珑魂少了十三只。”
“少了就少了吧,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就算被六大宗门得了,量他们逆推不出我的手段,不会泄露我们半点消息。”和尚漫不在乎挥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夺剑者,寻回灵剑!以及捕捉弥力多!”
“哦,还有极恶老祖,此人虽然恶贯满盈声名狼藉,毕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他既然知道了弥力多之名,难保不会对我们的计划知道的更多,派人密切关注他的消息,打探他的来历……威逼、利诱,倘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就……灭了他。”
“……说起来,你到底如何得罪了他?让他如此对你念念不忘。”
“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生行事谨慎,得罪人都很少,何况是他那种疯子……”柳随风无奈摇头,茫然不解。
“唉,老聃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言大善啊!”
和尚与柳随风造化弥力多,铸造旗阳血剑,苦心孤诣令二者能够搅乱天道,避过九州元神高人的天道推演,这是干天的手段,是要将气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却没想到,铸剑方成就被人夺了去,原本用来搅乱他人推演的手段,变成了自己夺回灵剑的障碍,非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简直不能解释。
最后叹息一声,和尚豁然起身,“啪嚓”折断了旗阳血剑,目光炯炯,神态飞张:“天道又如何?天意又怎样?十五年前,咱们已经逆过一次苍天,瞒过天下众生耳目了……十五年之后,情势尽在掌握,难道反而不如上次吗?”
和尚哈哈狂笑,一股傲视天下俾睨众生的气势喷薄而出:“传令下去,继续搜集物资,准备再启生克造化阵,倘若弥力多与灵剑追不回来,咱们就建阵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信,次次都有石中藏剑,次次有人半路抢劫!”
“是!”空旷的大厅里,数百玲珑卫原本有些无精打采,有气无力,随着和尚狂态萌发,这些人一个个起了身,精神为之一振,气势高昂,大声应诺,鱼贯而出,严整如军队。
一切始作俑者的刘火宅和风萧萧,却并不知道,鬼窟大战后,还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后续。
于他们而言,重见天日,逃过了元神高手追杀,查看四周并无人追踪,这事也就完了。
委婉抽象的别离之后,一个牢骚满腹委屈万分的返乡上坟,一个满头雾水一脑袋问号寻地练级……日子终究得一天天过,今天虽然额外惊险刺激,与以往也并无太多不同。
章一百三十二 六魂锻体,肉身四重
朝阳初起,挥洒着金线,驱散了晨雾。
金色的光照透翻涌激荡的浓雾,射到大片大片花卉的后园里,春天来了,花园姹紫嫣红,粉红、深红、正红……朵朵大如碗口的牡丹朝霞下金边闪耀,更有鲜嫩的露珠在上面滚来滚去,犹如珍珠般闪耀。
也有黄色、白色、蓝色、黑色之类的奇葩,星星点点的间杂其间,恰到好处的颠覆了整体的艳俗,将整座后花园装点的高贵典雅、卓尔不凡,一看就是大师的手笔。
花园假山之巅,刘火宅站在一向凹处,俯视着园中美景,手脚齐动,一边行气炼体,一边欣赏美景。
以自身气息,循着一魂二魄线路运转,这是可以的,但是,让自己的气息,散做跟灵息一般的麻绳结构,刘火宅却做不到。
不是不能,而是不行,那太复杂了,就好像给你一张琴,上面有成百上千根弦,让你弹出想要的旋律来……
维持一瞬间,似乎还行,时间持续的稍长,就彻底乱掉了,分散的内息彼此纠缠,根本分不清哪股是哪股,就更不要说,继续弹奏下去了。
旋律!刘火宅需要的是一种旋律,就如少林之金刚经,武当之易经,通过旋律,记住每丝每道气息的运行方式,声调高低,行经线路……然后日日习练。
道士和尚之所以日日诵经夜夜打坐,所图无非也就是此,将经的旋律、节奏、声调牢牢的记在心里,变成本能,哪怕不动念头,也能够顺畅弹奏。
唯其如此,才有可能实现,若不然,哪怕你分化念头再多,就如云若一般,可以裂分十几,不可能管得过成千上百股不同旋律。
但是……音律之物,刘火宅却并不甚通。
就算通了音律,想要因情制宜,为这三道魂魄,独创一首适于他们的灵歌,也绝非易事,非大师级的音乐造诣,大师级的灵修造诣,再加上大师级的创造力,不能为之。
倘若事情真那般轻易,从古到今几万几十万年,不会仅仅儒、释、道、魔、妖这么几桩法门而已。
就算有那种禀赋,无论孔丘、释迦、老子、魔师还是东皇太一,也莫不是经过了生死,历经了苦难,尝遍人间酸甜苦辣,方才遗下传世之学,以刘火宅的阅历,还远远未够班啊。
大道太远,刘火宅只能先顾眼前……行天赋神通强化之后,对自己最实用帮助最明显的一桩应用——六魂锻体。
使用绝阴魂、尸狗以及不知名游灵体中循环,壮大的是它们本身并非自己,所得益处有限,而强制绝阴魂于经脉中穿行,运转古兽锻体诀,消耗的是绝阴魂,强化的却是自己的肉身,这笔账,刘火宅算的过来。
而且,六脉齐动,估计古兽锻体诀从创造时起,没被如此夸张的修习过?
雾兽云若,分化六份,裹住了六条绝阴魂,在古兽锻体的六条经脉中疯转。
几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内息在经络中流淌,浇灌沟渠,疏通血气,传导杂物,拍冗释余……
一身上下的筋骨血肉都被暖洋洋的热意包裹着,就仿佛黄芽丹药力还在时,那种勃勃生机,而刘火宅的筋骨、血脉,便在这种川流不息中,逐分强化起来,周身无一处遗漏,效果是寻常六倍。
不,不仅仅六倍,还要考虑到,绝阴魂之息的运行速度远远超过寻常,认真测算起来,恐怕二三十倍不止。
若是绝阴魂累了,能量消耗太多,形容黯淡,刘火宅便将它们放回命魂循环里,令它们自行运转恢复,自己则取出另外六条绝阴魂修炼,如此周而复始……
肉身第三重以快的惊人的速度充实着,并且开始向第四重练血迈进。
锤炼肉身,是种循序渐进的功夫,一层层修炼上去,就好像泥沙沉积,第一重沉积完了,功德圆满,才能开始第二重,如此层层垒高。
肉身前三重,练皮、练肌、练骨,多是增强体质,强化爆发,以配合武者的勇力,但是从第四重开始,就有些变化了。
第四重,练血,便开始能够收束血气,之前有过,身体受伤,再经过纯阳符一催发,血流加快,喷薄如泉涌的情况,进入四重之后,就会慢慢改观。
甚至修到了极处,血液能成为武者一种武器,蓄气于唇,叫破舌尖一口喷去,疾逾劲箭,洞金穿石。
将血打入敌人体中,血蕴生机,破坏敌人身体,削弱敌人武力,则和毒药无意,或者,运招之际,强行催发血气,做出瞬间的透支……
武者无法役使法宝,唯有锤炼肉身,所以对武者来说,肉身就是他们的法宝,法宝就是他们的肉身,随着修为渐深,还有更多匪夷所思的妙用呢。
若不然,武修早不能跟灵修并立于世,真正接触到武修的奥义,就是从第四重炼血开始。
修炼一帆风顺,眼前风光满眼,刘火宅正心中喜悦,陡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是两种,一种轻灵小巧,一种沉重笨拙,一前一后……
肉身强化,耳目也会随之增强。
“救命!救命!”刚刚有所判断,轻灵小巧的脚步处,传来尖细惊惶的叫,是小女孩的声音,怯生生,清脆脆。
“嘿嘿,小妹妹,不要跑吗!来,陪大哥哥去玩妖精打架吗!”另一个低沉性?奋的声音响起。
倾身探头,刘火宅于是就看到,花丛中,粉妆玉琢的**岁小女孩,正被粗胖蠢笨的胖少年追逐。
女孩眼中含泪,惊惶失措仿佛受惊的小鹿。
胖子则满脸Y荡相,口水横流,容貌十分之不堪。
刘火宅眉头大皱,一闪身跃下假山,半空伸脚一踏,“噗通”,就将胖子踩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小女孩惊愕止步,回看着突如其来的蒙面大侠,花泪未收。
“来……”胖子惊惶失措,张口一个字还未吐出来,已经被点了哑穴。
“叮叮咣咣”一通乱打,胖子直被打的皮开肉绽,鼻青脸肿,“再让我见你行此荒淫之事,定阉无赦!”最后踩胖子几脚,刘火宅揽了已露出笑脸小女孩便走。
“大……大哥?”身后方,传来胖子颤巍巍的疑惑。
微微一顿,刘火宅不发一语纵出墙头。
章一百三十三 精灵幼·女,头顶拔河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大街上,行人熙熙,已取下了蒙面巾的刘火宅放下女孩,勉力做出一个笑容。
扭曲,古怪,诡异……
就这笑,还多亏了他和风萧萧住过一段,尤其最后分别的顷刻,让他进了一大步,若不然,铁定比这还难看呢。
少年太少笑了,幼时身世坎坷,养成了不苟言笑的风格,及至后来,破门而出,无论武当山上还是少林寺中,皆受尽磨难委屈,更是练成了一张冷面。
所以现在,面对一个幼童,想要露出丝和善笑意,都有些勉强……
女童大瞪泛着泪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刘火宅,笑了:“苏诺,我叫苏诺。九岁。”语声清脆,神识清醒,有条有理。
刘火宅松了口气,这女孩看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样子,虽然经过那种腌臜事,没有被吓坏,这就好办了:“那你的家,住在哪里啊?”继续诱导询问。
女孩脆生生道:“镇北大街,轻月楼。”
镇北大街?轻月楼?刘火宅蹙起了眉头,若说轻月楼,地方小,他没听说过,或者他离开神都三五载,近些年新盖的,倒还说的过去,但是镇北大街?
洛阳城的街道虽多,建造皇城之初便已经起好了名字,几百年不变,神都居民个个耳熟能详,他怎么从没听说过,有个镇北大街呢?
仿佛看出了刘火宅的疑惑,女孩很快给出了答案:“河北西路,保州城。”
河北西路保州城?那不是幽燕军所在,这些日子,美名甚嚣尘上的叶二郎与南宫坡所守御的军镇吗?
刘火宅吃了一惊:“你是军眷?”心中却道,小胖子好大胆子,现如今南宫擂轰轰烈烈,南宫家圣眷正隆,他竟然荒唐透顶搞这种事?就算他身份高贵,倘若泄露出去,也非小事。
“不是。”小女孩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不是?”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那你是怎么来的洛阳城?”
“有人把我拐来的。”
刘火宅忽然发现,自己遇到了麻烦……
遇到这种事,自己不能不管,朝廷虽然有慈幼局,既然牵涉到那小胖子,若送进去,怕是羊入虎口。
若这小丫头不记得自己住在哪还好办,自己可以随便找地方安置了她,偏偏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若她是军眷的话,自己也只需去南郊幽燕行营一行,估计也能找到亲属家人,可她偏偏还不是……
最主要的是,虽然年纪小小,这小丫头长的骨秀神清,天生的美人胚子、红颜祸水,托付给旁人,真没办法放心。
自己的确有前往幽燕的打算,难道就得拖着这么个小尾巴?
没错,刘火宅打算通了南宫擂,参加幽燕军,上幽州古道战场。
目前他只有绝阴魂、尸狗和不知名游灵,但是他相信,若能够上战场,大肆汲取牧州蛮军幽魂,应该可以很快收集齐七魄命魂,并对魂魄灵力以及自己的天赋神通有进一步了解。
就算风萧萧不走,他也会走,分别只是提早了几天而已。
或许,真就是缘分吧……自己欲要去边关,又不得不带着她……刘火宅看这小丫头发愁。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做些手脚了,虽然自己早已经决定那么做:“苏……就叫你苏小妹好了,苏小妹,饿不饿,带你吃包子去?”
小丫头乌溜溜的眼睛瞪着刘火宅:“当初拐我的混蛋也是这么说的。”
“我才不信,你会被这么蹩脚的借口骗到呢!”刘火宅弹弹小丫头脑门。
小丫头捂脑痛呼一声,大眼睛弯成月牙:“你挺聪明的吗?一点不比我差……”
小丫头片子,你要真聪明,就不会千里迢迢,被人拐到洛阳来了……刘火宅撇嘴,带着小丫头街边找间客店,洗去身上尘泥,填饱肚子,出门驾到肩上,展开了轻功,风驰电掣。
歘歘歘,道边景物飞逝而去,刘火宅身法展到了极致,衣袂飘飞,头发乱扬,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呀呼……“小丫头坐在刘火宅肩上,不仅不怕,反而摇头晃脑大呼小叫,状甚欢愉。
这小丫头是个缺心眼,什么不怕,怪不得逃过受辱之劫,不见半点惊慌恐惧呢……刘火宅一边跑一边心中暗道,他跑这么快,本是想吓吓这小妮子的。
正行进间,帽子被扯掉了:“咦,这是什么东西?”
天赋神通强化之后,对雾兽云若的控制也益发如臂使指起来,刘火宅花了些时间,终将雾兽云若凝成了类似于武士帽般的存在,虽然仍有些难看,毕竟拿得出手了,不像以前那般见不得人。
没想到,竟被小丫头看出了端倪,辟手便扯。
雾兽云若哪里肯放开,紧紧揪住了刘火宅头发,和小丫头力抗起来。
你来,我往,你撕,我拽……遭罪的只是刘火宅头皮。
别看小丫头年纪小,手劲可是不小,扯的刘火宅头皮火辣辣的疼,虽然练体有进步,想要头发根根如钢丝,却是练体七重以上才有的能力,刘火宅还不够班呀。
这小丫头,简直是老天爷派下来玩我的,想戏弄戏弄她,却被她把自己戏弄了……刘火宅摸摸鸡窝般的乱发,心忖,运使神通将云若收入了体内。
“咦?果然有问题!”小丫头发现新大陆般眼睛亮了,“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道法,宝物?原来你不光是大侠,还是仙人。”小丫头激动万分的道。
“我不是仙人,也不是大侠,一个武修而已。”刘火宅谦虚道,“至于刚才那东西啊,它是一只猫,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扑扑!”身体里面,云若一阵抗议,搅的刘火宅五内如焚,面色陡变。
“猫,骗鬼去吧!”小丫头人小鬼大的说道,低声自语,“原来是个活物”,眼珠一转,大声说道,“肯定是个灵兽,不,是个仙兽,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仙兽……”
“呼呼!呼呼!”顷刻从刘火宅体中钻出来,雾兽云若悬浮空中,凝拳擂胸,连连点头,似乎在说:继续表扬我吧。
“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好可爱!”小丫头欢呼一声,一把将雾兽揽在怀里。
吃里扒外!见色忘义!不堪大用!不过这小丫头,实在也精明的过分了些,就算自己不出现……
真的应该先不出现,看她怎么应付那小胖子的……
心中思忖,不知不觉,十里疃已到,还没进到风萧萧的小院,南宫老头心急火燎的迎面而来:“看到风萧萧了吗?”
“我找你……是有别的事。”刘火宅无奈道。
章一百三十四 懒走后门,借钱弟妹
南宫老头对风萧萧寄予的厚望,刘火宅不懂。
看到老头寝食难安、心急火燎的样子,隐隐还有些高兴……
这厮这么着急,肯定有甚见不得人的打算,风萧萧走了正好, 也省去一桩麻烦。
幸灾乐祸的心思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毕竟他还有求于人。
“别的事?什么事?”南宫老头脸色沉下来。
“我……”刚说了一个字,“叮铃铃,叮铃铃”的悦耳响声传来,双髻少女蹦蹦跳跳从远方行来,带来香风阵阵。
“可有风萧萧的消息?”南宫老头满脸希冀的走上前去,唠叨重复有如祥林嫂。
“三叔,那个谁……你也在啊!”南宫铃眼里,刘火宅就是路人甲,好歹打声招呼,花在他身上的口舌,还没有苏诺多,表扬了番苏诺的可爱,她脸颊微红,轻搓衣角:“……没有,我是来看看,他有没有回家的?看来还没有……”
“她看上了那个叫风萧萧的人,是不是?”苏诺低头,附在刘火宅耳边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场中所有人听到,稚嫩的眼中闪过不屑,哼,大户人家的小姐!
南宫老头嘴巴微张,指着侄女:“怪不得你这么上心呢,三天两头往这跑!”
双髻少女呻吟一声,面红似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哪有,我才不想见那个混蛋呢,偷偷点晕了我就跑掉了,我是找他算账呢!”
好烂的借口啊!
原来如此啊!刘火宅恍然大悟,潜心修道的少年,一心只求长生,连笑都有些不会了,又怎会明白这些儿女情长?
被古灵精怪的小苏诺这般一说,他才幡然醒悟,明白了洛浦窟中,少女常常态度古怪,究竟是为何?
端详一下南宫铃,眉清目秀,明眸善睐,白皙粉嫩,既有少女的活泼,修行者的洒脱敢为,又不乏大家闺秀的娴静,世家弟子的凤仪……配自家兄弟风萧萧,倒是合适。
仔细想想,洛浦鬼窟里,自家兄弟神情诡异,颇多失态,看起来,也是因为同样缘故了……
刘火宅心中的鸳鸯谱,渐渐清晰起来:这二人,倒似互相看对了眼,只是那兄弟太也胆小了呀,这种事,就应该男人主动的吗!
刘火宅心中暗道,看向南宫铃的目光,不由生出些诡异变化。
既然,这有可能是弟妹,有所保留就不应该了……
“你们就不要洛阳城里白费功夫了,风萧萧他已经走了,估计至少在千里之外,找不到的。”直接开口道。
“走了?走去哪儿了?”南宫铃一惊。
“我也不知道。”刘火宅摊手,“你三叔他也在场,当时风萧萧突然就跑掉了,什么没说。我也是想想他以前说过的话,才明白的,应该是……北面某个地方吧,他的家乡,具体哪里我也不知道。”
“书呆子算的卦也是这样,看起来是真的了……”南宫铃有些失落。
“弟……”某个称呼险些脱口而出,于刘火宅来说,告诉了,也就完了,少女脸上神情是什么,看不大出来,也没心思研究,不客气的开口,“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已经进了南宫擂决赛,接下来不想打了,要闭关修炼。擂台结束后,能不能帮个忙,把我分配到前线战斗比较激烈的地方?”
进了南宫擂决赛,也就意味着,板上钉钉可以去幽燕前线了,至于接下来的淘汰赛,其实是争夺排名,决定奖品归属以及参军后级别用的。
打南宫擂,原本是想验证一番,自己几个月来的修行成果,参加之后的确长了些见识,不过跟洛浦鬼窟一行相比,没法比!不光亲自和元婴高手过了招,九重的灵修高手,八重的武修高手,世间最顶级的灵器……一并都见识了。
现在的刘火宅,不能说眼高于顶,南宫擂这湾池塘,却实在提不起他的兴趣了。
在他看来,与其继续上台打擂,还不如抓紧时间行行那六魂炼体之法,早日突破肉身第四重方是正理。
但是,不继续参加比赛,名次不免就要靠后,名次靠了后,被分配起来时恐怕就不由自主,若被分配到一处犄角旮旯,百年无战事,幽燕边境岂不白去?
于是乎,刘火宅就想到走南宫老头的门路,当然,南宫铃也行。
刘火宅没从过军,却不知,打擂表现的好了,说明有潜力,这样的人,南宫家是不会轻易派去送死的,反倒那些排名靠后,甚至压根不打淘汰赛的,会被怀疑是混军功的混子,或者胆小如鼠之徒,更容易被推上前线。
他根本不用来找,只需我行我素,事情必成。
南宫铃跟刘火宅一样,不通这窍,闻言皱眉:“这件事……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说上话……”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南宫西树人老成精,一听便知怎么回事,暗笑之余大包大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倘若有了风萧萧的消息,你得第一个通知我……”
南宫老头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的计划,风萧萧现在是一丝兴趣也欠奉,注定媚眼抛空,白浪费感情。
“好的。”刘火宅点头,转向南宫铃,“你现在有钱吗?”
“钱?”南宫铃一愣,疑惑中点头,“有,干吗?”
“借我一百两。”刘火宅很是自觉的道。
“一百两?借你?”一百两不是问题,问题是自己和眼前这人的关系,熟到可以相互借钱的程度了吗?还是说,男人就是如此讲究,根本还不了解,就能厚颜张口相借?
看着刘火宅镇定自若、理所当然的神情,南宫铃疑惑了……
刘火宅也是没办法,他真没钱了,所有金银,全都在洛浦鬼窟被佛光钵吞掉了,自己一个人时,还可以露宿假山,潜入厨房偷吃的,带着个小丫头,就不行了啊……
“就一百两。”见南宫铃犹豫,刘火宅心思,这弟妹好生小气,是个管家婆的料,口上道,“若见了我那兄弟,我定在他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几句,保证让他……”
顿时,南宫铃霞飞双颊,娇羞不胜。
章一百三十五 突破四重,肉身炼血
一百两最终没有借到,双髻少女脸皮嫩,刘火宅不说那话倒还罢了,说了之后,必然借不到啊。
不过,问题还是解决了,双髻少女家中找了间空房,安排他住下了。
幽燕有南宫府,是南宫东城居住之地;长安附近有南宫府,是南宫家本宗祖祠所在;神都洛阳有南宫府,本是南宫老头的居所,他破门而出后,则变成了南宫家老大、老二回神都述职的落脚地……
世家大族,行院别墅遍及天下,别说神都洛阳了,就算随便一座乡下小城,说不定都有他们的产业,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而现在吗,神都南宫府由南宫北藏及南宫家为擂台忙碌前后的仆役随从们住着,以和城南行营的幽燕军将士区分开来。
刘火宅带着苏诺丫头,找了间不起眼的下房,南宫家下人忙的脚不沾地,也没人有闲搭理他们两个。
肚子饿了,刘火宅自会去厨房中取;衣服脏了,小丫头竟然会洗……两个人就这么怡然自得的住下了。
刘火宅一天的日程是:吃饭、打坐、吃饭、打坐、吃饭、打坐……不睡觉。
苏诺一天的日程则是:吃饭、和云若玩、吃饭、和云若玩、吃饭、和云若玩、睡觉……衣服不是天天都有得洗。
这小丫头,竟和刘火宅一样耐得住寂寞,也不跑出去和人玩,没事就搓弄云若,看的刘火宅常常厚颜无耻点头,若这丫头能入了修行之门,前途一定跟自己一样无可限量啊。
“刘大哥,天天打坐,不累吗?”过了好几天了,终有一日,小丫头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刘火宅抬眼反诘:“你天天和云若玩,不累吗?”
“……”吐吐舌头,苏诺抱起了化身成兔的雾兽,“云若,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耶!”揪住两条后腿,分开,“大侠,你确定它是母的吗?”
“啪!啪!啪!啪!”云若挣脱小手,正反给了小丫头两记耳光,声音有雾兽自己吐的,也有打小丫头脸发出来的。
“好呀,敢打我!”一人一物登时扭打成团。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流逝……
眨眼七天,这一日,刘火宅就如往常一样,盘膝床上,入定行气。
六道绝阴魂在体中川流不息,缓缓的,慢慢的……运使内息打人,要求一个快,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但是运行内息练体,则要求一个慢字,越慢越好!
因为只有慢下来,内息才能层层浸润,慢慢灌注进原本灌注不到的二层、三层、四层经络,快了反而不行。
各家法门不同,内息的浸润能力也不相同,就好像油和水的差别,当然法门种类繁多,区别很大,远远不止油水两种。
肉身前三重,所要强化的部分,全在主经脉附近,还没甚特殊之处,从第四重开始,血、骨、腑……要么和经络互为表里,相交甚少;要么自成一路我行我素;要么虽在主经络附近,由于炼体不着,辅脉既细且浅,就需要针对性的技巧了。
各种不同的练体诀效果,也就这阶段慢慢体现出差异……
透、浸、濡、润……绝阴魂之息,属于纯粹的灵息,其对辅经络的沁入效果,还要远远高于普通内息,若不然,刘火宅不可能以短短十余天功夫,就将气息散布全身。
普通武修除了行气,还要日复一日锻体、健身,皆是为了维持辅络不闭,待到行气浸体之际,可以里应外合,一举通关。
少有刘火宅这般,靠内息的特殊性,强行灌注经脉,蛮力前行灌注的。
当然,如此做也是有代价的,那便是……周身上下如蚁爬蚊咬,从头发丝,到内脏骨头里,从手指尖到脚底心,皆生出麻痒之感,且不是普通的麻痒,而是痒澈心扉,麻入骨髓,万般难耐的折磨。
若放到普通人身上,估计用不了几秒钟,便会挠的周身上下皮开肉绽,疯癫惨嚎,不堪忍受……
但是为了修炼,十八岁的少年全然承受,通体上下肌肉乱颤,大颗大颗的汗珠如雨点般淌落,飞快沁透了衣衫。
不过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地方在于,忍受折磨的同时,他还必须保持灵台的清明,维持意志的清醒,因为一身上下的气息都需要他操作。
幸亏雾兽云若可以代他分担一部分,若不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由浅入深的内息网络,就似盘根错节、枝蔓重重的参天古树,刘火宅需得将内息透过主干,运上分枝,通过分支,运上细枝,透过细枝……
大体也就到这一步了,无论他的功力,还是古兽炼体诀本身,都不足以支撑他再进一步,将内息传达到每片树叶,甚至是传达到每片树叶的每一根脉络。
“嘭!”内息终于行到每一处细末,完成了拼图!
刘火宅通体一震,不仅是精神上的,还有肉体。
锻体的力量遍及全身,异变陡生,一股莫名的颤抖,从每个细枝端处传递出来,就仿佛……锻体的内息是大海的浪花,而经络的端处,便是海岸。
当浪花冲到岸上,力尽势竭,便会反冲回来,由细枝而至分枝,由分枝而主干,浪花层层相叠,力量越来越大,而未知的变化,也在这钱塘海潮的灌涌之中萌生。
刘火宅面皮飞快转红,仿佛出锅的虾蟹,浑身上下的血气被潮涌带动,不由自主加速运行。
“刘大哥他不会有事吧?”扯着南宫铃的手,小丫头苏诺很是焦急。
刘火宅今日练功和往日全然不同,可把小丫头吓坏了,忙不迭去找南宫铃。
“没事。他很好,比什么时候都好。”毕竟是大派出身,肉身第四重突破的状况熟的很。
能在十**岁年纪,达到真正的练体第四重,如非天赋异禀,必是世家大族出身,药水里泡大的,风萧萧这个朋友很强力呢!
南宫铃心中忖道,若她知道,刘火宅正式修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咳咳!”一阵咳嗽,刘火宅缓缓睁开了眼睛,上下眼皮被血丝黏住,粘在一起,嘴巴里布满血腥味道,一身上下更是血汗淋漓,一股怪异味道。
伐毛洗髓,汰除废物,淬炼肉身,晋级时向来如此。
“恭喜恭喜!”见到刘火宅,南宫铃就会忍不住想起八天前的一幕,无言相对,尴尬笑着,转身欲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决赛开始了,当真不参加吗?”
章一百三十六 第三阶段,淘汰晋级
南宫擂决赛,终于开始了……
第一个十天,初选六关;第二个十天,擂台争胜;现在进入第三个十天,淘汰晋级。
这一场盛事,共计一万三千余人过了初选六关,但能够进入决赛的,只有一百几十人,擂台争胜阶段,百不存一,优胜劣汰可谓惨烈。
但没办法,南宫擂挑选的是下级军官,而非士兵,一百几十人入选,已是朝廷允许的上限。
总不可能所有良材美质都被南宫家抢走,其他地方无人可用吧?
这剩下的一百多人,将按照成绩划分六等,四强一等,八强一等,十六强一等,三十二强一等,六十四强一等以及入围一等,角逐横公锦、财帛宝物以及入军职司。
六等官阶从上到下依次是:左侍禁、右侍禁、左班殿值、右班殿值、三班奉旨、三班借职。
不要看是最低等的从九品正九品职司,新朝武职品阶那是相当的低,掌握全国武力的最高十一人,从殿前都点检,到三位都虞候,官职多在四五品之间,也就是说,你能武职品阶在从五品,便已经是最高十一人之一了。
而禁卫、各地厢军之中的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头、副都头等等,麾下常辖数百几千兵马,军职也不过在六品、七品之间罢了。
正从九品虽然低,别忘了下边还有三班差使、三班借差、殿侍、大将、正名军将、守阙军将、甲头、公据等等根本无品的武职。
仅仅打一个擂台赛,就能够直入武官序列,绝对已经是破格提升了。
南宫铃问刘火宅是否真的不去,答案是肯定的。
奖品、钱财、官职,于刘火宅都是身外物,没有任何挂念。
不过,南宫擂的热闹,并不会因他一人不参加,就少了些什么。
这个世界,缺了谁都照样转,哪怕他是本书主角……
第二个十天结束,当天晚上,所有入选者的名单,以及他们能够查到的过往,便尽数通过仙家手段,传到了幽云经略相公案头。
“有意思,有意思!”河北东路,大名府,幽云经略相公府第。
身高七尺,虎背熊腰的武将,伸手翻看着那厚厚一沓名单,以及名单后面,南宫家情报网搜集到的讯息,名单与资料很详细,所以厚度很可观,但捏在他手里面,便显的微不足道。
南宫家主,幽云经略相公,南宫东城。
一张大黑脸膛,满脸络腮胡子,狮鼻豹眼,乍看上去,绝对一个先锋武将,敢打敢拼不顾性命的莽汉,只有于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此人外表粗豪其实内心机谋甚多,写一手漂亮的篆字,善画花鸟,诗词歌赋也都略通,要知道,世家当中,最讲究就是诸如此类的修养风仪,若这上面没两把刷子,任南宫东城地位再高,功劳再大,没法坐牢家主之位。
这就是世家范儿,贵族谱儿……
话扯远了,且回正题,那名单的蹊跷,真的是太显眼了,显眼到一眼就见端倪,因为那满纸名姓,不是姓杨的,就是姓陈的,占个整份名单一半还多。
“大兄,这是陈杨两家携起手来,与我们为难呢!”出身南宫家旁支的参将一瞥皱眉。
“陈杨两家连起手来?这样就联手了?你也太小看那两家了……咱们四大世家恩怨纠缠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哪儿那么容易联起手来?”南宫东城哂笑,虽是哂笑,粗放豪迈,不知道他的人,不定会以为他在表扬人呢,“就算联手,不会是这样拙劣粗陋的手段。”
“可是这些年,他们眼红南宫擂啊……听说前些天才联名上奏,请开东海擂、蜀川擂,大兄你都不上奏抗辩吗?”
“抗辩作甚?与他们辩驳,反倒显得心虚,况且,你以为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开东海擂、蜀川擂吗?他们不过是想求皇上一碗水端平,逼停南宫擂罢了,他们哪里知道,南宫擂冠着咱家之名,其实是皇上……”
“咳。”此事涉及了机密,南宫东城轻咳一声,不再说话。
“那我们该怎么办?呆着什么不做?就算上奏之事可以不理会,这些入了决赛的世家子弟,我们也没法用啊?花费那么多钱财,这趟擂台岂不白开了……”副将很是不忿的道。
“怎会白开?”轻笑一声,幽云经略相公开始将入选者名册排列重组,俄顷之后,名册完全换了个顺序。
将那厚厚的后册掷回,南宫东城起身行向外间,问外面下人:“那轻月楼的头牌,走到哪儿了?”
“禀告大帅,已经到了。”
“到了?”南宫东城惊讶。
“是啊,都是大帅军威森严,指挥有方,下边人接了您的令不敢丝毫怠慢,星夜奔驰赶往保州城,一个日夜便把人给接来了……”
“别拍马屁!”南宫东城笑骂,“那帮兔崽子,让他们干别的事拖拖拉拉,就这等事龙精虎猛。走,带我去瞧瞧,这保州第一美人究竟如何美法,能让我那城守侄儿和夕照军第一猛士翻脸。”
趁这段时间,副将已将南宫东城重新编排过的名册翻看了一遍,初时迷惑,片刻之后醒悟,对着那魁梧背影赞叹:“大兄高明!”
“既然明白了,就照那意思发回去,让四弟见机行事……已经做过许多次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副将恭谨的看着南宫东城大笑出门,领命而去。
章一百三十七 民愤爆棚,世家子喊冤
五月季春,春光最浓烈时节。
牡丹盛放,将神都洛阳装点成姹紫嫣红的瑰丽花园。
山野吐绿,生机勃勃;树木重穿盛装,雄姿英发;河水中也渐渐夹杂了浮萍荷叶,显得鲜活了许多。
南宫擂最高潮的第三**比,在万众期待下拉开了帷幕……
虽然仅剩一百几十人,优胜劣汰过后,余下的全是精英,对战打的那叫精彩纷呈,吸引了全洛阳人的目光,甚至连皇帝刘义成,都御驾亲临现场围观。
当然,皇帝出巡,也就不是围观,而是被围观了。
第三轮比试,又分作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照通关胜数分成八个组,八个组中,每组都有胜数多的,也有胜数少的,平均分布。
真的非常平均,不光胜数平均,连身份也相当平均,杨陈两姓一半,其他贵族子弟以及平民百姓一半,几无例外。
分组之后,有的组八个人,有的组九个人,循环对战,最终根据战绩,前四名有资格进入下轮。
整个洛阳城的人都聚集到了城南郊,戒备森严的皇宫、天津桥南大街这洛阳城原本最繁华热闹之处,都变的有些空荡。
商人小贩跟着人群来到了南郊,有店的支一个摊,将货搬来,没店的就更方便,直接换地方,各种曲艺杂耍打把势卖艺的也都来了,更有些头脑活泛的平民,做起了卖位子或者帮人占地的买卖……
全洛阳城的热闹,尽在南宫擂方圆几里之地。
而擂台近处的热闹,那就更不用说了……人挤人人挨人堆山成海连绵不绝,磕着碰着的叫骂,对支持者的加油鼓劲,对反对者的嘘声,理所当然,还有支持与反对者不同的时候,台下边观者自己先上演一场全武行。
熙熙攘攘、嘈嘈杂杂的第一天过去,每个擂台上战况如何,除了擂正在符纸上细细记下,擂台下面,也有很多纸笔,做着同样记录。
有人是好奇,有人是闲来无事,也有人,则是为了押彩头。
比赛的最后关头,万众瞩目,诸如此类的旁门生意不可避免的跟着出现了。
不过,一切热闹喧嚣的背面,隐隐有股流言的暗潮涌动……
第一天时,还不大能看出来;到第二天,那暗流便愈传愈烈、愈传愈凶;待到第三天,又赛过几场之后,伴着冲天的喧嚣与嘈杂,从擂台下面,烂苹果破柿子之类雨点般的扔上擂台,将擂台上面的选手打的狼狈不堪,擂正评判目瞪口呆。
洛阳城的百姓们不干了!
为何不干了?因为在所有组中,排名靠前的全是杨、陈两姓的人,而其他姓氏,尤其是平头百姓,尽数排名垫底。
一天可以归结为意外,两天还可以再观望观望,到第三天上,所有人几乎都被流言所蛊惑——东海陈家、蜀川杨家,看不得南宫擂办的火热,草莽英雄踊跃报名精忠报国,于是尽遣族中好手,砸场子来了,他们占尽了名次,最后肯定不去。
太明显了!若非如此,怎会有那么多姓杨的和姓陈的?
若非如此,怎么会每组都杨、陈两姓居首?他们在打黑赛,私相授受,自家人比的时候,休息放水,养精蓄锐,等到跟平头百姓比的时候,便全力出手……
甚至还有人认出来,其中某几个杨陈两家的子弟,已经有军职在身,就算胜出了,不可能到幽燕前线的。
丫们这算什么?忒不地道了,不想拉屎,就别占着茅坑啊,你们跟南宫家有怨,关打擂比武的其他人何事?抢他们名次,抢他们官职,抢他们好不容易赢到的,可以改善家中困境的钱财。
其实,这还真冤枉陈、杨两姓的人了。
之所以陈扬两姓居首,并不是他们的手脚,而是南宫东城凭着情报,玩了手田忌赛马,上驷对中斯,中驷对下驷,至于下驷……便对更下驷。
世家子弟平均实力高过平头百姓这是事实。
陈杨两家只要不放水,必定稳稳占定了排名,事实摆在那里,再通经南宫家情报网下线在人群中点阴风扇鬼火,挑唆诱使,陈杨两家的年轻人,顿时成了整个洛阳城的敌人。
大哥……真是高明啊!看着下方汹涌人潮,当中观礼台上,南宫北藏情不自禁叹息,一手捧杀,将陈、杨两家的年轻人,稳稳架上了火盆。
南宫北藏看的正得意,却未料到,事情的开始,是照他们的剧本来的,事情的发展,却和他们的预料有些出入。
被烂苹果破柿子砸的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并未因为台下面的人声汹涌变色,左支右挡,有条不紊拦下那些无害的,避过秤砣、锤头之类有分量的,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这让南宫北藏生出些不好预感,不等他有何动作,惊天动地的呐喊传来:“世家子弟怎么了?!世家子弟怎么了?!世家子弟就不是娘生爹养?!世家子弟就不是新朝百姓?!世家子弟就得受歧视?!世家子弟就不许上战场杀敌?!世家子弟就天生得呆在大后方,老老实实遵照长辈吩咐,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滚滚如春雷的怒声,在南宫擂周遭响彻,不是先天武修或者元婴期的灵修,发不出如此浑厚的声音,除非……是借用了灵符法器。
南宫擂,离字号擂台,陈家陈起,手持法螺法器,惊天动地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从中发出,盖过了台下汹汹人声,正是所谓大吹法螺。
人群沉寂了……
趁此机会,擂台上的陈杨两氏青年,义愤填膺,满腹委屈的开始向洛阳父老抱怨。
中有一人,姓杨名临,本来已位居殿前司副将,为了能去北疆多番请调,皆被族中拦下,不得已唯有辞去军职,来打南宫擂,希望能得到机会上北疆战场,如他一般在禁卫军、东海军或蜀川军中任职的,有十余位。
又有一些,皆是被家中安排好了人生,或者要打理生意,或者要赶考应试,或者从小被送入武宗仙门的,同样对家中安排不满,他们的确是串通好的,但不是为争夺南宫擂排名,而是为了能够上战场杀敌……
章一百三十八 长乐宫外,君臣奏对
南宫擂第三轮第三天,一场有可能引发暴乱的风潮,变成了陈杨两姓青年的新闻发布会。
虽然台下平民多有质疑,这些世家大族子弟皆是有备而来,摆事实,讲道理,背讲稿,鼓动如簧之舌,将汹汹人意有惊无险的压下。
随着擂台结束,陈杨两家的下线也开始了行动,将这些少年破除陈规,勇赴边疆的形象,塑造的堪比班定远投笔从戎、祖逖中流击楫。
贫苦百姓的心思本就单纯,陈、杨两家的少年憋了心思的表现,演技颇好,再加上族中势力暗中使劲,推波助澜,登时赢得了人望,在洛阳百姓心目中形象大改!
平民百姓的心思是单纯的,他们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
这个时候,南宫擂已经开过一段时间了,南宫家对北疆边军不遗余力的宣传,已经让大家有些疲敝,茶余饭后多了个新鲜话题,顷刻将原本的话题盖过。
有人热衷于猜测这些世家少年最终能排名几何;有人热衷于展望,这些少年赶赴北疆,将被分配到那些军镇,以后能混到何等官职;也有人心思机灵,盘算着自家女儿还没有嫁,可以……就算给这些世家弟子当妾也可以啊,毕竟那些少年个个一表人才,龙精虎猛,又是世家大族的出身,人品也毫无问题……
本来南宫擂是没女人什么事的,顶多就是围观,这天往后,整个洛阳城的胭脂水粉销量猛增,南宫擂周遭,莺声燕语,彩裙飘飘。
新朝初创时日尚短,世家与平民百姓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因为生存空间的问题,变的越来越剧烈,所以人们心中的想法,是很容易扭转的。
而且人们喜欢这种扭转,就好像看戏一样,期待出人意料的转折出现。
皇城,长乐宫。
宫前是一片演武场,场中有人演武,场边许多人围观。
“嘿……呀!开!”刘义成手中一根蟠龙棍上下翻飞,密云不雨,堪堪抵住禁军卫士四面八方伸来的枪棒,当中一个卫士偶然疏神,手中帮被震飞反弹,刘义成觑到机会,大力震棒尾随过去。
枪棒被施了大力,几乎反弹到卫士脸上,饶是卫士眼疾手快,被那帮风声呼啸的从耳边擦过,也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他反应过来,刘义成蟠龙棍又至,棍端高速缠抖,如凤点头,一颤将那帮横扫出去,击向右侧二人,另一颤将卫士整个人横扫出去,击向左侧二人。
严密有序的包围圈登时裂开道大缝,刘义成蟠龙棍一振,趁隙杀出,将包围的禁军赶猪放羊一样驱了个七零八落。
“你,演武中分神,若在战场,早死了十次八次了,尖刀桩一个时辰,看你还敢分神不?”
“至于你们,一个个站那么密,是去赶集呢?还是打架?攻击倒是密集了,全无回旋余地,一旦出了纰漏,后排都不能及时补位,蝴蝶步,绕场五十圈。”
“呼隆隆……”带着恭谨,带着信服,士兵们跑步的跑步,站桩的站桩,四散而去。
“下一批。”刘义成意犹未尽的挥棒喝道。
“皇上,歇歇吧。您的功夫,是纵横沙场几十年,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哪是这些毛头小子的花拳绣腿能够企及的?”头发花白的老太监瓮声道,接过边上小太监手里的毛巾,上前细细拭汗。
刘义成闻言果然不在叫人,嘿笑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呀,跟当初比起来可……”
“现在的年轻人,未必就比当初差呢。”擦完了汗珠,老太监一边奉茶,一边调笑。
新朝始皇军权抓的紧,待下却颇是宽容,若不然,怎可能出现几十禁军卫士出尽全力,围殴皇上一人的情形,哪怕是皇帝自己要求的。
虽然如此,朝廷上下,敢在皇帝说话过程中,打断他的话并且反驳的,也没有几个,眼前的老太监,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老太监原名冯远,出身名门,祖上曾官至大周节度使,幼年入宫,追随义父改名易士卒,魏王攻破洛都时,他还只是一名不起眼的管事,后来累功升迁至宫中总管,魏王身故,死前将皇位传与刘义成,他也听命改奉新主,又一路累积圣眷与战功,现仍任大内总管,同时兼殿前司副都点检,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晋升。
别说以太监之身兼任军中第二人,就算以太监身在军中挂个名,也仅他一位再无第二人,人若见了他,必恭恭敬敬当面称一声易将军,没有真拿他当个太监看的。
眼前演武场上的士兵,皆真算起来,全都是他的下属。
接过茶壶,“咕咚咕咚”几大口,刘义成打个舒服的饱嗝,笑看老太监:“易将军,看起来那件事查到了。”
“皇上圣明。”接过茶壶,易士卒袖中翻出几份情报,递到刘义成手上,“事情的确是南宫家起的头,后续也的确是陈、杨两家做的,不过根据这里的情报,两边都没太认真,见步走步,纯是被人钻了空子。”
“被钻了空子?谁?”
易士卒名单中抽出一张来:“应是此人没错。”
“……我等非世家子,而是携着洛阳民声中原百姓之愿加入幽燕军,只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抱成一团,南宫家必不敢过分相待,性命可谓无忧。”
“家主,若幽燕军真有问题,有什么办法,比我们亲身加入更能探得明白,并且让今上采信呢?若幽燕军没有问题,我们便以杀敌建功,封妻荫子,岂不胜过东海军中年年熬资历?”
若东海陈家家主在此,看到仙家手段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出现在这里,不知会作何表情:“这般说来,整件事都是这小家伙策划的?”
“没错,鼓动两家小辈,瞒着家中参与此事,互通两家的送分者,合理分配比赛名额……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手段缜密,手法娴熟,就算老奴去做,未必能更妥帖。”
“这个陈起,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本事!”刘义成笑了,“不过,明白被耍,南宫家又作何反应?”
“南宫东城就说了一句,只要他们敢来。”
“哈哈,还真是他的风格。”刘义成哈哈大笑,“传我旨意……”
章一百三十九 皆大欢喜,同车上路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呀!
当皇帝陛下旨意传下,所有洛都百姓心中,都闪过这样的念头。
圣旨特下,准世家子入幽燕军,为此增开建制天威营,待世家子过了夏训,便建营领兵,授予官阶按夏训排名,比照南宫擂之赐。
既得建制,世家子便全数不再比擂,留出的空缺照二轮胜数依次补上,如此幽燕军额外增收六十八人,全数是平民百姓。
已经进行过的比试,也全数不算,第三轮重开,南宫擂延长三日。
世家子得了风头,平民百姓得了实惠,精彩的比赛额外持续三天,自己又亲身经历了这么传奇的***……简直就像放假一样,洛城百姓张灯结彩大放鞭炮以示庆祝,一致认为,此届南宫擂,绝对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平民百姓所看到的慷慨激昂、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暗面,其实波涛汹涌、暗流隐隐……
这一届的南宫擂胜出者,比赛都还没有完,已经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世家子、平头百姓,若夹上四大世家间的恩怨情仇,又有两派——南宫家,陈杨两家,或者说,三国大战,蜀吴联手抗魏。
这还没出发呢,已经诸多看点,等出发到了路上,真正入了边军,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暂时与刘火宅是无干的了……
他本来想随队出发的,不搞什么特殊,苏诺小丫头他打算委托给南宫家送回,南宫铃的人品还可以信赖。
孰料,得知刘火宅要把她交给南宫铃,苏诺老大不情愿,待到听说护送的人将是幽燕之地的大拿南宫家,她就更加不情愿了,拿把小剪刀戳着粉嫩的脖子威胁刘火宅。
一哭二闹三上吊,通常结婚女人才掌握的技巧,这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学了个十足十。
不过,毕竟还是小孩子呀,都跟南宫家住了这许多天了,直到此时她才弄明白,这个南宫家,跟幽燕之地盘踞的南宫家是一家,剪刀戳完脖子,小丫头跑到花盆前开始抠嗓子眼,要把这些天吃南宫家的东西都吐出来……
刘火宅也不知道,这孩子跟南宫家哪儿来的那么大仇,问她也不说,只说南宫家没一个好东西,看起来是纯粹的厌恶,倒非血仇。
刘火宅一时间束手无措,杀伐果断对这样的存在完全无用。
无可奈何,只得带着这孩子孤身上路,没能等到南宫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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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擂未结,官道上行人稀少。
此时春光明媚,花红柳绿,只要出门,不管远行还是探亲,不免都带着几分郊游的爽利。
当掉残破的如意臂、洞冥灯以及机关鼠换来的残破马车,载着刘火宅与苏诺,沿着官道一路迤逦北行……
南宫铃送了二人马车,本来不须受当铺供奉闲气的,但是小丫头执意不许,于是……就只有这样了。
刘火宅于马车上行气,继续练体练气,这等颠簸还难不倒他。
就跟之前一样,练气进入定神第四重,进境缓慢,鬼窟一行,天赋神通强化以后,内息瞬间浓稠凝厚了许多,一夕间从四重初冲到了四重中,然后……重新开始原地踏步。
只是用掉些后,恢复的速度仍旧惊世骇俗,总量几乎不再变化,无论他如何努力的修炼。
虽然刘火宅心志坚毅,从一天一个台阶的显著提升,变成好几天甚至超过十天的提升都只有一丝丝,难免会心中失落。
这也让他生出些不好的想法,似乎……自己的内息跟天赋神通是息息相关的,而并不取决于修行的努力……
但是,天赋神通要如何修炼呢?这点,恐怕六大宗门里也没有确切的说法吧?
武修和灵修还有一定之规,天赋神通却是千变万化,且不由自主,一般除非遇到个前辈,跟你同样天赋,又看你十分顺眼,才会传你此类经验,不然只有自行摸索。
内息进展缓慢,刘火宅唯有选择进展较快的炼体。
进入第四重后,第三层辅脉向刘火宅敞开,其繁杂程度,又是二层几倍十几倍,可以想象一下,大树参天,主干上分了多少枝杈,每根枝杈上,又有多少更细的枝杈,便可以明白个中变化。
而深入了这层,古兽锻体诀的浸润效果也大打折扣,若不是以魂魄之力代替了内息,这一消一长,突破第四层,时间至少要三层百倍以上。
故而理论上,古兽锻体诀可以练体直到肉身第六重,不过从其效率来看,欲成第四重便得天赋不错,欲成第五重除非世家出身,肯花大价钱用灵丹妙药填,至于第六重,那只是个传说……
武修除非过了三花小天劫,肉身开始与天地共鸣,初显神异,能够延长寿命,第七重之前,寿命也只是与普通人相当而已……
不修到第七重,没那么长的寿命完成第六重练体,已经修到了第七重,还需要这么低效率的练体诀么?
不过,至少找到更高级的练体诀之前,他还得靠这个……
意念流转,魂魄齐动,刘火宅的神识沉浸在永无止尽的修炼之中。
他的脖上,则是小丫头盘腿坐着,冥思入定,修炼一门叫做七星照的基本灵修功法。
小丫头心思灵巧,又耐得住寂寞,如此良材美质,不修炼,刘火宅都觉得浪费了,于是某一日,抛了这本昆仑灵修入门心法给她。
没想到的是,小丫头竟真有修行的天赋,不过几天,便感觉到了灵息的存在。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刘火宅颈上,那是因为马车颠簸,刘火宅有无惧走火入魔的能力,小丫头却没有,只得把她放到脖上,以龟象驼碑之势托住了她,方便修炼。
小丫头头顶,又有雾兽云若趴着,自从小丫头开始修炼,雾兽似乎找到了新的窝。
依旧一团白气,依旧风格粗犷,落在刘火宅的头上,可笑的令人捧腹,在小丫头头上,却衬托的她益发娇憨可爱起来,这就叫做,同人不同命啊!
马蹄声清脆,车轴声吱呀,两个人的古怪造型,成为洛保官道上一道别致的风景。
“此山不是我开,此树不是我栽,若想打此路过,留下买命钱财!”
章一百四十 滂沱河畔,委鬼劫道
长途赶路,通常都是昼行夜伏,算好了距离,算好时辰,算好了落脚点,一天一天分段行进,时间久了,自会遇到些和你同样目的,同样路线,日日行程相差不多的旅伴。
刘火宅与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就融入了一支同路的运货车队。
车队有大货车几十辆,物资装的满满,车辙极深,护卫不少,也不知是些什么,二人也懒得打听,就算东西倾倒在地上,有没有心思睁眼去瞅一下,都是两说。
两个人的马车,便随在货队之后,缓缓前行……
倒并非二人有意掺和,其实是拉车的马,看见了那么多同伴兴奋难耐,或许其中,有让它在意的母马吧,春天了,畜生也开始发春了。
每天住宿的地方差不多,清早出发以后,若是车队已走,它便会又嘶又叫,套上车以后,拉着两人疯赶追上车队,若是车队还没走,它便慢慢吞吞有气无力,直到车队从后赶上。
一个少年,一个丫头,赶着辆破车,造型虽然奇怪,倒没多少人起疑,时不时的,会有人看小丫头俏丽,逗她两句,或者歇脚休息的时候,也给两个几杯清茶解渴。
经过将近十日奔波,队伍来到了真定与保州交界处,这里有一条河滂沱河,就是二州分界,河如其名,虽然不宽,水流湍急犹如大雨滂沱。
河上有一座石桥,长三十余丈,宽约丈许,铸的倒是十分坚实,就是有些狭窄。
运货的商队好不容易让货车一辆一辆排着队走上石桥,眼见就要到对岸,从左右两边,突然两股黑衣骑兵杀出,马蹄声隆隆惊天动地,拦路抢劫的黑话整齐划一,震慑人心。
两队骑兵人数不多,也就七八十骑,虽然衣衫褴褛,奔行急速,秩序井然。
石桥两端本是旷野,至少五十丈之外才有山地林木,这些盗匪在商队将要过桥时突然杀出,一边呐喊一边奔驰,等到他们冲至桥头,还没一辆马车来得及下桥。
“天啊,是委鬼军!”
桥面窄挤,转圜不便,要向后退退不得,要向前进更是自投罗网,车队中的人眼睁睁看着两队马匪冲到桥头,看着他们身着绣着委鬼二字的黑衫,看着他们向自己拉开了强弓,张开了硬弩……
商队有护卫,但是桥面狭窄,想让护卫瞬间挤到桥头和委鬼军血拼,不说护卫有没有那般专业,地势也不允许。
一时间,几十丈的滂沱桥上,鸡飞狗跳,男哭女叫,乱成一团,忙不迭借着货物的遮掩,向后方退却。
商队遇匪,这绝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里已经比较接近内地,而委鬼军,是边境作乱的盗匪,怎可能无缘无故的穿透边境来到这个地方?
当然,出现股比较稀罕的盗匪,也不是商队惊惶失措的理由,最让他们惊惶的,是有关委鬼军的传说——传说委鬼军之人,已经全都身饲恶鬼,嗜杀成性,行经之地,寸草无声。
正是由于这些确实可信的流言,无论运输者还是护卫,全都选择了逃跑,没有一丝一毫像样的抵抗,也没人试图跟委鬼军谈判。
传说,委鬼军从不与人谈判,不必自寻死路!
“师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动静恕不寻常,苏诺就算定力再强,毕竟是个孩子,闻声早睁开了眼睛。
“静观其变。”刘火宅运使目力,遥遥向桥对岸望去。
什么委鬼军?明明是魏军。
新朝始皇虽然是马背上的皇帝,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的基业不是赤手空拳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主要是从魏王萧道岭手中继承的。
禅位这种事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当时,魏王萧道岭身受重伤,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其子尚幼,而大魏又面临其他多股义军的围剿,情况岌岌可危……
可能有些不得已,但萧道岭的的确确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文武百官面前,亲将王位传与了刘义成。
若不然,以当时刘义成在魏军中的地位与影响,或许能做个辅政大臣,绝没可能脱颖而出,堂堂皇皇接掌了魏军明面上与暗地里的力量,一跃成为新始皇。
但是,虽然八成力量或者主动投靠,或者因为魏王遗命,而归属了刘义成,总有那么几个例外。
这些人,大部分投靠了当时的反魏联军,在后来新朝平定天下的过程中被一一歼灭,仅有那么一支,就是委鬼军,逃到新朝与牧州边境,倚仗地利,苟延残喘下来,就成了委鬼,不,魏军。
他们宣称,自己才是魏王的真正继任者,而刘义成,不过是个谋朝篡位的小人。
不过,十几年时间过去了……
魏军已经变成了委鬼军,他们是干吗的,天下人都知道,但他们是怎么来的,却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惧于委鬼军的传说,人群疯狂向桥这头涌来,护卫纷纷抽刀上箭,将几车货物横摆开来充作防线,打算倚靠滂沱河天险与石桥屏障,阻挡委鬼军的进攻。
没有人怀疑,委鬼军会不会进攻,哪怕委鬼军头前,一个身材魁梧的不似人形的大汉,正骑马如骑驴,声若洪钟的大喊:“乡亲们,不要慌,委鬼军不抢……呀,呸,委鬼军就抢粮食,不要你们的命!”
说话之间,桥上有人惨嚎,大汉拈弓搭箭,一箭射出。
与他同时,桥的另外一侧,也有个委鬼军的年轻人张弓开射,“嗖嗖……”
桥面登时大乱!
坑爹啊,说就抢粮食不伤人命,这话音还没落地呢,就开始翻悔了……桥后头之人登时将身体往货车后面藏了藏,而桥上面的人,惊声更甚。
“师父……”苏诺爬落下地,回头哀怨的看着刘火宅。
小孩子容易养成个人崇拜,以为心中的英雄只要想做一件事,没有不成功的。
刘火宅无疑就充当了苏诺心中的英雄角色,哪怕对岸是近百骑兵,穷凶极恶。
“闭上嘴,好好看。”刘火宅弹弹小丫头额头,示意她往桥面下看。
桥面下面,石墩后面,有人挣扎。
委鬼军射出的疾弓劲箭,竟然深深没入了石墩,穿透了这些人的衣服,将下坠的他们钉在石墩上……
这些人不是被委鬼军射落的,是桥面太挤,奔逃中失足落水,若没有委鬼军的劲箭,他们早就被激流卷走了。
章一百四十一 深更半夜,驿站有人来
面对颠覆性的事实,小丫头一时间张目结舌。
“一山哥,早跟你说过,这样没用。那些人已经怕透了……”委鬼军中,和大汉齐射的青年摊手,“行军打仗,我不行,拦路抢劫,你不行。看着罢!”
青年挥挥手,委鬼骑军鳞次栉比下马,每个人都手中七八只麻袋,一根粗铜管。
一帮人堂而皇之的行到货车之前,视对岸商队如无物,铜管往鼓囊囊的粮袋里一插,登时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麦子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流到他们早已张开的口袋里。
口袋飞快的饱胀,粮袋须臾便半扁,再流不出来了,铜管便换插下个粮袋。
两人一组,准备的麻袋一个个饱胀起来,然后被两只栓到一起,放上每个人都牵着的空马背上。
整个过程简洁、高效、迅速、有条不紊,一看就是已经这样干过成十上百次了。
不过一刻钟时间,所有麻袋都装满,骑的马背上左右各一袋,空马背上各三到四袋不等……
整个过程,商队中人只能桥那端眼睁睁的看着,想攻击没有空地,想射击又担心引来反击,毕竟到目前为止,对方还算客气,没露出穷凶极恶的真面目……人都有侥幸心理,没有勇气的人尤其如此。
于是,几百号人,就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委鬼军放憋了头前十几辆马车的粮草,将粮食一袋袋搬到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父老乡亲们,多些赏这口饭吃”,异口同声,声若惊雷,领头的呼哨一声,所有人提缰催马,马蹄声隆隆,如风般离开。
就这样了!
统共那么多匹马那么多些袋子,又要维持足够的机动力,能带的粮食数量有限,将十几辆马车放到半空,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真的十分之专业,整个过程中,无意洒落到地上的粮食都没有几粒,那些铜管扎出来的口子,都被用碎布条堵住了……
都是穷苦百姓出身啊,不是穷苦百姓,哪里会如此爱惜粮食,知道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
走了?!
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委鬼军?
传说中行经之地,寸草不留的委鬼军,就这样撤走了?
桥头后边的商队,兀自不敢相信,始终坚守着桥后阵地,直到委鬼军的背影没入山林,落日的余晖被山峰遮住,让他们醒觉假如再不走的话,就赶不到今夜的宿营地,终于胆战心惊的上桥,调转车向,收拾残局,重新开拔上路。
这当中,刘火宅也没有闲着,在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候,他跃上桥去,拿绳吊起了半挂在桥墩上的倒霉二人组,回到桥后,和小丫头一上一下,继续打坐。
商队惊疑不定,胆战心惊走完了接下来的路……
因为关于委鬼军的传说,没有一则,是如他们一般的结果。
但是……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商队一行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夜宿的驿站。
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进入真定境内,便是幽燕治下,虽然离幽州古道还远,相比整个中原来说,已经算得上边境了。
所以从此地开始,如驿站一般的地方,便开始有少量军队驻守,抵达此处,他们暂时算安全了。
劫后余生,商队众人难耐心中兴奋,纷纷向驿站中人倾诉今日路上的遭遇,或吹嘘或叹息,商队几个管事则找上了驿站总管,向其汇报委鬼军的动向,身为新朝子民,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至于委鬼军不仅没有杀人,反而射箭救下了两人的事,没有人提及,就是被救的两人,也连连感慨,幸亏委鬼军箭射的不准,不仅没杀了他们,反而救了他们,幸运!
夜色之中,几匹探马被遣派出去,有的是向上峰汇报委鬼军事,有的则是寻路回探,看能不能追踪到委鬼军的动向。
当然这一切,跟刘火宅和苏诺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种小场面,刘火宅视若无物,而苏诺,只要跟在刘火宅边上,同样没有任何事物,能在她的小小心灵里留下阴影。
吃过了饭,稍一收拾,两个人来到床上,刘火宅在下,苏诺在中,云若在上,仍旧叠成宝塔,打坐,行气……
刘火宅脖上呆的久了,小丫头落下了毛病,不在刘火宅肩膀上,入不了定。
这算哪门子怪癖?发觉此事,刘火宅强令她改,但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大绝技面前,毫无反抗余地,只能从她。
驿站外,有人巡夜。
松明的火把燃烧彻夜,发出“噼啪吡啵”的轻响,时不时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铠甲碰撞的声响。
若在寻常,这些都是让人无法安睡的因素,但在今夜,在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商队人耳中,却是他们终能够进入梦乡的保障。
夜色渐深,驿站就在这种气氛中渐渐陷入沉寂,一切是那么的平静,安宁……
刘火宅陡然睁开眼睛,略一皱眉,轻轻取下盘在颈间的小丫头。
“师傅,怎么……”小丫头迷迷糊糊睁眼,被刘火宅堵住嘴巴。
“别说话,别出屋。”想了一想,掏出佛光钵和余钱塞进小丫头手里,“躲到床下面,如果有危险,用这东西,然后喊我。你知道怎么用的。”
“师傅,放心好了。”夜色之中,小丫头眼睛亮的能当火把用:有事发生,终于能够看到师傅大显身手了。
小丫头乖巧的点头,目送刘火宅窗口消失,然后一颗小脑袋,微露出半边,兴奋期待的透过旧木的窗楞,向外间张望。
周围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一股股陌生的内息涟漪,将有人靠近,而且刻意隐藏身形的事实,向刘火宅暴露的清清楚楚。
翻爬滚跑,借着夜色掩护,刘火宅飞快趋近了气息最浓烈之处。
来的人相当不少,行的是合围之势。
跃上屋顶,借着魅影诀瞬移,闪过月光明亮之处潜到匾额后黯影,刘火宅本想仔细瞧瞧,这伙不速之客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刚刚来到地头,就见有黑衣人持钢刀撬开窗户,潜入客房。
不是一个黑衣人,而是许多,不是一间客房,是许多间。
驿站客房简陋,所以不似客栈曲里拐弯,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而这些黑衣人的队伍,也同样的整齐划一,挥刀挑开门栓,掩声推门,纵身而入。
“鼠辈敢尔!”夜色当中,刘火宅匾额后陡然站起。
章一百四十二 豪气干云,救人如救火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刘火宅不得不站,不能不站,这些黑衣人动作迅速行进无声秩序井然,如果真的心怀歹意,几秒钟之后,那一排客房里,就无活人了。
挺身而立,这一声喝真喊的叫一个豪气干云!
辛苦修行为什么?上领大道证长生,仗剑屠龙入九霄,飞天遁地逞逍遥,下坠红尘也不拘,快意恩仇挥志气,荡尽人间不平事。
修行,只是种手段,修行之后做何事,才是修行的意义所在。
以往,都是风萧萧接活,他打下手敲边鼓,现如今自己单干了,才发现这样做真的……很爽!
唉,怎么又想起风萧萧了!如此想法只是一转念,刘火宅已经抄起屋顶上的青瓦,抖手一振,夜色下黑乎乎的青瓦旋成黑乎乎的飞盘,风声呼啸着向黑衣人们飞去。
“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十几片青瓦,半数被灌注了内力,半数没有来得及,由于提前喊了一声,暗器变明器,半数黑衣人反应过来了,半数黑衣人没有反应过来。
概率统计,三四个人被蓄着内力的青瓦打到身上,筋断骨折吐血倒地,又有三四个人虽然被打中,由于青瓦没有内力,只是轻伤,至于余下一半人,即时挥刀护住了脸,算是完好。
伤者不多,但他们的计划被刘火宅顷刻破掉了……
出其不意的大喝,青瓦落地、青瓦与长剑交击以及青瓦穿透门窗射入屋中的声音……接二连三响动,就算商客们睡的再沉,也惊醒了。
“委鬼军!是委鬼军要来杀我们了!”惊慌失措的尖呼,让驿站此起彼伏的骚乱起来,仿若星星之火,飞快的燎原起来。
不怪这些商旅,任谁从梦中醒来,张开眼看见屋中有不速之客,手持明晃晃的尖刀,身着和白日梦魇一般的打扮,也不会起第二种心思,更加无瑕去想,为什么这些人白天不动手,反正选在晚上,选在有兵把守的驿站。
但是刘火宅很清楚,这些人,不是白天那群人!
白天那群人,修炼的是煞气,而这些人,修炼的则是武功,和风萧萧同居那么久,没有谁,比刘火宅更清楚其中的差别了。
拍瓦落地,刘火宅整个人也冲地而去,青瓦扰乱了杀手们的计划,却不能保证,让第一排那些商客们,能够从黑衣人刀锋下逃得性命。
“刷刷刷!”本来就有许多黑衣人掠阵望风,刘火宅身在半空,弓箭簧弩铺天盖地的向他射来。
将身一蜷,刘火宅张开锦绣袈裟,完全遮住了箭弩来的一面。
袈裟没能力抵挡四重以上的攻击,用来对付这伙黑衣人,却是足够。
箭支硬弩前仆后继射到袈裟上,无法破袈裟而入,只得带动袈裟,向他肉里钻去。
就是这么一缓,至少消去了一半的冲劲,剩下的一半,被刘火宅催动绝阴魂,凝聚劲气于体表,轻轻抵住……
肉身四重,内息更加通达,可以直透肌肤表皮,他那半吊子的金刚符防护,由此又强化了几分。
两相结合……还是差了一点点!
黑衣人中,似乎也有两三个四重以上的高手,所用的弓弩,更是算得上法器的精品,硬是穿透了袈裟与金刚符力阻隔,没入了刘火宅肉里。
咬牙落地,刘火宅身形丝毫不受影响,黯影诀干净利落施出,赶在第二轮箭雨覆盖之前,腾跃弹跳进一间客房。
客房中黑衣人未伤,回刀来砍。
“去!”不过是个三重,刘火宅抖手一拍,将那单刀拍飞入壁,另外只手一探,老鹰抓小鸡一样擒住了此人脖颈,往身后便是一抡。
“嗖嗖嗖嗖!”接连的箭弩破空声,可怜的黑衣人也不知是被刘火宅扭断了脖颈死的,还是被同伙射的像个刺猬死的,入了地狱要报仇的话,可有的琢磨了。
将此人挡在身前,遮住来箭,咬牙用空闲的手一扯,连着锦绣袈裟射入肉中的箭弩顿时被拔出来,血液在四重练体的控制下,相对缓慢的流出来。
“躲到床底下!”提醒不知所措的旅商一句,刘火宅往窗户边上一靠,双臂猛抡。
刺猬般的尸体破窗而出,“刷刷刷刷……”第三轮弓弩射来。
趁三波刚完四波箭雨未至的当口,他套好锦绣袈裟,钻窗而出。
“嗖嗖……”黑衣人并不都是傻的,也有人心存怀疑,第三轮时引而不发,这个时候射出了弓弩。
不过,毕竟是少数,被刘火宅轻轻松松格开,趁势闯入边上另屋。
屋里,被惊醒的商客正挥舞着枕头和刺客大战,一挥之下,枕头破成两半,麦糠纷纷扬扬洒出,漫天都是,第二挥,被迷了眼睛的黑衣人勉力砍出,卸掉了商客一只胳膊。
商客被剧痛所袭,惨呼倒地,刺客大喜,正欲挥刀斩下,一股劲风从后方袭来。
“扑!”纷纷扬扬的麦糠中,少了只胳膊的商客只觉得一物从头顶飞过,床铺又一震,俄顷之后,软哒哒的温热尸身滑落身旁,而进到房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窗口了。
“云若,散!”房中情形提醒了刘火宅,虽然急着救人,如玲珑刀、碧玉葫芦之类的宝物,没可能拿出来显摆的;而云若凝聚成形,已经可以载着自己飞行这样的能力,同样是底牌,不易轻用,原本他还没想好怎么办,纷纷扬扬的麦糠提醒了他。
雾兽得令,“噗”一声散开,方圆数丈范围,顿时笼罩在翻涌不定的雾气之中。
“去那。”挥手一指,天赋神通裹着雾气,落到远程攻击的黑衣人们头上,顿时蒙蔽了他们视线。
“这雾来的古怪,离开!”黑衣人微微散乱,但是长期刻苦的训练,让他们虽乱不慌,说着只有自己人明白的暗语,步伐一致,奔向一致,整齐划一。
但是,他们面对的毕竟是活生生的灵物,而非死物……尤其是,他们还偏要那么执着的集中在一处,于是……就悲催了!
直到刘火宅在客房中十五进十五出,杀了八个刺客,救下五条人命,他们也没能够摆脱云若纠缠。
章一百四十三 畜生里的仙家,禽兽中的圣者
这段时间里,惊醒的商旅们已经汇到了一处,持枪带棒组织起了防线。
于江湖上终日奔波行走,他们不可能没些自己的手段。
当然,最主要原因还是,雾形态的云若困住了黑衣人的弓手,没有了远程火力,黑衣人身手虽然不错,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片刻之间,刘火宅完成了对黑衣入侵者的清扫……
后院,商旅们与其他入侵者进入了相持……
理所当然,那些远程弓弩手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尝试着摆脱雾兽云若的纠缠。
发现雾气会跟着他们走,他们当然不可能还排着那么整齐的队伍,起初是四向散去,但是……雾气也跟着分散了,每个人头上都包着一团,黑夜里,那形象既是搞笑,又透着诡异。
这过程中,有些人被障碍或者自己绊倒在地,难耐恐惧的惶叫起来。
这根本已经是仙人的手段,不是正常人类该有。
有些没有绊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目不能视物,弓箭不敢攒射,抽刀出来,有意无意的制造了几回误伤,每个黑衣人都焦躁难安。
“呼呼!呼呼!”跟云若处的久了,刘火宅知道,这是极端得意的笑,小家伙对这游戏很是中意。
那早就不是天赋神通指使,而雾兽的自由发挥了。
收拾完了头排侵入者,刘火宅纵出院落,向远程兵们杀去。
这些人本就不是他对手,何况还被蒙住了口鼻,一拳一个,一脚一个,打到后来,刘火宅都有些意兴阑珊了,这些黑衣人出场惊艳,但是过程……太没有挑战性!
三十多个远程兵,很快被他全数击倒,七零八落散布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收了云若,刘火宅俯身揭开一人面巾,露出来的,是张不认识的年轻脸孔。
“是……”年轻人看着刘火宅,露出惊惶之色,已经把他当成了不可战胜的仙家人物。
可惜的是,他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完,数道破空风响从远方呼啸而来。
刘火宅闻声抽剑,反应已是极快,但是飞来的暗箭,本体似乎还在声音之前。
根本来不及阻挡,被问的年轻人被一箭扎中脑袋,血花四溅,脑袋烂柿子一样爆开。
感觉到危机,刘火宅侧头避过一箭,却实在无力躲避插向胸口的另一箭。
“喝呀!”性命攸关的瞬间,他悍然发力,古兽炼体与金刚符力顷刻灌注胸口,胸肌高高隆起,气血贲张,毛发倒竖,衣衫鼓动,整个人就如魔神降世,硬生生以肌肉,夹住了裹着锦绣袈裟,硬往胸口里钻的箭头。
“倒!倒!……”幽暗的丛林里,传来戏谑的声音。
肌肉被破开,血浸透袈裟沾上箭头,一股麻痹感从伤处飞快蔓延开来,瞬间就冻结了刘火宅心脏,然后飞快向外扩散,胸腹、肩头、小腹、上臂……
箭上有毒!剧毒!
“咕咚……”刘火宅石雕般硬挺挺倒地。
“功夫再好,还不是一箭撂倒?”丛林里,传来戏谑的声音,一个背着长弓的身影慢条斯理走出来,“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功夫就是耍起来好看,在我面前,屁都不是。”
不屑的走上前来,伸脚来踩刘火宅的脸。
这刘火宅哪里肯让,躺在地上,伸手捏向此人脚面。
“苛察咔吧……”爆豆般密集的骨骼碎裂声,射箭者“嗷”一声惨叫,直入云霄,“你,你怎……怎么可能!”痉挛着倒地,手臂不忘指向刘火宅,一脸的不可思议,满心的疑窦丛生。
虽然那毒性发作快的惊人,终敌不过刘火宅的坚强意志,硬是在彻底失去行动力之前,掏出一块辟毒太岁吃下。
身怀这天下第一等的解毒圣品,刘火宅如果还真死在毒下,可真成了笑话。
这箭者显然专门掠阵的存在,他既倒下,这伙入侵者也就彻底的没了章法,很快被商旅和驿站驻兵携手拿下。
商旅们没什么经验,驿站驻兵毕竟是正规军,所有黑衣人都被牢牢绑缚起来,披枷带锁,限制了行动。
然后收拾残局,打扫战场,抢救伤员,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有失去了亲朋好友的,默默垂泪;有侥幸干掉了入侵者的,一边吹嘘自己的勇猛,一边庆幸逃过一劫。
不过各种反应之余,无论驿站驻兵还是商旅中人,最多的,还是向刘火宅投去半敬仰半畏惧的注目礼,走回房间一路上,他行经之地,所有人皆恭恭敬敬束手而立,真诚道谢。
战斗的时候还不觉怎样,当开始收拾战场,发觉到驿站左高处,东倒西歪的一地弓弩兵,所有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若没有这少年发声示警,没有他以不可思议的勇猛,干掉这些远程兵,他们绝对已经魂归黄泉,就算没死,剩下的也不会有几个。
“师傅,你好棒!我就知道!”进到房里,小丫头飞扑到刘火宅身上就是一个香吻。
触动伤口,刘火宅疼的龇牙咧嘴,好容易撕扒下了小丫头,乾坤袋里掏出药酒、灵丹、棉条,让小丫头给自己包扎伤口。
出乎意料,小丫头手法娴熟,擦药酒、化灵丹、烤炙药贴、包扎伤口,一气呵成,这让刘火宅越来越奇怪,小东西究竟什么出身,会这般古灵精怪。
一边包扎伤口,小丫头一边呵呵打量刘火宅,红晕上脸,目光诡异,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如这般的情形,可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问她是肯定不会说的……
哪怕被箭深深插进胸口,距离心脏要害仅两指之距,刘火宅没有因此痛呼上一声,小丫头的古怪审视,却让他有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之感。
房中气氛正古怪难言,徒然传来敲门声,刘火宅如释重负,唤人进来。
进门的是驿站首领与商队总管,甫一进门,两人皆是一愣。
畜生啊!禽兽啊!
刘火宅与这虽然幼小,颇显倾国倾城潜质的小丫头情状古怪,无论是商队众人,还是驿站驿卒,对此都有猜测,猜测二人是何关系,兄妹、亲戚、主仆……
不是没有人猜,两人是眼前这种关系,但是……没有人真的相信,那会是真的,太没有人性了!
但是看小丫头红晕满脸的样子,看她给刘火宅擦药时目光流转的神情,那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不过,就算畜生禽兽,眼前这爷,也是畜生中的仙家,禽兽中的圣者啊!
眼前这孩子才多大啊,八岁?九岁?顶多十岁!天葵未至,阴?经不启,竟然就能**的如眼前这般春?情萌动,勾人摄魄,这根本已经不是凡俗的手段了……
章一百四十四 军功试探,山麓秘营
轻咳一声,驿站首领与商队总管强忍心旌摇曳,说明了来意。
提醒二人略做检点、别伤风化的咳声,于刘火宅、小丫头二人毫无意义。
小丫头神情古怪,刘火宅看的出来,但是那种古怪,究竟是何古怪,一心向道的少年真有些闹不清楚。
仔细说起来,其神态形容,倒是跟风萧萧偶尔流露出来的,有些相像,或许这就叫做……友情吧?
少年心中思道。
至于小丫头,她的心思没几人能琢磨透,对目前的举止,更不觉得有丝毫不妥,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行我素。
高人!强人呀!
驿站首领与商队总管羡慕嫉妒恨,一边神情古怪,一边说明来意。
商队总管的意思是,此番商队中人多承刘火宅搭救,若不然货物被抢,性命不保,所以大家商议着,凑出千两纹银,请刘火宅笑纳。
钱财乃身外物,刘火宅并不看重,但是紧要关头能救人一命的佛光钵,却必须这等阿堵物才能激发,刘火宅便点头收下。
商队总管大喜过望,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少年既收了财货,以后的路上,自不便抛下众人离去,对于意外连连的此行,无疑是极大助力。
这钱,他给的舒坦安心。
至于驿站首领,要和刘火宅说的,则是战功上报的问题。
擒获了四五十委鬼军,于边军来说,这是大功一件啊,驿站首领特来向刘火宅讨教,应该如何上报的问题,理所当然,也带了些自己的一点意思——白银三千两。
在他思来,反正委鬼军战功这种东西,跟刘火宅没甚关系,只要刘火宅同意了,一会儿再跟商队中人打个商量,做些掩饰,这些战功,便不难揽到驿站兵卒身上。
几十委鬼军啊,足够自己升上一阶,队中人人得到封赏了,到时候,辖下人能够十倍于现在,三千白银,驿站首领掏的虽然肉痛,倒也真诚。
刘火宅情商低,只是有限的几个方面,并非不通世情,驿站统领的婉转说辞,略略一听也就明白了,他哂然而笑:“你可知道,我赶赴边关是为何?”仔细观察着驿站统领神情变化。
“为何?”
“我打神都洛阳而来……”他漫不经心的拿丝绢擦拭着刀剑,“今年的南宫擂胜者,有我一份,只是有些私事,没和新编营一起出发。”
驿站统领面皮抽动几下,顿时有气无力,既是南宫擂胜者,又要赶赴前线,那刘火宅,便不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而是将来的军中同侪了,如此军功,当然不可能放过,而自己已经递上去的三千两白银似乎……也不太好收回了,这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这个人,看来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专注着驿站统领神情变化,刘火宅心中思道。
这些黑衣蒙面人,打着委鬼军的名号的来杀商旅,劫驿站,而其所用功法,又和委鬼军完全不同。
既然不会委鬼军,则必是委鬼军的敌人,试图栽赃嫁祸了。
在边疆,委鬼军最大的敌人是谁?当然是新朝边军。
黑衣蒙面人欲要屠灭商旅,却根本没伤几个驿站兵卒,而是曲里拐弯的绕过巡逻哨,直进驿站内部……
虽然有些不相信,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那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刘火宅不能不做些试探,看看这驿站统领,和黑衣人夜袭,是否是里应外合的关系。
驿站统领通过了测试,从他脸上,刘火宅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知情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是内奸,不论身手,就这演技,不会屈居在一个小小的驿站。
刘火宅拂袖收起了银子:“不过,虽然要入军籍,至少眼下,我还是白身,上报战功这种事,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你们随意便了。”
正肉痛失落,驿站统领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什……什么?”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累了,要睡了。”刘火宅矜持一笑,端茶送客。
“是,是!”驿站统领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摇摇晃晃退出门去,走了几步幡然醒悟,转身回来,“有一间天字号客房,住起来舒服的多,我马上吩咐人收拾出来……”
其实哪有什么天字号客房,驿站统领自己的房间罢了。
“不必了,三千两足够。”刘火宅不耐烦挥手。
小丫头包扎已将结束,此时红烛飘摇,罗帐低垂……畜生哇!禽兽哇!一边咒骂,驿站统领一边自觉乖巧的退出门去。
这一夜,许多人都失眠了。
经过了一连串变故,有人胆战心惊,有人庆幸不已,有人做起了升官发财梦,有人羡慕嫉妒加恨,也有人心头火热的……视图去听床根,被雾兽云若一番戏弄之后,再不敢靠近刘火宅房间。
不过,这一夜,睡不着觉的可不仅仅驿站里这些人……
巍巍太行,西南起洛都附近四水交汇之地,东北止于拒马河谷地,抵在幽州古道,燕山横断带中段。
从洛阳,向边境保州、密州、定州幽燕一带行进,基本就是傍着太行东侧的长途旅行,其东,便是广袤无垠的洛水平原,整个中原最重要的产粮区,其西,则是绵延群山。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一首苦寒行,勾勒出了太行行路之难,山林地势之险。
现如今虽是阳春五月,春暖花开,春夜的深山里,依旧苦寒难耐。
行进在山林间的队伍,不得不在军帐附近燃起火堆,以驱散春夜的寒意。
“吡啵噼啪……”树枝燃烧生出爆裂的声中,士兵几人一帐,睡的香甜。
“张思明,有情况!”身着惨白道服,周身燃着幽幽碧火的道士匆匆进到首领营帐,毫不客气开口。
身高超过两米,微微有些僵硬,却又迅速而轻灵的两个身影,紧紧随在他身后,半步不落。
章一百四十五 阴雨连绵,道士拦路
“什么!人没有杀光,反倒自己人悉数被擒?”携着美梦被唤醒的忿怒,指挥使张思明的呵斥划破夜空,惊醒了睡梦中的兵士。
许多人跳将起来,刀剑出鞘,戒备四方:“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咦,几更天了,乙队还没回来么?”
“韩华裾那个废物!”张思明恶狠狠拍案,“等他回来,定要罚他一月军饷,重打五十大板!”
“……如果能活着救出来的话。”道士淡定的道。
“什么?他也被抓了?”张思明瞪眼。
“法符上显示是这样……那个商队里有高手,还会点仙家手段,乙队一时不查……法符有限,传回的消息就这么多。”虽是回答问题,道士言语中自有一种高傲,仿佛张思明才是他的下属。
“草!草!草!”张思明禁不住骂声连连,“有高手?委鬼军劫道的时候不跳出来,偏等我们上手才出现。”
略加思索,此人渐渐恢复了冷静:“通传下去,继续睡觉。明早全体拔营急行,争取午时……”看道士一眼,摇摇头,“晚上在他们下一处落脚点完成包围,趁黑清剿。”
“天象显示,明日必降大雨。”道士微微一笑。
“大雨?”张思明一愣,“好,那就仍旧午时,明日午时,在……定山将军庙布阵,伏击这行人。定要叫他们寸草无生,片甲不留!”
“嘿嘿……”道士邪笑着转身出帐,环绕周身的碧火一阵翻涌,似乎兴奋期待着什么,夜色之中,仿佛坟头上一团团鬼火飘荡,两个高大的身影紧紧相随。
“这帮神神叨叨,装神弄鬼的灵修……”道士出帐,张思明忍不住嘟囔。
不过,虽是背地里画圈诅咒,忌惮的看着三个消失的身影,硬没敢出太大声音。
“扑棱棱……”夜色中,一只伟岸禽鸟冲天而起,划破夜空,向某个方向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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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走就好了,再有三日就到保州了,保州南宫坡大人、箭神叶二郎的名号,大家都是听说过的,想那委鬼军,必不敢在保州境内撒野。”
一天两次被劫,且显然是被委鬼军给盯上了,第二天一大早,商队之人颇有些离心离德……
有的怀疑,是不是出发的时候,拜关二爷不够恭敬,得罪了他老人家;有的则开始担心,今天上路,会不会继续被委鬼军追杀;还有的既非迷信,也不担心,却因又惊又吓兼之没睡好觉,犯了急病。
为此,商队几个头领不得不费尽唇舌,收拢人心,然后蒸煮行军药,治疗病者,忙的脚不沾地。
除了上述麻烦,总还有两则利好消息,一是,驿站中人会派出一队二十人,押送四五两囚车,装着昨夜俘获的委鬼军众,与商队一同上路。
二则是,高手刘火宅,已经收了他们集资的一千两银子,必会一路随行保护他们。
这两桩消息的刺激下,商队之人总算振奋了士气,收拾行装,喂马套辕,洗漱打扫,磨磨蹭蹭开拔上路。
然而天公不作美,出发没多就,也就辰时末巳时初,天空滴起了雨点。
先是零星小雨,然后雨滴逐渐增大,虽不到倾盆的程度,也给车队带来的相当的麻烦。
总算这样的长途运粮队,对诸如此类的状况早有准备,刚落下雨点,前后赶车人便有条不紊取出斗笠戴好,将可遮雨的桐油布覆盖到粮车上面。
不过,人和怕淋的粮食可以遮雨,太行的山路却没办法全数遮住的,道路渐渐泥泞起来,原本预定的目标,便就难以达到了……
“十里外有条岔路,通向个刘猛将军庙,香火颇盛,应该足够落脚歇歇。实在不行,将就住一晚也没甚问题。”队中有走过这条路的老人,很快提议道。
配好了雨具,定好了行程,队伍缓缓起行重新上路。
刘火宅的车走在队伍最前方,后面商队众人紧紧跟随。
没有办法,士气低落,人心惶惶,见识了他昨夜的勇猛之后,行进之间,人人都想靠的更近一点。
如果他还像原来那样,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就没法赶路了……
他现在,就是个棍子上的胡萝卜。
“吱吱呀呦……”被雨水淋湿,变了调子的车轴转动声响在太行山麓,阴云遮蔽了天空,让商客们原本压抑的心情益发不安起来。
有的人因为恐惧,有事没事的来与刘火宅说话;有的人则因为恐惧,比起平时来益发的不爱说话,只把耳朵竖起,静静的听闻周围的声息。
刘火宅属于后者,盘膝坐在车上,连体的蓑衣从小丫头头顶,直垂到车板,对那些搭茬一律不应,戒备四方。
从方才开始,他隐隐感觉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但是,似乎是距离太远,传到此间,那涟漪已经太浅,得不到更多的有用信息,甚至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都有点判断不出。
“叮铃!叮铃!”正竭力分辨着,那被雨丝打的模糊不堪的气息涟漪,路的前方,阵阵响铃传来。
音乐是有感情的,这句话果然不假。
同是铃声,南宫铃那一声上下叮叮当当的金铃,让人想起的,是春暖花开晴正好,故交携手踏青去,而前方传来的这铃声,只让人联想到死气沉沉,哀乐声声的墓葬场面。
“踏!踏!”伴着铃声,三个身影从雨中现身,两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护翼着一个青黑道袍的年轻道士。
道士左手持拂尘,右手引魂铃,一步一摇,拂尘散发微光,雨滴不湿,引魂铃灵光隐隐,与壮汉步伐正相应,一步一响。
“你就是昨夜孤身擒了我三十多属下的商队高手?”相对而行,距离商队尚有十丈,道士驻足停铃,出声发问,两壮汉随之止步,“却原来只是个武修……”道士咧嘴一笑,状甚轻蔑。
“原来你就是那班废物的上司?上梁不正,下梁歪,上梁废物,下梁才点心,臭牛鼻子道士,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刘火宅还未发话,他脖子上的小丫头已经伶牙俐齿骂起来。
章一百四十六 双鬼拍门,苏诺显毒舌
这道士,来者不善!
商队之人,心底的弦始终绷着呢,一听开口,就知道情况不妙,心中都是一紧。
不过,清脆娇嫩却刻薄尖酸的挖苦之语一出,登时笑声一片,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消。
刘火宅也禁不住嘴巴裂开,拍拍丫头小腿,示意她说的好。
小丫头更形得意,鼻孔向天,哼然有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待我把你擒了,抽了你的魂魄,祭炼五鬼,让你欲求生而不能,欲入轮回而不得,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如此伶牙俐齿。”被个丫头片子骂了,道士鼻孔生烟,“曹十,给我上!”引魂铃疾晃。
“嗵!”伴着铃音,其中一个八尺壮汉眼泛绿光,抬脚跺地,轰然一响,仿佛野兽一般,飞快跨越十丈间距,向刘火宅,不,他头顶的小丫头扑来。
“引魂铃,净魂麈,落魂衣,定魂符……五方鬼曹十……”商旅中有见多识广的长者,自从小道出现之后,便将零零碎碎的讯息组织在一起,当曹十之名涌入耳孔,登时醒然,“辰州驱尸宗!”
辰州,驱尸宗,这是一个道门,但不同于其他高门大派,给人一种远离凡俗,仙山飘渺的神秘感,而只会让人联想到诡异、阴森、恐怖……
别家仙门,若么修灵息,若么铸法器,若么炼仙丹,总是堂堂正正仙威凛然,而这辰州驱尸宗,不修灵息,不铸法器,不炼仙丹,他们唯一所炼之物,便是人的尸身。
挖坟掘墓,刨山开地,四处寻访天时所衷、地气汇聚、八字相合的阴尸死躯,然后以门派秘法,炼制成刀枪不入、水火难伤的行尸走肉。
除了驱使僵尸的一整套法器外,其门中还有五鬼搬运术、五鬼随身法等等秘术,每个人所炼五鬼,都依次叫做曹十、张四、李九、汪仁、朱光,也不知个中有甚玄机。
被道士唤作曹十的八尺巨汉,显然就是五鬼之一。
车队商旅惊呼出声,这个时候,刘火宅已经和那曹十对上了手。
一式阳关三叠,与曹十递来的蒲扇般大手相对。
“砰!”旱地惊雷,刘火宅倒翻出去,而那曹十,原地略略一晃,直身挺进,捉向车板上的小丫头。
好大的气力!没出全力的刘火宅,无可抗拒的倒翻出去,手臂发麻,筋骨隐隐有撕裂之感,若不是近期到了第四重,就这一下,已经伤势不轻。
这只五鬼,至少有五重之力。
倒跌过程中,刘火宅伸手一指:“云若,起!”
棉花糖般的雾兽从小丫头头顶瞬间凝到屁股下面,轻轻一托……
曹十的大手登时抓空,云若倘若神仙脚底的祥云,托着小丫头飞到了半空,伴着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欢呼:“呀吼……”
刘火宅与云若的配合越来越娴熟,到目前为止,就算托着他本人在空中飞行一段都不是问题,何况身躯娇小的小丫头。
曹十一击扑空,闷吼一声,弹跳再追。
不过这些行尸毕竟是行尸,一下一下直来直去,丝毫不晓得计算提前量,云若只是轻轻一转弯,它就无可奈何扑空落地。
“呼啦啦……”自从有人出声开始,刘火宅与小丫头的马车附近,追随者便飞快的散开两边,留下了很大的空地。
刘火宅跌倒时还撞翻了几人,等到他起身直进,已经空无一人,无遮无拦。
“行云流水!”脚底连踏,每一脚皆幻做残影重重。
“古兽锻体!”绝阴魂疯狂运转,将丝丝魂力毫不吝惜的散至全身,撑大了刘火宅的筋骨经脉。
“凤鸣九天!”经脉共鸣,穴窍连震。
那曹十扑空落地的一瞬间,刘火宅倾尽全力的一掌,也毫不留情落到了他的身上。
“啪咯……”有骨骼爆裂的声音,但是不多。
倾力一掌,如中败革,这五鬼尸身躯的僵硬程度超乎想象。
不过,就算防御再强,空中无处借力,曹十整个人,不,整只鬼,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拍飞出去,黑血喷涌,庞大的身躯乱滚,流星般坠向来的地方,坠向驱尸宗道士的方向。
“嗵!”招魂铃响,另一只五鬼踏步迎上,马步蹲裆挡住曹十去势。
两鬼撞到一处,疾退十余步,终算消了来势。
很猛!刘火宅一瞬间判断出来,这两只五鬼力大无穷,皮糙肉厚,而且……由于已经不是活物,武修才有的内息涟漪半点都无,无形中消了刘火宅一些优势。
很强!驱尸宗道士也瞬息间判断出来,两只五鬼究竟有多大力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人平地一掌能砸的两鬼倒退十余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武修高手。
怎么办?这是横亘在两人心头的唯一念头。
来之前,道士还有些轻视,现如今,傲慢尽消:“廉贞坐山龙,五鬼运水龙,山龙水龙合一向……”
净魂麈扬,落魂衣振,定魂符结,驱尸宗道士头发飞扬,踏禹步罡开始吟唱咒文,随着吟唱,两只五鬼喉中呜噜呜噜作响,两眼原本的碧光,渐渐转成赤芒……
天真,稚嫩!刘火宅嗤笑一声,一跃丈许接下小丫头,他牵着手,雾兽云若托着那小小的身体,风驰电掣开始往路边上跑。
地面泥泞,奔驰之际,黑浆翻腾,甩了后边围观群众一脸一身,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黑色泥龙在地面上撒欢翻涌,响声“隆隆”奔向远方,带着小丫头的娇叱:“臭道士,想来抓老娘,先追上再说吧。”
刘火宅情不自禁一个恶寒,脚步踉跄,漫天细雨也穿不透他内息的防御,但是小丫头的毒舌,有比细雨更强大的杀伤力——老娘,小丫头才多大啊,就自称老娘。
刘火宅这同伙都觉恶寒,就更别说远处的驱尸宗道士了……
一瞬间火冒三丈,禹步也不踏了,咒语也不念了,驱着两只五鬼,道士咬牙切齿追向了二人。
简直是天生的MT,嘲讽效果无与伦比,这却比自己准备那两句干巴巴的台词,效果好多了……
抱着小丫头风驰电掣而去,刘火宅心中感慨,商队中的各位,能帮你们的,就这么多了。
虽然强力了,他毕竟不是天道高手,就算天道高手,也有算不到的时候,人力有时尽,虽然有一颗行侠仗义的心,他总算还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没想着能够凭一己之力,真能够心想事成,一个驱尸宗道士,再加上两只五鬼,就够他消受的了。
章一百四十七 大雨滂沱,山崩乱战
阴雨连绵,山路泥泞。
“踏踏踏……”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林里带起的,只有翻飞的泥浆,深陷地面的凹痕。
任凭气力再大,身体再轻,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也赶不了路。
所以刘火宅与追击的驱尸宗道士,竭尽全力的辗转腾挪,力求每次落脚,若么是岩石垫底,若么有树木攀附,若么足下花木繁茂,可以箍住土壤,不那么粘人……
刘火宅是幸运的,驱尸宗道士虽带了足足两只高达五重的丧尸,身为灵修的他本身,却还不太会飞,只能借助法器短暂的滑行,时常需要两只丧尸带挈,若是他能从空中骚扰的话,刘火宅早被追上了。
一跑一追,两人渐渐上了定山。
山脚下,传来喊杀的声音,果然还有埋伏,这道士则是专门针对自己的高手。
眼见四下已经无人,地势也有可借助处,刘火宅伸手入乾坤袋,刚准备有所行动,陡然一阵内息涟漪从前方传来。
还有人?刘火宅猛然俯身,压着小丫头趴到地上。
一支利箭从林中穿出,势如惊雷闪电……
不过,只要是内息,只要还未达到先天境界,就会有涟漪波动,只要有涟漪波动,就能被刘火宅感受到。
那箭来的虽然突兀,蕴着内息的涟漪却比箭本身更快一步,提醒了刘火宅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躲的好!看我七星连珠!”丛林中,一声爆喝,“咚咚咚”的弓弦有如春雷滚滚,一瞬间根本数不清是响了七下,七道劲箭,从七个不太相同的方向,望刘火宅而来。
虽然角度只是稍稍的不同,那千钧之势,却仿佛裹住了刘火宅身周每一寸空间,无论他躲往哪个方向,都必有一箭命中。
箭意中夹着神魂的震慑,若非箭支贴了法符,拥有灵力加持,必是此人征战多年,杀机盈体,又修了于风萧萧一般的凝煞之道。
感觉无论如何都要被射中,小丫头情不自禁一声惊叫。
刘火宅咬舌吐血,神志为之一清,挣脱神魂震慑,轻飘飘向旁侧躲去。
“怎么会有小孩?”林中传来惊声,七星连珠立时转了一个方向。
不,不对,这箭来势……
明明避的没有问题,连珠箭陡生变化,中途转向,登将刘火宅惊出一身冷汗,竭尽全力一个虎扑,几乎能感觉到冷箭擦体而过的锋利。
虽然有涟漪望气之术,要知道水波激荡并非一成不变,刘火宅虽然看到了一时,没注意到后续,幸亏反应够快,若不然必是一箭穿胸。
可不能再这样粗心大意了……汗透衣衫,刘火宅心有余悸的思道,和着小丫头,滚成了泥人。
“卑鄙!无耻!竟拿小孩子来做人质……”丛林中,一声豪迈大喝传来,“嗵”,高大的身影蹬树飞出,一脚踩断了那可怜的大树,而壮硕如熊罴的大汉,借力飞到空中,泰山压顶般向刘火宅二人压下。
这里是山坡,前高后低,本来正常人一下绝扑不了一箭之程,但是借着地利,大汉奋不顾身硬是做到了。
身躯划出一道绚丽的曲线,约略能有……十丈!
“崩山印!”嗵嗵,将要落地,大汉在半空踏出朵朵气雾。
“别过来,不然我扭断她脖子!”大汉的喝声,却被刘火宅听到了,翻滚起身,见此人当头落下,刘火宅一把将小丫头擒在手中,捏住了她纤细幼嫩的脖颈。
小丫头满身泥泞,模样狼狈,两串珠泪在她眼中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柔弱无助到了极点。
“可恶呀!呀!呀!呀!”大汉愤怒的大叫,积蓄了几次的崩山印无可奈何换了方向,打到旁边山壁上,平地惊雷,生生打出脸盆大的几个坑来。
“噼啪轰……”连串爆响,山壁震颤,大片被雨淋湿的泥壁,和着石块,和着雨水,轰然崩落。
“不好!”齐声急叫,大汉与刘火宅分成两个方向跃出了崩塌区。
崩落的山壁如同瀑布倾泻,瞬间将两人方才存身之处埋葬起来。
“小子,有本事放了那孩子,咱们真刀真枪……”塌方另边,大汉跳脚骂道,“咦,还有同伙,待我擒了,看你……嘿,好大的力气!”惊声连连,不必看,刘火宅已经知道,此人和驱尸道士撞上了。
果然是真的委鬼军,不是趁天黑杀人放火的那帮人……拿小丫头做要挟,就是想看看此人真正性情。
结果,不光看到了真性情,刘火宅同时发现,这个空中跃下的壮汉是自己认识的。
虽然没通名姓,有过一面之缘,洛阳城里,南宫擂前,听书楼上,曾经隔桌喝过酒。
当日是第一次得睹先天高手风采,刘火宅印象深刻。
一扯雾兽云若,把小丫头风筝一样放到崖壁之外,他自己猱身顿足,向塌方另边掠去。
“傻大个,我们跟你是一边的,可别再弄错了!”飞出斜坡外,身处几丈空中,小丫头毫无惧色,银铃般笑着出声指点,与刘火宅心意相通。
雨水冲掉了沾染的污泥,露出雪白的衣衫,粉妆玉琢仿佛观音座下玉女。
“吼!喝!哈!嘿!”壮汉萧一山果然正在与两个鬼尸缠斗。
他的身量,和两具鬼尸相差不多,气力也相差不多,只是步伐更灵活,应变更迅速,三个庞然大物雨水里争斗,仿佛洪荒古兽的战斗,惊险、刺激、野蛮、原始……
驱尸宗道士看的眼睛发亮:此必委鬼军中强者啊,委鬼军皆练煞,煞气既强化神魂又强化肉身,斗煞高手的尸身,是驱尸宗最想要的鼎炉,肉身强横,又能够抵抗尸变之际的神魂损失,造出来的五鬼不仅敏捷,而且聪明……要是能收了眼前此人。
美梦做的正过瘾,刘火宅半空中大鹏振翅,向他俯冲而下,口中喝道:“山下面,这牛鼻子的下属正在围杀商队,要洗脱你们恶名,速速去救!”
章一百四十八 五鬼随身,玲珑克敌
刘火宅的话,既不是对壮汉张一山来说的,也不是跟半空里的小丫头或者雾兽云若说的,而是向上边,向树林里,向潜伏在那里的委鬼军伏兵们说的。
山下时还不显,行到此间,刘火宅早发现了四下潜藏的兵锋。
道士一个翻滚,狼狈避开了刘火宅扑击,待听清话中意思,面色大变。
美梦烟消云散,从天堂坠入地狱,说的就是他此刻的悲催心情,他终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白了上面用来安置马匹的林地,为何会嘶叫连连……
他所领武装在太行山中分地驻扎,于各处驿站中均派进内间,每当有商旅被委鬼军劫过,当日夜里,他们便会冒着委鬼军之名,将商旅屠戮一空,人员杀光,货物抢光,既肥了自己,又将恶名全数丢给委鬼军担上,杀人放火可说十分快意。
但是今天,偏偏就是今天,似乎被委鬼军倒找上门来了……
他的下属,素质出众,训练精良,原本不至于出现这种被人抄断后路、擒了马匹的低级状况,但是今天,他们是有为而来,猎物将入彀中之时,再好的猎人,也难免分神,再加上,天气不好,阴雨连绵,于是……
前方树林里,那是伪委鬼军两百多匹战马,是伪委鬼军太行山上来去如风的倚仗,现如今,尽落敌手!
“呼啦啦……”潜藏无用,被认出来了,山林间刷拉冒出许多同穿委鬼服的盗匪来,与山下之人形容相似,气质相似,纷纷发声询问:“大把头,我们该怎么办?”
问的是和二鬼缠斗的萧一山。
看看刘火宅,看看小丫头,看看变色的道士,再看看山底下远方的战事,萧一山忿然发力,将一只五鬼撞飞出去:“妈个巴子的,忘了咱们干嘛来的了?冲下去,把那帮兔崽子杀个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嗷!”伏兵们鸡动了,扯着嗓子,扯着刀锋,扯着四周围的空气,扯开从天降下的雨滴,就如方才那片崩塌的崖壁,轰隆隆往山底下奔去。
大脚丫子甩着泥巴,逞亮的刀锋透着寒光,发自肺腑的呐喊蕴着屡屡被山下那帮人冒名迸发的愤怒,伏兵们山崩海啸一样冲下山来。
人还没到山脚,排山倒海的声威先到。
搭山弦还没射落下去的弓弩还没到战场,对战场的影响已经出现。
伪委鬼军们正在以弓箭压制山脚商队,听到来自上方的声音,如道士一般勃然变色,阵脚大乱,射到山下的箭支都少了几分气力……
“天苍苍,地黄黄,叩拜五鬼请阴兵,五方鬼到听号令,奉敕动身步如风,急行如律令!”
内郊外困,坐骑又失,驱尸道士心知今日事有不谐,能不能逃得出生天都是两说,再顾不得被个小丫头气的火冒三丈,顾不得有个炼尸的奇葩就在眼前,掉头开跑。
伴着唱诵,道士脚底生风,身形简直化成一道烟。
刘火宅哪里肯让他走掉,拧身纵跃追去,伸腿便蹬。
但是……道士速度出乎预料,哪怕他倾尽全力,只是大脚丫子印了个泥印,轻轻碰上道士屁股,没使出多大劲。
道士一个踉跄飞跌出去,半空中阴风吹拂,愣是吹转了个方向,沿山梁绕半圈,往山顶上奔去,纵腾弹跳,仿似飞鸟。
虽然笨拙,他似乎……到底还是能飞一些的!
刘火宅先是惊讶,跟着道士转过山梁后回看了一眼,登时明白了。
原来随着道士速度提升,连飞带蹦,山梁另边,和壮汉对战的两只五鬼威力却明显下降了。
也不知道,这法术是抽取五鬼的能力强化自身,还是道士本身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同时的加持,分配给自己多了,就虚弱了五鬼。
萧一山一时间精神大震,打的二鬼倒退连连。
看着半坡上方,屁股一撅一撅,身子一拱一拱,正奋力往山上面爬的道士,刘火宅望望四下无人,心中哂然,他这是自寻死路!
若在梁那边也倒罢了,在梁这边,萧一山距离虽近,目光不会拐弯,山下边,距离既远,战事又激烈,更加无人注意……
只一沉吟,刘火宅伸手入袋,抽出了两把高级玲珑刀。
“嗡!”执刀在手,内息灌注,两向一拉,丈半来长的刀气喷薄而出,乱石崩飞。
光是玲珑刀激震的声音,已让驱尸宗道士激灵灵一个冷战,灵气运转滞涩,他毕竟只是个四重,还是个善假于他物自身修为不足的门派中的四重……
待长达丈半的刀气摧枯拉朽的掠过身体,笼罩周身的阴风登时烟消云散,落魂衣四分五裂,净尘麈丝丝断开,道士惊讶回首,从丈许高处咕噜噜跌落下来,按捺不住惨呼:“玲……玲……玲……”
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完,刘火宅毫不留情挥动玲珑刀,屁股里面插进去,将道士一刀搅成了两半。
“咔嚓!”肉身断裂的声音,血肉飞溅喷了刘火宅一头一脸。
“吡啵!”灵光喷涌,飞快凝成道士的元婴神体。
虽然等级不高,擅于锤炼肉身的宗门,也精擅夺舍转身之法,术法虽然平平,元婴遁走却是驾轻就熟。
“你竟然也晓得……玲珑刀?”收刀后刘火宅疑惑,最后三字额外放轻了声音,风萧萧打听玲珑刀的消息数载而不得,结果短短月余之内,见个人都知道此物,真真得叹造化弄人了。
“你不是……”道士元婴面目变幻向后便跑。
“还想跑?”刘火宅提前一步取出了大碧玉葫芦,葫芦嘴一打,照着元婴便吸。
“炼魂壶也有?”道士元婴被碧玉葫芦灵光吸定,神色竟是不悲反喜,“你可知道,这炼魂壶乃是我驱尸宗专为武者制造,缺漏处处,待我破了这壶,看你还如何……”
道士一边被吸进碧玉炼魂壶,一边撂下狠话,可惜,刚入了葫芦,登时惊叫连连:“元……元婴,这壶中怎会有……还是两,啊~~~”飞快的寂然无声。
章一百四十九 灵云帝气,个中真意
昔日鬼窟中,刘火宅就曾听玄玉和尚言道,屈身九沢卫,为朝廷潜隐几十年……
九沢卫与玲珑卫,似属同门,就算不同门,也是穿同一条裤子只不过分两个裤管的,就如同魔门各宗一般。
今日又冒出来个驱尸宗,说玲珑卫所用碧玉葫芦,又叫炼魂壶的玩意,是他们做出来的。
似乎真的是相当庞大的一个势力呢,爪牙遍及天下,但是……说他们都跟朝廷有隶属关系?刘火宅第一个不信。
当今朝廷,会有什么秘密组织,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最隐秘的单位,莫过于勘察吏迹的武德司了,那武德司的指挥使易士卒老头,自己又不是没见过。
如果真有这样的下属组织,自己拜入修真门,还需要先武当后少林的受尽磨难吗?
再说了,入修真门便知,天下各大宗门,是严禁门下灵修入朝堂做事的,甚至可以说,这是天下修真共奉的第一戒律。
修真无甲子,岁月不知年,越是顶级的修真,越知道沧海桑田的变化,越看惯人间王朝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算给他官位,都不会做的……
人间朝廷能给人的,无非权财两样而已,在修真界,拳头大就是权,功法神通就是财,人间界那些虚妄的钱财,在修真者看来,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有谁,会珍惜唾手可得之物呢?
倒是历朝历代的皇帝,向往成仙,向往长生不老才是真的,年年代代会搞些寻仙祭天之类的玩意,但是……没有修真者理他们,既不屑,也缘于修真界律令。
这些话,原本刘火宅是想跟风萧萧说的,可惜分别的太过突兀,没有机会。
后来想想,风萧萧得了羽阴剑,必能从阴魂口中问出真相,谈与不谈,似乎没甚关系,也就放弃了。
其实前些日子,南宫铃陆嘉一行自鬼窟中逃出,已将相同的疑惑,传达给了各自掌门知道,然后经过一些验证,比如说,玄玉和尚的确有可能是潜伏隐忍的内间之类……这些讯息,又从各派掌门处,汇聚到了灵云帝气山中。
所谓灵云帝气山,也就是汇聚天下修真之力,用来镇压人间皇朝气息的宝物。
上古之时,帝皇治世,无论人间修真,皆须听帝皇号令,人间归一,那时帝皇尚可修真,且不乏超凡入圣而飞升者,毕竟,帝皇拥有天下,归天下至宝供于一人,哪怕资质再差,也超过无数凡人。
直到中古,诸子涌现,百家争鸣,天下人心……至少是修真者之心,渐渐摆脱了上古神皇的阴影,开始寻求真正的超脱自在,又历经封神、逐鹿几番大战,皇朝势力渐渐陨落,修真界开始超脱于红尘世外,铸十二金人,收天下武者之精粹,铸灵云帝气山,镇压皇朝气数……
自此而后,世间朝代更迭,没有能超过千年的了,而修真者,也渐渐成为人间界的传说。
不是传说的是,从此以后,历朝历代,天子头上,必有灵云帝气山保护,而驻守者,也必是中原大宗派出的翘楚,最近百十年来,则是少林、武当、逍遥。
说是保护皇帝不被修真者胁迫,影响人间朝代更迭,其实更是一种监管,监管皇帝不会修真,监管皇帝不会试图修真,监管其他修真者不会试图令皇帝修真,监管皇帝不会试图令其他修真者试图教自己修真……
“开什么玩笑?有灵云帝气山之助,整个皇宫大苑皆在我等眼中,刘义成这厮有几根吊毛我们比他自己更清楚,他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来?污蔑,这是红果果的污蔑!”
驻守帝气山中的三位管事,李古衣,张恨水、道一,遣词造句可能有差,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回复了各自门派的掌门。
掌门们也真就是问问,内心里其实也认同三位管事的观点:
若么是有人在造谣生事,试图通过修真者之手,抹去刘义成皇帝之位——这是有过先例的;
若么,就是此事完全避开了皇帝本人,避过了朝廷中枢在运作,而假如与这二者都不沾边,将过错归结到朝廷与皇帝身上,未免有些牵强。
调查没有中止,而是继续下去,但是对朝廷的怀疑,几乎可以打消,唯一可虑的就是——究竟是哪方势力,在主导此事?
扯远了,且回正题。
感受着碧玉葫芦里蠢动,刘火宅陷入了沉思,直到后方萧一山大叫传来:“嘿!怎么突然又厉害起来了,什么情况啊?”
乒乒乓乓,战声复又激烈。
萧一山一个不察,被陡然暴走的尸鬼打在胸口,大口大口吐血。
驱尸宗道士横死,两只五鬼顿时恢复了战斗力,看起来,这道士的浮空轻身之法,还真的是借五鬼之力。
“师傅果然英明神武,侠义盖世,勇冠宇内,天下无双……”别人看不到,半空里小丫头却是看的真真的,儿童不宜的血腥场面,看的兴高采烈举掌欢呼。
“别拍马屁!”一团泥巴飞向小丫头,糊个满脸。
刘火宅常常怀疑,这小丫头究竟是何出身,说她出身寒苦吧,能说会道,能言善辩,更能识文断字,一般大家闺秀不如她;说她家世显赫吧,见风使舵满口胡柴的功夫无人能及,更兼油嘴滑舌、常满口俚语脏话,又显然不合常理……
小丫头嘟嘴扒开污泥的功夫,刘火宅缓缓俯身,取下了道士腰间乾坤袋,还有唯一完好的法器引魂铃。
“叮铃!叮铃!”拿铃摇晃,声音与道士所摇一模一样,节奏也相差不多,但是……两只五鬼没有丝毫反应。
看来所谓专为武者制造,便是对内息可发生反应,所以炼魂葫芦刘火宅与风萧萧用来得心应手,而这引魂铃,便没有半点动静。
只是略一踌躇,刘火宅逼出一道绝阴魂。
“叮铃!叮铃!”声音与之前一般无二,但是两只五鬼身体陡震……在打了萧一山个出其不意之后,速度再度加快!
刘火宅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章一百五十 拉风下山,绝壁伏击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可以用绝阴魂激活引魂铃没错,但是……
但是绝阴魂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神识,而是捕获之物。
引魂铃可以被激活,但是引魂铃遵循的,却是绝阴魂本能,而非他的意念。
引魂铃被激活,两只五鬼得到强化,思维中共鸣着绝阴魂的憋屈,绝阴魂的无奈,将一腔怒火,尽数倾泻到壮汉萧一山身上。
“骨碌碌……”倒退中一个不察,壮汉失足踩空,从定山山半坡,打着滚向山下翻去。
大汉身体壮健,一路滚一路带动泥浆翻涌,引发了新一轮山崩。
真是不好意思……刘火宅默默哀悼,目送大汉一路几乎滚到山脚下,滚到战场之中,这种情况,他想救也是有心无力啊。
“大把头!一山哥!……”壮汉无比拉风的滚下了山坡,即便在大雨中,也难掩其声威浩大,挑动了战场上所有人眼球,惊呼声此起彼伏。
“干……干什么?”夹着泥水,带着懵懂,萧一山一跃而起,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羞赧的面容瞬间浮现,瞬间消失,“妈个巴子的,就这么帮乌合之众,也得花你们这么长时间?看的老子急的不行不行的,奶奶个腿的,随老子……冲!”
目光情不自禁瞟向山半坡,却只看到,战斗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人去山空。
用那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失足,壮汉萧一山的机变,让刘火宅钦佩,不过更令他钦佩的还是,此人从山半坡骨碌碌一路滚下去,至少跨越百丈间距,竟然浑若无事!
萧一山下去了,省了他不少功夫,意识到引魂铃不可用,他直接变换法门,将两条绝阴魂,由云若裹着,拍入五鬼体中。
这种炼尸本就是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神识,绝阴魂入体,应该……
“呼……”目送萧一山远离,迟钝的头脑分析出,那已是短时间难以企及的敌人,两具炼尸一瞬间转回身来,能够生裂狮虎的两臂,恶狠狠向刘火宅撕下。
绝阴魂无用!
炼尸已无神识,控制身体的纯粹本能,或者说,由驱尸宗灌输的战斗意识,绝阴魂也无用武之地。
倘若下山加入战场,必将这两个凶物也带到场中……
雨还在下……
山下边的战斗也还在继续……
伪委鬼军并不像萧一山说的那样,只是群乌合之众,恰恰相反,他们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而且,后路被抄,坐骑尽失,他们不得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虽两面受敌,苦战不降。
欲要下山救人,先得除掉这两只凶物,略一思索,刘火宅驾起玲珑刀,招来小丫头,沿着山梁一转,彻底摆脱了山下众人视野。
引魂铃叮当脆响,带着被吸引的两只五鬼,一路向上向山后转去……
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娲山……从其名,便可判断出,其在神州大地的地位。
其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有数峰高达千仞,又有太行八径的细路与深难见底的险渊溶洞。
洛浦鬼窟,也可说是其山势的末端绵延,凭此一点,可以想见整座太行山的广大高深。
刘火宅带了两只五鬼一路奔行,不出所料,不过行了三五里山路,翻过几道山梁,前方出现了理想中的战斗地点——一方绝壁。
绝壁背倚定峰青山,其高入云,生满青苔,岩壁上还有一不深的洞穴,散发着幽幽冷风。
绝壁前则是深渊,虽没有无底那么夸张,站在渊前,山风吹拂,登时叫人有种心旷神怡,下一秒就将坠落深渊粉身碎骨的恐惧感……
就是这了!刘火宅洞口前落下玲珑刀,接刀在手,背对那洞穴站定。
“呼……好高!”坐在云若身上,飞出峭壁,面临无底之渊,小丫头向下看着,拍手叫好,猛然从雾团中跃下。
刘火宅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下一秒,雾兽云若迅如疾电飞下,将小丫头在丈许之下接住,“咯咯咯!”小丫头笑的清脆。
刘火宅擦了把冷汗,这小丫头的胆子,绝不是肉长的!
他觉得自己的胆子就够大了,和小丫头相比,不是一个档次,这小东西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简直就是缺心眼,缺那个叫做恐惧的心眼……
“你才缺心眼,你全家都缺心眼!”雾团上,小丫头张牙舞爪,大发雌威,原来刘火宅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
“敢对师傅不敬,一会儿罚你……”话没有说完,绝壁另边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与沉重的脚步声,两只五鬼到了。
连老天都帮这小丫头啊……刘火宅无奈闭嘴,握紧了玲珑刀。
头鬼曹十刚刚转出岩脚,刘火宅双刀一拉,“嗡!”响声激昂,前后两道刀气劈头盖脸也似的刷向了鬼物。
“嗤啦!”隐约有裂帛之声,但是曹十身上衣衫,基本完好无损,似乎炼尸成鬼之际,他这身上的衣衫也与身体一遭被祭炼过了,粗厚笨重,但经久耐用,玲珑刀气无法划破。
衣服完好,五鬼曹十也没甚大碍,受刀气冲击,身体微微向后一倾罢了。
刘火宅有些失望,但并不改变他的打法……
玲珑刀一抛,他奋尽全力,六魂锻体!行云流水!凤鸣九天!
积蓄了全身之力,至少有五重中阶实力的两掌,恶狠狠拍向曹十,拍上鬼物急切间抬起的双掌。
“轰!”一声大震,两个人皆倒飞出去,刘火宅划出一条弧线直入岩洞。
相比刘火宅,曹十倒飞的高度与弧度皆大大不如,毕竟他的身高体重摆在那里。
但是……他身后却是万丈深渊,虽然飞行了只一小段,这一小段,足让他横出山壁,向悬崖下坠落了。
“轰啦!轰啦!”清晰可以听到山壁破裂的声音,可以想象,能够洞山开石的恶鬼,垂死挣扎的威力。
可惜,它已经落入深渊,大力挣扎不仅未让它摆脱险境,反令它与绝壁的距离更远了一些,终无可抗拒的坠落:“啊~~~~~~~~~~~啪!”
章一百五十一 卡怪尸鬼,受困小鸟
即便掉落山涧,不能保证这鬼物就真的被摔毙。
毕竟,鬼物的精髓就在于其不死不活的状态。
压根谈不上活,也就没有死。
没有命门,没有感情,没有轮回因果,只要不是骨肉化泥彻底丧失行动力,难保不能苟延残喘,继续行尸走肉……
没有能力将之转化超度,或者封印埋葬,或者一举拍成齑粉的话,就只有如刘火宅这般,以地形摆脱,若在网游里,就叫做卡怪。
一击解决了一只,刘火宅精神一振,听见拐角处另边,粗重愤怒的嚎叫,就欲出洞再战,脚踝处突然一痛。
讶然低头,竟然是几只小小的嫩黄的小鸡仔,正愤怒的扑腾着毛还没长全的翅膀,拿喙来啄他这不速之客的脚腕。
那当然不是小鸡仔,虽然长的很像,体型却比老母鸡都大只,若不然,也没有那么长的喙,能够夹住脚踝细处。
不是很痛,几只大鸡仔夹的却很给力,刘火宅奋力抬腿欲要甩脱,竟然不能……
毛茸茸的几只鸡仔,仿佛绳子串住的火鸡,坚定不移的挂在刘火宅腿上,随着腿的摆动晃来晃去,喙端尖勾甚至扎进了刘火宅肉里,一边使劲咬合着鸟喙,这些小鸡仔喉咙中还“啾啾”有声,也不知是在示威,还是在呼叫……
这处崖顶洞穴,竟然是一处鸟巢!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那另外一只,应该是叫做张四的恶鬼已经转过弯角,来到这边了。
洞穴之前空地颇大,来到这边,距离崖边也就远了,距离崖边远了,奋尽全力也没法将之击落崖下,除非……自己行到崖前,使出背投之类的技巧。
瞬间转念,刘火宅就欲行动,一抬腿才想起来……自己还被咬着呢。
鸡仔每只不算太大,怕也有十几斤重,四五只一起扑上来,一只腿几乎抬不动。
正欲下杀手速战速决,小丫头幼嫩的身体架着云若抢先扑到掌下,欢叫:“好可爱!师傅,不要杀它们!”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丫头两样都占全了,绝对是个中极品,刘火宅一阵头痛,无奈抬掌,迎向了……张四那力可开山辟石的大力轰击。
“踏踏!”张四倒退两步,刘火宅则倒退一步,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带着串小尾巴也有好处,便是弥补了重量上的不足,原本足能将刘火宅打进洞底的一击,效力大打折扣。
只是……这种折扣不要也罢,刘火宅灰头土脸爬起身来,屁股下边,一只小鸡“吱吱”疯狂叫着,估计是被压的疼了,但是即便如此,不肯松嘴。
还没等刘火宅站稳,张四第二击又至。
“我靠!”这下更惨,立足不稳,都没来得及蓄力,刘火宅惨遭第二次推倒,恶鬼张四威风凛凛的封住了洞口,庞大的身躯如山压下,仿佛洞外面来的光都能全数遮住,弯腰俯身向刘火宅抓下。
肉身四重,力气的确有进步,但是和天生力大,又经过秘法强化的尸鬼相比……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上。
忙乱当中,刘火宅一把抓起小丫头丢到洞最里边,手中玲珑刀挥舞,瞬息斩出七八刀去,在张四两臂留下道道凹痕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借力扭动,仿佛蛇虫一般,蜿蜒翻转向洞内游去,终于保持了和恶鬼两手的距离。
当然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小鸡们终于松嘴了,不再来啄刘火宅,而是扑腾的翅膀,向更大只、更有威胁的尸鬼扑去。
“磅!”一声大震,啾然惨叫,一只小鸡被拍上洞壁,缓缓滑落。
“磅!”又一声大震,连惨叫都没有,另一只小鸡被尸鬼大脚丫踩到地上,两腿趴开,翅膀凌乱,脑袋钻到地里,几乎成了肉饼……
尸鬼可不像刘火宅那般心慈手软,下手毫不留情,眼前五只小鸡就要尽数遭戮,“咔哒!苛察!”接连两声轻响。
那第一声,就好像石块撞击的声音,那第二声,却生生如清空下的霹雳响声。
没错,那就是雷电的声音,下一秒,尸鬼通体冒起了电光,电蛇在他身上锁链般乱窜,电光缭绕……
尸鬼毛发倒竖,衣衫渐渐焦糊,本来就青黑的面容更青更黑,股股烧焦臭肉的味道中人欲呕。
攀附在尸鬼身上,拿喙钳它的小鸡们,不可避免的也被电到,细细的绒毛爆炸般直竖,但是……浑然无事。
剧烈的电流之下,这些小鸡不仅没有像尸鬼一样,被烧焦烤糊,反而精神健旺起来,“啾啾”声不绝于耳,似乎在欢呼什么。
足足一分多钟,一分多钟之后,尸鬼倒地,既不颤抖,也不抽搐,只有袅袅青烟升腾。
它彻底被电流烧焦了,从里到外化作焦炭,再无一丝生机留存。
随着尸鬼倒掉,刘火宅与小丫头,终于可以看到洞穴外面,看到尸鬼背后,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鸡!
没错,一只鸡!
黄毛、灰爪、黑眼、赤喙……足足能有人高,脑袋大脖子粗,翅膀短小身躯粗胖的一只鸡!
说它是鸡,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它更像还没有长大的小鸡,只是一身上下绒毛换成了羽毛,颜色显的深了,不像幼鸡那般可爱。
这只鸡……满眼哀伤的看着洞中,看着两个两只已经没有生命特征的小家伙,瞳中渐渐有血丝浮现,目光一点一点挪向了洞穴深处的刘火宅与苏诺。
刘火宅玲珑刀在手,提了十倍的小心。
虽然这家伙长的像只鸡,可不敢真拿它当只鸡看,只要想想尸鬼的惨状,就知道鸡不可貌相这话绝对是对的!
“咔哒!”赤红的鸡喙上下一装,星火浮现。
“苛察!”电光石火的闪现,瞬间扩张成大腿粗的电龙,迅雷不及掩耳冲向洞底。
“嗡!”双手一拉,玲珑刀气浮现,纵横交错卷向来电。
一刀消去三分之一,又一刀消去一半,手臂粗细的电龙击中玲珑刀,电火飞溅,嗤然有声。
这还多亏玲珑刀本身有堕灵之力,消去了电龙至少九层威力。
饶是如此,刘火宅也不好受,须发倒竖,通体上下酥麻彻骨,欲?仙?欲?死……
而那只鸡,源源不断的电流喷涌丝毫不见匮乏,且随着刀气消失,飞快的粗壮凝聚起来,假如继续下去……
正欲指挥小丫头,取出佛光钵来以对不测,空中忽然有声传来:“雷鸟颅磕?”
章一百五十二 雷鸟颅磕,绿毛尸鬼
惊声之后,有黑雾从空中罩下。
此时雨仍滂沱,风仍凛冽,然而这些黑雾,丝毫不受风吹雨打,聚而不散,顷刻之间将定山山头裹的严严实实。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令行……”
“扑通!”随着咒声,似乎有物从高空砸落。
一声落地闷响之后,是鸡翅膀扑腾,和某样存在肉搏的声音。
现在刘火宅知道了,这鸡叫做颅磕,和形象完全不符,有个拉风犀利的名字,似乎……《神异经》、《九州志异》之类的书中有载,不过实在记不得了,也没心思去回忆。
听着声音,他心思大动,这是机会呀!
这种紧要关头,竟然有高人路过和颅磕鸟大战起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黑雾中以天赋神通开出一道缝来,刘火宅一手抱着小丫头,一手抱只肥小鸡,小丫头两只手里,也左手一只肥小鸡,右手一只肥小鸡,当下大的摞小的,小的再摞更小的,层层叠叠,奔出山洞。
说来奇怪,刘火宅手中的肥小鸡,扑腾着翅膀,赤喙连啄,无论如何不肯让刘火宅拐带,小丫头胳膊里的两只鸡,却就服服帖帖,温驯的好像真的鸡仔一样。
“嗖!”刚出了洞,有光刃擦体而过,在岩壁上开出尺许余粗的狭缝来,惊出刘火宅一声冷汗。
又迈得两步,“咔哒!苛察!”一道电龙横扫,若非刘火宅天赋神通保证了视野清晰,就要被电龙拦腰斩断了。
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
心惊胆战之间,刘火宅就着丈许范围的清晰视野,根据记忆,转到洞穴另边,远离颅磕与高人动手的波及区。
又行不到三步,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涌现,抱着小丫头,载着三只肥小鸡,一个翻滚,“噗通!”就在身边,碗口粗的铁柱从天而降,深深的插进石壁当中,若不是刘火宅躲避的快,这一下就要被穿成羊肉串了。
就算避过,铁柱入壁,杵破石块无数,碎石崩飞,划的刘火宅衣衫零落,血痕遍体,一声大震,震的刘火宅耳鼓生鸣,头晕目眩。
“精灵精灵,不知姓名,授尔五鬼,到吾坛庭,顺吾者吉,逆吾者凶,辅吾了道,匡吾成真……”
心情还未从生死之间平复,差相仿佛的大震接二连三传来,同时又有共鸣天地的咒声响起。
随着咒声,四周围黑雾翻涌,有风吹着某物,发出猎猎翻飞之响,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以至于刘火宅不得不随之加大天赋神通输出,才能够勉强维持视野。
勉强看清楚,猎猎之声,原来出于险些穿了他的铁柱,铁柱原来不是铁柱,而是旗杆,上头系着丈许宽高的玄色大旗,旗上绣着繁杂诡异的咒符,在黑雾中翻飞,有灵光萦绕。
黑雾范围内,没有雨丝滴落,但是不能肯定,雨究竟仍下着还是停了,似乎一股莫名的力量,隔绝了此间与外界。
甚至就连四周围的地形,都随着咒声吟唱,在慢慢发生变化……
石壁变成空缺,洞穴化成山脊,虚空凝出池沼……山头方寸之地,黑雾笼罩下的变化可说翻天覆地。
咒声无意流露出的几个关键字,让头晕眼花的刘火宅生出不妙之感。
“……命尔搬运,即速便行,逆我令者,寸斩灰尘!幽冥玄阴阵!”
咒声唱完,四周围停止了变化,高空之中,又有声传来:“杀了我徒儿的小子,我知道你就在下面。可不要乱闯,小心被我幽冥玄阴阵生吞活剥了去,我还想留着你,仔仔细细把弄,寸寸分分折磨咧。”
刘火宅一阵悲哀,听着咒声,看着远方那与颅磕缠斗的背生双翅,体长绿毛,目光凶厉的家伙,他心中就有不详预感,果不其然!
这突如其来的高人,是驱尸宗的!
徒弟挂掉了,所以轮到师傅出面。
修真界,与凡俗根本没甚两样吗!同样是派阀林立,宗门满布,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出身来历……
不管沾理不沾理,你出身够好,出了门,就可以随便欺负别人,就好像玄玉和尚那样的;倘若被欺负了,必有师门长辈为你出头,就好像昆仑三子与这驱尸宗道士一样的……
如自己一般,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就和世俗一样,天生受欺负的命!
“师傅,现在怎么办?”昏天黑地,黑雾遮住了天空,遮住了高山,遮住了深渊,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也知道情况不妙,生出惧意,怯生生问道。
最大的恐惧,永远是未知!
“轰隆!轰隆!嗷~~~”绿毛飞尸轰破山壁的声音不断响起,时不时的还发出几声狼嚎。
“咔哒!苛察!咔哒!苛察!”雷鸟颅磕的闪电发作之声更是密集如机关枪,另一边的战斗,渐渐已进入白热化。
地面激颤连连。
看起来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颅磕鸟,竟然能跟传说中的绿毛僵尸战到这种程度,真的叫人难以想象。
“我们当然是……杀出阵去!”让雾兽云若裹着小丫头和三只肥小鸡,刘火宅收摄心神,脚下踩一把玲珑刀,左右手各持一把玲珑刀,向着悬崖的方向悄无声息飞驰过去。
“嗷……”也不知道到没到崖边,也不知道具体跑到了甚么方位,半空盘旋翻涌的黑雾陡然凝结,幻化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向着刘火宅与小丫头悍然噬下。
这幽冥玄阴阵当然不是改天换地之用的,除了制造幻象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也能吸取幽冥之力,俘获山间游灵,制造出真正的灵息幻象。
看那瞳中燃着幽幽碧火的鬼脸,刘火宅本待双刀一拉刀气划下,动作将做之际,陡然转念,将手一指:“天赋吸纳!”
鬼骷髅森森黑牙闭合之前,刘火宅徒手探入了幻象黑雾之中。
“咻!”一声轻响,鬼骷髅就如轻烟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刘火宅身体里面,丝丝黑气瞬间分散七脉,在天赋神通的挤压下寂然不动……
章一百五十三 幽冥玄阴阵,天赋汲鬼神
“哒!哒!哒!哒!”颅磕的闪电起初还能听清前后,后来释放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便连在了一处,鸟头猛点,配合它那很有说服力的形象,可笑至极,仿佛不断跟人点头问安一样。
只有被点的人才知道,那不是点头问安,是大学讲堂上,拥有四大名捕称号的教授在点名。
每下点头,皆有拳头大小的闪电球闪耀华芒,从它口中飞出,迅速而且精准的击向尸鬼。
尸鬼的行动通常不怎么灵活,场中这位显然不在此列。
身法灵活,奔行迅速,加之有双翅借力,时不时腾空滑翔,借力转圜,就仿佛虚无缥缈的一团幻影,缠定了颅磕恋栈不去。
到了这种境界,尸鬼其实通常已不叫做尸鬼,而称尸妖。
连驱尸宗弟子都有五重尸鬼两只,这驱尸宗的师傅怎可能比徒弟还差?一只尸妖,足抵得上五只尸鬼有余,而且在雷鸟颅磕这样的存在面前,行动不便的尸鬼纯粹炮灰,只有尸妖,能够战到这种程度!
忽然,颅磕鸟露出一个破绽。
绿毛尸妖借机冲上,挥舞乌爪狠狠鸟翅上来了一记,颅磕鸟登时羽毛凌乱,血肉纷飞。
一声悲鸣,颅磕鸟转头怒目,大团雷暴轰然喷到尸妖身上!
尸妖借机创敌,进身太深,这一下便避不过,直挺挺被雷暴轰中,身体僵直抽搐,电光缭绕,倒撞开去。
两败俱伤!
不过,以不死不活的身躯和人战斗,两败俱伤本就是尸鬼尸妖之类克敌制胜的终极法门。
倒撞开去都没有落地,尸妖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力,生满绿毛的翅膀一震,凌空顿住,再一忽扇,消了去势,反向俯扑,怡然无惧重对雷鸟颅磕。
而这个时候,颅磕却已经调转身体,看似笨拙其实速度挺快的几步奔行,来到了自己的岩洞……
至少根据记忆,那是它的岩洞,洞里面还有它的孩子。
但是……岩洞已随阵势化去,记忆中的巢穴踪影不见,连带的,三只活蹦乱跳,两只生死未卜的孩子们也都不见。
洞中的人,没有杀意,所以在选择先和哪边战斗的时候,它果断选择了与尸妖。
反正,洞穴就在这里,跑不掉也走不去,孩子们就在里面,应该无甚大碍。
但是……不可能的事偏偏就发生了,洞穴跑掉了!
那孩子们呢,孩子们又在哪里?
就算孩子们不在,洞穴还在,自己至少知道,它们是被那俩不速之客拐带走的,可是连洞穴都消失了,自己该如何……
颅磕鸟脑袋虽大,并不代表就有相对的智商,愣愣怔怔看着消失的洞穴,身体如枯叶飘摇,风中凌乱。
从它翅膀端处,丝丝绿意化开了羽毛,侵蚀了皮肉,循着血脉,缓缓流向它的全身……
尸毒!
“嗤啦!”愣怔之间,尸妖蕴着绝毒的乌爪,在颅磕鸟另边翅膀上,又划出一道,不,五道深痕,血肉瞬间模糊,飞快转朱成碧。
“咕……”颅磕鸟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声如杜鹃啼血,令人闻之动容。
那不是两翅受伤的哭,也不是身中绝毒的哭,而是母子失散,或者是父子失散,痛彻骨髓的悲戚。
“啾啾!啾啾!”苏诺怀里,两只肥小鸡也趴不住了,争相引吭,回应大鸟的悲鸣,只是可惜,声小力弱,根本传不到成鸟耳中,刘火宅怀中,另只肥小鸡则两翅乱挥,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的扑腾。
这边的情形,飞在天上的道人无瑕注意,他正在凌空布禹踏罡,施放幽冥玄阴阵的高级应用,真身指挥尸妖的肉搏战,元婴则负责感应阵法,调集天地元气。
太幸运了!真的是太幸运了!谁能想到,就在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太行古道边上,竟然能有颅磕这种古时雷鸟?
颅磕本身并不算强悍,就算成熟体,满打满算也就七重上下威力,值得觊觎的,是其生雷之法啊!
天空之雷,看起来变幻莫测却形式单一,其实雷也分各种属性……
如洛浦鬼窟那赤火劫雷,无疑便是火之雷,而后来的庚金白虎雷,则是金之雷,除此外,又有俗称春雷的木雷,阴毒冠绝天下的癸水阴雷等等,雷也分五行。
不过,五行之雷辨认容易,发出艰难!
因为雷劈这回事,瞬息而就,如白驹过隙,电光火石,在那一瞬间,明悟生雷正法,太难太难!
所以,如赤火劫雷、庚金白虎雷、春雷滚滚之类的状况,平日看到的多,能够研究明白,不同属性的雷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少。
世间也有很多雷兽,如夔牛音之雷,如化蛇闪华之雷,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妖兽,能够发出各种不同的真雷,为什么独独颅磕这般让驱尸宗高手欣喜?
其一,颅磕等级不算甚高,反正不是如夔牛、化蛇那般的上古荒兽,自己见了不必落荒而逃,反而有机会将之擒获。
其二,等级虽低,颅磕之雷,却是正宗而且罕有的石之雷,土之真雷的一种,天上地下,拥有这种雷法的妖兽屈指可数。
为何?人世间有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了木、金、火、水之力,独独厚土,不存在终极形态的神兽,单单拥有土属灵力的妖兽已是罕见,更别说土属雷法的妖兽了。
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这雷法,涉及到驱尸宗和中原一个重要宗门——三茅道宗几百年来的恩恩怨怨。
三茅道宗,灵修门派中排名还位在昆仑之后,但无论怎么数,不会脱出前十之列。
驱尸宗的驱尸之法,其实师出三茅道宗,第一代的驱尸宗祖师,本就是三茅道宗弟子,后来,可能因为争夺掌门,这位祖师太沉迷于研究驱尸秘术,被诬陷为魔宗弟子,一气之下破门而出,创立了驱尸宗。
当年之事究竟怎样,已经没人弄的清楚,但驱尸宗对三茅道宗的怨念,几百年来不曾断绝。
只要捉下这雷鸟颅磕,研究出土之雷法,我陆不平这不如意的驱尸宗长老,也将有机会争夺掌门之位,进入门中禁地研究祖尸巫炼制之法!
看见颅磕的一瞬间起,这样的想法,便在陆不平脑中蓬勃涌出,门下弟子的血仇,已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
哼,那根废柴,炼成了两只尸鬼,竟会被一个小小四重武修干掉,死了……也是活该!
欲望冲昏了驱尸宗高手脑袋,他也不想想,能干掉实力不俗的弟子,刘火宅这小小的四重武修,是否真如看到的那般不值一哂……
章一百五十四 颅磕吞雷,幼·女求合体
幽冥玄阴阵,聚揽天地间幽魂野鬼之气,不蕴一丝一毫绝阴命魂气息,但是汇聚的伏矢、雀阴、吞贼等七魄之属,却不可胜数……
就仿佛一个迷魂阵,能将阵中甚至是阵周边的游荡七魄吸引俘获,然而为大阵所用。
七魄智商等同野兽,并无实体,若非机缘巧合,没甚危害。
但是其存在与人体天性相合,当其穿体而过时,不免会将活时某些极端幻觉带入,或者是,其在体中运转,搅乱生息,生息凌乱搅动内腑,继而造成暗伤……
大阵威力不算大,但极端难缠,幻象搅乱道心,离魄影响肉体,陆不平给刘火宅的警告并不过分,若不知变化在这大阵中乱闯,很容易被散魂离魄搅的神乏体虚,最终不知不觉魂魄散尽,成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陆不平绝不会想到,世间会有个刘火宅,正苦求这些散落的七魄而不得……
不,他现在得到了!
每有鬼影扑来,神通一吸,七处不同的穴窍便为之一壮。
这些离魄并不如绝阴魂或者无谷尸狗,那些不知名的游灵一般,在刘火宅不控制的时候,能够自发的循经脉运转。
它们彼此并不相容,聚集在相应的穴窍上,或许是不够强大吧,还不晓得自发运转,但是,仅从它们聚集的位置,刘火宅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道理。
人之七魄,与人的内腑一一相合——
吞贼,肉身中承受五谷之土,主消化,游行于胃;
尸狗,主神志直念,七魄之大主,藏匿于心;
除秽,汰除废物,清除身体代谢之物,游行于肠、膀胱之所;
臭肺,主呼吸调节,藏匿于肺;
雀阴,主生殖功能的调节,藏匿于肾;
非毒,主散邪气郁积,分散身体毒素,游行于肝胆;
伏矢,主生血造血,抗病去疾,游行于脾胰。
所以无谷子尸狗之运转,能令刘火宅神清气爽,魂灵怡然,而玲珑门的几道变异游灵运转之后,他的肉身飞快突破进到炼血之境,变异游灵游行于脾胰,乃是伏矢。
胃、心、肠、膀胱、肺、肾、肝、胆、脾、胰……刘火宅体内,仿佛有七团火在烧,那火不焦不燥,只是烧的他精力充沛,神魂前所未有的壮健。
一成,两成……携着小丫头和三只肥小鸡在幽冥玄阴阵中乱闯,刘火宅体中那七处穴窍,飞快的壮大充盈起来。
这段时间里,幽冥玄阴阵中的战斗,又生出了许多变化。
尸妖接连不断的攻击,唤醒了丧子陷入昏乱的颅磕神志。
不,确切的说,是令颅磕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疯狂!
剧战之中,颅磕陡然合拢翅膀,怪模怪样的堵住了嘴巴,“咕……”一个尚未出口的雷球,被封堵回了嘴中。
“咕噜!”仿佛真的咽下了什么东西一样,颅磕脖颈一鼓,吞物入都,它的整个身体,瞬间绽起了毫光。
“嗤啦!”尸妖又几下打在颅磕身上。
但是颅磕展翅抱嘴,不为所动,只是一口一口的吞咽,吞咽着口中生出的飘渺莫测的雷球。
就好像它的雷球击中别人时一样,它的身体,渐渐的开始放出光来,那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电光如银蛇一般环绕着它的身体。
尸妖几下攻击打在它的身上,虽然也造成了伤害,因为这些护身电光的作用,其本身所受的反击,似乎还要超过颅磕的受伤。
而且,随着电光泛起,颅磕一身上下被尸妖击出的毒伤,渐渐的褪去碧绿,也不是变的血红,而是转碧为白,冒出光来。
到最后,那光强的甚至让人睁不开眼睛!
在这过程中,颅磕自己似乎也并不好受,身体剧颤,毛发悚然,当光强到了极致,它松开双翅,悲叫连连,挥舞着发光的双翅,控制着发光的身体,就如鸟形的闪电,对尸妖展开了暴风骤雨的攻击,电光石火,光怪陆离,一时间打的那凶物节节败退。
“师傅,救救它吧,大丫、二丫、小丫它们好可怜啊……”云若雾团之中,苏诺扭动着身体,竭尽全力的哀求道,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就这片刻之间,三只肥小鸡已经光荣的有了名字了,大丫!二丫!小丫!
对苏诺的命名能力,刘火宅实在不敢恭维。
远方传来颅磕拼命的声音,近处是三只肥小鸡的不断挣扎。
刘火宅不说话,继续吸纳幽冥玄阴阵魂魄。
哀求不见回应,苏诺糯米细牙咬着嫩嫩的嘴唇,灵活的大眼渐渐蓄满泪珠,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刘火宅只作不见。
一哭无用!
二闹,现如今是在战场,苏诺虽然胆大,也知道胡闹的危险。
三上吊,完全没有条件啊……
细细一盘算,苏诺万般无奈,眼珠转了又转,陡然娇羞无限,粉腮飞红,垂首揉搓衣角:“要不然……要不然,师傅,只要你救了大丫、二丫、小丫的妈妈,我就……就……就嫁给你,好不好!”
“扑!”假如是在吃饭,刘火宅肯定喷对面人满脸。
可惜的是,他不是在吃饭,所以结果比吃饭还要严重的多,激灵灵一个冷战,正吸纳着的七魄被他喷了出去。
不光喷出了正吸纳的一些,连带已经吸进了肚里的一些,也被喷出来不老少,七处穴窍为之一空。
这些散魄邀天,不,邀小丫头之幸脱出牢笼,再不敢对刘火宅怎样,一个一个灰溜溜的返身入了黑雾,逃之夭夭。
“你说什么?”刘火宅啼笑皆非。
“怎么,不行咩?”见刘火宅那般反应,苏诺反倒没了羞怯,两手叉腰有如泼妇,“我说,只要师傅你救了大丫、二丫、小丫的妈妈,我就嫁给你!”用娇俏清脆的声音恶狠狠重复了一遍。
大丫、二丫、小丫都没了动静,一个个拿乌溜溜的眼珠瞅瞅苏诺,再瞅瞅刘火宅,似乎明白对话中的惊险刺激。
刘火宅默然瞅瞅小丫头,俄顷撇嘴:“你脑袋被驴踢了?”
“你才脑袋被驴踢了,你全家都脑袋被驴踢了!”苏诺大怒,张牙舞爪,“你不要看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哼哼!……本来正考察你的,现在你,危险了!”
小丫头皱鼻抿嘴,神情中带着诡异……
章一百五十五 五鬼引雷,颅磕危机
定山山头,黑雾翻腾。
幽冥玄阴阵削平了山峰,填满了沟谷,将本来的方寸之地,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地狱鬼蜮。
颅磕与尸妖在此剧战。
刘火宅夹带着小丫头,大丫、二丫、三丫,四处辗转。
这段时间里,身在半空的陆不平则一直没有闲着,搅乱灵息的咒唱自始至终持续:
“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水星却灾,木德致昌,荧惑消祸,太白辟兵,镇星四据,家国利亨,名刊玉简,字录帝房,乘风散景,飞腾太空,出入冥无,游宴十方,五云浮盖,招神摄风,役使雷霆,上卫仙宫!”
“五~鬼~引~雷~阵!”一字一顿,声如霹雳惊雷,陆不平终释放出了蓄势已久的大招。
黑雾疯狂翻涌起来,仿佛水开,沸腾之间,五道黯影,也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瞬间钻进了颅磕与尸妖战场周围的五杆阵旗之中。
“猎……猎……”阵旗本就疯狂飞舞着,被入之后,飞舞更快,涌动的灵光渐渐凝成如尸鬼一般的幻象。
“嗷……”这些尸鬼齐齐张口,向阵心之处的颅磕与尸妖喷出了黑气。
黑气透过尸妖,尸妖浑然无事。
黑气喷上颅磕,颅磕身体一震,“嗤啦嗤啦”周身缭绕的电火被黑气引动,情不自禁的循着黑气来向电过去。
“噼啪吡啵……”接二连三,正好五道电弧闪过,每根阵旗上都引来一道。
电弧击中阵旗,循着阵旗钻入大地,让跨步的刘火宅偶尔感觉到地表传来的酥麻,瞬间消失不见。
雷鸟颅磕身上,电光不由为之一黯,渐渐又能够看清楚羽毛的形状了……
原来,这道士做的是如此打算,虽然奔腾跳跃,刘火宅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颅磕与尸鬼的大战,始终有天赋神通,保持着他与战场之间的视线通畅。
之前,刘火宅就一直在疑惑,疑惑这道士半空中纠结了这么长时间,究竟作何盘算,现在终于明白了。
“咦?”与刘火宅的了然相对,成功设下五鬼引雷阵的陆不平却惊疑了一声。
既然能够祭炼尸妖,身为驱尸宗长老的陆不平,必是尸鬼已经修炼到了极致,五只俱全。
在颅磕这样的灵兽面前,尸鬼无用,而以尸鬼布设五鬼引雷之阵,却刚好可以克制颅磕的能力,但是……
但是为何,五鬼引雷阵的表现会不如预期呢?
颅磕体外的电光的确削弱了,但只是一点点,至少比陆不平的预期,要少上许多。
“再来!”五鬼已上阵旗,此时就算改变战法也来不及了,陆不平将牙一咬,催发五鬼吐出第二轮黑气……
当然会不如预期!
有刘火宅这么个搅屎棍,从一开始就死心塌地、矢志不渝的汲取离魂散魄,幽冥玄阴阵的威力足足低了三层。
既需要幽冥玄阴阵供给能量,又得离魂散魄充作引雷之桥的五鬼引雷阵,削弱的只有更多,威力连寻常一半都不到。
威力既然不够,颅磕鸟又不是死物,身上的电力是晓得自动恢复的……
此消,彼长,至少得三下,能造成预期一下才有的效果。
而同时,一齐操作两阵的消耗,是巨大的……
陆不平毕竟才元婴期,没到元神境界,虽可以化天地元气为己用,同时支撑双阵却是勉强。
但是,为了五雷正法,为了祖尸巫炼制之法,陆不平拼了,现在是嗑药回元,若还不行,他都想好了,哪怕透支元婴之力,也在所不惜!
颅磕鸟身外的电光,缓慢,但是坚定的黯淡着……
它甩不脱尸妖的纠缠,又逃不脱五鬼引雷阵的覆罩,所以只能生抗。
电力黯淡,尸妖的毒素效果,于是渐渐明显起来。
吞电爆发,只能够压制尸毒,却不是清除。
想要摆脱眼前困境,必须……斩断阵旗之一根!
远方,刘火宅看的明白,暗暗定下计议。
没错,斩阵旗,救颅磕!
不是因为小丫头的求情,更加不是为她美色所诱惑,刘火宅从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也必须那么做,因为……他出不了幽冥玄阴阵。
这座古怪大阵以迷宫的方式,隔绝了陷阵者与外间的联系,虽然能够汲取游离魂魄,不受迷宫中机关陷阱的影响,刘火宅却并不擅长走迷宫,更加不擅长在阵法的影响之下,时时刻刻会变,必须通晓易学术数才走的通的迷宫。
只有干掉天空的道士,至少要击退他,才能够出阵。
所以颅磕必须活着,若它死了,唇亡而齿寒……
陆不平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贪图便利,随手圈禁在大阵中的一桩小麻烦,会成为今日落败之因。
他和颅磕的战斗如火如荼,根本无暇分心旁骛。
虽如此,刘火宅仍是做足了功夫,黑雾中,就如无头的苍蝇团团乱转,似无意其实有意,接近了包围颅磕的一根阵柱。
“古兽锻体!凤鸣九天!绝阴灌注!”相距三步,刘火宅暴跳起来,玲珑刀出窍,身躯暴涨,气息爆摧,血气奔涌,玲珑刀泛着灵光,刀芒吞吐,恶狠狠斩上那碗口粗的阵柱。
“当!”一声大震,响彻天地。
玲珑刀剧震,刘火宅虎**裂,几乎拿捏不住。
而黑铁阵柱,上面只一道浅浅凹痕。
这玲珑刀的缠灵妙用的确玄奥,但是其裙边刀的构造,用来斩断物事,真的是差到了极点。
自从和风萧萧赌刀之后,刘火宅终发现了这种刀的第二个缺点。
没时间寻思,声音那么大,连陆不平带颅磕都被惊动了。
陆不平一愣,手轻轻挥下,阵旗帜上,五鬼的灵形虎扑而下,那灵高丈半,头生犄角,青面獠牙,恶形恶相,恐怖狰狞,一口欲将刘火宅连身吞下。
这刘火宅哪里肯让,右手一挥,“天赋汲纳”,瞬间反吞了那鬼灵,左手执刀,不屈不挠,奋尽全力第二刀,再度斩下!
他已是肉身四重,肉身强化之后,凤鸣九天的全力一击,也随之放宽了限制,现如今接连六击不会有甚问题。
章一百五十六 吞贼造反,翻江倒海
“咦?”五鬼幻象一击无功,陆不平发出轻咦。
刘火宅手中的玲珑刀造型,更是让他疑惑。
不过……“当!”
大震之后,看到玲珑第二刀在阵旗杆上切出的浅浅印痕,陆不平咧嘴哂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正好这时,因为他的分神,尸妖动作稍慢,被颅磕轰飞出去,他赶忙收束了心神,专心对敌。
惑敌之策,似乎收到了效果,刘火宅嘴角微翘,持玲珑刀持续不停的切削下去,掩盖着……阵柱后面的“嗤嗤”轻响。
真拿玲珑刀和这黑铁阵柱相对,他还有些舍不得呢,担心像之前的缠灵剑那样,没用几合就彻底废掉。
引雷阵持续发挥作用,颅磕体表的电光渐渐的黯淡……
这过程中,陆不平也不是放任刘火宅行那愚公移山之举,时不时的也会对他发动攻击。
只是,要么凭天赋神通,要么靠黯影诀瞬移,要么……就生抗,刘火宅硬是接下了这些隔三岔五的骚扰。
“师傅,加油!师傅,加油!”意识到了刘火宅的真正打算,小丫头一改怨怼模样,不住的给刘火宅加油鼓劲。
情况陷入了僵持,成败的界限,生死的分野,似乎因为战况的翻覆,时间的推移,慢慢麻木摇摆起来,直到……
“鼠辈敢而!”陆不平只是被颅磕牵引了所有注意力,并不代表着,他的智商下降到了不堪的程度。
当合窳毒液侵蚀掉了大半根阵柱,当从他的方向,已经能看到的碗口粗的黑铁柱后边蚀开的缺口,就算再粗心大意,他也该明白了呀!
表面上,刘火宅是在拿玲珑刀一刀一刀的切阵柱的正面,暗地里,他其实凝结云若,包裹着一小团合窳毒液来到了黑铁阵柱之后,以合窳毒液那无物不蚀的特性,悄然腐蚀着阵柱。
等陆不平发现的时候,人腰际高度,阵柱后面三分之二已经被掏空了,而前面,前面也被刘火宅坚持不懈的砍砸,劈出来寸许余深的凹痕,完好连接只是五六分之一……
“幽冥蚀灵!”竟被这小辈给愚弄了,陆不平气的浑身发抖,将身一耸,一股黑气虚空凝结,瞬间成形。
活灵活现有如山猪般的黑气,撅嘴刨蹄,伸着獠牙,就如奔驰的战车,携着天崩地裂之势,向刘火宅狠狠冲下。
“天赋……吸纳!”虽然凶猛,此猪显是灵体,刘火宅便不区别对待,将手一翻,稳稳抵住山猪獠牙。
“咻!”一声轻响,毫不例外的……山猪烟消云散。
“怎……怎么可能!”陆不平身体一震,大惊失色。
普通的灵体攻击于刘火宅无效,这他已经知道,但这经过修持的本命灵魄,怎么可能也……
相比陆不平的失色,刘火宅则心中大喜,险些笑出声来。
俗话说,有所失便有所得,便是眼前情况了。
陆不平失了他的本命灵魄,所以刘火宅胃部,便多了壮健的吞贼魂魄。
吞贼归位,七魄成三!
不,不对!
绝阴魂,是鬼物!无谷尸狗,也是无谷子死后取得;至于玲珑卫们的伏矢游灵,同样是人死之后,才吸纳入体的……
吞贼入体,胃部骤然一暖,幽门穴大是饱胀,刘火宅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涌上面孔,那吞贼……却竭尽全力的挣扎起来!
毕竟,它是元婴高手祭炼出来的,而且,它的主人还好端端的活着没有死呢。
吞贼在肚里造起反来,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虽然被刘火宅天赋神通擒住,无论如何出不了穴窍,它的搅动,却牵连了肠胃,令得刘火宅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呕……”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不自量力!”感觉到刘火宅体中吞贼的呼应,陆不平松了口气,重审遍自己的不屑,张口开始唱诵:
“玄冥凌阴,蛰虫盖藏。草木零落,抵冬降霜。冥斧出世,鬼死神亡。裂开虚空,地老天荒!万鬼朝圣!”
黑雾翻涌,从四面八方,一瞬间也不知多少道若隐若现的幽灵在陆不平身周浮现,刹那间将陆不平包裹的风雨不透。
在那同时,还有更多的幽魂灵魄,从草木、山石、林地间浮现,不由自主向这个方向聚拢而来。
陆不平暂时放弃了对尸妖的控制,任其凭本能战斗,被颅磕打的连滚带爬……
只要阵旗不倒,颅磕出不了引雷阵。
尸妖虽狼狈,一时半刻也不会彻底废掉,刘火宅既是执著,又暗藏机变的手段,终于引起了陆不平注意,决定倾力一击废掉这小子,再找颅磕麻烦。
“古兽锻体!行云流水!凤鸣九天!”看清了陆不平意图,刘火宅奋尽全力压下吞贼的躁动,脸色虽煞白,目光却坚毅,内息鼓荡之后,不退反进,在陆不平一式大招未发出之前,凌空扑向对方,“云若,上!”
雾兽分躯凝成一团,风驰电掣追上刘火宅。
“不自量力!”陆不平第三次说出这词,手一挥,铺天盖地,连山成海,密密麻麻的游灵散魄,就如江河决堤、海浪咆哮一般,从陆不平处倾泻而下,天河直落,砸向身在半空的刘火宅。
那种威势,天地为之变色,风云因之动容,这已不是陆不平一个人的力量,汇聚了幽冥玄阴阵之力,如非天道高手,根本无从抵御。
刘火宅气势千钧的两道玲珑刀气反撩,浪花都没有溅起一滴,便已经被汹涌澎湃的鬼潮卷的无影无踪。
刘火宅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差距,凌空踏步,狠狠一脚蹬在云若化出的雾团上,返身向后跃去。
但是……哪里来得及?只一瞬间,就被鬼潮吞没。
“不自量力!”第四次说出这话,似乎只有这话,才能表达出他对下面那个蹦跶的欢快的跳蚤的轻蔑与不屑。
但是下一秒,他讥讽的面容就僵在了脸上……
“啪咯嚓!”幽冥玄阴阵阵柱之一,五鬼引雷阵一方阵眼,刘火宅矢志不渝要推倒的那根阵柱,在鬼潮前仆后继的冲击下,轰然倒掉。
“不,不可能!”陆不平面色煞白。
章一百五十七 借力打力,斩旗夺阵
当然不可能!
鬼潮是纯粹的灵体攻击,只针对人的灵魂,没有半丝实质的杀伤力。
气势吞天的鬼潮看起来汹涌澎湃,其实称得上一句点尘不惊,只对拥有灵魂的活物起作用。
绝无可能,将五鬼引雷阵其中一阵柱推倒,除非……
不知几千几万的魂魄就如长江黄河,轰隆隆汹涌而过,造出惊天声威的同时,也毫不吝惜的卷走了陆不平体中大部分灵力,令得他本就惨白的面孔,白上加白,形同鬼魅。
这世界上,什么都是有代价的,如此拉风如此强力的一击,理所当然消费弥多,陆不平几乎被一击掏空。
鬼潮掠过,一切没有变化,只除了倒在地上的阵柱,平摊地面的阵旗,还有……死命缠卷在阵旗上,才没有被鬼潮带走的刘火宅。
打几个滚松开旗子,刘火宅摇晃着起身,面色煞白,隐隐后怕……
太凶险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先有玲珑双刀冻结魂魄,云若雾团凌空借力,复有佛光钵护体,天赋神通控制阴神,自己还是险险在这鬼魂大潮中迷失了自己……
什么东西数量多了,都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变化。
一滴水无关紧要,千千万万滴水组成的大海,浩瀚无际……
一只魂魄纯是小菜,千千万万只魂魄涌来,若不是自己天赋神通,能游善泳,一瞬间就要被拖走了。
万幸啊!万幸!
万幸这旗杆总算还结实,全力撞在上面,消去了七八层冲力!
万幸这旗帜也够坚韧,自己合身卷上,竟没有撕裂,生生拖到了鬼潮消去!
整个过程并非计划,陆不平的反应,刘火宅没法预料,更加不能够知道,他会来一招万鬼朝圣。
不过,看见万鬼朝圣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此招不可力敌,更没法摆脱,唯有奋勇向前,借力使力,方存一线生机!
他是那么想的,便也那么做了。
于是,鬼潮无功而去,引雷阵五鬼缺一,而他身体七处穴窍之内,魂魄顷刻间满的要涨爆了……
“啾!啾!”引雷的黑气不光能导引闪电,同时也是一种束缚,每每颅磕试图离开引雷阵,总会被黑气牵引回阵中。
一旗倒掉,阵法立破,颅磕一瞬间感觉到变化,丢下连滚带爬的尸妖不管,扑扇着粗短的翅膀,以一个笨拙可笑的姿势,飞上了天空,直飞向陆不平,虽然长的像鸡,颅磕毕竟是鸟。
距离道士还远,一连串的雷球喷吐过去。
陆不平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刘火宅满含怨毒:“小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此劫吗?还差的远呢!今天就算自废修为,我也要击杀了你,收了你的魂魄,练了你的肉身,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咒文诵完,陆不平煞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展开御剑之术避过颅磕的攻击。
“吡吧啵”一阵响,他的脑门陡然开裂,半尺长的碧绿元婴探出头来,被陆不平劈手一夺,撕下来纤细的一截小臂。
元婴悲呼,那小臂脱体既化,变成纯粹的灵息,刹那涌入陆不平体内,让他恢复了一些的脸色彻底复原,神完气足,这也就是所谓的自废修为了。
做完了这两件事,元婴继续探着头,一边御剑而飞,一边遥遥指挥尸妖飞天紧追颅磕不舍,陆不平的本体,却伸手入怀,捻出……
刘火宅面色一变!
陆不平捻出一只黑色小旗来,筷子粗细,巴掌大方圆,黑丝绣线,灵光玄奥。
执着小旗,陆不平向倒伏的阵旗处一扔,那旗一边下落,一边望风而涨,只是顷刻,便由巴掌大小,变成了圆桌大小,还在继续不停的变大,估计降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正是阵旗般碗口粗细,旗面大如床单。
可不能让这东西落地!
刘火宅心脏一紧,千钧一发的巨大压力,也带给他无穷无尽的动力。
虎吼一声,血脉奔流,气冲霄汉,刘火宅整个人冲天而起,激发玲珑刀,向着那旗杆掠去。
“找死!”看清刘火宅来向,与旗杆差了那么半分,显然是欲图侧向将旗杆击偏,陆不平微微一哂,遥控阵旗,偏转尺许,直直冲着刘火宅胸口砸去。
“黯影诀!”刘火宅早有准备,最紧要关头凌空瞬移,以毫厘之差,避过了阵旗撞击。
那阵旗旗杆擦着他鼻尖过去,假如他的鼻子再挺一分,未免就要鼻破血流了。
屈膝撞开身体,双刀狠狠刷落,驱散灵气,消了陆不平对阵旗的控制力,然后刘火宅奋力一脚跺出,将阵旗斜斜踢开,与地面倾倒的阵旗摆了个并排。
“你以为我就只有一个备用的吗?”陆不平大是光火,一边躲避颅磕追击,一边伸手一翻,左手夹三旗,右手夹三旗,同时六旗向地面插去。
“当然不是!”刘火宅大笑,翻身落地,却并不去理陆不平插向地面的六旗,御使玲珑刀化身虹光,一瞬间飞抵五鬼引雷阵的另外一旗。
“轰!”携着御剑之速,携着积蓄的气势,刘火宅直直撞上那飘扬的旗杆。
“呼隆隆!”旗面翻飞,高达六七丈的大旗轰隆隆倒地,气势千钧。
却原来,早在以合窳毒液蚀空那旗的同时,刘火宅就已经控制着云若,裹着另几团毒液,来到其他几杆阵旗阴面了。
经过这段时间腐蚀,这几杆旗腐蚀的,只比那杆旗更甚,一撞之下便告倒掉。
六旗插上地面,阵法马上就要修复,陆不平心中一喜。
待看到刘火宅御剑而飞,其速惊人,意识到他手里两把玲珑刀不是普通货色,未免就是一惊。
喜惊之后,另杆阵旗却又轰隆隆倒掉,正合了那句拆了东墙补西墙,不由得又是一悲。
一瞬间的心境,当真复杂难言到了极点!
即便已是元婴心境,也伤不起呀!
“师傅威武,师傅荡漾,师傅求交往……”刘火宅的接连反击,看的苏诺小丫头眼冒星星,大声鼓噪喝彩。
小丫头的清脆语声,却让接连受伤,无计可施的陆不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凌空一兜,面目狰狞扑向了小丫头。
小丫头的毒舌嘲讽,又一次立功了!
章一百五十八 颅磕舍命,尸妖画饼
读者五福星喜获千金,恭喜恭喜!!!
至此,幽冥玄阴阵里的所有人,不,所有活物,全都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冲撞……
颅磕、尸妖有翅膀,陆不平、刘火宅是御剑而飞,小丫头苏诺和三只肥小鸡则仗着雾兽云若之力。
云若有些吃力。
面对陆不平能战到如此局面,全凭了云若变幻莫测,神通广大,如臂使指好像贴身小棉袄。
但它也是有极限的,分了那么多团出去,有的在刘火宅体内帮他压制魂魄,有的带着合窳毒液行那偷鸡摸狗之事,现在……又要带着小丫头奔命。
云若终于超负荷了……
单只小丫头一人的话,还没问题,加上三只肥小鸡,重量还胜过小丫头不老少,就有些带不动了,飞的慢慢悠悠摇摇晃晃,转眼间被陆不平追近。
怎么办?怎么办?小丫头转眼就入敌手,刘火宅相距却远无计可施,只能遥遥祭玲珑刀刺去,略尽人事。
事情正变的不可控制,半空中,一声撕心裂肺也似的长鸣传来……
颅磕鸟疯狂了!
它眼睛赤红,一身上下电火爆裂,化成银龙,向身后方源源不断的喷射出去。
它和陆不平的距离,本就比刘火宅更近,几丈间距,在电光喷射之下,一蹴而至!
刘火宅看到的是小丫头遇险,颅磕鸟见到的,却是自己的孩子正遭遇危机。
好不容易又见到了孩子们,活蹦乱跳的,它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或者试图伤害它们!
那一瞬间,颅磕鸟的速度竟比声音还快,飞行中的陆不平就觉得身体一震,不受控制的偏离了预定的方向……
然后,他才感觉到,肉体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变形断裂声,闻到电光烧灼之后,外焦里嫩的烤肉香气,听到了,从旁侧传来的,那一声空气爆裂的闷响……
“噗!”陆不平一口血吐的天昏地暗,筋断骨折坠落尘埃……
他是驱尸宗高手,驱尸宗最擅长锤炼肉身,不过却是炼制鬼物的肉身,而非他们自己的肉身。
如果自己的肉身有一点可取之处,陆不平也不会始终站的那么老高,距离战场那么老远,遥遥控制着尸妖与阵法,来捕捉颅磕,镇压刘火宅了。
驱尸宗元婴高手的肉身,其强度未必能超过三重的武修。
而雷鸟颅磕,能与尸妖肉搏,肉身的强横可想而知,这一下,又是耗尽毕生之力……
只是一撞,陆不平筋断骨折,骨肉化泥,就算少林大还丹,武当续断胶,未必能够修复他这坨烂肉。
不过,毕竟是元婴高手,一瞬间判断出肉身状况,下一秒,陆不平顶门开裂,元婴毫不恋栈脱逃而出,化光开遁。
“还想跑?”刘火宅御刀杀到,遥遥一招,天赋神通开启,陆不平的元婴遁速登时慢了几分。
然后玲珑双刀相对一拉,刀气纵横抖手刷下,元婴遁速登时又慢下几分……
再祭大碧玉葫芦,也就是驱尸宗炼魂壶,照壶底一拍,灵光喷涌席卷,陆不平的元婴顿被淹没。
失了一臂的元婴本就虚弱,呼吸间被吸入炼魂壶,没有丝毫压力,任陆不平如何挣扎嚎叫,威逼利诱,也是丝毫无用。
肉身崩溃,元婴封禁,幽冥玄阴阵失去主持,黑雾飞快的烟消云散,山川地理就如蜃景变化,玄之又玄的恢复了本来面貌——绝壁,洞穴,山崖,草木,尸鬼伏尸,剧战痕迹……
仍旧是阴雨连绵。
山脚下战场上,依稀还有厮杀的声音,战斗并没有结束。
唯一能够证明一切不是虚幻的,仅有地面四处插着的黑旗,约莫半尺高,巴掌大小的袖珍小旗,迎风招展。
仙法之玄妙,果然匪夷所思,莫可忖度,只是陆不平用的不太对……
刘火宅心中叹息,“啪嗒”一声盖上葫芦嘴,落下了云头。
另一边,失去了控制的尸妖不再追逐颅磕,呆呆站立半晌,眼中碧光涌动。
过的片刻,它陡然欢叫一声,翻个直挺挺硬邦邦的筋斗,一溜烟的飞走了,直向太行山深处。
尸妖不同于尸鬼,尸鬼纯是行尸走肉,而尸妖,强大的经过祭炼的肉身,已经足以赋予它一些模糊的神志,平时这些神志被陆不平仙法压制着,没甚用武之地,陆不平被封禁,这些神志顿时苏醒,不像尸鬼那般依旧行尸走肉,遵从主人死前之令,尸妖欢天喜地飞遁而去,从此天高……
“啪嚓!”刺目的电光从九天之上降下,自由自在的尸妖身形顿时凝住。
俄顷之后,尸妖直线坠落,一边坠落一边缩小,最终化作漫天尘埃,和着连绵的雨滴,散落在这天地之间……
下雨天,可不好飞的太高,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刘火宅看的头皮发麻,一瞬间,对洛浦鬼窟之底,见到的天道高手实力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天上面的尸妖,能够跟七重妖兽大战,虽然落在下风,怎么也有六重巅峰水准了。
结果,六重巅峰,就被寻寻常常一道闪电劈做尘埃,毫无抵抗之力,当日洛浦鬼窟之底,能够轻松对抗乙木青龙雷、庚金白虎雷那些变着花样天劫的三位天道高手,其实力之强横,简直不敢想象啊……
怔怔出神,直到边上小丫头惶急的声音响起,刘火宅幡然而醒。
颅磕妈妈要死了……
自吞闪电,那不是正常的作战手段,而是类似天魔解体大法的透支。
为了摆脱纠缠,为了镇压伤势,颅磕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了。
本来这也不足以致命,就好像陆不平自残元婴一样,顶多是让修为倒退,要命的是那最后一下。
为了不让三个孩子落入陆不平手中,颅磕妈妈最后一瞬间的冲撞,已经超出了七重,甚至是自残内丹的能力极限,远距离空间腾挪,几乎是元神高人才有的手段!
那招一出,就注定了颅磕妈妈此刻结局……
一身上下电光散尽,羽毛枯槁,形容黯淡,苟延残喘。
三只小颅磕急的直蹦,拿头,拿嘴不住的拱妈妈,才能让大颅磕勉力动上一动。
“咕、咕!咕咕!”躺在地上,大颅磕无奈的看着的三个孩子,口中发出悲怜之音。
“放心吧,我会照顾它们,把它们养大的。”抱着三只小颅磕,苏诺煞有介事的说道。
“咕……”似乎听懂了小丫头的话,颅磕妈妈面现释然,最后哀鸣几声,脖颈无力的倒下。
强盛的灵光陡然从它身上泛起……
章一百五十九 通灵雷公嘴,三婴炼魂壶
强光之中,颅磕的身体越来越亮,体积越来越小,俄顷之后,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两个红色的奇形怪状的四面体,乍看上去,和它的鸟喙有些相像。
小丫头伸手将物拿在手里,相对一嗑:“咔哒!”
“苛察!”灼亮的电球随着小丫头的碰撞闪现,一瞬间涨成拳头大小,虚空浮现。
挥舞稚嫩的小手一指,电球随指飞向远方,飞上山壁,“轰”一声撞出个脸盆大的窟窿来。
这东西看着普通,竟有和颅磕一般的施雷之力。
“啾啾!”大颅磕消失的古怪,看到雷球,看到小丫头放雷,三只小颅磕就跟看到母亲一样,兴奋的尖叫起来。
刘火宅看的目瞪口呆。
看出了他的疑惑,苏诺挥挥赤红的鸟喙:“这东西叫雷公嘴。”
“你怎么知道?”刘火宅更加惊讶,小丫头古灵精怪没错,他却不信,她会比自己更加博学,毕竟,小丫头满打满算也就十岁。
“颅磕妈妈告诉我的呗。”小丫头的答案,果然不出刘火宅预料,是颅磕妈妈告诉她的……等一下!
刘火宅一愕之后幡然醒悟:“你的意思是,你会鸟语?”
“啊哈哈……”小丫头搔搔后脑,眼珠僵硬的转了几圈,“师傅,今天天气真好呀!”阴云密布!
“风和日丽的……”细雨连绵!
“…………”
且不提刘火宅与小丫头间的勾心斗角,气氛尴尬,咱们转说说陆不平。
肉身被颅磕撞碎,元婴被刘火宅吸纳,但对陆不平来说,这远远不是结束。
就算被吸进了炼魂壶,他不会像自己那个傻徒弟一样,特意出声示警,说自己有摆脱这炼魂壶的手段。
恰恰相反,被吸纳的过程中,他演了一出好戏……
各种挣扎,各种谩骂,各种不服,怨愤滔天,狰狞桀骜,直到炼魂壶的壶嘴阖上。
炼魂壶,虽然仅只葫芦大小,从灵魂意念的角度,却是个广博无比的空间,甚至比乾坤袋须弥纳芥子的手段都更胜一筹,毕竟,炼魂壶只装灵魂。
以师门相传的手段,将一些灵魂封禁刻印在葫芦里,覆盖上须弥纳芥子之阵,一来圈禁束缚魂灵,二来借助天地灵力对之进行温养,这就是炼魂壶。
假如是普通魂灵,吸进炼魂壶天长日久,便可自动晋升为绝阴魂;至于修真者的灵识元婴,除了脱离不了,不光不会有所损伤,甚至还能慢慢滋补修复,是寻到夺舍之体前的上佳储存之器。
既是驱尸宗亲手炼制,对于炼魂壶的功能、效果以及缺陷,身为驱尸宗长老的陆不平自是心知肚明,不过……
在魂灵光点漂浮,遍布上下四方,仿佛宇宙太空般的炼魂壶世界只是一停,陆不平便感受到了,世界某两个方向,与他同样强大而且不屈的神魂意志。
“喋喋喋……”气量子笑的怪异,“又有新朋友进来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不是刚才进来那小子的师傅吗?”玄玉和尚声音中正平和,道貌岸然。
“是他师傅吗?我这部分记忆里,却没有呢!”气量子惑笑。
陆不平那不成材的徒弟,被吸进炼魂壶时口出狂言,刘火宅既听到了,炼魂壶里这二位自然也听到了,所以毫无疑问,这位刚成灵识的存在,便被玄玉和尚气量子五马分尸了。
两个人究竟如何争夺的就不说了,太过血腥,总而言之,那小子的记忆经历,全都变成了玄玉和尚与气量子腹中之物,进而被两个人以神识感知到了。
只是……记忆分成了两半,很不巧,那能够破阵而出的驱尸宗后门,也一并被分成了两半。
拿着一半的记忆,无论是玄玉和尚还是气量子,都没办法独立出壶,两个人都非善茬,既想出去,还想吞了对方元婴,能够修复损伤,夺魂秘法,于是乎便钩心斗角大战连场起来,假如不是陆不平闯入,天知道他们会打多久?
玄玉和尚和气量子说的直白,陆不平一听也就明白了,轻轻跺脚:“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两位享用也就享用了吧!”
话虽那样说,心中却是凛然,将自己的弟子骂的狗血喷头!
两个元婴,这家伙的炼魂壶里竟然关着两个元婴!
也就是说,在遭遇自己之前,手持炼魂壶的这个家伙就已经不止一次的干掉元婴高手了!
自己这次,可说是机缘巧合,先被颅磕偷袭失了肉身,但另外两只元婴,难道也都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接连三次,就是必然了……
陆不平可不晓得,玄玉和尚之所以被擒,是遭了玲珑卫高手毒手,气量子之所以被擒,则是灵剑羽阴出世,不巧做了祭剑之物。
每一次战胜,刘火宅的作用的确有,但不是决定性的,还真都是机缘巧合。
陆不平心中,一时间将刘火宅扮猪吃老虎的程度,提升到了宗师级:“两位,两位,抓我们进来那小子,可不敢小觑。咱们大家还是同心协力,先逃出此间才是正理,这炼魂壶的门道,我略知一二,这就推演阵法,算清变化,带你们出去!”
在玄玉和尚和气量子眼中,陆不平的脑子显然有点……缺!
这种情况下,怎么也要向两人敲诈勒索一番,取足了好处,才带人离开呀!
什么条件不提,直接开始推演……傻子都没这么缺心眼的。
不过,玄玉和尚和气量子都不缺,自不会将心中想法如实告知陆不平,一时间俱都屏息凝神看着陆不平推演,同时心中提高了警惕,以防陆不平有甚阴招。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陆不平倒是存了同仇敌忾之心,真心实意要带两人出去的。
最主要的是,他对刘火宅有些惧了,担心以自己一人之力,逃不出刘火宅掌握,多带两人出去,也好分散刘火宅注意。
漫天游灵,就如天上星光,在陆不平的咒唱声中缓缓移动重组,进行着玄妙莫测的变化。
随着扭曲渐渐强化,星光易位:“……元始下降,真文诞敷,昭昭其有,冥冥其无,漫天星光里,訇然开太虚!”
最后一字声落,天幕陡开,就如撕裂了一个大口。
章一百六十 元婴入彀,一体炼化
“谢啦!”玄玉和尚与气量子元婴化流光,一瞬间从口中出了炼魂壶,脱了阵法禁锢。
他们不担心陆不平在玩花样,炼魂壶既破,元婴神识瞬间穿透炼魂壶扫到外面。
果然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人还生恐走的慢了,被陆不平留在后首有甚变故呢!
跑的倒快!陆不平一愣摇头,飞身随出……
不,只有随,没有出。
刚刚启步,外间陡然传来两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神识向外一扫,陆不平登时悚然,即便是元婴状态,也禁不住的汗流浃背,再不敢稍动。
为什么?因为玄玉和尚和气量子,正在合窳毒液中挣扎呢!
上古凶兽合窳炼就的毒液,实的可以蚀金消石,虚的能够消解灵光,污秽元婴,实在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凶物。
玄玉和尚和气量子不分青红皂白撞出碧玉葫芦,一头正入雾兽云若包起的合窳毒液之中。
为什么会如此,因为刘火宅听到了驱尸宗道士临死前的那句话呗。
既听到了那句话,预料陆不平入壶之后,很快会杀出来,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可怜陆不平,为了掩盖这事实,尽心竭力演了一出好戏,哪里知道,把戏早在他徒弟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拆穿了。
合窳毒液是陷阱,云若雾团其实也是陷阱。
从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刘火宅就知道,雾兽云若本身性质古怪,它的雾气,可以隔绝自己的天赋扫描。
而现在,刘火宅基本可以确定了,它不仅能隔绝天赋神通扫描,同样能隔绝元婴的神识扫描,或者说,自己的天赋扫描,本来就是神识扫描的一种。
总而言之,云若散成内外的圆壳,夹着合窳毒液裹在碧玉葫芦之外,浑然天成的陷阱,让玄玉和尚和气量子元婴一头扎了进去。
两人的小小元婴在毒液中挣扎着,翻滚着,玄玉和尚的入魔元婴本来泛黑,慢慢转成了绿色,气量子的元婴倒是金光闪闪,也同样慢慢变绿……
股股青烟从他们身上冒出来,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神志。
他们想跑……
“嗡!”玲珑刀刀鸣冲天而起,一前一后两道刀气悍然刷下。
刀气透过不受影响的云若雾层,刷慢了合窳毒液翻涌的速度,但那同时,也迟滞了两只元婴的挣扎,消弱了它们的反抗。
有空隙!有空隙!
一出门就被打的灰头土脸,玄玉和尚和气量子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什么都没弄明白呢。
本能的神识扫描之后,察觉到合窳毒圈上有漏洞,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奋不顾身的就往那洞处钻。
“咔哒!啪嚓!”细微轻响传来的同时,伴着陆不平“不要”的惶叫。
不要?不要什么?你这可恶的家伙,害的我们两人身中剧毒,元婴未必能保还不够?如果不是逃命要紧……玄玉和尚和气量子脑中闪过同样的恶毒念头,不仅未如陆不平说的悬崖勒马,反而加快的速度向前冲去,然后……
然后一个刺目生疼的光团,瞬间从那仅存的缺口中钻进来!
两个人冲的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闪,一瞬间撞上去,“啪嚓呲吧”接二连三的电光石火之后,两个元婴彻底消散了……
元婴本就是很脆弱的东西,怕闪电,怕被污秽……
若非如此,修真者不会将元婴关在紫府,无论如何不轻易显露……
顷刻之间,两样占全了,玄玉和尚与气量子两个本就荏弱的元婴,灰飞烟灭!
“嗖……”元婴消失,从消失处,却有八?九十道光,就如烟花绽放,穿越云若,穿越合窳毒液,四面八方脱逃而去。
有的是红色人形,有的是黑色兽形,随意一瞥,刘火宅看到了猪、狗、驴、鸟、蛇……各种形态。
这便是三魂七魄!
人号称万物之灵,不是没有道理的,灵魂之复杂,难描难绘。
不过,普通人魂魄弱小,根本不会化光显现,只有修行者死时,才会有萤光散落,也只有到了元婴期,才能够这般烟花绽放。
而据说,要是天道高手挂掉,甚至能引发天象变化,届时日隐月沉,风狂雨骤……更加难以想象。
“天赋汲取!”刘火宅看的分明,不失时机的将手一招,天赋吞吐,一瞬间将四面八方遁去的烟火吸进体内。
磨灭了两只元婴,为的就是这一刻!
从体中命魂离魄的运转规律,刘火宅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轰!”游魂散魄入体,一瞬间开始在身体中疯转。
元婴高手的游魂散魄,和其他货色可不一样,比绝阴魂都更加强大,刘火宅就如被雷劈中,青筋根根暴起,经脉鼓胀欲裂,那种疼痛抠心挖胆,直入骨髓……
总算他早有准备,早掏空了绝阴魂,分了云若在身体各处等好了。
莫名的力量刚一挣扎抬头,雾兽和着他的天赋能力,立刻着手开始镇压!
叫人抽搐崩溃的疼痛,于刘火宅如浮云,只是黄豆大颗的汗珠,以及微微的身体颤抖罢了。
陆不平看的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假如他还有眼珠子的话!
无关刘火宅的忍痛能力,而是这样做本身……
吸纳元婴之事,他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吸纳魂魄?
元婴只是灵气汇聚,吸纳元婴就是剥离魂魄与那些纯粹灵能的关系,一旦剥离成功,修真者此生修为、记忆以及道缘,便全数散尽,以赤子之身再入轮回。
而刘火宅,竟然是打散了元婴,吸纳魂魄,这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买椟还珠,暴殄天物吗!
魂魄有什么用?不仅不能够提供灵气,贸然吸纳,还会搅乱命数,结下是非,沾染因果,修真者通常不会那么做!
这其实是陆不平误会了……
刘火宅的吸纳,只是绑架,不是谋杀,和那些魔功邪法并不一样。
陆不平惊的魂飞魄散,刘火宅却是心中暗喜……
七魄已全,三魂有二,所谓的修成元婴,果然是对地魂有所感悟,融入神念所致。
所以只有元婴高手,才有与天道脱离的地魂可以吸纳,普通魂魄吸多少不会有任何进展。
现在差的只是天魂一缕!不过可以被吸的天魂,只有天道高手才能够,想要得到,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唯一的办法,还是能够摆脱灵息禁锢,探查到自身天地命魂运转情况方是根本呀!
除此之外,就是能够激发魂魄运转的旋律了……
感受着体中变化,刘火宅转向碧玉葫芦,微微一笑,有些惋惜:“你怎么就没出来呢?”
“就不出去!死也不出去!”阖上了星阵封禁,缩回了炼魂壶中,陆不平歇斯底里的喊道。
章一百六十一 答的太慢,无心交易
陆不平不出来,打死也不肯出来了,实在被刘火宅的手段吓的怕了。
“好,你不出来是吧,我就去那青楼楚馆收集天葵,将这炼魂壶浸到里面,叫你好好消受……”
“你,你好恶毒!”陆不平要哭了。
元婴最怕污秽,女子天葵之类,连仙家法器都能污秽,别说脆弱的元婴了。
“大丫,二丫,三丫……”另外一边,小丫头苏诺爱怜的抚慰着三只肥小鸡,“你们的妈妈让我照顾你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哦,不,我的鸡,我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让你们打狗,你们不能撵鸡,哦,你们自己就是鸡……总之,要好好听我的话啦,我就用这雷公嘴,教你们施雷之法。”
轻轻敲两下赤红的雷公嘴,小丫头听到了刘火宅这边的声音,眼珠一转天真无牙问道:“师傅,什么是天葵啊?”
“天葵?天葵就是……小孩家家,乱打听什么?”刘火宅脸一板训斥道。
小丫头嘟嘴:“有什么说不得的?天葵不就是月信吗?师傅你脸红了耶,难道还是童子……”
这小东西,一天不管,上房揭瓦!刘火宅横眉怒目:“敢调戏师傅,云若,帮我教训她!”
“呼呼……”云若吐着气,欢呼着扑向小丫头。
“现在有法宝,云若我不怕你了!”苏诺怡然无惧,两手捏着雷公嘴,大力一扣,雷球呼啸,迎面扑中云若。
“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雾团扭曲成了爆炸头,一身黑灰,通体烟色。
“嘟嘟!嘟嘟!”云若大是气愤,一边发出威胁之音,一边瞬间散成八?九十团,让小丫头的雷球无从瞄起,直到小丫头头上聚拢为一,“扑扑!”翻来覆去的打小丫头的脸。
“不要!云若,不要!”小丫头叫的销?魂,“把我的头发又弄乱了!”
这小东西,真不知道谁家养大的,古灵精怪,叫人头疼,刘火宅摇头,盯视着碧玉葫芦:“不想受罪的话,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或许我一时高兴,会放了你。”
“山脚下的伏军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委鬼军,杀人越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些人可是你徒弟的部下……”
“那九沢卫与玲珑卫,又是什么组织?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徒弟亲口说的,这碧玉葫芦炼魂壶,出自你驱尸宗手底……”
陆不平本不想说话,听到此处,禁不住咒骂出声:“草!”终于知道刘火宅为何会早有准备。
继续沉吟,一直沉吟……
刘火宅却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耗,碧玉葫芦横放地上,布好了合窳护幕,高高举起玲珑刀,就欲一刀斩下。
拿什么天葵浸泡都是说说而已,刘火宅真做不得那么下作的事,倒不如一刀斩破,消了这埋在身边的不定时炸弹,也好过时时得分身留意。
“等一下!等一下!”陆不平惊声传来,“我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甚至我可以自爆元婴,不劳你亲自动手。”
“说。”玲珑刀凝住。
“把那小丫头手里的雷公嘴,或者是一只小颅磕送到驱尸宗里……”对土雷正法,陆不平仍是念念不忘。
小丫头和云若的打闹,渐渐感染了肥小鸡们,毕竟年纪还小,颅磕妈妈又死的古怪……这个时候,肥小鸡们几乎已经忘了悲伤,加入了小丫头和云若的战团,鸡飞鸡叫,不亦乐乎!
听到陆不平的要求,小丫头举纤细的中指回身一比,毫不担心。
果不其然,玲珑刀刀气复盛:“你让我,去跟徒弟抢东西?”
“不,不,我可以用东西交换,我有……”
“苛察!”玲珑刀闪电般挥下,刀气削弱了碧玉葫芦的灵光,刀锋斩断了葫芦腰细处,一阵电光石火的爆发之后,碧玉葫芦断成了两截。
“答的太慢,你没机会了!”没工夫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诱人入彀的圈套,所以刘火宅干脆选择不听。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不平就呆呆的虚空悬浮着。
大碧玉葫芦破了,他可以跑,但是……又跑不掉。
强盛的玲珑刀气刷过了他,让他灵息粘稠,举步难行。
虽然只是一瞬,元婴对灵气的变态操控便告恢复,这一瞬间,雾兽云若却已经裹着合窳毒液劈头盖脸浇到他的身上。
“嗤嗤嗤……”清晰可以听到,陆不平挣扎咆哮的声音,元婴渐渐虚弱,灵光慢慢黯淡。
又过得几秒,元婴灰飞烟灭,魂魄的烟花绽放。
四散的魂光没飞出几丈,被刘火宅天赋神通一裹,尽数吸到体内了。
“走!”随便打扫下战场,向小丫头伸手一招,架了玲珑刀,刘火宅转过山头向山下战场飞掠而去。
他可没忘了,那边还有战斗在等着他呢!
不过,到山下时,已有些晚了……
和陆不平的战斗耗时良久,而玲珑刀,又是为武修打造的御空之器,飞行只是勉强,速度有限的紧,晃晃悠悠转过山头,正逢上战事尾声。
战斗异常惨烈……
在商队的抵抗,与真委鬼军出其不意的包抄下,伪委鬼军陷入了混乱,此时几乎全军覆没。
不过,其余双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少经训练的商队排出的防御阵型被伪委鬼军攻破,刘火宅认得的商队中人几乎被屠戮一空,而他们排开的车队防御,也变成了伪委鬼军抵挡真委鬼军冲击的障碍。
商队一人无存,伪委鬼军还余下十几人奋力抵抗,真委鬼军也不过几十人……
地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插着的或者散落着的兵刃,血水从尸身中流出,被雨水化开冲下,染红了几十丈官道,将周遭映衬的犹如猩红地狱。
阴暗的天幕下,仅仅最后四五十人影影绰绰还能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何居心,冒我委鬼军之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死我那么多兄弟,令我委鬼军被千夫所指!”壮汉萧一山气力十足,挥舞着一根狼牙棒,一句一挥舞,一声一霹雳,砸得仅存的那十几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怒发冲冠大声吼道。
余下的真委鬼军皆已停手,有的站看,有的去救治伤员,任大把头发威。
已经是垃圾时间,余下这些人要留活口,问出他们的来历意图,以解委鬼军危局。
眼见已是无幸,残存的十几人陡然开口作歌:“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章一百六十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些人面色坚毅,目露狂热,虽是生死瞬间,脸上竟无一丝一毫惧色,反而泛着奇异的光泽,似乎视死亡为一种荣耀。
对萧一山令人胆战心惊的威势充耳不闻,只是张口唱诵:
“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萧一山义愤填膺发泄式的舞动,不知不觉中止了……
其他所有人的动作,也都停掉了,呆呆回首。
刘火宅按下云头,在战场之外停住。
这首歌,大家都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诧异?怎么会是这首歌呢?
周颂?烈文,大周朝祭祀之歌。
这些人,竟然是周朝余孽?
大周末世之乱起于五十年前,军镇割据,不过大周真正灭亡,却是三十年前。
时魏王萧道岭领各路义军攻破神都,杀入洛阳,周朝末帝战乱中殒命,周朝正朔分崩离析。
后来虽然有端帝、裕帝、敬帝、顺帝……等等大周后裔,或同时或先后在旧臣扶植下,号令天下重振皇室,终究是大周朝太腐败了,失掉了天下民心,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这些人若是周朝余孽,倒的确有假扮委鬼军,诬陷他们的理由。
毕竟,大周是委鬼军尊奉之主,魏王萧道岭亲手葬送了的,大周遗脉深恨他们,冒充诬陷也算合理。
倘若放到以前,对大周余孽,委鬼军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不过现在吗……有句话叫做物伤其类。
眼前这些是大周余孽,而自己这些人,也都是北魏余孽。
取得天下的是刘家,两只败家犬却在这里咬的你死我活,何苦呢?
委鬼军包括萧一山尽皆愣住,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余下的十几人中,陡然掏出黄符给一个人贴上。
此人得了黄符力助,眼冒泪光,泥泞的大道上,一纵十余丈,再纵……
大为光火的萧一山已经迅雷不及掩耳,拈弓搭箭射向那人,长箭如飒沓流星,瞬间穿越十丈间距。
“嗖!嗖!嗖!”奔驰当中,那人也捻弓搭箭,背身连珠射来。
接连三箭,推的他在空中倒退不已,每一箭都跟萧一山之箭正对,射术功夫神乎其神。
“是你!”萧一山眼睛都红了,这伙大周余孽中,有一个箭术高手。
他手下十几号兄弟先后丧生在此人箭下,没想到就是这人。
六箭相对,逃逸者箭法精准,萧一山力量更大,战了个……平分秋色。
虽然对过之后,萧一山的三箭继续前飞,却也没甚杀伤力了。
此人跃出了第二个十丈。
萧一山飞快的再度捻弓搭箭,不过却就……射不出去了。
剩下的十来个士兵,一瞬间奋不顾身向他虎扑上来。
一剑砍掉递来的兵刃连同手臂,那人换一只手,甚至张开嘴巴用牙齿,来咬、来阻挠萧一山。
将人整个劈成两半,那上下分开的身体,上半截向下扑落,来扳萧一山的腿,下半截起脚踢他,中半截肠穿肚烂,欲要活活恶心个人……
这些人身手并不算高明,就好像萧一山这边,除他本人之外,其他人没有丝毫能力,去堵截那奔远的箭手一样。
虽然身手不高,这些人舍弃了性命,舍弃了肉身,哪怕千刀万剐,只为逃者争取片刻生机,萧一山一时间也无法摆脱他们。
直到那逃者转过弯道,已经从众人面前消失,萧一山没有机会射出第二轮箭……
已经……不可能追及,道路泥泞,而逃跑的那人,显然又用了什么秘术……
萧一山身前,阻拦者们身受重伤,残肢断臂铺满地,但是没有人吭一声。
“给他们……一个痛快吧!”雨水滑落脸庞,萧一山轻喟一声,无奈挥手。
这些人唱的歌,也不知是真是假。
从这些人的狂热来看,不太可能是真的,但是也不乏,他们就想让别人这么想,故意如此做的可能。
事情距离水落石出反而更远了……
本来,委鬼军一行有十足的把握,这些冒名顶替者是幽燕边军,一边抹黑委鬼军名声,一边烧伤抢掠充实自己荷包的,伏击只是为了证实猜测。
但是今天过后,无端端多了个大周余孽的选项。
商队一人没活,就算他们得到了证据,没人给他们证明。
至于剩下这些人,虽然还有气在,想通过他们审得真相,千难万难……
“扑哧!扑哧!”委鬼军部下不发一语,面色沉寂,挥舞兵刃照萧一山说的,一一捅杀了这些人。
虽然敌对,虽然这些人卑鄙无耻无恶不作,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优秀的战士,值得一个体面的死法。
活着的人站着,死了的人躺着,雨水冲刷后的战场,一片狼藉。
死了的人无声无息,活着的人默哀之后,开始了忙碌……
将自己人的尸身搬上马背,将敌人的尸身横排地上,井然有序列开,然后又以车为纸,以剑为笔,一一留下戒语:“敢冒委鬼军之名作恶者,千刀万剐,就如此鉴!”
看着远方战场,刘火宅悄无声息离开,胸中一股悲悯却无论如何按捺不住,昂首作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一首山坡羊,不光没能一舒胸臆,反让刘火宅胸中之绪越聚越甚。
那些伪委鬼军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有余辜。
那些真委鬼军,虽然是被诬陷构害,他们既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有死亡的觉悟。
但是那些商旅,他们何辜?无端端步入战场,成为炮灰,在那山间躺了一路。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小丫头一扯嗓子,跟着刘火宅唱起来,声音虽然稚嫩,婉转承接,深得歌中三味,虽然单薄,反倒唱出一种纯净、真诚的味道。
一曲歌罢,小丫头甜甜笑了:“师傅,你怎么跟我姐一样,没事总爱唱这首歌?”
“你姐?”
苏诺自觉失言,捂嘴不语。
章一百六十三 魂魄悸动,苏诺回家
从山上林中牵了一匹伪委鬼军的战马,刘火宅与苏诺继续上路。
依旧是刘火宅骑马,苏诺骑他,云若骑苏诺。
至于三只肥小鸡,它们被装进了陆不平的五鬼圈中,五鬼圈是类似于乾坤袋一般的宝物,不同的是乾坤袋装死物,五鬼圈装活物。
身为驱尸宗长老,陆不平身上好足足三套五鬼圈,成色不一,所以不光大丫、二丫、小丫有了容身之所,五鬼圈中,还藏着另外七具炼尸,都成为刘火宅囊中物。
一路风餐露宿,风尘仆仆,总算在六月初,两人赶抵了保州城。
进城门时候,两个生面孔被守军拦下,验明身份之后过关,得知南宫擂新选的两营,天威营、地猛营已经回到幽燕地界了。
世家子组成了天威营,后来增序候补的那些选手,便被赐名地猛营。
这二营虽然比刘火宅苏诺二人出发晚了好几日,带队者将之当成了一次集训,一路马不停蹄,衣不解带,昼夜不停赶赴边关,比两人还早到了几日。
估计某次夜里,驿站中被“隆隆”而过的马蹄奔驰声惊醒,就是这帮人的功劳。
虽知道了此事,刘火宅还是先送小丫头回家,欲归营报备,不在保州城,得到幽燕心腹的大名府去。
镇北大街,保州城里最繁华热闹的一条大街,就如同洛阳城天津桥南大街一般。
当然,处在边荒战乱的幽燕之地,镇北大街不可能如天津桥南大街那般繁华、奢靡、人来人往、寸土寸金……
最显著的差异便是,天津桥南大街上,卖丝绸锦缎的,古玩字画的,开茶楼酒馆的,客栈货行的占了大多数,显得热闹而鲜活,在这保州城镇北大街,开最多的是兵器铺,然后是皮货店、铠甲殿甚至还有棺材店……
街道上走来走去的行人,也多身穿皮甲护具,一身戎装,至不济腰间也跨着长刀短刀或者身背弓箭。
民风差异,一眼可见。
至于轻月楼,则是镇北大街上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距离轻月楼尚有百十来丈,已经可以看到大大的匾额,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还有门口的人来人往,飘散在夜空里的丝竹管弦……
此时夜幕正落,晚饭时分了。
这一幕很熟悉,真的很熟悉……
一边随着小丫头一溜小跑的往那处赶,刘火宅一边心中疑惑。
“欢迎光临!客官里边请!”行到楼前,便有人熟络的打起招呼来,“客官是打茶围呢,喝花酒呢,还是要过夜?打茶围暂时桌满,恐怕得稍待片刻,喝花酒还有位子,不过上的是三十年竹叶青,这价格……您老应该晓得的,过夜的话,恐怕还得待上两个时辰,您可以在大堂上听歌赏曲……”
大茶壶**飞快,呼吸之间,就将店中情形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熟悉,太熟悉了!
大茶壶,打茶围,喝花酒……这轻月楼,竟然是一家青楼!
当然是一家青楼,除了妓?院或者真的名胜,哪有建筑会起这样的名字,就算是有,也必在深宅大院,隶属于某府某园,以附庸风雅。
也只有青楼里,才能养出小丫头这种古怪精灵,脸皮巨厚,心思老多的小怪胎出来吧……
那些叫人脸红的谩骂,完全和年龄不符的调戏,皆是因为耳濡目染。
“嘿。”小丫头一脚揣上大茶壶前胫骨,“光知道抬头向天,看不到脚下吗?这种态度可要不得……”
大茶壶抱腿跳脚,一低头愣住:“苏诺?你回来了?”
捏捏脸颊有些不信,愣然半晌方道:“你可不知道,把你姐急成什么样……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儿了?”
“我姐在哪儿?”苏诺也不答话,仰面问道。
这时候,前厅里其他人被大茶壶呼声惊动,也都看到了小丫头,纷纷来问:“哎呦,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你是知不道呀,你不在,你姐急成了什么样子,做什么事都没心情,要么不出台,要么出了台却拉着脸子,咱们轻月楼的生意,足足少了五成呐!”
“是呀是呀,姊妹们过的本来就清苦,再这样下去,就要喝西北风喽!……总算你回来了。”
人多嘴杂,七嘴八舌,刘火宅与苏诺顿时被淹没在汹汹人群里。
这种感觉,还真有些值得回味呢……刘火宅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直到一阵乐声传来。
乐声并不甚响,但是慷慨激昂,轻轻松松将嘈杂声压下,整个轻月楼都处在了乐声笼罩。
刘火宅变了脸色,不是因为那乐声太过动人,也不是其旋律多么令人回味,虽然那也确是事实……
他胸腹间有两三道穴窍陡然动了。
肝胆之非毒,肺心之臭肺!
在没有他人魂魄寄存,没有天赋神通指引的情况下,二魂七魄的穴窍,竟然自己动了!
这绝对是第一次。
内视自省,气息分股如麻绳,正是灵力才有的标志……
“聂政刺韩王?”小丫头听的一愣,倒是比刘火宅更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姐姐怎么会弹这首歌的?你们还说她心情不好!那姓叶去洛阳……哦,对了,刚才城门那说,他们已经回来了!怪不得……”
小丫头自言自语,恍然大悟,破开人群拉刘火宅就往楼上面跑:“师傅,跟我来!”
这首歌,似乎是小丫头的姐姐弹的。
其他还有甚玄妙之处,就跟刘火宅是无关的了。
原本只想把小丫头放下就离开,听到那曲子,刘火宅却改了主意,被小丫头不由自主的拉着往楼上面跑。
刘火宅却不知道,与他无关不过是个人臆想罢了。
其实一直都有关系,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曲里拐弯,拐弯曲里……
青楼的布置似乎都一个德性,极尽曲径通幽之能事。
为何?路越崎岖,地方就越隐蔽,地方越隐蔽,人的本性便越容易流露,若不然,不欺暗室不会成为君子一条判断标准了。
一路上,人不太多,绝大多数都认识苏诺,有事没事的跟她打着招呼。
苏诺选的是内部人士才有的捷径,不过顷刻,转过最后一弯,眼前陡亮,呈现在刘火宅面前的,是一间灯火辉煌的大屋。
屋分内外两间,外间坐着些人,内间则只有弹琴女子一个。
小丫头熟门熟路推门而入,直接就是内间:“姐,我回来了。”
章一百六十四 出门遛弯,为姐寻夫
“崩!”一声弦断,刘火宅怅然若失,灵息不动了……
弹琴女子惊讶扭头,素面朝天的脸孔写满不敢相信:“诺诺?”
泪滴就如泉涌一样,划过艳绝人寰的女子那白瓷一般的脸颊,仿佛荷叶滴露,每一滴每一丝都扣人心弦。
女子疯了一样推开古琴,奔到苏诺身前,一把搂在怀里:“诺诺,你去哪儿了啊,怎么才回来?姐姐还以为,还以为……”几度哽咽,泣不成声。
“姐,我没事,谁能欺负我呀。”小丫头满不在乎的拍打着姐姐后背,宽慰道。
“恭喜轻恬姑娘姐妹团聚!”“是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座中嘉宾皆站起,没有人因女子的失态而不满,皆衷心祝愿,一派绅士风度。
“轻恬,轻恬,苏诺她……”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俄顷房门打开,“啊呀,已经到了吗,好快!”
呼啦啦挤进许多人来,多是轻月楼中姑娘杂役,看样子来给苏轻恬报信的,不过远没有小丫头跑的快。
刘火宅毫不怀疑这女人跟小丫头的血缘关系,毫不怀疑她也姓苏,两人简直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小丫头长大了,就是苏轻恬的模样;
而苏轻恬小时候,也必是小丫头的样子。
这苏轻恬,看来是轻月楼中头牌。
不光因为她毫不逊色玉无瑕的美貌,从房间的装扮规格,从幔帐那边,座上宾客的恭敬逢迎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
只有身份地位皆高,连老鸨都不敢对其使脸色的头牌,才能让嫖?客这种态度。
妓?院里,长的光漂亮,若不长袖善舞,没有地位,没有靠山,也不过是漂亮一点的发泄工具罢了。
这些内幕,刘火宅熟啊。
站在苏轻恬的内间,刘火宅禁不住有些……出神。
自己似乎……与妓?院有缘啊,从来没想过主动踏进妓?院,却又屡次三番不得不进。
好一场恸哭,担忧不相见,惧怕人鬼两隔,羞愧没有照顾好妹妹……
苏轻恬哭的梨花带雨谁见都怜。
哭泣当中,外间有人不忿刘火宅的站位,向他招手:“你还在里面干甚,不快出来?”
以为刘火宅是一班的嫖客,不守规矩呢。
刘火宅微微一笑,并不搭理。
一哭就是好半晌,半晌之后,苏轻恬抬起头来,顶着烂桃一般的水汪汪大眼,面皮绷紧:“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儿去了?”
同样的问话,换了种语气,连刘火宅都觉出了话风中的森森寒意。
刘火宅都觉出来了,苏诺丫头古灵精怪,不可能察觉不到。
闻言她神秘兮兮的回看了一眼,令刘火宅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
果不其然,苏诺回身过去,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答案:“出去转了一圈,顺便……帮姐姐你找了个老公!”
“啥!”一屋子惊叹。
一时间,幔帘卷动,房门洞开,皆是被惊出来的冷气吹的。
苏轻恬的妹妹苏诺,凡是欲一亲芳泽的嫖客都知道。
尤其最近,因为妹妹走失,美人茶不思饭不想,无端端清减了好几圈,让人怜惜。
这其中,不乏有人为了结美人欢心,或花费钱财雇人,或派手下打探,或者亲身上阵,用尽了办法试图寻回小丫头的。
其真实诚意多少且不说,小丫头在苏轻恬心目中的地位,大家却是心知肚明的。
小丫头陡然说出这话,幔帘外有身份有地位欲做入幕之宾的一帮人,登时大为戒备。
有小丫头帮说话,绝对占尽先机,因为大家都动过这念头。
只是小丫头古灵精怪,极端难缠,一干人不仅没有成功的,倒是被弄的灰头土脸,只得作罢。
听小丫头这样说,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顿时集中到刘火宅身上。
虽隔着帘子,能感受到那股烧的皮肤灼痛的妒意。
一圈轻月楼的姑娘杂役们也叹,纯粹的惊叹。
不是惊叹小丫头做此语,小丫头素日石破天惊的话多了,早已经习惯了。
他们惊叹的是,竟然真的有人,能被这难缠的小丫头看上?
他们原本还以为,那样的家伙根本不存在呢,不由拿好奇审慎的目光打量刘火宅。
看起来,也普通的很吗?
身材样貌算是上乘,但此间是军镇啊,每天进出妓?馆的都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武夫,刘火宅放在他们中间,也就寻常。
看出身……衣服寻常,鞋帽也寻常,打扮更无甚出奇处,妓?院下人们眼睛都刁钻的很,透过现象便见本质。
综上所述,除了波澜不惊的气度以及亮的出奇的眼睛,似乎……也没甚特别的,真不知道怎么会被看上。
猝不及防,苏轻恬“呀”然一声,面颊微红,目光流转看向刘火宅,云遮雾罩:“舍妹年幼,胡言乱语,不知礼数,还请壮士见谅!”
原来如此!
刘火宅瞬间了然,怪不得这丫头没事老拿诡异的目光打量自己,怪不得她缠着自己死活不离开,怪不得……
刘火宅想笑,这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就想做媒婆了,一拍苏诺脑袋:“她的胡言乱语,我领教的多了。”
苏诺皱鼻,举拳向刘火宅抗议。
看着妹妹反应,苏轻恬眼中闪过几丝讶然,轻轻开口:“轻恬曾经说过,凡有能找回我妹妹的,愿倾囊相报。这里有一万三千两交票,除些用过的胭脂水粉,轻恬这些年的积蓄尽数典当,还请壮士不要推辞。”
厚厚一沓交票递上。
人群皆动容,一万三千两,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
想当初,刘火宅和风萧萧烟雨楼中接活,刺杀那些身处高位或者身手不凡的作恶者,一趟也不过千儿八百两的。
苏轻恬为妹妹不惜身家,叫人不能不动容。
刘火宅毫不客气接过交票,搓手一翻,看着苏诺笑了:“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片子还能值这么多钱。”
人人都以为他要收了,刘火宅交票狠狠拍苏诺头上:“看到没有,你姐姐为你,不惜倾家荡产。可不许再随随便便溜掉了,若有再犯,逐出师门!”
苏诺抱着刘火宅大腿,厚着脸皮笑了:“就知道师傅你不会收的……”
接过交票递回到一头雾水的姐姐手里:“不过,师傅,你不许走。你在这,我才听话,你若丢下我不管,我也不听你的。”
章一百六十五 幼·女做红娘,乱点鸳鸯谱
她又回头转向苏轻恬:“姐,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给你找的老公!”
“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英明神武,临危不惧,文武双全,诚实守信,心口如一,视钱财如粪土,视功名利禄如浮云……”
小丫头拍打着刘火宅,好像街边卖货的,大肆吹嘘自己的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便宜公道,一迭声的高帽子扣在刘火宅头上。
刘火宅还不觉怎样,一圈客人连同轻月楼下属都麻了,肉麻的!
苏轻恬也麻,浑然没有想到,好不容易寻回了妹妹,却上演了这么一出。
妓?院最是人多嘴杂,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真不知道明日会被人如何讲述。
轻月楼头牌五味杂陈。
“别拍马屁!”刘火宅喝住苏诺,转向苏轻恬,“虽不要钱,你若真想报答我的话,就弹琴给我听吧……就刚才那首曲子。”
言罢,也不管苏轻恬如何反应,盘膝而坐。
苏诺乐了,向刘火宅伸出大拇指,屁颠屁颠搬来个坐垫给刘火宅坐了。
以为刘火宅真的对姐姐动心了,殊不知,刘火宅纯粹同着魂魄反应这么做的。
忙碌之间,有羽扇纶巾,儒雅风流的听客不高兴了,翻着白眼道:“苏诺妹妹,你年纪还小,却不知道,这世上多欺世盗名之徒,可不要轻易被骗了。”
目光不善的转向刘火宅:“刚才听你把他捧的天花乱坠似的,就是不知道,有几分真本事……苏行首的座上宾,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是啊是啊!”发话者赢得了一圈人赞同,另一个饱学鸿儒样的人站了起来,“我们今天坐在这儿的,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照足了规矩才得到这隔帘听琴的位子的?”
“凭找回苏诺妹妹的功劳,他随便占上一席也未尝不可,千不该万不该,苏诺妹妹,你把此人捧的天上有地上无似的,却让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哼!哼!”人群中,有人大声干咳起来。
话者闻声转向:“……或者勇冠三军,武功盖世的我们,如何能服?”
“是极是极!”干咳的破锣嗓连说带嚷,“想在这坐下听琴,你可得拿出些真本事出来。”
这些人,对苏轻恬觊觎已久,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
刘火宅正欲有所行动,一个并不大的声音陡然传来:“嘿,今天这轻月楼还真是热闹呢!”
一男人推门而入,身高大约七尺,穿一身笠子皮甲,披膊、甲身、腿裙、兜鍪、兜鍪帘……戎装齐整,虽身材瘦削,细眉刺鬓,目光炯炯,骄兵悍将的气息无论如何按捺不住。
“叶指挥!”“叶指挥!”“叶头!你回来了。”……
此人一进门,登时将满场的目光夺了去,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包括那膀大腰圆的破锣嗓。
“回了,刚回。”这叶指挥挥手应对,挑开那绣着孔雀开屏的帘子进门。
无人抗议,似乎他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
“听说苏诺妹妹回来了,我跟你说过,苏诺她人小鬼大,聪明伶俐,不会出事的……”叶指挥,叶二郎,大名叶一舟,含笑看向苏轻恬。
没错,叶二郎叶一舟,眼前这位,就是南宫擂期间,随着幽燕军表演队洛阳兜转了一圈,而声名鹊起炙手可热那位新晋将领。
一舟是大名,二郎是绰号,不是说他人二,而是形容此人犹如二郎神三只眼,战场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号称军中第一斥候。
虽然只参加了一回南宫擂,此人的形象,已在刘火宅眼中。
没办法忽视,当他出场,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千夫所指,不看都不行。
苏轻恬颔首以对,脸上闪过几分红晕。
苏诺皱眉撅嘴,好像油瓶子挂脸上,借用了刘火宅名言:“拍马屁没用!”
“苏诺!”苏轻恬轻斥道,道一声谦,挥手召来丫鬟,给叶二郎奉上热茶,搬来座椅。
见刘火宅屈于下风,苏诺输人不输阵,充作丫头也给刘火宅奉上了香茗板凳。
“听说叶将军被任命为地猛营指挥,带新军在大名府练兵,为何……”苏轻恬亲自奉茶。
“不在大名府了,今年改在保州城了,天威营地猛营都来了。”叶二郎躬身接住,熟络的坐下,“我听说前些日子……经略相公找过轻恬,却不知所为何事?”
两个人,便在那处旁若无人的寒暄起来。
“这叶二郎和你姐姐,似乎情投意合,你为何不愿意?”即便刘火宅不解风情,也看出来了,这二人是郎有情妾有意,浑然不解,苏诺为何硬拉自己入局。
“那个姓叶的,不是好东西!”苏诺煞有介事说道。
“喔?”刘火宅面色一肃,苏诺虽然人小,又好胡言乱语,不过某些时候,她往往有比大人更尖锐的洞察,或者,这和她从小生长在妓?院有分不开的关系吧?
想想也是,若非长在妓?院,一个小小孩子,怎可能那般精通勾引挑逗之术,还有那些粗布不堪的市井俚语,也张口就来。
“你难道亲眼看到,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有。”
“或者……是听别人说过?”
“也从来都没有,人人都把他夸的跟朵花儿似的……”
“那你是……”
“直觉,直觉啦。”苏诺指指脑袋,“这世上,哪有什么人十全十美?”
“咳,咳,你刚才怎么夸师傅来着?”
“师傅,你也有缺点啊。”
“哦,是吗,说来听听。”刘火宅磨牙问道。
“不解风情。”
四个字,让刘火宅松了牙口,这……倒是真的。
“可是那个姓叶的,却什么都行,什么都会,什么都面面俱到,若非大圣大贤,必是大奸大恶!”小丫头咬牙。
刘火宅笑了:“所以你一路跟去洛阳,是想找出他的破绽?”死活不进军营,对南宫家人反感,想来也是因此了。
苏诺面色一黯,赧然:“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我才十岁耶!”
苏诺真的是被拐去洛阳的,她很怀疑,根本就是这姓叶的所为,但没有任何证据。
“师傅,求求你了,救救姐姐吧!”小丫头悄然拭泪,“我不求你真的变成姐夫,别让我姐嫁给那个姓叶的就行了,当然,真成了也没关系,以后叫你姐夫师傅!我就是你的小姨子徒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火宅听的冒汗。
正在这时,人群陡然惊声响起,却是叶一舟与苏轻恬的对话,引出了重量级的消息——
幽云经略相公南宫东城答应,若叶一舟能积军功到两千首级,便亲向皇上乞命,恢复苏轻恬的妓籍,许叶一舟与苏轻恬结成良缘。
章一百六十六 轻月行首,幽燕人望
帮妓?女脱奴籍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别说经略相公了,就算一州知府,都有这权利。
但帮苏轻恬脱奴籍,却又的确……是连南宫东城都没有把握办成的事。
为何,因为苏轻恬姓苏,因为她有一个父亲,叫做苏定远。
苏定远,大周进士,魏王时代,曾官至御史中丞,观文殿大学士,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新朝始皇继位后,由于反对始皇登基,被发配岭南,家眷男的充军女的入妓?馆。
新朝始皇待人宽容,原本不太会因言定罪,怪只怪,苏定远此人恃才傲物,金銮殿上骂的太难听了!
不过,故事到此还没结束呢。
倘若只是如此,苏轻恬也不过是个犯官之后而已,哪怕她小时候可能见过皇帝,不会有人在意。
接下来的故事是,那苏定远,虽然被抄家充公,他却还有个兄弟,叫做苏定山,而且信足了他的话,在哥哥被发配岭南之后,变卖祖产,购买物资,募集工匠北上。
几乎耗尽了苏家家产,工匠们在幽州古道之南,仓促建设防线,布置阵法,组装机关,迎来了……北方牧州大军的报复性入侵。
时幽燕之地驻军,正因为朝中乱局而人心惶惶,兵马松备,若无这道防线卡在幽州古道南端要点,百分百就被牧州大军攻陷了。
幽燕之地,一向依赖幽州古道的天险防守。
若幽州古道被打通,古道南端被占领,牧州大军必可长驱直入,那么幽燕之地,三路一十三州,早就不是新朝领土了。
三路一十三州,几百万百姓,全赖苏家之力,能够免于战火……
所以时至今日,幽燕之地犹处处留存他地皆不会有的——苏庙。
苏定远的妻妾女儿们为守节,抄家之日便自尽了,当时苏轻恬还小,侥幸未死;
还有两个儿子年岁较大,充军入伍,后来和叔叔苏定山一起,先后死在了幽燕战场上……
苏定山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苏诺。
苏诺和苏轻恬并非亲姐妹,而是堂姐妹。
从苏轻恬小时开始,幽燕百姓便想尽办法为她脱籍。
但不管他们耗多少钱财,托的人面子多大,或者就是幽燕本地人,混的风生水起了,办此事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全都在当今天子处卡住了,对当年苏定远的行经,新朝始皇却还未释怀呢。
无奈之下,幽燕百姓于是募集钱款,在这保州城最繁华之地,为苏轻恬盖起了这座轻月楼。
虽不许苏轻恬脱籍,皇帝对此事倒是默许。
轻月楼说是一家妓?院,没有人真的敢进里面嫖,会被幽燕百姓活活打死的。
至少最初是如此,有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幽燕军新兵,就这样无端枉死了,惹出了好大的风波。
及至后来,苏轻恬年纪渐大,幽燕持续战乱,楼中因为收容了不少如苏诺一般孤儿寡妇,开销增多,迫于生计,渐渐补充些军?妓进来,性质慢慢的就变了,成了今日的轻月楼。
但一条基础原则从没有变过——想睡苏行首,先问过幽燕百姓再说。
苏诺与年纪不符的刁钻难缠,也就是在这样的轻月楼中,在全保州百姓的娇惯下,培养出来的。
非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培养不出她这样的小魔星啊!
扯远了,且回正题,虽然托过关系,走过门路,如南宫东城一般的强硬的求情者,却从没有过。
南宫家主,官居一品,手握十余万大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求情,且只为了一个妓?女,想来皇帝不会不许。
事情那么一说,座中人喜忧参半。
喜的多是幽燕本地人,喜苏轻恬终于有机会脱了妓?籍,回复自由身。
忧的多是试图染指苏轻恬的,心思看来没甚机会,阻止叶二郎抱得美人归了。
两千首级看起来挺多,对入伍时间不长,却已积攒了八百军功的叶二郎来说,真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尤其他最近还升官了,以后部下的军功皆有他一份,更是轻松容易。
叶二郎与苏轻恬情投意合,甚至因此不惜和顶头上司南宫坡放对的风流韵事,早传遍了保州城大街小巷。
若非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苏诺这小妮子,也不会对叶二郎如此耿耿于怀。
顿时,满堂举杯,有的真心恭喜,有的拈酸呷醋,有的借酒浇愁……
无意中有人看到了刘火宅,陡然想起了刚才的一幕,对叶二郎姐妹弄眼:“嘿,叶指挥,你那未来的小姨子,刚刚还帮苏行首结了一门亲呢!”
“是啊是啊,刚才我们正说这事呢,被你一打岔,差点忘了!”所有目光又转回了刘火宅身上。
“您那小姨子,把这位爷夸的可是天上有地下无呢,她怎么说的来着?”
“我记得,我记得,咱可是入耳不忘呢,她说,这位爷——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英明神武,临危不惧,文武双全,诚实守信,心口如一,视钱财如粪土,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哈哈哈哈……”哄堂大笑。
刘火宅也跟着笑了,真是一帮无聊家伙,吐气开声:“苏诺帮我做媒,这件事刚刚问了她姐姐,却还从来没有问过我呢……”
这是事实。
不过满座人听来,这是刘火宅红果果的掩饰,言下之意,就算苏轻恬看上了我,我还没有看上她呢。
这可能吗?根本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那!
一伙人更笑了,却听刘火宅继续说道:“不过,就像苏诺说的,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英明神武,临危不惧,诚实守信,心口如一,视钱财如粪土,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我一向都是这样的人。”
“轰!”更笑了!
“似乎少了个文武双全……”也有人怪笑道。
“以上那些评价,自己心知肚明就可,唯独文武双全,却是得别人认同才行的。”刘火宅缓缓站起,陡然一掌拍出。
“嗖!”一道白息从他掌中飞出,穿透幕帘,将座中一人打翻在地。
“嗖!”又一掌,第二人倒地。
顷刻六掌,外间已无一人能坐着。
章一百六十七 聂政刺韩,乐坛巨擘
“不知这,算不算武艺高强?”刘火宅缓缓收手,笑的高手莫测。
一屋子人都木了,那是什么功夫?劈空掌啊!
劈空掌是什么水平?板上钉钉的五重技巧啊!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
一圈人翻倒在地,竟无一人抗辩。
“苏诺,拿笔纸来。我再出两幅自馔的上联,先对第一联,再对第二联,若有人能对的工整,这文采方面吗,我自愧不如,转头就走。我是个诚实守信的人。”
初听了姐姐和叶二郎公布的消息,苏诺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及至刘火宅大发横威,顿时喜形于色,乐滋滋的拿来笔墨。
刘火宅伏案奋笔疾书。
满堂中,唯独没避着苏家姐妹。
看到墨迹淋漓,而且文字……并不甚工整的第一联,苏轻恬抿嘴,这一联实在普通,不,连普通都算不上,根本就是照搬别人的吗!
及至看到第二联,她不说话了,稍一沉吟,颦颦婷婷坐到了古琴后面,眼波流转:“刘公子,见到诺诺心中高兴,一时怠慢您了,尚请海涵。你要听琴,我这就弹给你听。”
温婉的捋捋刘海,转向幕帘外:“真的不好意思,刘公子将诺诺送回,乃是轻月楼贵宾。他若冒犯了大家,轻恬在此赔罪了……”
弱柳扶风般折腰,帘外人纷纷拱手:“不敢不敢,既然苏行首发话,方才之事,我等就当没发生过。”
不愧妓?院头牌,举手投足间,将原本紧张激烈的局面化解于无形。
没给刘火宅展示才华的机会,苏轻恬命人将刘火宅两联收了,坐下操琴——聂政刺韩王。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虽在飘动之中,虽然丫鬟刻意将联背对了堂中,叶二郎身为军中第一斥候,目力实在惊人,轻轻松松看到了联的内容。
这联也就普通吗,即便叶二郎不怎么通文采,也看的出来。
及至看到第二联,叶二郎笑了……
“在下刘火宅,三界无安,犹如火宅。”重点不在于这联的取巧方式,而是……刘火宅,他就是刘火宅?叶二郎笑的哂然。
说话之间,苏轻恬已经开始弹奏,座中无一人出声。
聂政刺韩王!
聂政之父为韩王造剑,过期未成,韩王杀之。
聂政最初以粉刷墙壁进宫,刺杀失败逃出。
但面容已被认出,遂入山中学琴,漆身为癞,剃须去眉,吞炭作哑,敲落牙齿,学艺前后共十年,携琴再入韩国,没有一人能认出来的。
他在城门下弹琴,观者如山,连牛马都停步不前,遂被招入宫中为韩王演奏,演奏当中抽刀杀王。
而聂政刺韩王曲,传说便是聂政自己所做,透着一股冲天杀气,以及深深的怨愤……
“铮铮……”清越激昂的琴声在房中回荡。
能成为轻月楼头牌,幽燕第一美人,苏轻恬靠的可不仅仅是漂亮的脸蛋。
遗自父母的世家风范、满腹才气,后天命运多舛而养成的气质风骨、长袖善舞……苏轻恬能有今时今日的影响,绝非光脸蛋好看,又有一个好爸爸能实现的。
南宫东城应允代她求情,促成她与叶二郎的婚事,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开指一段,小序三段,大序五段,正声十八段,乱声十段,后续八段……
聂政刺韩王很长,合共四十五段。
净手,焚香,苏轻恬屏息正色,如葱纤指穿花蝴蝶般翻飞,一段段接连不断的弹奏下去。
虽然不太通音律,也不太解风情,眼前这画面,即便刘火宅也不得不承认,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不过,该批评还是得批评,及至正声返魂之段,他开口摇头:“不对,你这弹的不对……”
“你这家伙,苏行首弹琴,好好听着就是,胡乱打什么岔?”破锣嗓子第一个开口。
“是啊是啊,我们不追究刚才的冒犯,真以为你自己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了啊?”嘘声一片。
苏轻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抚琴停手:“这是专为刘公子而弹的,他既不满意,轻恬重新弹过就是。”
刚弹了几声,刘火宅挥手阻止:“不用从头弹,六段之前弹开始弹就行了。”
返魂为正声第七段,六段之前,苏轻恬略一思索,开始弹奏呼幽之段。
刘火宅闭眼听着,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又过了三段,陡然起身:“怎么比之前差了那么许多……看来苏姑娘今天状态不佳,改日再来吧。”
“绷!”琴弦再断。
“你这小子,真真好生无礼。”
“是呀是呀,你哪只耳朵听出来,苏行首弹的不好了?”
“有本事,你自己弹一个试试……”
看到美人的愕然神情,一帮护花使者都不干了,嘈杂之声大作。
“静一静!静一静!”不疾不徐的两声,全场肃静,叶二郎挥手,“轻恬有话说。”
感激的看叶二郎一眼,苏轻恬点头:“确实是轻恬弹的不好了,呼幽、亡身、作气、含志、沉思、返魂……这六段,正是聂政矢志报仇,不惜自残容貌,逃遁深山的部分……”
在场之人不能说是学贯今古,至少也都是附庸风雅的人物,苏轻恬一说,他们也都明白过来了。
聂政刺韩王这六段,是全篇的精华,集中了聂政的抑郁、不屈、愤怒、隐忍……等等情绪,可谓是点睛之段。
起初演奏的好,是因为苏轻恬也有类似感受,家破人亡的愤慨,屈身妓?籍的无奈,妹妹离家的担忧……一切的一切,让她之前的演奏曲与心合。
但为刘火宅表演时,妹妹回来了,叶二郎又带来了那样的消息……
虽然曲子跟之前一样的动听,蕴藏在曲子里的情绪,却是天差地别了。
知音,这二字知难行易,想从别人演奏中听出真实心境,非大师级人物不成啊!
至少,满场附庸风雅自负才高的人,没有一个能听出来。
难道眼前此人,还真就是乐坛巨擘,不世出的大才?
一圈人禁不住心生敬仰,四十五度仰视刘火宅,却哪里知道,刘火宅判断的法子简单直接,能让魂魄动的,就是好的,不动的,就是坏的呗!
“师傅,你上哪儿?”刘火宅推门而出,苏诺跟在后面惶叫起来。
“吃饭,睡觉。”刘火宅回手一拍她脑袋,“给我找个房间。”
“好!”苏诺欢呼起来,大眼睛一转,“整个轻月楼,数我和姐姐的房间最干净,就去我房间吧,还是两个人一张床!”
小丫头清脆甜美的声音在房中响彻,所有人都定住了,内牛满面。
禽兽啊!畜生!
“刘公子,留步!”“刘火宅!”同时两个声音叫停。
章一百六十八 轻月观戏,府邸问难
温婉焦虑的是苏轻恬,强自按捺着怒意:“刘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一下!”
从容不迫的是叶一舟,内容同样出人意料:“刘火宅,你已经晚到了几日,限你明日午时之前,到保州营报备,若逾期不到,以逃兵处置!”
早在二人之前,刘火宅就停步看向了小丫头。
他有预感,小丫头又给他找了桩麻烦。
却不知道,这麻烦是跟全幽燕百姓为敌……
“你如果真的要嫁给这家伙!”小丫头戳指毫不客气的指向叶二郎,“那样的话,我就嫁给师傅,和他困觉,搞乱?伦……”
真真是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小丫头一番话,直把屋中人电了个外焦里嫩。
苏轻恬一阵眩晕,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厉喝:“苏诺!”
心中既是释然,又是难受,释然的是,小丫头只是胁迫之语,应该并未真个发生了什么,难受的是,小丫头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来威胁自己,说明她真的对这件事反对到了极点……
美人儿黯然神伤。
刘火宅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苏轻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只得向叶二郎微微点头:“知道了。”自承了身份,转身离开。
这家伙,究竟是何神圣,而小丫头那边,还能有何惊人之语?
屋中人看的眼花缭乱,倘若不会左右互博之术,真跟不上错综复杂的变化。
小丫头抱着刘火宅胳膊跟屁虫一样。
“诺诺,你留下!”苏轻恬喊道。
小丫头不理。
“诺诺,你在外面好些日子了,今天晚上,就陪姐姐说说话好不好?”苏轻恬软语央道。
小丫头的脚步放慢了……
“我给你做好吃的……”
小丫头艰难的停下了脚步,艰难却执着的回头:“除非你答应我的要求……”
苏轻恬沉默了,无奈看着小丫头转过楼角,无力的倾倒在叶二郎怀里:“为什么?为什么?……”泪水津津。
“苏诺就是个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的。”叶二郎轻轻拍着苏轻恬柔荑,温声抚慰。
苏轻恬勉力一笑,心道,这丫头倔起来的样子,你是没有领教过……
“放心吧,那刘火宅明日到了军营,便会彻底在我的监控下,不会让他对小妹怎样的,倒是今晚……”
得叶二郎提醒,苏轻恬幡然醒悟:“清儿,清儿!”
容貌只比苏轻恬逊色几分的女子应声而至。
“找个人,盯着诺诺的房间,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不,第一时间进去阻止……不,还是通知我吧,不……”苏轻恬进退失据,风中凌乱。
叫清儿的女子扑哧笑了:“轻恬姐,我会安排两个人,一个进去阻止,一个通知你,怎么样?”
苏轻恬勉力一笑,仍旧心魂不属……
“你一点一滴的,把你姐姐、叶二郎,还有今天晚上的整件事说给我听,不许有任何保留!”刚刚拐弯,刘火宅捏了小丫头耳朵提道。
最初时候,他以为苏轻恬房间气氛的诡异,就跟迎春阁里玉无瑕做主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后来才想起来,玉无瑕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她是迷天圣教的人,身手不凡。
可是苏轻恬呢?一个普普通通的妓?女,也能如玉无瑕一样?
当中必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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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为什么要撮合那苏轻恬和叶一舟?!”
河北东路,大名府,幽云经略相公府,书房。
时间,是南宫擂新兵刚到大名城,还未转到保州城时。
随着这届南宫擂召开,声名鹊起的保州城守南宫坡,满脸不满的向南宫东城发问。
南宫家,没几个人敢在南宫东城面前放肆,南宫坡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因为亲生的孩子都不成器吧,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南宫东城对这旁支后辈很是照拂。
不过南宫坡也争气,在保州城混的风生水起,也让他益发填了几分底气。
“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狮鼻豹眼,满脸络腮胡子的南宫东城缓缓放下紫毫笔,不疾不徐饶有兴致的说道。
“那叶一舟,是我们特意造势的军中才俊,以此来吸引、安抚别州不知情况的新锐精兵,他这样的情况本来就不易和任何人结亲,何况那人还是苏轻恬!”南宫坡义正词严。
“就算您要拉拢他,怎么也得许他我南宫家的姑娘啊?我看南宫铃就不错。若您想拉拢的苏轻恬,那也得是……”向前挺一挺胸,南宫坡展示了下自己的当仁不让。
“哦,用了这个理由吗?”南宫东城笑了,两道粗黑的眉头像是虫子在爬。
“?”南宫坡疑惑。
南宫东城悠然道:“我还以为,你会用自己比那叶一舟更优秀,那厮不过是咱们顺带提拔,根本没资格和你抢女人呢!”
南宫坡微微一滞,放低了声音:“我又不是傻子,自讨挨骂……”
投笔入筒,南宫东城斜睨南宫坡一眼:“你不想自讨挨骂,在保州城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然和那些人勾结,又做出那等事,还……”声色俱厉。
南宫坡初时惊悸,斜眼瞅了南宫东城几眼,嘿嘿哂笑:“不过……做的还不错吧?”
“唔……将就吧。”南宫东城鼻子哼了一声,“斧凿的痕迹还重了些,不过,方向没错。”
“我就知道。”南宫东城眉花眼笑,“但……既然方向没错,您为何还?”
“因为……我比你想的更远,比你看的更久,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会随随便便管这等闲事了?”
“还是你以为,你在保州城,短短两三年间就干了不少的事,我南宫东城来这幽燕之地已七年,军政大权在握,会不如你一个小小城守落下的子多?”
“大伯原来是在布局!”南宫坡眼睛亮了,“就是不知,您老布下的子在哪里?用的又是哪一计?”
“我布的子,不就是你正在问的吗?至于用的计吗……嘿嘿,足足七年啊,当年之事终于被我调查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一个引子。”南宫东城笑的阴沉。
章一百六十九 房中密语,幽燕故事
月上中天,可惜轻云蔽月,遮住了光亮,屋里一片漆黑。
“吱呀!吱呀!”木床有节奏的摇晃着。
“扑哧!扑哧!”泛滥的水声与木床几乎同步。
“哎……啊……啊……喔……”强自按捺的腻声娇喘,将所有声音串连起来,组成了一幅旖旎yin落的粉色画面,虽然,只是用听的,不能用看的。
被翻红浪,明月遮现。
窗边的月影亮了复暗,暗了复亮,终于在一阵强烈的喘息之后,房中净了下来……
“二郎,你好强!”过了半晌,一女子腻声响起,几乎可以想见,她媚眼如丝攀在男子身上撒娇的画面。
“嘿嘿……”男人低笑,“若没几分真功夫,还真喂不饱你这骚蹄子。啪!啪!”两声肉响,“不在这段时间,是不是寂寞难耐了?水这么多……有没有……用角先生自己解决过?”
女子张口吐出两声娇吟:“好讨厌,竟然这样说人家!角先生哪有……哪有小叶先生更大,更热,唔……”
一串销魂蚀骨的娇吟,夹着女子不可思议的尖呼:“二郎你……你又……”说不下去,立刻便被更强烈的吟声取代了。
“你那般厌恶苏轻恬,呼呼,是不是,是不是就因为她不让你接客,不让你享受……享受这人间至乐呀?”
“哪……哪有……还不是……不是二郎你……你想要,我才……”女子答的上气不接下气。
又一**风骤雨,又一阵风狂雨骤……
几番风雨,终于风停雨歇。
女子雪雪讨饶:“二郎,二郎……太久了,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别人就要怀疑了……”
“嘿嘿!”叶二郎得意的笑,也不知做了什么,惹的女子又一阵喘息,兴致大发,“世间行乐皆如此,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些灵修真真愚蠢,世间事如此美妙,他们却非要修什么长生大道,搞什么白日飞升,硬是要将灵魂,从肉身里拔出来,还说肉身是甚臭皮囊……”
“没有这层臭皮囊,还有屁个乐趣呀,哪怕活过千年万年,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叶二郎说的大是感慨。
女子没有回话,只是“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理所当然夹带着些yin言秽语娇喘呻吟。
穿着妥当,女子也正了形色:“二郎,那小丫头竟回来了……我该怎么办?小丫头古灵精怪,同样的事,第二遍做恐怕就不灵了……”
“哼,你担心她作甚。”叶二郎轻哼,“要解决她,分分钟的事。送她去洛阳,不是想送她走,只是正好有用罢了……她既回来了,就先这样吧……”
“好好帮我盯住轻月楼,我让你夜夜都这样快活!”举手勾住女子下巴。
“讨厌……”女子举拳轻锤,整整衣衫发鬓,婀娜多姿出了房间。
月光正好洒下,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脸上布满春情,眸中亮着星星点点火花。
****
相同的时刻,另一个房间。
不长的床铺遮着粉红的幔帘,幔帘层层叠叠挂满流苏,如飞瀑垂落,做工绣功皆称出色。
床单被褥上绣满各式各样的蝴蝶,可以想象,小丫头躺在这上面,有如慵懒好奇的扑蝶小猫般的形象。
对此,刘火宅毫不在意,床头上坐定,让小丫头站在地当中,开始刑讯……
小丫头只有十岁,虽然只有十岁,刘火宅可不拿她当小孩子看。
这孩子世故圆滑,头脑清楚,胆子极大,可不是孩子二字能够形容的。
这轻月楼到底什么状况?她自己以及苏轻恬究竟是何人?那叶二郎,还有其他几个一看就是地方头面人物的家伙,究竟何人?还有……她为什么这般反对姐姐嫁给叶二郎……
这所有事,直到了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询问。
之前也问过,但是都被小丫头含糊过去了。
她当然会含糊,她打着如意算盘,把师父诓到轻月楼给自己做姐夫呢。
她当然也知道,这事情太可笑,直接说肯定不成,才把真相留到了现在。
前因后果细细一说,小丫头恬着脸堆满了笑:“怎么样?师父,我姐姐她漂亮吧?不光漂亮,还是才女呢,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假如你想在军队升官发财,我姐姐也能帮到你耶……”
先说是不行的,看到了姐姐之后,小丫头相信,这世界上没男人会不动心。
虽然……他眼前这师父,是照着柳下惠复生,美女在怀坐而不乱的标准找的。
美色不行,可以用才气吗!
才气不行,可以用名声!
名声不行,架不住姐姐兰心蕙质,体贴入微,吟诗作画,烧饭煮菜,样样皆通……
甚至小丫头考虑的还有其他层面,姐姐虽是妓?籍出身,但是师傅,出身也并不高贵,没啥资格在意这个。
就算在意,此地是幽燕,别的边军或者中央禁卫,没什么办法,在这幽燕之地,能娶到姐姐,绝对是军中晋升的不二法门。
小丫头就这样以超乎年龄,超乎常识的敏锐,选中了刘火宅!
原来如此!
被小丫头前后一说,刘火宅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
当年苏定远、苏定山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直到今日,他才募然意识到,记载在史官陛下,那寥寥几行言辞,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内容!
改朝换代是皇帝禅位,过度的本来还算平和。
但就算再平和,毕竟也是改朝换代了。
尤其幽燕之地,当初魏王就是据此为基而开始了扩张。
假如没有苏定远、苏定山之事,幽燕民众或许就如中原其他百姓一般,认同刘义成为新朝皇帝。
但是苏定远、苏定山的事一出……
当时朝局混乱,牧州入侵,军中将领只知投机钻营无心应战,是大苏设计,二苏执行,尽散家财,尽募兵丁,保住了幽燕之地。
然而,有功之人未得封赏,反而家破人亡;有过之人未罚,反而升官进爵……
幽燕之民虽不谋反,心中不满却是从那时便种下。
从那之后,幽燕上下,宛如铁板一块!
章一百七十 幽燕之地,将军禁域
幽燕本就民风彪悍,又是魏王发家之地,尤其的沾染了许多桀骜不屈之气。
心怀不满,他们是不会像那些逆来顺受的草民一样,被任意宰割的,而是想尽办法,表达自己的不满。
法不责众,整个幽燕上下一体同心,豁出去了的祸祸!
于是,从新朝元年到新朝十年之间,幽燕经略相公,足足换了九任。
没有一任能呆的超过一年的!
为何是九任十年?其他的时间全在赴任卸任的路上吗!
这些人,有的是因为军中闹赏,有的是监管不利,有的是作战不利……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倒掉了。
为什么会如此?
你可以想象一下,发到军中足额的赏银军械,被监管官倒腾出去,给每人发过一遍之后,所有人揣着鼓鼓的腰包,拎着明晃晃的新兵器,空口白牙的来跟你闹,银没发,械未到,赶快发来。
你还可以想象,白天在建的堡垒,进度好好的,到了晚上,有人偷偷摸摸起床,把白天干的拆完了不算,还多拆好几层,建的倒没有拆的快……
抑或者,出兵打仗的时候,面对对面全部武装的牧州骑兵,命令出击的己方部队,以整齐的令人发指的动作,掉头向后飞奔而去,将你的命令远远抛在屁股后面。
你可以把监管官,把督战队,把监军,全换成自己的人,但是自己的人哪里找?
整个幽燕,你根本找不到自己人!
想从其它地方带?朝廷制度不答应啊。
新朝始皇刘义成登基之后,将与兵们的距离就远了。
平时营中兵自有管带,出事要用时,临阵委派将领,枢密院制定战术,皇帝签发虎符,将领到了地头,领兵作战,打完了仗,将领回朝,而士兵,士兵哪里来的再回哪里去。
这样的制度保证了军权不会分散,但也造成了,幽燕之地,将难将兵的局面。
这简直就是一场人民战争!
而且最郁闷的是,对面的不是暴乱的军队,而是从上到下一体同心的顺民,你没法用斩尽杀绝的方式。
就算皇帝为你破例,许你带私兵,你又能带多少私兵?
你把监管官、督战队、监军全换成了自己人,且不说这究竟需要多少自己人……
在其他所有人都满怀敌意,铁了心来与你为难的情况下,这些自己人,又能坚持多久?
他们凭什么,冒着刀头舔血的危险,在比战场还更加严苛环境下,保持对你的忠诚?
当然,你也可以收买,拉拢……
但是,你收买拉拢的了一个人,十个人,你收买拉拢的了十万百万的幽燕百姓吗?
天下首富也买不动民心,若不然,个个首富都是皇帝了。
诸如此类的事不是没有出现过,但诸如此类的事出现以后,那些被成功拉拢者,运气好的能够随新主一起,灰头土脸去往他处赴任,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被打死在当街了。
后来,就更加没人肯被收买了。
苏定远、苏定山二人死了,但是他们以自己和家族的死为代价,将幽燕变成了新朝将领的地狱。
这种局面,直到七年前,南宫东城来此赴任,也并没有多少改变。
只不过南宫东城手腕更高,明面上有朝廷支持,暗地里还有南宫世家努力经营,才勉力坐稳了这个位子。
朝廷的支持,有破例的幽燕经略相公拔擢,军政一把抓;有南宫擂的恩科特例,为军中补充新血;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位上已经足足七年不动,远超了普通封疆大吏的年限。
这种事绝无先例,为何?因为目前只有他做的稳这位子。
虽然坐的稳,也是勉强……
时至今日,经营已七年,幽燕之地统共十万大军,忠诚于南宫东城的不过两成,这还多赖南宫擂前后近千余中低层精英军官的输送。
对当年事仍耿耿于怀的,倒占了六成还多,其余两成,算是观望……
刘义成为何迟迟不肯原谅二苏,当然不是对金銮殿上的斥骂耿耿于怀,纯粹是二苏的影响还在,如鲠在喉,不怨不快呀!
但是,他也不敢过分强逼,万一逼急了幽燕百姓,狗急跳墙将牧州军队引入,得不偿失啊!
所以,只能怀柔,虽无法摆脱妓籍,任苏轻恬坐定了轻月楼。
小丫头苏诺只是凭本能,不愿意姐姐嫁给叶二郎,刘火宅看到的却更远更深……
这苏轻恬若嫁给了幽燕之人,幽燕之人势必更加铁板一块。
而她所嫁之人,若有相应能力,轻而易举可以仗着二苏女婿的身份,成为幽燕心的精神领袖。
若她嫁给叶二郎,这个军中新晋,南宫家的嫡系,或者是南宫坡,那会意味着……幽燕本地人与朝廷的和解?
还是会……引起更大的怨愤,激发更大的风波?
刘火宅一时半刻算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幽燕之地已经变成了个暴风眼,那风眼,就是苏晴天的婚讯。
一旦成真,势必引出一场轩然大波,将幽燕之地的局面彻底改变!
说不得,由自己娶了苏轻恬,真的是一个好办法呢!
唉,如果风萧萧在就好了,以他的头脑眼光,定然可以看出这其中的玄机,推断出事情进展变化……
刘火宅油然联想着,面色陡然一变,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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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叫什么?”
轻月楼白发苍苍的老妇勉力睁大带褶的眼睛,瞪三角眼一遍遍打量着身材瘦削的负剑少年。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老妇,其实是二苏最衷心耿耿的仆人,自从苏家没落之后,便隐身在轻月楼中,暗中保护苏诺苏轻恬。
“萧问月。”
“萧问月?你确定是这个名字?”老妇面上闪过几分古怪。
“没错。”少年笃定的答道。
“如果叫萧问月,你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应该知道来找我……”老妇瞬间暴起,以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伸瘦如柴骨的鸡爪扼住了少年喉咙,森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萧……兮若。”风萧萧喉咙生疼,断断续续答道,心中大是惊惧。
太强了!眼前的老管家。
他本以为此人行将就木,根本未加提防,哪里料到,他竟然是高手,高到……连拔剑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萧……兮若?”老妇听到回家,贲张的白发丝渐渐垂下。
“嗤啦!”一把撕开了风萧萧袖管,露出条欺霜赛雪的玉臂,玉臂上面,一道蜿蜒幼细的红痕,大约有尺许余长。
似乎是伤疤,但是因为伤的久了,几乎痊愈,倒变成了一道纹身般的东西,红艳艳仿佛血色蛟龙。
看到伤痕,老妇默然不语,陡然抖手将风萧萧甩出进来的窗口:“走!今天心情好,就不杀你,以后……别来自寻死路。”
暗中却自言自语:“切,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不光名字跟女娃似的,连胳膊都跟女孩一样。”
“不过……也好,看来是没吃什么苦。”
老眼昏花,闪过的全是久违的记忆……
章一百七十一 久别重逢,余怨未消
有地方没说对……
但是对方,显然就是要找的人。
甚至知道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的,幼时留下的疤痕。
翻滚在空中还未落地,风萧萧抚着手臂已然想通了这两件事。
狸猫般悄无声息的翻滚落地,风萧萧猫腰耸身执着的正要钻回房中去,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一瞬间绷紧了身体:“风萧萧,你怎么会在这?”
刘火宅?
理所当然是刘火宅。
与风萧萧一起住了好几个月,对他的气息波动,刘火宅已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房间中感觉有异,立刻追溯而来。
风萧萧的身体硬住了,久违的声音定住了他。
他很想哭,太坑人了……那般难堪那般荒诞的别离这才几天啊?就又见面了……
这世界未免太小了吧?
身体轻颤几下,煞气瞬间灌注,风萧萧就如离弦之箭向敞开的窗口冲去。
三两步钻出了窗户,落地几下蹬踏,跃上了房顶,风驰电掣向远方奔去。
“嘿,风萧萧,你别走啊!”刘火宅大讶,一边挥手一边启步追赶。
他见风萧萧的行动,不是看他的肢体行动,而是看他气息涌动。
所以风萧萧一起步,他几乎同时就追上去了。
距离维持不变,差两三步出窗,差两三步上房,差两三步在保州城的屋顶上,奔驰跳跃,一路追逐……
“唉,现在的年轻人呀!”浊眼昏花的老妇出门关上窗户,看着屋顶上的身影,摇头叹息。
“萧萧,不讲究啊,怎么一见我就跑?”刘火宅一边跑一边大呼,“就因为我笑你,你生气了?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风萧萧银牙暗咬,“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地绝天通!”
肌肤莹白如玉,速度徒然加快。
“古兽锻体!魂魄强化!行云流水!”月余不见,风萧萧的速度有所提升,似乎也已经晋入四重。
但是,刘火宅提升的更多。
风萧萧以为已经把刘火宅甩开了,奔驰当中松气回头,陡然发现,刘火宅就在身后几尺,伸胳膊正够自己肩膀呢,一声尖叫:“啊~~~”
刘火宅被呼声冲正,吓的一个激灵,毫厘之差没有够到。
“什么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屋顶上乱跑!”骂骂咧咧的声音自四方响起,下方窗户灯光纷纷亮起。
此时已是深夜了。
“跑你就跑呗,竟然还鬼叫,让不让人睡觉了!”灯光下,有碎石破砖扔上房顶,砸的“叮当”乱响。
幽燕之民的彪悍,可见一斑。
那些人扔的碎石头烂砖块竟然极准,刘火宅与风萧萧不得不听风闪躲避过。
觑此机会,风萧萧陡然抬手:“万魔怒目!”
暗器夹着灵光,夜色中劈头盖脸砸向刘火宅。
“啊呀!”一声惨叫,刘火宅破布袋一样落下屋顶。
真打中了?风萧萧讶然止步,回身掠向刘火宅,不应该啊,自己用的只不过是……
念头一转,他立知上当。
果不其然,下落当中,刘火宅翻身落地,端端站好了,张臂就待自己落地好擒拿。
跟小丫头苏诺呆的久了,这招装死刘火宅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卑鄙!无耻!”风萧萧气坏了!
刘火宅眉毛挑动:“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说你个大头鬼啊!”风萧萧凌空下落,举剑连鞘刺向刘火宅。
有威力的不是剑或鞘,而是从剑鞘中一瞬间散发出来的绝阴魂。
“天赋,吸纳!”反手一压,神通化巨掌,幢幢鬼影一瞬间被镇压。
不过借此空隙,风萧萧举剑向天,借灵剑羽阴之力,向天飞遁。
“哪里跑!”刘火宅抖手放出玲珑刀,不依不饶追去。
灵剑羽阴遁速,天道高手也难掠其锋!
玲珑刀又是什么速度?虽然是飞行,其绝对速度,未必有轻功高手在地面纵跳驰骋来的更快。
刘火宅架刀去追风萧萧,真是多少条腿也不够追的呀!
不过,刘火宅还有自己的办法——雾兽云若。
召唤云若,神通凝定,化成一只云雾大手,刘火宅擎着那手,遥遥向风萧萧扣下,以阻挡他的离去。
“你疯了!”风萧萧叫嚷着返身落地,挥舞羽阴,劈头盖脸打向刘火宅。
这是保州城内,幽燕民风彪悍,两个人的冲突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的羽阴剑造了撬套着,刘火宅的玲珑刀可没有遮挡,就那么明堂堂的亮出来,不是找麻烦吗?
“叮叮当当!”连串交击之响,两个人就如同住时一般,兔起鹘落,瞬息间交击了几十合。
“嗵嗵嗵嗵!”激斗正酣,刘火宅陡然收手,风萧萧措手不及,一连几鞘抽在刘火宅身上,鞘鞘到肉。
虽一见刘火宅,便忆起分别是窘迫吗,又被他追的狼狈,早想这样狠抽他一顿,真的抽中他了,风萧萧还是隐隐心痛,收剑停手:“没事吧?你怎么不挡了?”
“气消了?”刘火宅偷眼看着风萧萧,心中直道古怪。
他这苦肉计的法子,也是从小丫头苏诺处学来的,为什么,为什么……对风萧萧也这么管用呢?为什么啊?
“哎呦!”思索之间,刘火宅猛然抱头。
却是一些保州居民不依不饶赶到,又一通破转头烂瓦片扔来,打到他的头了。
“扑哧!”风萧萧禁不住笑了,一笑之后又板起了脸,“活该!”
纵跃而起,不疾不徐向保州城外掠去。
古怪!真的古怪!刘火宅揉着脑袋纳罕,怎么风萧萧这些反应,和苏诺那小丫头那般像呢?
难道……
难道说……
难不成……
风萧萧他其实姓苏,是苏定山与苏定远遗下的血脉?
这也是有可能的呀!苏家也曾是世家大族,子弟不少,后来被朝廷冷落,几乎是家毁人亡,和风萧萧的身世相合。
带着疑惑,刘火宅紧紧随上。
保州城不大,但也不小,又靠近边关,城高墙坚,巡逻密布,想要出城觅一处僻静地说话,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怎么出去呢?靠近了城墙,刘火宅心中生疑,冷不防风萧萧回首,丢过一个黑漆漆之物。
翻手接下,竟是一个碗口那么宽的奇形怪状的皮鞘。
刘火宅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插玲珑刀入鞘,严丝合缝,就跟量身定做的一样,满意的拍拍那鞘,刘火宅随在风萧萧之后,摇摇晃晃,慢慢吞吞,高空遁过了城墙去。
章一百七十二 夜坐信陵饮,长谈别来故事
城外面一座小山上,两人先后落地。
云层已经过去,此时月光如水,轻柔的照耀着大地、山岗、林木……
山林间有鸟儿慵懒的梦呓,有夜行蛇虫“悉悉索索”的微响,却映衬的四下益发静谧起来,仿佛嗵嗵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噜噜!噜噜!”雾兽云若在风萧萧肩头缩成棉花团,摩擦着风萧萧面颊撒娇。
“你怎么到这来了?”(×2)
异口同声,相对无言,一阵沉默,刘火宅风萧萧禁不住的笑。
所谓的隔阂,所谓的怨愤,一笑之间过去。
“你知道我的,身上的钱在洛浦鬼窟里头耗光了,你那地方又住不下去,只好先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是刘火宅先说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兴王府东面,五儿府的那片后花园?风萧萧脸色一红,低下了头期期艾艾:“为……为什么,去那个地方?”
刘火宅一愣,漫不经心:“哦,那里我比较熟吗!”
傻瓜!笨蛋!说因为想我会死啊!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风萧萧仍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那……吱咯……后来……吱咯……呢?”
“你说什么?”刘火宅愣了一下才听明白,“哦,后来,我就决定参加南宫擂,上了战场方便研究我的天赋神通,你知道的,结果,就遇上……”
将遇到苏诺以及如何从洛阳城离开的过程细细说了,不过,无论苏诺还是过程都不是他的陈述重点,他的陈述重点是——南宫铃!
“萧萧,南宫铃真的不错!相貌自不用说,出身又好,接人待物也有礼有节,完全没有世家子眼高于顶的毛病,还勤俭持家会过日子,又有江湖儿女的豪迈……”把南宫铃夸的跟朵花一样。
“南宫铃那么好?你怎么不娶了她?”风萧萧咬牙,一字一句都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火宅瞪眼:“萧萧你什么意思啊?我刘火宅,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么?抢兄弟女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是看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让你珍惜机会吗?”
“啥?”风萧萧先是一头雾水,寻思几圈方明白了刘火宅意思,青筋暴起,鼻翼翕然有声,牙齿咯咯作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郎有情妾有意了?”
“哪只眼睛都看到了。”刘火宅自戳双目,“洛浦鬼窟里,你们两个人神情怪异举止暧昧,真以为我看不到吗?”
“洛浦鬼窟……里……”风萧萧脸红了,当时,他只注意了刘火宅,真没怎么注意南宫铃。
“哈,看吧看吧,脸都红了。”刘火宅拍手,“还死鸭子嘴硬!”
“是……是啊,我就喜欢她了,怎么样吧!”
“能怎么样,抓紧时间呗……不,先别太抓紧,要是你俩婚结的太快,身为哥哥的我……”刘火宅苦恼的掏翻出空空如也的口袋,“暂停送不起份子钱呀!”
“份你个头,去死!”风萧萧一阵羞恼,套着鞘的羽阴劈头盖脸的打过去。
“我挡!我挡!”套着鞘的玲珑刀将攻击一一接下,刘火宅纳闷,“怎么跟苏诺一个德性,一被说中心事就狂性大发。”
“对了,萧萧,你的仇调查的怎么样了?”想起苏诺就想起方才的推测,刘火宅正色问道,“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你原来……不会是姓苏吧?”
“姓苏?”风萧萧一愕,“你为什么会认为……”
话到半截,陡然凝住,不是姓不姓苏的问题,而是想起了方才与老妇的对话。
“你母亲叫什么?”
“萧问月。”
“萧问月?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如果叫萧问月,你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应该知道来找我……”
老妇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自己叫萧兮若,答对了,所以她明明一用力就能杀掉自己,却放过了。
但是妈妈……不叫萧问月,这才是关键,是自己答错的地方。
对啊,妈妈不可能叫萧问月的,她的姓氏,是嫁人了之后改的,她曾经说过的。
尘封的记忆缓缓松动了闸门……
那么……妈妈原来姓什么呢?她又叫什么?不知道!
别说妈妈姓什么叫什么自己不知道,就算是爸爸,姓什么叫什么……自己同样不知道啊!
风萧萧一屁股坐倒地面上,只觉得无比荒诞……
这些年来矢志报仇,仇人不知是谁倒也罢了,竟然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爸爸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风萧萧干涩的苦笑起来,一时间惊飞了许多老鸹。
都是惭愧的,因为没有风萧萧笑的更难听。
“喂,喂!”刘火宅激灵灵打个冷战,被风萧萧笑声惊出来的,“萧萧,你怎么了?受刺激了?来,来,哥哥我有好东西。”
从怀中,掏摸出圆滚滚物事丢到风萧萧手里。
一摸那粗瓷的触感,一嗅那飘散出来的香气,风萧萧眼睛亮了:“信陵饮?”
正是迎春楼中绝品,百两一坛信陵饮。
拍开封泥,扯下绸布包的陶塞,风萧萧将坛对嘴:“咕咚咕咚咕咚……”
“嘿,嘿,嘿,你慢着点喝。”刘火宅隐隐肉痛。
他眼下身家可不充裕,送苏诺回家的路费都是靠典当的。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跑去迎春楼,用五折内购价,买了十余坛这信陵饮存着。
兴许当时,他冥冥中就有预感,会很快与风萧萧重聚的吧?
若不然,他那一身杂物虽然残破,更被无良的当铺抽脂扒皮,毕竟也是跟灵修沾边的物事,上好的骏马一匹、有棚的马车一辆还是能买下的,绝不至于恁般寒酸。
就着酒劲,风萧萧连哭带笑,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娓娓道来。
就跟刘火宅猜测的一样,得了灵剑羽阴,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乡祭祖。
他有好多事想问妈妈,但是……妈妈的魂魄竟然不在,或者说,完全找不到了。
这种事倒也寻常,毕竟人都死了五六年了。
万幸,当初家里一个老仆虽然死了,魂魄还在,而且对当年的事知道一些……
所谓的知道一些,便是她晓得,当年风萧萧的母亲带着风萧萧,避难避到小山村,是有人安排的。
利用羽阴之力,循着这条线索,风萧萧一路找到了轻月楼里的老婆婆……
章一百七十三 抽丝剥茧,萧萧分说
“唉,要是那老婆婆是死的就好了,能让我问个明白……”飞快一坛下肚,风萧萧面色好了许多,打一个响亮的饱嗝,醉醺醺道。
“那还不简单,咱们这就杀将回去,直把她杀一个片甲……哎呀!”刘火宅抱头痛呼,被风萧萧狠狠一个暴栗。
“那是我们家救命恩人!”风萧萧气呼呼的道。
刘火宅噤声,抚头而笑,平素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荒诞之辞的,不过风萧萧心情不好……
两个人里面,总得有一个心情好的不是?
“说起来救命恩人……我这里也有件叫人挠头的事,正打算让你分析分析呢。”得风萧萧提醒,刘火宅忆起了早先的念头。
“哦,跟我说说。”风萧萧打一个优雅的醉嗝。
“这件事还要从我救那个小丫头苏诺说起……”
把从洛阳出发,先遇真委鬼军劫道,后遇假委鬼军杀人,再后来真假委鬼军火并,和驱尸宗长老大战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接着便是小丫头心怀叵测的把他拉来,其实是想靠他拆散姐姐与叶二郎婚事……
苏轻恬的真正身份,轻月楼的存在,南宫家、幽燕本土势力间的博弈……
刘火宅正诉说的口沫横飞,冷不防风萧萧捋发问道:“那个苏轻恬,似乎听说过,号称幽燕第一美人,漂亮吗?”
“唔,还不错吧。”刘火宅随口点头,“你说,那南宫东城答应亲向皇上求情,促成苏轻恬和叶二郎的婚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有多漂亮?”答非所问。
“这个……怎么说呢?”刘火宅皱眉沉思,“跟冰清差不多吧。”
风萧萧感觉到了强烈威胁:“人品呢?”
“也还好吧,不然不可能在幽燕……”
“那就娶了她呗。”风萧萧截口说道,“像你那徒弟苏诺说的那样。”
“倒是可以,不过我总得先弄清楚……诶,你怎么走了?”刘火宅一把抓住回身欲走的风萧萧。
“放开!”
“不放!”
“你放开!”
“就不放!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刘火宅很是不满,“萧萧你不地道啊,我尽心竭力帮你和南宫铃撮合,只跟你讨论一下我的事,你就这幅脸色……”
“……”风萧萧心中一软,唉,这也怨不得他!
止住脚步:“你真想娶这个女子?”
“我想娶她?这是哪儿话,我跟她根本就不熟。”刘火宅翻白眼,“就是让你帮我分析一下,眼前这幽燕之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当然,如果娶了那女子利国利民的话,倒也可以试试……”
就怕你是说的冠冕堂皇,实则……瞟刘火宅一眼,风萧萧收束心神开始在地面上画。
月色清凉,照彻大地,刀剑划痕清晰可见。
苏氏、南宫、委鬼、牧州……四方主要势力一摆,风萧萧心中已有定见。
“幽州百姓因为二苏的关系,对朝廷心生怨怼,自成体系。”
“朝廷无法举兵攻打,毕竟,一他们没有造反,二幽燕关系到中原北方门户,一旦开战,会让牧州军有可乘之机。所以只能怀柔。”
“这必是个耗时间的活儿。这些年来,南宫家摆擂募人,补充低级将官,在幽燕大施恩惠,以及假扮委鬼军……走的都是同一个路子。”
“假扮委鬼军?”刘火宅疑惑,“你怎么能确定,那些假扮委鬼军的,就是南宫家的人,他们唱的明明是大周……”
“大周灭了多少年了?”风萧萧哂笑,“再说,就算大周朝还有那么些暗势力隐忍于朝野,他们有多少其他事要做,会闲着没事做来寻委鬼军晦气?”
“这你就知不道了!”刘火宅将委鬼军的历史略略一说,“说不定那些残党,就是纯粹的报复呢,是我我也会……”
“嗤……”风萧萧哑然失笑,“这种事,正好骗骗你这种自以为知情的家伙。就算要报仇,我且问你,你会用这种手段?”
刘火宅不是笨蛋,被风萧萧略一点化登时醒然。
是啊,假如自己是大周朝残党,而且以消灭委鬼军为生存的唯一意义,自己会怎么做?
一、积蓄力量,以堂堂正正之姿击破委鬼山寨,一吐胸中怨愤。
或许这是自己的方式,并不适用所有人,但就算不如此,也有别的法子……
二、遣人乔装潜入委鬼山寨,打探到委鬼山寨的所有情况,然后是正面突击还是趁夜偷袭,是下毒放火还是调虎离山,则就可以慢慢谋划了。
总之,隐忍憋屈了三十年后,换成是刘火宅,不,换成任何人,不会用这种乔装易容,栽赃嫁祸的手段啊!
且不说不必他们嫁祸,委鬼军已是幽燕方面除之而后快的存在,这种报复就算成功了,有什么快感?
越是隐忍,所期待的复仇快感,便越是强烈!
乔装诬陷,绝不是一个隐忍潜伏三十年之久的组织会用的方式。
“南宫家,还真敢这么做?”刘火宅握拳咬牙。
“恐怕,他们做的还远不止这个呢!”
“嗯?还有什么?”
“驱尸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跟驱尸宗合作?”
“为什么?因为驱尸宗需要尸体呗。”
“驱尸宗需要尸体,没错。但这算驱尸宗得到的好处,这就足够了吗?”
“你想过没有,雇佣驱尸宗的人,需得什么价码?仅仅尸体就能满足他们?那全天下人都雇得起驱尸宗了。”
“是啊,他们一定还付出了别的什么代价……”刘火宅沉吟,“你似乎已经想到了,是什么?”
“不,我没想过。”风萧萧摇头。
“啥?”刘火宅傻眼,“那你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没想过,是因为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驱尸宗凭什么值得南宫家再出别的价码?”风萧萧竖起一根指头。
“凭什么,因为他们是驱尸宗,他们是仙门呗,出场费……”
“咣!”风萧萧一个暴栗弹到刘火宅头上,“你就不能好好动动脑子。”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云若化成棉花团,轻轻挤压着那脑袋上的包,很是舒服,刘火宅泄了怒气。
“因为,他们是驱尸宗……”
“这不跟我说的一样吗!”刘火宅表示抗议。
“当然不一样。”风萧萧翻白眼,“我的意思是,他们是驱尸宗,他们会加工尸体。”
章一百七十四 真假怀柔,战无善恶
驱尸宗会加工尸体!
刘火宅被风萧萧说的豁然开朗。
会加工尸体除了将人变成鬼物用以作战之外,还可以做什么?
自然是为尸首盖头换面,好用来……冒领军功!
对于世家,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财富?名气?才艺?不,权势!
只有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几样,不过是权势的衍生品,或是得到更大的权势的助力。
抹黑委鬼军,用不到驱尸宗这等存在。
冒领军功,加快上位,才值得!
新朝的军功审查是很严苛的,不是你说杀了几个人,就是杀了几个人的。
每颗首级都要被砍下,用石灰保存好,由有经验的验官小心辨识。
牧州人,委鬼军或是平头百姓,首级特征都是不一样的。
通过肤色、毛发,首级上的穿刺以及纹身辨识,这是最下等的验法。
经验丰富的验官,可以从面容特征,毛发的分布以及牙齿、须髯等等不起眼的地方,微而知著。
至于传说中的验官,自然是在朝堂,把守最后一道关口了。
其验尸秘技,更加五花八门不足为外人道了。
传说有风腐法,有沉水法,有灌银法……
总而言之,人天生地长,都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脉传承自有迹象。
然后生活在哪片土地,吃的是什么样的五谷杂粮,受什么样的风吹日晒,后天也会受到各种各样影响。
那些验官自都会一一分辨,甚至传说,首级里有内间被误杀,有心存叛逃之意还没来得及实践的……他们都能够挑拣出来。
想在他们面前蒙混过关,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这些验官再高明,也毕竟是凡人,面对驱尸宗代代相传新火相承的秘术,估计也不够看。
不由得,刘火宅就想起了当日听书楼上,首遇壮汉萧一山以及陈家陈起、陈到、陈雷的场面。
当时他们所说的话,他只以为是羡慕嫉妒恨,现在看来,空穴来风,必有因由呀!
想想也是,四大世家,相互间恩怨交缠,知根知底。
南宫家在幽燕之地的窘迫,唯有他们感触最深,通过一些表相推断出实质,不是什么难事。
刘火宅陷入了沉思。
“嘿,你还要不要听了?”察觉刘火宅走神,风萧萧不满的道。
“萧萧你说,继续说。”相比整个幽燕的局势,方才那些内幕,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先记在心头,帐以后再算,刘火宅寻思。
“南宫家在幽燕之地的治理,可以说是主旨明确,意图鲜明,怀柔安抚。不过怀柔也分两种……”
“哪两种?”刘火宅疑惑。
“真怀柔和假怀柔。”
“真怀柔如何,假怀柔又怎样?”
“真怀柔是真心实意,表里如一,就如同昔日诸葛武侯七擒孟获;至于假怀柔么,未免就是驱狼吞虎,居心叵测,就如三国鼎立时,蜀吴抗曹。”
“南宫家这是假怀柔啊……”被风萧萧一说,刘火宅又明白了,“如果是真的怀柔,娶苏轻恬之人,怎么也得地位更高一些才好,那叶二郎分量实在不足哇!”
风萧萧惊异的看刘火宅一眼:“你竟然能想到这?”
“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可惜仍旧不对!”
“……”刘火宅恨不得一个酒瓶飞到风萧萧头上,太爱卖关子了!“那南宫家是玩真的?”
“也不是。”风萧萧理所当然摇头。
“咔嚓!”瓷坛口被刘火宅生生握碎,“萧萧,不是真的,就是假的,难道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当然有第三种选择,非真非假呗!一切看幽燕本土势力,对自己的试探做出何种反应之后,再加定夺。我如果是南宫东城,定会选这一种。”
叶二郎,便是试探,是纯然的替罪羊。
若幽燕本土势力根本不欲和解,叶二郎的军功任务便无论如何完成不了,别说任务能否完成了,他的小命如何,都是两说。
而假如他们真的想要和解,必定会释放讯号,然后叶二郎,南宫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傀儡,什么时候被一脚踢飞就看心情了……
至于苏轻恬一个人的意愿?政治联姻,什么时候需要个人意愿了?
之所以直到现在她还维持现今的地位,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被风萧萧这般一分析,刘火宅豁然开朗,放怀畅饮:“得亏有你这好兄弟!”“咕咚咕咚”大灌几口,“那你再帮我分析分析,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找个地方,好好洗洗睡了。”风萧萧哂笑。
说起来有些可怜,叶二郎和苏轻恬的婚事,注定了不会成功。
既如此,苏诺的要求于刘火宅来说,便压根不存在了。
整件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确应该洗洗睡了,但是……
刘火宅并不满意:“这样就行了?南宫家怀柔之策一切顺利,演变成真怀柔还好说,若是事情并不顺利,发展到最后,难免刀兵四起,血流成河。”
“还有甚事,比这样的事更值得管上一管?”刘火宅觉得风萧萧有些变了,以往在神都时,两个人行侠仗义,劫富济……自己,是何等的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分别这才不到一月,风萧萧的血怎么就冷了?
“不是血热血冷的问题。”风萧萧摇头,“我且问你……就算事情一切顺利,接下来又会怎样发展?”
“南宫家彻底收拢了幽燕之地的力量,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会放弃守势,大军出击与牧州军在幽州古道内展开争夺,再然后,或者杀道血流成河、两败俱伤……或者是一方败退,另一方穷追猛打……这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促成了这件事,让许多人幸免于难,但又会造成更多的人人头落地,性命不保,你确定自己做点什么一定是有意义的吗?”
刘火宅被风萧萧问的傻眼,他一心修行,还真没想过这种问题。
风萧萧叹一口气,放低了声音:“洛阳城里,咱们行侠仗义,是因为是非因果,一眼就能看穿。可这里是战争,只有敌与我,生与死,没有对与错,黑与白……”
“说得好,说得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夜空中,赞声陡来。
章一百七十五 和尚九忧,符慰羽阴
明月夜,短松冈。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
陡然有赞声传来,刘火宅风萧萧皆吓了一跳!
为何?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侦查手段!
刘火宅的叫做涟漪望气,以前还只能察觉武修涟漪,自从元婴入体,地魂归位之后,连同灵修涟漪,也都能够探测到了。
至于风萧萧吗,他的探查之术,比刘火宅范围更大,精度更高,因为灵剑羽阴中,寄托了数千绝阴魂还有许多普通魂灵。
事实上不光山岗周遭百丈范围,就连轻月楼中,都有她数条魂魄寄住以收集讯息。
魂魄之物,无影无形,若无灵法封禁,灵术加持,等闲无人能见,用来刺探情报最是适合不过。
但是……无论进化了的涟漪望气,还是现如今线报之灵称得天下第一的风萧萧,竟然都没有发现眼皮底下这和尚?
两个人不能不提了小心。
“难得,真是难得呀!和尚我一路跋山涉水,走的乏了随便打个盹儿,没想到就能遇到两位少年才俊,这就是缘分呐!”和尚伸着懒腰从树顶上翻下,“一位宅心仁厚古道热肠,一位冷静沉着心智过人,当浮一大白!咕咚咕咚!”
动作一点也不潇洒飘逸,更加没有狸猫转身的矫健,就好像懒汉打滚,但是偏偏……稳稳当当落地,当中还好整以暇灌了口酒,给人一种似缓实急的错觉。
月色下和尚抬起脸来,不分青红皂白给了二人两顶高帽子。
不过,本以为遇到的是游戏风尘的高人隐士,至不济也是以前惹到的冤家对头,看到和尚月光下的脸孔,两个人登时推翻了早先想法。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呀!乌漆墨黑,黑泥里泛着油光,又沾着菜叶、米粒,牙缝里两条新鲜的韭菜叶无比显眼。
那又是怎样的一身衣服呀!破洞连破洞,补丁摞补丁,层层叠叠的花样,眼神不好的人真认不出来,那层是一件百衲衣。
再看他头顶,头发一指来长,看看脚下,涂满污泥的脚丫上缠着几根草绳,就算是拖鞋了……
这样的装扮神情,通常只一个职业才有,乞丐。
不过来人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个和尚。
“咕咚咕咚!”自称和尚的存在持着破烂的仿佛随时可能破陋的葫芦,一连又灌了几口酒,“嗝”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
“蹭楞!”灵剑羽阴陡然出鞘。
夜色平岗上,竟然发出如朝阳初升般的灿烂灵光。
“擦!”风萧萧眼疾手快,一把将羽阴插回了剑鞘里面,浑然不知什么情况。
“九重灵剑!好东西呀!依稀就是旌阳万仞。”和尚眼睛一亮,看向风萧萧,“只看到你们二人悲天悯人,身怀佛性,没想到你们福泽竟也如此……”
眼睛一瞬间绽放的光芒,竟然不下于羽阴之光。
这一次,两个人终于知道,眼前的和尚,真的是不世出的高人了。
不光他眼里的光,还有他所说的话。
九重灵剑不难辨明,难的是将它与旌阳、万仞联系起来,那两把剑,乃上古真仙净明道祖所制石中藏剑,近古出世,声名显赫,史籍有载。
不由拱手作揖:“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面色严肃,深深的看着风萧萧,直看的风萧萧有些毛骨悚然,感觉灵魂都被和尚透视,和尚缓缓收回了目光,呼出一口气来:“真没有想到,世间会有如此波折诡谲的命数……你,你叫什么名字?”
“风萧萧。”
“风萧萧?”和尚皱眉,“这肯定不是的你的本名,你以前叫什么?”
风萧萧倒退一步,沉默有顷:“……萧兮若!”
“萧兮若?”这次轮到和尚倒退一步,喃喃自语,“你就是萧兮若?怪不得!怪不得!”
“大师听说过我?”风萧萧皱眉。
“是。哦,不……”和尚有些吞吐,“可以说听说过,也可以说没听说过……”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唉!唉!唉!”和尚连连叹息,“罢了罢了,相见既是有缘,我起意查你命数,看来天机就在这里了!”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不过是从一位老友那里,你的名字还是……”
“咔嚓!”和尚正说着,晴空一个霹雳,照彻夜空。
山风吹拂,站在山岗上能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冲击力。
“不得了!不得了!”和尚一下子噤若寒蝉,“连这桩事都不许透露,没想到真会如此要命,难道说你却是这世间……”
和尚住嘴不言。
“大师,我的名字怎样?”风萧萧按耐不住的问道,只觉得似乎触及了某些真相,满怀希冀,“还有,您既然听过我的名字,可知道……我的母亲她姓什么?”
“你的母亲不是那……”和尚又一次说了半截话,微微一愣续道,“那种事,你自己不知道么,还得来问我?”
“看得出来,大师是世间绝顶高手,逍遥自在,游戏风尘。刚才您自己也说了,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有缘,还望不吝赐教……”
“我倒也想赐教,就怕贼老天下来烦我……”和尚抱头大叫,一边叫着,一边撒腿开奔,一步十丈,两步二十,眨眼之间,已到百丈开外,就算灵剑羽阴祭出,未必能及。
奔到百丈开外,和尚回身发喊:“萧小娃儿,前路多曲折,千难万险趟过之后,希望你还能记得今天的话,与人为善,善缘便生,与天下为善,功德自成。”
“相逢即是有缘,和尚我实在没什么能送你的,就送你一道镇符吧!”
百丈开外,和尚一抖手,金光闪烁的佛符划破夜空,疏忽之间飞到二人身前,迅雷不及掩耳落在了羽阴剑鞘之上。
金光的佛符如水银泄地,飞快的融入剑鞘不见。
这门功夫,真的叹为观止,假如他想对二人不利,真是怎么都逃不过去。
“剑之无鞘,就如人之无衣,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有我这道符在,你的灵剑,当不会如今日一般,被我的气息吓的脱鞘而出。”
和尚遥遥吼道,返身行去,长吟传来:“唉,想我和尚,自号九忧,忧天忧地忧社稷,忧古忧今忧万民,忧前世忧来生忧无可忧……没想到真遇了可忧之事,却全然无力!”
一边奔驰,一边叹息,弹跳纵跃如流星,疏忽间不见。
和尚的身手,真当是天下一等一的,恐怕与二人当日洛浦鬼窟所见,在同一层面了……
章一百七十六 天道压制,不改本色
风萧萧怔怔看着和尚消失的背影,满脸皆是失落。
夜风吹到他的头上身上,发丝飘荡,衣衫飘摇,益发显的萧瑟……
“什么隐世高人绝世高手,都是骗人罢了。”刘火宅向着远方不屑伸某指鄙视,“明明是回答不上你的问题,跑掉了。”
用自己的方式宽慰风萧萧:“你再瞅瞅他叫的什么名字,九忧,九忧……明明就是酒肉吗!一个装神弄鬼的酒肉和尚而已……”
心中知道,和尚铁定是很强很强的,就凭他扔出的那道佛符,就凭他如流星消逝的身姿……嘴上却不能那么说。
这让不擅说谎的刘火宅别扭至极,面皮扭曲,声调飘忽。
“哎呀呀呀,得亏回来转一圈,若不然,竟错过了个知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娃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号,其实是上酒下肉的?”
“……”
一回身,和尚就站在两人身后三尺之处,风轻云淡,神出鬼没。
这若他心存杀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二人了结了……
刘火宅只觉得背心里一阵阵冒冷汗。
“哼哼!”和尚看着刘火宅,冷冷笑了,气势陡涨,“刚才还背地里说我坏话呢,怎的,现在知道怕了?”
“我怕?”竟然说我怕?刘火宅毫不迟疑与之对视,“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我为什么要怕?你名号九忧,和酒肉不是谐音?你刚才喝了几口酒咱们就不算了,你从上面翻身落地下来时候,敢说……”
和尚的气势随着刘火宅的话在不断凝聚,林木簌簌而动。
刘火宅恍若未觉,回身一指地面,月光下隐隐几块枯骨:“敢说那几块不是鸡腿跟猪蹄?”
气势更盛,宿鸟开始惊慌失措的飞走,四面八方有爬虫悉悉索索的声音,都在渐行渐远。
“既喝酒又吃肉,我说你是酒肉和尚没错把?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家说话的时候突然跳出来,这不是装神弄鬼又是什么?”
栖鸟与爬虫飞一般的不见了,四周死一样沉寂,似乎月色,都为这股气势蒙上了一层青霜。
“风萧萧的问题,你明明回答不上来却那样说,这不是骗人又是什么?你且说说,我有哪句话不尽不实,你若说这就是说坏话,那我就说了,怎样?!”
不是似乎,真的结霜了!
树木枝叶草皮体表,有白霜因和尚面罩寒霜而凝结。
和尚的确是天道高手,不是天道高手,绝催发不出如此恐怖的气息。
风萧萧抽剑在手,戒备的看着和尚……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跳出来装神弄鬼……要不是打不过你,早把你打倒在这,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了!”
刘火宅兀自骂声不绝,条理明晰,口齿清楚,笼罩周身那能将人挫骨扬灰的恐怖气息,于他如同清风明月一般。
时间其实很短,但是对场中人而言,绝对是很久很久……
久到,和尚气息陡然一泄,两人竟生出过了几个世纪的感觉。
“好小子,竟然能在我的气息底下面不改色心不跳!”
“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而已。”略松口气的刘火宅撮牙,怕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死?死并不可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种让灵魂也都惊悸的恐怖,才是最可怕的。
方才的气息,就是那样的。
想要挨过,光胆子大还不行,还得连灵魂,都坚实无比,才能够这般安然承受。
风萧萧能够承下在意料之中,这个小子竟比风萧萧更能耐受?
和尚终于正眼注视了刘火宅,似乎看出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让他不由一阵惊疑?
自己的天道推演虽不能说冠绝天下,从前头数的话,也是数得着的……不至于,一晚上遇见两个自己都没法推断的吧?
看来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
几眼打量,和尚陡然笑了。
刘火宅的天命什么的还是雾里看花,任吗没瞧出来,他却瞧出了另外的东西:“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没想到天下间竟真的有人……哈哈哈!”和尚眼泪都流出来,笑声有些煞不住了。
正当此时遥遥远方,一阵冲天杀气升腾!
肉眼可见的黑云,倏忽之间掩住了皓月。
原本轻轻吹拂的寒风,忽忽悠悠变成了凛冽刺骨的寒风。
“好杀气!”刘火宅与风萧萧身不由己一阵冷战。
九忧和尚收了目光,望向那方惊疑不定:“那个老怪,他怎的也来了?”
纵身离去,余音袅袅:“你们两个,速速回城。这些日子若遇甚么古怪,最好不要强出头,若丢了小命,莫怪和尚言之不预。”
“那另外的小子,你运气不好,本想指点你两句,现在没机会了。”
和尚说话不快,奔跳也是不急,但不过眨眼一瞬间,便从两人视野消失……
而那些声音,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字字钻入两人耳内,高低起伏宛如平常说话一样。
耳朵和眼睛的感受截然天地,难受的叫人想吐血。
天道高手,真真是逆天的存在,怨不得只要踏入,就会有天劫降临呢。
目视着和尚远去的背影,刘火宅与风萧萧对视一眼,陡然拔足开奔,奔向保州城的方向。
和尚虽然不尽不实,对两人并无恶意,这是可以感觉到的。
既然如此,他的话最好还是听听。
刘火宅与风萧萧都不是什么叛逆少年,别人要做什么非不做,不让做什么非做。
更加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和天道高手隔了几条街远……
洛浦鬼窟中能逃出来,那根本就是奇迹!
况且,回保州城,本来就是必须的,时间早晚而已。
飞驰当中刘火宅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追查呗?想办法从那老太婆口中套出线索来。”风萧萧将半瓶藏酒抛还给刘火宅,“先代我存着,有机会继续喝。”
“不用那么麻烦,我倒个好主意!”刘火宅眉毛一扬,诡异的道。
章一百七十七 互帮互助,参军入伍
他能有什么好主意?无非是求人而已。
就好像幽燕乱局他分析不了,就想起了风萧萧一样。
风萧萧的难题,他也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第二天上午,当轻月楼的老管事,颤颤巍巍提着木桶出门,迎面便见风萧萧睡眼惺忪从眼前经过。
“你,你怎的还没走?”老管事不客气的对风萧萧道。
“我……”风萧萧一手持着瓷杯,一手的杨柳枝还插在嘴里,呆呆愣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有人先替他答了。
“陆婆婆,这位是师父的拜把兄弟,轻月楼的客人。您给他安排个房间,要不,就您边上这间吧?好像是空的……”
发话的是小丫头,也理所当然是小丫头。
她姐姐的问题,需得风萧萧的智慧来解决。
而风萧萧的问题,若小丫头能帮把手,绝对是事半功倍。
这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
“啥?”老妇听的手脚哆嗦,老眼益发昏花。
苏诺从小就知道,老管事不光眼花,还有些耳背,对自己说的许多话,都是这副反应。
已是习以为常了,当下毫不在意,用更大的声音,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这样!”老妇作恍然大悟状,脸上的皱纹犹如树皮皴裂,其苦其逼,即便风萧萧知道那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仍有些于心不忍。
“二小姐,我老了,这人一老了,没事就老起夜,这起夜的次数多了,难免就……”老妇拿昏花老眼瞪风萧萧。
“哦,没事的,没事的,我这人睡觉沉,哪怕你梦游都没事!”风萧萧连连摆手。
“这不好吧……”老妇为难。
“陆婆婆,没关系的!”小丫头一摆手,代老太决定了,“师傅的朋友,定跟师傅一样,粗枝大叶,不拘小节,那些事不碍的。”
“倒是陆婆婆你,岁数大了,手脚不灵便,以后若有什么事,你直接开口,他很乐意帮忙的。”
“是,是!”这个时候,风萧萧再迟钝也回过闷来了,别说他本来就是绝顶聪明之人。
杨柳枝一丢嘴巴一漱,上来夺老妇拿红布遮着的木桶:“我来吧。”
“不,不用!”
“您老就歇息一下吧,我帮您倒。”风萧萧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从人家嘴巴里掏东西,怎么能不低三下四,点头哈腰呢。
“不用,真不用!”风萧萧客气,老太太倒有点慌了。
两个人一使劲,没分出谁劲更大谁劲更少,他们一起握着的木桶,根本就受不了这么大的力呀,“咔咔嚓嚓”的发出扭曲的哀鸣。
老太太只得松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丫头自顾自去了,戏演完了,要向师傅汇报去。
风萧萧则……飞快奔去了茅房,桶裂了,不跑快点,迟则生变。
倾倒当中,看见桶中隐隐透出的红丝,风萧萧禁不住的感慨:好强大的老太太,怪不得不想让自己帮手呢,若自己是男的,这还真有些尴尬。
总之,风萧萧就在老太太隔壁房住下了,每日的端茶送水,倒屎倒尿,捶腰捶背……
老太太虽别扭,不想在二女面前露底,只能无奈受下这不速之客,日日煎熬。
再说刘火宅,和风萧萧核计完了,晨早被小丫头闹起了床,穿衣,洗漱,吃饭……然后,行出轻月楼向保州城兵营去了。
想在这个地界呆住,并找机会调查幽燕状况,刘火宅这军,非入不可。
保州城的兵营,就在保州城内,而且,离轻月楼不远。
敌人通常来自北方,所以保州的兵营,也紧挨着北便城墙。
轻月楼所在的大街,叫做镇北大街,轻月楼中的女子,大多数是军妓,包括苏轻恬,这一切并不矛盾。
照问好的方向,沿着大街一路向北,不过旋踵,刘火宅看到了大街尽头的飞扬的新朝麒麟军旗。
军旗在风中翻飞,艳阳高照,南边的营房基本空着,北边的城墙根下面,则铺天盖地的士兵演练的声音。
有的向挂在城墙上的草靶攒射,有的练习刺枪,也有的拿了沾白灰的包头木棍之类捉对厮杀。
整个保州城,其实就是个大兵营,当初是因为抵御牧州军方便立的城,住户倒是后迁进来的。
这些年虽然三天两头打仗,有南宫家尽心竭力的经营,再加上边荒之地着实也有些特色经营,尤其是武器、铠甲锻造之类,倒也不显得穷苦贫瘠。
“得得……”还没看几眼,一骑从城墙下杀出,风驰电掣奔到刘火宅面前,“来者何人。”
“刘火宅。”答的简洁明了。
“就是你?敢迟这么多天才来?哨……啪!”此人手中持根长鞭,马在跑,长鞭在后飞扬,驰到刘火宅身前,猛然挥臂。
长鞭夹着破空之声,劈头盖脸向刘火宅抽下。
长鞭末梢能够击破空气,这一鞭若是抽实,皮开肉绽是轻的,直接头骨开裂都有可能。
刘火宅微不可查的轻挪一步,堪堪避过那鞭:“走时我请过假的。”
“啪!”一鞭击中地面,尘土飞扬。
鞭者面色不善看着刘火宅,看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更加不爽:“这里是保州城,这里的城守就姓南宫,别用南宫家的奴才来挡事。我们查过你的底,你来路不明,且和南宫家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南宫擂,你根本没机会到这里来。你被分在地猛营!”
地猛营,也就是平头百姓的一营。
打眼一瞥,刘火宅就瞅到了相应的旗号,正欲行去,鞭者喝道:
“等等,你擅自行事,不听号令,狐假虎威,十分可恶!现在罚你走马,从谷门……”鞭者先指指东北,又指指西北,“到彀门。”拍马而去。
所谓走马,就是跟在马屁股后面跑,而谷门和彀门,分别是保州城东北和西北方向的两道小门,或者说暗门,门里边是瓮城。
这算是……下马威?感受着远方投射来的注视的目光,刘火宅微微一笑,松活松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不紧不慢随上。
内息强化难有寸进之后,也就二魂七魄归位,肉身还有点指望了。
近些日子,刘火宅锻炼的很是勤快。
当然,他也从来不偷懒,赶路基本都是背着小丫头,一路跑过来的,那马那车,后半程基本算白买。
章一百七十八 嘴上无德,手下无情
谷门与彀门之间,大约三百多丈,按照新朝的规矩,左右皆迈为一步,便是约六百多步。
“驾!驾!驾!……”鞭者诚心刁难,靴夹马腹,催使如风。
马蹄翻腾,昨夜刚刚下过小雨,于是泥点污水一股脑的向后甩去。
以刘火宅的天赋神通,再加上雾兽云若,这些泥点本来无关紧要。
但他不想这样便曝露实力,当下视若无物,沾了满身满脸。
虎扑!熊落!鹞翻!动作看起来普通平常,其实一步之间三式变化,锻体不停。
三位元婴的魂魄强度远远超过其它,其运使效率自也大大增加。
刘火宅干脆把一些三魂游魄都给放了,只留下三只元婴的二魂七魄,再加上几十条绝阴魂,催使锻体之术。
谷门到彀门,彀门到谷门,六百丈,一千二百步。
刘火宅跟在马屁股后面,从挥汗如雨热火朝天的练阵间穿过。
新兵老兵纷纷交头接耳,探讨这满脸泥泞一身狼狈的倒霉蛋究竟是谁。
刘火宅的姿势再漂亮好看,沾了一身泥点,跟在马屁股后面吃灰,没有谁会真的发现,他奔跑的讲究……
“他啊,不就是那刘火宅吗。”这当中不免有些消息灵通人士,飞快将答案散播出来。
“哦,他啊!”就好像大学课堂上,堂堂都去的大家不一定认识,堂堂都不去的,大家反而都认识一些,刘火宅现在就属于那,教授每次点名都不到的。
对刘火宅的猜测,已经是新兵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练兵场上的新兵们,算是见着真神了,纷纷行注目礼。
一因此人,竟拿参军如此不当事,怠懒到可怕,二是此人如此拿大,最后竟被分配到了地猛营里,消息宣布的时候,当真跌碎了一地眼镜。
没有三两三,就别上梁山啊。
刘火宅的狼狈销?魂,场上的新兵没有一个同情的,都看的津津有味,该!好!让你得瑟,让你不来!
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刘火宅谷门到彀门彀门到谷门跟了一圈,两圈,三圈……
十圈,二十圈……
一圈差不多两公里,二十圈,便是有将近四十里了。
马背上鞭者回看刘火宅,微微喘息,他骑马骑的都有些累了。
但是刘火宅呢,刘火宅跟在后面反而跑的更快了,几乎要顶到马屁股上。
其实不是刘火宅快了,是马慢了。
四十公里高速奔驰,这匹只能用来赶路,没办法沙场陷阵的普通马已将力竭了。
这小子,是在将我的军呢!
鞭者回看,心中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换马!换好马!”高声嚷道,心中自得,你当我就只能骑一匹马呢?
“希津津!”立刻有人策马上前接应。
奔驰之中,两个人手臂相握,凌空发力,来了一式空中换座,显示出精湛的骑技,默契的配合,甚至迎来几声巴掌。
潇洒漂亮的换座之后,鞭者很受鼓舞,伏身提臀,陡然加速,热血澎湃,眨眼间就串出了几十丈远,不过旋踵,来到了谷门门外。
策马返程之际,他恍惚看到,百丈之外,刘火宅原地踏步,松弛筋骨,剧烈运动后的放松……
“你干什么?”鞭者怒不可遏。
“没干什么呀?”刘火宅天真无牙。
“怎么不跟了?”刘火宅的反应,让鞭者怒气更盛。
“不跟了?我不是正跟着吗?”刘火宅满脸无辜。
“跟着?”向刘火宅指的方向一看,鞭者鼻子都气歪了,他的确跟着呢,跟着已经汗流浃背,自己跑回厩中吃草喝水的被换下的那匹马。
“不是那匹,是我骑这匹。”
“谁规定的?”刘火宅懒洋洋反问。
“啥?”鞭者被问的一愣。
“我问,谁规定的?”
鞭者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脑子转了三两圈才明白对方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勃然大怒:“草你奈奈,你个新……啪!”
耳光声响如惊雷,震呆了边上的新兵。
鞭者被大耳刮子扇飞出去,正落进马厩里,正吃草喝水的马十分不爽,一撂橛子又给踢飞出来。
牙掉了三两颗,腿断成两截半,脸颊高高隆起,小腿弯折的残酷而可笑……
“刘火宅,你想造反吗?”早有人看在眼里,一见情况不对,数骑策马冲上。
刘火宅无奈摊手:“他骂我奶奶。”
“草你母……”鞭者跌在地上,闻声又骂,骨气倒是还有。
“啪!”于是,再度飞去,再度被尥蹶子踢回,脸倒是肿对称了,腿却被踢在了同一边,这下连勉强站立都不能了。
“不管我妈,还是我奶奶,你都骂不起!”刘火宅阴森森说道。
“拿下!”新来的领头的怒发冲冠,一挥手,几人冲上制住了刘火宅。
其实是刘火宅束手就擒。
“刘火宅,你要干什么?第一天进兵营,就想造反咩?”领头的声色俱厉。
“可不敢。”刘火宅哂笑,“造反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安在我头上,有点不合适吧?”
领头的一窒,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哪里想到刘火宅还认真了:“……那也是不听军令,其罪当诛!”立刻换了一个罪名。
“军令?他刚才说的是军令?军令在哪儿?我咋没看到呢?”刘火宅好奇的张望。
“不要装疯卖傻!”领头的手里也有鞭子,闻声一鞭抽下。
两个人夹着刘火宅呢,负重有些大,刘火宅侧向挪了一小步,躲过了自己,却没法带人家也避过。
“啪!”一鞭抽下,无辜的士兵头皮中间一道血痕,那狰狞血痕沿着眉心、鼻子一路向下。
领头的没怎么留力,所以他这伤,便也骇人,整个鼻梁都被抽断了。
士兵放开刘火宅捧脸哀嚎起来。
刘火宅无辜的看着他:“不是我打的。”
眼睛看向四方,四方许多双眼睛都正投向这里,愤怒的人少,暗爽的人多。
这几位,果然都是南宫坡手下,叶二郎的人。
透过人群与叶二郎目光相对,刘火宅微微一笑:“别说我是违抗军令,他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违反过。但他骂我奶奶,骂我妈,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打。”
“那你也是以下犯上……”
“也别说我是以下犯上,记得赢下南宫擂后,我便是三班借职了,从九品,他是什么?似乎还没有品的吧?以下犯上,那是他才对。”
三言两语,刘火宅把欲加之罪推托的一干二净,心中暗爽,风萧萧的剧本编的不错。
章一百七十九 不是朋友,便做敌人
事情,就被刘火宅几句话摘干净了。
不过,刘火宅也并不会沾沾自喜就是了,风萧萧已给他分析的很清楚了……
天衣无缝的说辞,不过是种防御罢了,不让对方有机会鸡蛋里挑骨头。
真正令他摆脱麻烦的,是南宫家与幽燕本土势力间的矛盾。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刘火宅既然把事情圆的没甚漏洞,叶二郎之辈,就不敢拿他怎么样。
若是平时真不好说,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叶二郎应该会收敛隐忍一些。
什么敏感时期?
理所当然是南宫东城应允,为他和苏轻恬的亲事求情的消息传开后的时期。
不要觉得那只是昨夜轻月楼中一阵喧嚣,事情的真正影响力,只有传播开后才会显现。
假如刘火宅是保州城里的老人,便会意识到,今日的保州城,和昨日的保州城,已经不一样了。
大街人行人的眼神都与昨日不同。
体现在军中尤其明显……
若在平时,兵士们的训练虽也可观,绝不会像今日一样,热火朝天。
隶属不同阵营的士兵,默默默比拼,相互对视的目光似乎都能擦出火花来。
这个时候,谁若不开眼,不按规矩办事,那就是火药桶边抡大锤,真个不想活了。
叶二郎显然也深知此点,虽然瞧刘火宅万分不顺眼,虽然地猛营一众新兵,殷切诚挚的希望,刘火宅被狠狠的责罚,越重越好,他也只能放过,至少不能在大庭广众下。
刘火宅是谁,不光他知道,满保州城都知道了……
苏诺的手段虽荒诞可笑,在保州城人眼里,值得竖大拇指叫好。
叶二郎属于名声在外,自己的地盘上反倒不怎么被待见,为何?谁让他是南宫家的人呢!
刘火宅的角色虽是从搞笑的角度出发的,且同样是外乡人,他挑战的是叶二郎,幽燕百姓很愿意他活跃更久一些,给叶二郎找更多麻烦,虽然……是看小丑的角度。
无论如何,他安全过关了。
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
很简单,要了解一个人,最快有两个办法,一是成为他的朋友,二是成为他的敌人。
朋友这招,由于苏诺的关系,基本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能是后者。
走马二十圈下来,已界中午,找营官报备,领了破烂烂的战服,被人引着,将或者好奇、或者期待、或者愤怒的目光抛在身后,刘火宅来到了营房。
保州城最西北边的一排房。
歪歪斜斜,破破烂烂,扭扭曲曲,墙皮上的泥皮连着草丝仿佛随时都能掉落下来,屋顶上的茅草在风中瑟瑟颤抖,肆无忌惮的显露着那几个破洞。
被这房子衬着,屋子前后种的几颗槐树,都显得歪歪斜斜满身疙瘩扭曲难看的紧。
拿训导者们的话来说,现在的天威营与地猛营,就配这样的待遇!
地猛营几十丈开外,是另一排房,其格调、样式、装扮与这排差相仿佛,就是规模略小了些,便是天威营了。
对这点,地猛营的平头百姓们倒是毫无怨言,只要那些油光水滑的世家子弟跟他们一起,挨罪谁怕谁呀!
推门而入,一股腐烂、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把领路人熏的倒退三步。
陌生的地方,刘火宅一般喜怒不形于色,闻了这味道,也禁不住捂鼻。
这都什么味儿呀?!
有木头、被褥腐烂的味道,有铁钉、兵刃生锈的味道,还有许多血腥、汗臭味道,不过最难闻的,还是那股臭咸鱼般的脚丫子味呀……
屋中一色的通铺,俗称大车板铺,推门而入,左右上下各两排床铺,人可以在上面一一横躺,三丈左右的进深,刚好能躺十个人,也就是一小队。
床铺长度似乎不够,所以士兵们歇息的时候,身子躺在床铺上,一些个子高的,大脚丫子一个个悬空摆着,十分别致。
一通铺是一小队,左手边第一铺是队正的床,然后依次向后排开。
一屋子四条通铺,算是一都,有都头一名,地猛营一百四十多人,分了四都,天威营六十多人,分了两都。
不合建制,不过新兵训练,就这样了。
领路者强忍呕意,根本就不进门,指着最里面一铺道:“那个空铺就是你的床位了,地猛营第一都甲队,记住了!”回身就走。
空铺?刘火宅望向那个方向,眼睛转了好几圈没瞅出来那是个空铺。
木盆、破衣烂衫、穿旧的鞋袜、折腿的板凳……床铺上已经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得是什么样的近视,能得出这是一空铺的结论呀!
心知肚明这是找茬,不过,刘火宅不以为意。
尸狗运转,驱散了鼻端那难耐的气味,刘火宅来到床铺前,把衣裤脱了装进乾坤袋,再把发的军服穿上,也就刚刚忙完,训练的人回来了。
汹涌、嘈杂……噗踏噗踏的重重脚步身响起,俄顷房门重重推开,看到刘火宅在,当先的彪形大汉吹个口哨:“呦,最后的爷到了。”
“晚了十来天,还真沉得住气!”
“切,不定是嫖?妓不给钱,被人扒了裤子,没能赶上吧?”
“轰!”一帮人都笑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奶奶的,有劲骂人,没劲训练……再给我第一个喊苦喊累,罚你们这帮孙子不许吃饭!”都头气不太顺,跟在后面跳脚骂道。
瞅见最里头的刘火宅,面色不善:“你也来吧!”
刘火宅的军旅生活,于是就这样开始……
“觉得他能熬多少天?”看着一帮新兵的背影,几个新兵都头饶有兴致。
“我说五天。”
“五天?太久了吧?我说三天。你别忘了,他刚刚又得罪了白参军。我押三天!”
章一百八十 全数得罪,憋劲使坏
被欺负,从被孤立开始。
打饭,馒头只有半块,肉菜只有汤水。
一队正好十人的座位,让不出刘火宅落屁股的地儿。
自由对战,无人相陪。
射击或者刺枪,立时有人挤上抢占位子。
刘火宅第一个下午的训练,就好像是旁观者,无论如何融不进队伍里面。
就连站队,紧捱着他的一人都别别扭扭歪歪斜斜,宁肯被训,也要与他隔一个身位。
于是没多久,他就被叫出去罚跑。
不是昨天那人,但方式是一样,他骑着马跑,刘火宅在后边追,从谷门到彀门,从彀门到谷门,来来回回,回回来来……
地猛营的人看的心花怒放。
他们都是新兵,不知幽燕情况,刘火宅拿大不来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听说又得罪了叶指挥,还想跟叶指挥抢女人?
婶能忍,叔叔不能忍!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刘火宅一路奔驰,一路感慨……
随着修行的加深,体力是逐渐强化的。
基本上每提升一级,你现在的走,就相当于以前的慢跑,现在的慢跑,就抵得上以前的快跑,现在的快跑,便能有之前拼命冲刺的速度……
刘火宅已是妥妥的四重,跟上马速毫不吃力。
虽然今天的马跑的更快了一些,刘火宅还有满满的真气,还有元婴魂魄与几十条绝阴魂助力呢……
就是在走路,练武之人,走路能走累吗?
这罚跑罚的,刘火宅倒比训练更省心省力,逍遥自在。
迈着古兽锻体诀,一摇三晃,一晃三变,来来去去的奔驰。
谷门,彀门,彀门,谷门……
三十圈下来,马累了,换了匹马。
五十圈下来,骑者累了,无奈回身看着体力仿佛无穷无尽的刘火宅。
七十圈下来,他如释重负,天黑了,可以去吃饭了。
“不用跑了?”刘火宅大气都不喘一下,恬着脸奔上前问。
“不……不用了!”骑者慌乱的下马,拖着面条一样的腿匆匆离去。
终于知道,昨天并不像自己那同伴说的一样,是“一不小心”被刘火宅扇成猪头的。
摇头哂笑,刘火宅好整以暇去吃饭。
比较可惜的是,他在谷门、彀门之间来回近百圈的壮举,没被天威营、地猛营的人看到。
两营后来被拉到城外野练去了。
所以到了晚饭时候,他依旧是孤立一隅,周围冷冷清清,对着清汤寡水的饭菜。
当然就算被看到的,肯定也是这样的结局。
“这家伙,难道真的是五重高手?”叶二郎收回了目光。
随着目光收回,眼睛周围一圈狰狞扭曲的肌肉缓缓平复。
这里是保州城北城墙上,保州城南低而北高,这北城墙之北,则又是迅速陷落的山脊。
保州城,原本只是个坐落在山头的军寨,后来慢慢发展,历经多年生聚,才有了外面的城墙,有了更多的住民。
这北城墙是城中最高之处,登此远眺,北能俯瞰幽州古道,南能遍览全城,是叶二郎最爱。
刘火宅入军后的表现,有的是通过属下汇报,有的是运使目力,几乎全在叶二郎眼内。
前日轻月楼上的疑惑,似乎可以得到印证,但是叶二郎仍旧有些不信。
为何?
因为五重高手太少!
六重便是先天,天下之大,哪里皆可去得。
所以五重,便是凡人修行的巅峰。
先天高手,全天下加起来,数量未必能过百。
五重高手虽然多,虽然多上很多,这些人里倒有八成,是白发垂髫的老者,终生无望晋级的。
就是这么残酷,五重突破六重,一百个人里未必能有一个。
四重突破五重,情况能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火宅才多大年纪?自报的是十八,就算假的,南宫擂有天机验证之法,没人超过二十五,二十五岁的五重高手,这也有些惊骇了呀!
哪怕自己,自诩天赋高绝,又从小药罐里泡大的,迄今为止,不过刚刚够到五重的边罢了!
而且,自己的见识,岂是轻月楼中嫖客能比的?
刘火宅借云若发出的劈空掌,在别人眼里天衣无缝,在叶二郎眼中,也疑虑重重。
只是惊鸿一瞥时间太短,无法确认罢了……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他来此,又究竟有何打算?叶二郎皱眉沉思。
黑袍一展,整个人就如枯叶,飘飘摇摇飞出了城头,沿着风,顺着地势,一路向城南方飘去。
“城守!那小子!当时有他!”刘火宅没有注意,叶二郎也没有注意,当他运使目力遥遥注视刘火宅的时候,也有另外一人,目光牢牢锁定了刘火宅。
韩华裾面目狰狞,八分意外,九分惊惧,十分愤怒,勃然忘形指定了刘火宅。
南宫坡看着短短十来天功夫,憔悴虚弱的几乎脱相的心腹爱将,顺着他指向缓缓看去,一脸意外:“他?”
刘火宅?他记得啊,南宫一家,人情最后就是托到他这里的。
只是,托的人不对!
南宫铃,这远房叔叔家的女儿,秀色可餐,无论是拿她和人联姻,还是自用,都是极品。
她陡然间托家里,照顾刘火宅这么个外姓男人,南宫坡怎能待见?
刘火宅眼下的遭遇,是混合了南宫坡的默许与叶二郎的针对的。
也算本事啊,还没开始,就先把保州军的首领与风头最劲的营指挥给得罪了!
“城守,我们该怎么办?”韩华裾不由问道,“他可能是委鬼军的刺探,更有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的事,不能留他……”
“怕什么?”南宫坡微微一笑,微不可见的声音低语,“好死不死,正分到那叶二郎手下,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的,只需要填把柴火!”
当然,此时此刻的刘火宅,对这些一无所知。
天黑了……
他回到了地猛营的通房。
缺乏有效的照明手段,物资也不怎么丰裕,边军的生活相对简单。
若发了饷,便去如轻月楼或者赌场之类的地方花差;若是饷已经花光,便只有一件事——睡觉。
而地猛营这样的新兵,还没有选择前者的权利。
不过今天晚上,他们有了另一个节目……
早早被窝里钻定,这些人直挺挺躺着,大脚丫子张开,眼睛使劲向下,偷笑的看着地中间的刘火宅,看他要如何睡觉?
床铺上,那一堆杂物中午怎么摆的,现在还怎么摆的。
刘火宅想睡觉,便得搬开杂物,想要搬开杂物,未免就会被憋了一天的第一都兄弟暴锤一顿!
肯定十分之过瘾!
唉,参了军,大家似乎变聪明了!
屋里除了刘火宅,还有三十九人,每个人都在期待着……
章一百八十一 有人礼让,夜游出营
没地方睡觉,刘火宅要怎么办?
那就……站着呗。
功夫修行到了一定境界,睡觉就不是必须的了,入定打坐足以完成休息。
刘火宅修炼起来不拘动作,奔腾跳跃都可以,自然不是非得躺着坐着,站着就行。
黑暗中,他渊渟岳峙的站在铺前,天赋神通驱散异味,魂魄游灵带动内息,修行毫不懈怠,新兵们的存心刁难,就好像看笑话一样。
没动静,没动静……
始终没有预料的反应传来,新兵们就在万般期待中……进入了梦乡。
他们都累了,训练对他们,并不像对刘火宅那般轻松写意。
就如叶二郎想的那样,有几个二十五岁之下的五重武修啊?
南宫擂这些人里,最高的就是四重,不到十个,且没有一个能达到巅峰的。
二魂七魄按部就班在刘火宅经脉中运行。
七魄起于五脏六腑,幽精、爽灵起于丹田、檀中。
七魄呈动物形状,黑色,运行飘忽,灵息编织繁复。
不过与二魂相比,它们的飘忽复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红色人形的幽精、爽灵二命魂运转,比它们还复杂繁复十倍,乃至更多。
这二魂也不拘于五脏六腑的方寸之地,遍游全身上下,就仿佛两种新的内息运行法门。
路径已经了然,倘若能想办法催发自身灵息照此运转,刘火宅相信,这是一种天然的锻体法门,而且……上来就是从六重练腑开始。
可惜呀,还差了两步。
自从吸纳元婴,游魂散魄大幅壮大,令他开始能够看到灵息涟漪,但对自己魂魄,仍旧还是看不透。
至于另外一步吗,自然是去听苏轻恬弹琴了。
碍于条件,似乎也没法做到……
怎会没有办法?夜色更深了,营房中鼾声渐起。
看着一个个懒猪赛的同僚,刘火宅缓缓收了内息,刚要举步,压低的粗声传来:“你要不要……在这儿趴一会儿?”
说话的人就在边上,按照顺序,应该是乙队第十号,另一边的通铺末端。
黑暗中,刘火宅看到张憨厚老实到不行的面孔,勉力向旁侧挤去,露出可怜巴巴勉强能侧身躺着的一巴掌地。
一号在最南,十号在最北,这种排序,也反映了每个人队伍中的地位。
为何?
这营房只南面有门有窗,越靠近南边,空气越好,白天还有日头能晒晒被子,越往北边,就越阴暗潮湿,一屋子的异味精华,全都集中此间。
这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倒霉蛋呀……
虽然只是一巴掌地方,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这个人情暗暗记在心里,刘火宅戳指一弹,雾兽云若化身气雾,迅若疾箭戳中了此人睡穴。
鼾声之中,他迈步向外行去。
竟然并无守卫,推门而出,月色很好,照的本就空旷的营房区影子能见。
略一踌躇,刘火宅天赋神通使开,云若应声散开,“嘭”成了方圆数丈的气雾。
气雾仿若云团,遮住月光,同时也裹住了催使着玲珑刀而飞的刘火宅,神不知鬼不觉溜出了营房……
“嘿,你看看,那是什么?”也有守营的士兵发现了异状,揉眼询问。
“什么?不就是一块云彩呗。”
“云彩?你见过飞这么低的云彩吗?”问者鄙视,还想看的再清楚些,但是那“云”已经飞快的不见了。
距离不远,不过旋踵,刘火宅便来到了轻月楼后厢。
熟门熟路的找准了窗户,推窗欲入。
“啊……”房内,风萧萧正换衣服,惨叫声好像猫被踩了尾巴。
“噗通!”刘火宅猝不及防,被生生吼落玲珑刀,从二楼一头栽进床后灌木丛里。
“怎么了?有人霸王嫖么?”有人奔来,门外纷纷问讯。
“没……没事,有老鼠!”风萧萧红晕满脸,隔门解释。
“老鼠也能让你怕成这个样子?”门外姑娘们集体鄙视。
青楼女子胆子大脸皮厚,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是啊是啊,我新来的……”风萧萧被说的万般无奈,蹑手蹑脚来到窗前,一腔怨愤向下倾泻:“你干嘛?有门不走偏走窗户。”
“你干嘛?叫的好像要被强X了一样!”灌木丛里灰头土脸的爬起身,刘火宅没有好气回到。
不远处有响动,似乎有人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刘火宅不敢耽搁,纵身跃上二楼,斜身拐进了窗户。
刚刚进门,下方一声惨叫:“我刚开的含笑呀!”
刘火宅擦冷汗,风萧萧怒目看他。
干笑两声,正欲开口,门外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传来:“茶!茶!”
“等一下!”风萧萧无奈中断瞪视,转身匆匆出门。
俄顷有声传来:“不够热,不够热呀!唉,人老了,身体不行喽,就喜欢喝点热茶……”
风萧萧的声音极力按捺着什么:“陆婆婆,这是开水……”
“哦呵呵,是吗?老眼昏花了,竟然没看到,幸亏还没喝……”
没喝你喊什么热呀!风萧萧忍着:“那我给您凉一下?”
“好呀。”陆老妇应声传来,“有空的时候,再去给我买两颗蛇胆,最好是金环蛇胆。人老啰,眼神不好使了,熬点药明明目……”
都多大岁数了?还明目,小心明一眼白内障……风萧萧心中念道,面上却恭谨,杀机凝煞之术使出,冻结壶内茶温。
“这功夫,是你妈教的?”老妇打眼问道。
“是。”风萧萧心中一喜,点头。
结果老妇并未再说什么:“行了,下去吧。”
“哦……”风萧萧放下茶壶,无奈返身离去。
“她就这样使唤你?”这跟早上走的时候,老太婆的无措差的有些远,刘火宅疑惑。
“是啊!”风萧萧无奈点头,她算栽了。
一开始老妇还算客气,风萧萧非要干,她非不让。
这般扯来扯去到了下午,老太太似乎陡然开窍了,指使起来不遗余力,风萧萧一时间团团乱转有如风车一样。
“这老婆子还真拉得下脸去。”刘火宅竖眉,“要不就按我……”
“别!”风萧萧一把拉住了他,“父母之仇不报,不当人子。她要使我,我便任她使唤,一天不行一月,一月不行一年,反正也许多年了……我不信她是铁石心肠!”
唉……隐隐约约一声悠然叹息。
刘火宅与风萧萧的对话,老妇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本想给刘火宅个教训,听了风萧萧后半句,幽幽一叹。
章一百八十二 不解风情,再牵红线
“你回来要做什么?”难得没有指使,风萧萧偷空问道。
他毫不寄望,刘火宅是来看自己,喝昨夜那场没喝完的酒的……
还没这么儿女情长。
刘火宅也不瞒风萧萧,将昨夜苏轻恬琴声鼓动灵魂的事说了,又将接下来两遍重演,却再催不动的事也说了。
风萧萧不像刘火宅,文武双全纯粹吹出来的,好容易出副上联,还几乎是照抄风萧萧的。
只稍一琢磨便知就里,明白苏轻恬是心情变化,意不能与曲合的问题。
“既是这样,说明苏轻恬琴技还未至化境。当然……天下间本来也没几个化境宗师,苏轻恬能在偶有所感的情况下奏出天地灵音,已经是难得的大才了,不过……”
这也就意味着,想要让她奏出那般曲调,就必须让她恢复彼时的心声,这……就难了。
“心情变化?意不能与曲合?”这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刘火宅却不怎么懂,也不怎么相信,弃了风萧萧,仍是去找苏轻恬。
推门而出,还没迈出几步,小小的身影迎面奔来,相距尤有一丈,飞身扑上。
是苏诺。
刘火宅一直很怀疑,雾兽云若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不是动物,也非植物,说是灵体,完全不受玲珑刀影响,说它是实体,却又能够指使鬼魂,屏蔽灵息感知……
最叫人纳闷的还是它的分身之术,似乎没有距离限制的。
刘火宅给了苏诺一小团,让她有危险的时候可以通知自己,于是轻月楼一落地,她便得信来了。
苏诺身体不错,又练了七星照,奔腾跳跃远超寻常孩子,不过一丈……于她还是有些远了。
若是不接的话,绝对会摔个狗吃屎。
刘火宅纠结呀,矛盾呀,犹豫该不该迎上接住。
绝不是想看小丫头出丑,真的?纯粹是为了培养这孩子的判断力呀。
老是这样不行的,以后若是飞檐走壁起来,会算不准距离摔的鼻青脸肿的呀!
纠结呀!矛盾呀!好半晌,刘火宅终于还是踏步接住。
唉,师道尊严,没办法!
“师傅,你来了!”扎在怀里撒娇半晌,小丫头撅嘴看着刘火宅,“师傅,这一天都到哪儿了?这样不行的,怎么能赢得姐姐芳心啊?”
“叭!”刘火宅赏了小丫头一颗暴栗,“小孩家家,晓得什么叫芳心?一斤几文钱?”
风萧萧的分析,他听着很有道理,但那些分析,却不能与苏诺说。
首先小丫头未必能听明白。
就算她早慧到那种程度,听得明白,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无论是和别人说了,还是在叶二郎面前显摆,都可能横生枝节,惹来麻烦。
但是不说,小丫头未免就对刘火宅的敬业程度有所怀疑了。
“师傅,你说话不算数,呜呜……”眼睛一眨巴,大颗大颗的晶莹泪珠淌落下来,小丫头的眼睛就好像水龙头的开关,一扭就有。
哭的同时,张牙舞爪,拳打脚踢。
“里右似吾喽走亨叶的,偶,偶,偶豆创死私服面寒!”一边抽泣,小丫头一边含混不清的说道。
【翻译:你要是弄不走姓叶的,我,我,我就撞死在师傅面前】
一哭,二闹,三上吊……
三连击!
刘火宅顿时中招,头痛欲裂。
答应了做不到,和没答应没区别;不答应,更加过不了小丫头这关。
和风萧萧商量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还有小丫头这桩麻烦。
不在她面前装装样子,过不了关的呀。
手指缝里看着刘火宅反应,小丫头哭声更大……
怎么办?怎么办?
哭声当中,刘火宅眼神乱瞥,无意中看见了风萧萧房门,顿时灵光一动:“苏诺,别哭,先别哭。师傅有办法!”
哭声立止,小丫头水汪汪大眼里噙着泪珠,一眨巴就能成串滴落,简直就是要挟。
“师傅呢……最近实在忙的很,抽不出空来呀。”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刘火宅指着风萧萧房门,“师傅那拜把子兄弟,也就是你师叔,你也看见了,你说……”
“滚!”让风萧萧代打的主意还没出口,房中板凳飞出,砸了刘火宅一个钟鼓齐鸣,“南宫铃那边还没完呢,你又弄出个苏轻恬,你当我是什么?”
风萧萧哭笑不得。
笑的是,苏轻恬在刘火宅心中,果然没位置,至少比不过自己这个拜把子兄弟。
哭的是,自己倘若恢复女装,在刘火宅心中,又会是个什么位置呢?
会不会,也如那冰清、南宫铃或苏轻恬一般,根本不入这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眼内呢?
虽然不愿意承认,那冰清、南宫铃与苏轻恬,哪个不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
风萧萧不能不担心呀!
苏诺哭声又起。
“唉!”捂着满头包,刘火宅万般无奈,心若死灰。
看着刘火宅那副样子,风萧萧禁不住心中一软,推开房门:“我有办法。”
把两人拉近房中,掩上了门,他指指苏诺:“你不是不想让你的姐姐嫁给那叶二郎吗?”
又指指刘火宅:“你不是要让苏轻恬伤心欲绝,好听她弹琴吗?”
事情真的很简单,想办法干掉叶二郎,然后刘火宅再来轻月楼听琴呗。
“好啊好啊!”小丫头兴高采烈。
“这行吗?”刘火宅尚有顾虑,“且不说这叶二郎是不是该死,就算他真的该死,他死了,苏轻恬就能弹出那琴音了?”
他怀疑的,始终还是那什么心啊,意啊,曲啊,情啊之类的虚无缥缈的玩意儿。
“滚!滚!”风萧萧三拳两脚把刘火宅打出屋子,“叶二郎该不该死,我来帮你查,至于你……”
他蹲下身看着苏诺:“这件事,可千万要保密呀,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丫头拿两手捏住嘴巴,点头如捣蒜。
给她分析时局,分析她姐姐与叶二郎婚事之艰难,她未必能明白,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应该没什么问题。
总算摆脱了小丫头,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呀!
刘火宅欢天喜地往楼上面走,仍旧执着于去听苏轻恬弹琴。
“那叶二郎就在楼上面。”不经意的一句话,成功阻住了刘火宅。
“哦,对了,还有,你那营房,正在查铺。”
查铺?这更是刘火宅意料之外的,略一踌躇,他只得恬着脸来求风萧萧:“空母云蚌借一下……”
章一百八十三 军中一夜,留下许多愁
刘火宅毫不怀疑风萧萧的话。
有几千绝阴魂代为打探,只要他想,没人能比他耳目更灵通。
果然是在查铺!
老兵中并不常见,就算有,也是半夜之后,查人是否无故离营。
新兵吗,要求则要严格一些,从饭后开始。
借了空母云蚌,不过几息之间,刘火宅便来到了营房。
虽然反应够快,查铺也几乎结束了。
所有地猛营的人被叫出营房,哈欠连天,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的在房前排好了队伍。
一队列成一对,一都列成方阵,整整齐齐……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有人注意到刘火宅不在,顿时幸灾乐祸起来,议论声渐起,冲淡了许多美梦中被人叫醒的抱怨。
不过,高兴不过是昙花一绽。
“哈……呼……”最后的一刻,刘火宅推门而出,装模作样长伸懒腰,“集合?怎么都没人叫我?”
为什么要借空母云蚌,不是因为它快,而是因为它可以隐形,瞒天过海。
“不,不可能,我明明看他……”人群中,有没几分睡相的人身体一震。
刘火宅斜眼一看,却是第九铺,暗自记在心里。
地猛营第一都甲队第九铺,如果铺上没有堆满杂物,自己应该跟他紧挨着。
监官面色不擅瞪此人两眼,一是忿怒此人漏盯,二是忿怒此人没用的暴露了自己。
刘火宅既出现,也就没戏了……
监官招呼他入队,按部就班点了名,查无一人缺席,让众人继续回屋睡觉。
井然有序进了屋,其他人皆扑倒铺上闷头大睡,刘火宅依旧还是站着。
鼾声渐起之后,他再一次拿空母云蚌裹住了自己,凭空消失。
俄顷之后,第九铺悄不做声的从铺上爬起。
先在堆满杂物的第十铺上下一顿摸索,又到刘火宅立身之地,甚至铺板下异味之源的鞋洞里摸索了一番,确定刘火宅真的不在,匆匆出门……
刘火宅悄然蹩足跟上,见此人出了门,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缩在门角里,静静的听声。
过得片刻,此人又入房检视了一圈,确定刘火宅真的不在,终于放心大胆的离开。
于是,不到一刻钟功夫,营房的门第二度被粗暴的踢开:“查铺!查铺!查铺!”
抱怨连天,却又反抗不了,所有人有若丧尸,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出屋,列队,整阵……
第九铺则癔症一样盯视着房门,没出现,没出现,没出现……
直到耳边问声响起:“嘿,看什么呢?”
“我看……”第九铺如被雷击,一寸寸,一分分扭过头来,看着他的右手边。
刘火宅如沐春风一样看着他。
铺位怎么排,队伍就怎么站,刘火宅早站在他该站的地方,是第九铺注意力太集中了,竟然没有注意。
“不,不可能,你明明出去了!我检查过好几遍的!”第九铺忘形尖呼起来,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监官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个中意味就不必说了。
这出戏,于是还没开场便落幕了,就跟前番一样,点名,喊到,队伍稀里哗啦散去,众人回屋睡觉……
不,比前番多了一项内容。
回屋之后,三十几口人并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对着接二连三搅人清梦的第九铺一通暴锤,直打的他进的气少,出的气儿多,确定他今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一帮人才解气的上床补觉。
第九铺,也就意味着排行老九,刘火宅来之前,一队中地位最低的一个,众人教训起来没有丝毫压力。
看着鼻青脸肿,死鱼一样躺在铺上,对自己投射出愈来愈强烈仇恨目光的第九铺,刘火宅摇头哂然,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军中第一夜,便在这跌宕起伏、峰回路转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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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早,醒的也早。
寅时末,天光未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新兵们被招呼起来,列队开跑。
从保州城正西门出去,沿着相对平坦的南半城绕行,然后从东城门进来,一圈约莫十公里,然后开始吃早饭。
依旧昨天的分量,半块酸馒头,一碟咸菜,清汤寡水……
刘火宅不以为忤,一口一口吃着。
倘若有人坐他附近,定然可以闻到,喷香喷香的熏肉味道。
假如有人仔细查看,便可以发现他吃馒头就咸菜,却油光满嘴。
刘火宅表面上吃的是馒头,袖子里掩的却是五花熏肉、大宛烤腿,昨夜第三次离开营房的战果。
“他们……太过分了,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吃的正香,木讷、憨厚的声音响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半块馒头塞进刘火宅手里,熟悉的身影怕被认出来一样,匆匆掉头而去。
乙队,第十铺。
刘火宅笑了,正要将馒头塞进嘴里,笑容陡敛。
第十铺刚刚走出几步,陡然撞上了几人排成的人墙。
“呦呦,这不是大傻吗?”几个人面色不善拦住了第十铺,“你还真是个傻子啊,自己吃饱了吗?去管别人闲事。”
“你若觉得饭给的太多吃不下,爷我肚子还没饱呢!”中有一人,伸手来夺第十铺另半边馒头。
“不,不给!你们,你们都是坏人……”被叫做大傻的第十铺侧身避过。
“草,爷肯吃你的,是赏你的脸。”抢夺者一把未中,骂骂咧咧起脚来蹬,“若不是南宫擂破格,像你这样的傻子,哪有命站到这儿来!”
这第十铺,人似乎真的有些傻,怪不得会被人欺负。
一脚蹬空。
大傻人虽啥,身手可不傻,若不然不会站到这地方来。
雄壮的身躯矫健的避过这脚,第十铺反手向此人抓去:“我,我也肯吃你的,我赏你脸……”
刘火宅禁不住笑了。
抢夺者却怒了:“这傻子又要炸刺,大家一起上。”顿时七八个人影扑上去,拉胳膊、拽腿、锁颈、击腰,欲要制服第十铺。
“都头,他们打架!”刘火宅第一时间的向上司禀报。
每小队的队正,皆是新兵推举,但是从都头开始,便是保州老兵了。
“这里是军营……”都头看着战斗,若无其事,“需要的就是好勇斗狠,争强好胜,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若连这都……”
后面是啥刘火宅没有听见,有前半句就足够了。
两拳对撞,隐忍的猛虎露出了爪牙……
章一百八十四 一强是我,余者空置
憨人多力大,第十铺也是如此。
七八个人擒抱着他,兀自有些吃力,抽不出许多手来教训他。
一帮人正舞的不亦乐乎,先是抱腿的两人,肚子一痛,情不自禁松开了手。
却是被刘火宅一脚踢中了胸腹,躬的跟个虾米似的。
两腿骤得解脱,第十铺立时发力,本就粗壮的身体涨大了一圈,骨骼噼里啪啦爆响,筋肉贲张。
他一个人,托着试图制服自己的四五人,原地转起圈来。
不过三五圈,速度已经极快,仿佛陀螺。
四五人竟无法再下手,光是拦肩勾臂已经不及,先后被甩脱开去,翻滚飞出,撞翻了几套桌椅。
锅碗瓢盆摔了一地,饭菜一片狼藉,几个人晕头转向,一时爬不起身来。
“还有帮忙的,大伙儿一起上!”两只虾米躺倒在地上,恨然发喊。
对付大傻,有人有兴趣,更多的人则是不屑。
对付刘火宅,所有人都有兴趣,都不用两只虾米喊的,躲过飞溅的汤水,辨明了情况,几十人已经轰然涌上。
这也太……容易了!
本还打算先别表现的太强力,跟他们肉搏个三五十回合,直到所有人都冲动了,参与了,再反击出手……
刘火宅压根没有想到,根本不用他演,全都除他三十五人,全上了!
这就……不需要掩饰了。
阳关三叠!
“嗵!”最先一人迎面中掌,根本来不及抵挡,轰然倒飞出去,掌劲连同他的身体撞翻了紧随后面的三四个人。
行云流水!
“嗖!”将身一晃,刘火宅倏然隐现,避过了后方陡来的两三下偷袭,前脚一顿,后腿一屈,重心往后一倚。
虎豹贴山靠!
“轰!轰!轰!”被刘火宅横臂一撞,这下是三个人不由自主跌飞出去,撞倒了八?九十来个人。
蛟鳄盘拄!
刘火宅动作不停,左右两手一张一揽,牢牢抓住了两侧包夹过来的家伙,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松脱不得。
然后,鹰鹞振翅!
双臂如波浪翻卷,包夹之人被他的手紧紧箍住,随之上下颠覆起伏,如被电击,只两三下,便翻江倒海的……要吐。
不过,这才是刚开始呢!
他们的反应,早在刘火宅预料中,如有预见的一兜一圈,不揪前襟改扯脖领,把他们调整的正面向外。
也就是刚刚做完,“喔……”稀里哗啦两个人吐了一地。
不,他们没机会吐到地上,在刘火宅的操控下,他们的呕吐物不可抑制的飞扬开来,就仿佛是饭菜汤水还有胃酸唾沫的火山喷发……
众人猝不及防,有的被胃酸的岩浆灌到,有的被饭菜的飞石打中,还有极少数比较幸运,只是中了星星点点的唾沫火山灰。
“呕!”阳关三叠的那位、虎豹铁山靠的三人,还有最早被踢中胸腹的那个,本来就肠胃翻腾是在极力忍耐,被这些东西照头一浇,登时忍耐不住,稀里哗啦把饭菜全吐了出来……
蔚为大观!
由于场面太过恶心反胃,一时间倒没人动手了,刘火宅身周,清出了两三丈方圆一片空地。
“各位,在下姓刘,名火宅,洛阳人士。南宫擂离号擂,第一个打通关。后来有些杂事耽搁,便没能打决赛……”抱拳一个团揖,刘火宅吐气开声,笑容满面,“咱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鸟毛误会?”能过了南宫擂,在场没有一个怂人,哪怕看起来像跑龙套的,一个个翻身爬起,“咱们大家就是看你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你!”
“对!”“说的好!”“就是这个意思!”……所有人附和。
“那真是太好了!”刘火宅笑的灿烂,“我还以为大家是因为我没打决赛,觉得我胆小懦弱,才这般看我不顺眼呢……”
“原来大家也心知肚明,我不参加的话,你们拿什么四强、八强、十六强的,都是没有意义的……”
“啥?他说什么?”本来还有许多旁人肃立远方看戏,比如说地猛二三四都、天威一二都里的新兵。
听到刘火宅这话,都愣了!
他说啥?他的意思莫不是,没他参加的决赛,决赛的排名就是不作数的?似乎只要他参加了决赛,从上到下的排名就一定会有变化?
这人脸咋就那么大呢?
真真躺着也中招,一干人被刘火宅的地图武器打击到,还没醒过闷来,听到了刘火宅的下句,方知道,自己远远小瞧了此人的脸大程度。
“……应该只有个一强,那就是我!然后二强、四强、八强、十六强、三十二强、六十四强、一百二十八强全部空置,你们排名从一百二十八开始,到二百五十六……这才能真实的表现出实力的差距。”
这话真是嚣张的没有边了,许多人甚至要寻思一下,才能明白他话里意思。
明白了之后,绝大多数人都笑了,气急反笑的。
这个人真是脸大的没有边了!
这脸,这话,甚至让一群人忘记了刘火宅刚刚举手投足间将十来人放翻的英姿。
“来吧,既然大家有这个意愿,我奉陪到底。”施展完了群嘲,刘火宅勾动指掌,“你们是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上?”
“轰!”人群爆发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抱着教训刘火宅一顿的心思在挑事,那么此刻,他们便是要生生打杀刘火宅了。
“牛王大力顶!”有人低头耸肩,铮亮的脑门杀气腾腾。
“倒山踢!”有人裤管鼓胀,一腿迅如龙猛似虎。
“碎钟杀拳!”有人铁手狰狞,握拳如锤,青筋根根暴起如铁索。
最差也是三重中,十来年的精纯内功修为。
几十人一瞬间爆发了全力,四面八方扑向刘火宅:“这里是军队,咱们进来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刹那之间,刘火宅被扑来的人封死在里面,外面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形。
围观的几个都头脸上露出笑容。
作为叶二郎的忠心部属,刘火宅很强,他们又怎会不知道?
章一百八十五 激战领悟,我·靠!我·靠!
双掌排开牛王顶,背心迎来了倒山踢。
拐肘向后,刚刚格开了倒山踢,又有碎钟杀拳从上往下砸落,势如流星。
都来不及伸直胳膊,屈着胳膊转臂前架,堪堪敌住这一击,立刻有三四个人,手掌抵在一处,往腰侧发动了御林军拳……
几乎来不及发力,因为每时每刻,都有五六人递上拳脚。
拳脚虽不足以致命,击中后也能让你筋骨酥麻蓄力全消。
弹簧压住以后,其正向弹力不可小觑,但假若从旁按压,则正向蓄的大力浑然无用。
不防御,你根本不可能蓄起足够力量发动反击。
但是假若防御……你又完全又抽不出手来攻击。
刘火宅便陷入了这样的怪圈,这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意。
不是差距到了一定境界,数量终究是个问题。
如果是三重对真的五重,不会有这问题,三重的攻击甚至无法阻挡五重的蓄力。
但刘火宅并非真的五重,只是攻击力能够达到五重,其防御,其反应,其筋骨,仍旧是四重。
顷刻之间,他便面临了危机……
御林军拳,军中所传的克敌制胜手段。
这套拳法倘若一个人来使,招法简单,威力平平,根本就是大路货。
但两个人使就不一样了……
这是门让人的内息在战斗罅隙相互传导的法门。
新朝禁卫军所用的,能瞬间集合多人之力的导引之符,可以说是御林军拳的终极版。
也有可能,两种技巧源出一炉,无论御林军拳还是导引之符,不过是相同技巧不同方式的应用罢了。
御林军拳不能如导引之符一般,将人的气力悉数转移。
不过只转移个两成三成,也颇可观了。
而且,进行传导的可不是只有一个人,每个发动攻击的人身后,都站了三四个四五个人。
刘火宅周遭人围的太密集,他们挤不进去,只能这般贡献力量。
粗粗一估算,两腰外的攻击,至少是寻常两倍。
两倍的攻击力,造成的伤害可不止两倍,简单的数字运算,敌人的攻击一千,你防御五百,受到伤害五百,敌人的攻击提升到两千,你受到的伤害,则提升到一千五。
刘火宅感觉到了危机,不过……危机也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两臂垂落护住男人的命门,他兜身一转,硬生生以旋转之势,格偏了左右两向的攻击,让它们擦身而过。
旋转当中,他明白了自己的缺陷。
如此暴风骤雨的攻击下,阳关三叠都未必能够发出来,更别说一锤定音的凤鸣九天了。
他需要最迅速,最简单,最拥有爆发力的攻击招式……
思忖过程中,有牛王大力顶往原先的背部,现在的腰腹撞来。
不及防御的攻击已经吃了几下,强行灌注内息压下,刘火宅头一低避过掠空而过的碎钟杀拳,用自己的脑门,与撞来的脑门狠狠对上。
“当!”一声大震,如暮鼓晨钟。
牛王大力顶那位是练过的,刘火宅则肉身四重比他高了足足一层。
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牛王大力顶“扑”的倒下,迅速被众人淹没在脚底。
刘火宅则晃晃悠悠,脑袋、耳朵里钟鼓齐鸣,眼睛发晕发黑,鼻腔里一种嗡嗡的声音自始至终,好像鼻血都淌出来了……
不过,他硬是以意志抵抗住了这让人昏厥的冲击。
几个都头露出笑容,这任务,今儿似乎就可以完成了……
没等他们笑几下,摇摇晃晃的刘火宅,陡然改变了打法。
虽然受到了冲击,性情坚毅的少年脑子丝毫不乱。
自己会的最迅速、简单、拥有爆发力的攻击,是什么?
虎豹贴山靠!
耸肩一撞,集中了臂力、肩力、胸力、腰力、胯力、腿力……
虽然所有攻击都是如此发力的,但是其他攻击的发力流程,大多是从地到腿,从腿到胯,从胯到腰,从腰到胸腹到肩膀,再从肩膀传到手臂。
唯有虎豹贴山靠,它是臂、肩、胸、腰、胯、腿,一身上下齐动,力量四面八方汇聚而非线性传导。
“我……靠!”有些晕头转向的刘火宅不辨东西南北,一臂高举架遮住脖颈,一臂前圈揽住腰肋软处,跺足猛踏,倚身前撞。
“轰!”上方来的碎钟杀拳击中了前臂,攻击者手腕扭挫,落地抱腕痛呼。
中路又是御林军拳,正好与贴山靠肩膀相撞。
四重的攻击对撞,爆出激波。
球形的气劲冲击向外散去,让所有人的攻击为之一滞。
刘火宅身体一顿,借势返身向后,一个鹰鹞返身,反转之间完成了虎豹贴山靠从往前,到往后的方向变化。
御林军拳的几人则齐齐一震,皆经脉鼓荡,受到了冲击,暂时无力发动第二击。
整个过程中,也有人从旁侧发动了攻击,一则被激波消去了三分力,二则……
虎豹铁山靠力从全身每一个部位涌出来,你没办法一下攻击到全身上下,最多只能破坏蓄力的一部分,可以削弱,却没办法打断。
而且这招运力路线最短,出招速度最快,削弱都常常不及。
“轰!”接连第二下虎豹贴山靠,竟只有一人做出了有效攻击,消去了二分力道,其余八分,则与另一侧递来的御林军拳相撞,又一番平分秋色,激波喷涌。
“我……靠!”第二次借势,第二次反转,第三次发动虎豹铁山靠,刘火宅悍然转身,返向了挨过自己第一靠的四人。
四个人唇红齿白,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回去劲儿来呢!
不是他们太慢,是刘火宅,是虎豹贴山靠太快了,快的好像两回头,一回头转过去,一回头又转回来。
“嗵!”当先一人被结结实实撞中,七窍飙血,筋酥骨软。
吸收了全部冲击之后,他就好像台球母球一样,向身后方的三位支持者撞去,将他们撞的四散开来,翻滚跌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生死关头,刘火宅悟了……
不光悟到了虎豹贴山靠真意,还有……五重劈空掌奥义!
章一百八十六 速战速决,血肉纷飞
以前刘火宅一直不明白……
自己板上钉钉已经能够释放五重强度的攻击,为什么就是打不出劈空掌来?
这简直就像是逛街买东西,看中了样物事,你出二两银子人家不卖,边上来一人,一两就给买走了,叫人十分之……郁闷!
生死关头,方寸瞬间的倾尽全力,终让他领悟了。
自己和五重差的是意识,是力量,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节奏!
没错,力量相互共鸣的节奏!
刘火宅通晓节奏,他的内息瞬挪之术,便是种节奏!
但是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共鸣可以发生在肉体与内息之间。
挥出一拳,拳到力到,力到气到……
自从修了内息,至始至终都是这般运作的,好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所以倘若不是落入这种极端之境,哪怕以刘火宅对内息、对肉体的变态掌控,也未必会留意到——一直以来习惯成自然的事,其实并不是最科学的。
拳到力到,力到气到,看起来肉身与内息同步了,但是不要忽略,它毕竟是有先后的,先拳再力最后是气,只是看起来很好……
不是这生死瞬间方寸之地,不是虎豹贴山靠这种六力同施的法门,不是被逼到了,已经完全无瑕考虑,究竟是拳先、力先还是气先的地步,刘火宅也不会意识到,真正的同步共鸣,是这般的……美妙!
“……靠!”撞击一瞬间,气力同至,就好像两钟同鸣,相互间羁绊牵引,催发出了远远超过两钟叠加的音域范围。
这才是共鸣,一加一远大于二。
内息在身体中的震荡腾挪,其实还算不得共鸣……
这真正共鸣出现的一瞬间,力量便分成了向内与向外两个方向。
向外,是“波”一声气劲爆发。
假如被虎豹贴山靠撞正的人意识还能够清醒,定然能够注意到,最先击中自己的,并不是刘火宅的肩膀,而是他翻飞的军服下面,一股白色气劲。
至于向内,则是一种筋骨酥麻的感觉,好像过电一样,从发出劈空力的位置一直向后,向内,麻酥酥直透进人的心底。
感觉很美妙,实际很不妙……
酥麻的同时刘火宅便知道,这是劈空掌的反震之力。
打人手会疼,虽然此时还没有牛顿运动定律,并不代表着它不起作用。
释放劈空掌,便需得承受这股酥麻。
不要觉得这是小意思,酥麻掠过后的一瞬间刘火宅便知了,这股劲道破坏力极强。
就好像他以前用功过度,经常搞到内伤,令体内陈淤无数一般,这股酥麻的本质,与那是相同的,但是破坏力……还要强过十倍百倍。
除非肉身五重练骨,可以抵御这反震对骨骼的侵蚀;六重练腑,可以彻底消除反震对人体的影响,如他这般越阶使用,对身体的破坏力,甚至不是以前的凤鸣九天次数限制能够比拟的。
这是全方位的破坏,而且……会降低人的体质根骨。
这跟走火入魔还不一样,走火入魔方法对路可以修复,这种破坏,除非得到那种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否则……可能终身无望更高境界。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情绪激荡之下,因果状况瞬间了然,刘火宅定下计议,迅如旋风返身:“我……靠!我……靠!我……靠!”
“嗵!嗵!嗵!”接连三击,仿佛平底惊雷,劈空掌合共四次,正好前后左右一方一下。
酥麻感觉持续不断,内腑渐渐就跟着了火一样,不过每下撞击,都仿佛有上古凶兽发起了冲撞,每次皆有五六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刹那间丈许范围,竟无一人能站着,绕着刘火宅或倒或避,好像麦田里的怪圈。
这就行了!
有了空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隐蔽的动作灌下几颗药去,强行忍住了已到极限的瘀伤,刘火宅捏拳灌息踏步冲上。
倒山踢!还有人不服,凌空旋转着发动了攻击。
“阳关三叠!你给我回去吧!”终于有充足的时间蓄力,刘火宅狞笑着挥拳击上。
“嗵!嗵!嗵!”一重力便抵消对方冲劲;第二重力,隐约可以听见筋骨肌肉扭曲的声音;第三重力,“咔吧”,对方横练的右腿终于无法承受,断折开来。
于是那人怎么跳出来的,就又怎么倒撞回去。
飞在半空还没有落地,此人已经抱着断腿哀嚎起来。
刘火宅毫不怜惜,眼中怒火更盛,几乎要燃烧起来……
清空了四周围,他终于能够看到更多的东西,看到不远处,一些无法够到他的新兵,将怒火倾泻向了第十铺的大傻。
虽然皮糙肉厚,毕竟数量差距悬殊,那大傻已被打的鼻青脸肿倒卧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如此欺软怕硬、打压同侪、毫无怜悯之心的兵,就算打死了,也不值得怜惜!
刘火宅胸中有火,下手再不留情!
拳来的断拳,腿来了折腿,顷刻间四五人被他打的失去了战斗了。
有几小撮人,试图重启御林军阵,有的直接已阳关三叠轰开,有的则用云若假冒的劈空掌切断每个人之间的内力连接,全被刘火宅三下五除二轰散。
还有更多人从地面上爬起来,试图像之前那样,对他发动合围。
刘火宅怎能让他们得逞,且战且走,带的他们根本不成阵型,没有几步来到大傻附近。
包围大傻的几人,包括刘火宅的邻居第九铺,还在拳打脚踢,围殴正酣,混然不知战况变化。
刘火宅从后赶至,一脚将第九铺踩倒地上,略一奋力,“咔咔啪啪”,第九铺的屁股,主要是骨盆、股骨上端、脊椎末端,被踩成了烂西瓜一样,发出的声音叫人牙碜。
第九铺歇斯底里的惨嚎起来,竟不能动,被这一脚踩的失去了行动力。
另外四五人骇然转身,还没有反应过来,刘火宅双掌如电按至。
“咔咔嚓嚓……”骨节爆裂声连成一片,又二人被刘火宅捺正胸口,胸脯整个塌陷进去,殷红的鲜血伴着内腑碎片从嘴巴里喷出来。
剩下二人看的同伴凄厉惨状,看着刘火宅杀机盈野如同魔神,腿脚发软竟不晓得躲避。
“住手!”几个都头终于看不下去了,发声呐喊,向刘火宅掠去。
章一百八十七 夙夜苦修,所为何来?
“断浪斩!”其中一人,并指如刀,掌缘隐现白光,遥遥一掌劈下,出招时还在几丈之外,落招时已到了刘火宅身旁。
一掌落向刘火宅递出的手臂,阻止他继续伤人。
还有二人,一人屈指如龙,双爪翻飞似轮转,指指内息灌注,洞金穿石,劈头盖脸的划向了刘火宅,一旦中招,怕是四分五裂下场。
另外一人则合身一震,衣衫猎猎,而他整个人就借这一震之势,如箭出弦,伸食中二指,呈一直线向刘火宅标去。
“龙爪功!寒光铁衣枪!”
在场新兵皆是南宫擂出身,看到几个都头实力与自己差不多,也曾桀骜,也曾不可一世,也曾各种不服过。
奈何,实力层数虽差不多,战斗经验差的却不是一星半点,几个都头下起手来就三个字,黑、狠、准,直将一众新兵收拾的如刘火宅来时这般服帖。
所以对这几位都头的招式,众人不光是熟稔,且是感同身受,一瞬间都想起来自己挨招时受到的苦,情不自禁住了手,幸灾乐祸看刘火宅如何消受。
刘火宅如何消受?
刘火宅是心中一震,你们可算来了!
蓄势已久的大招悍然迎上:“凤~鸣~九~天!”
几位都头动作虽快,奈何距离过远,完全没可能打断刘火宅蓄力,于是他们……就悲催了。
凤鸣九天不似虎豹贴山靠,是不能打断的,但是凤鸣九天的威力,也不是虎豹贴山靠能够比拟的……
“嗵!嗵!”接连两下。
龙爪功左臂反刁,迎上了刘火宅拍来的手,右臂觑机向刘火宅前胸撕去,他算盘打的极好,一手虚,一手实,声东击西,指桑骂槐……
正得意呢,左臂陡遭阻力,毫无悬念的推压回来,就好像……就好像被冲车撞正。
这股力量是那般的充沛,强大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实抓的右手根本来不及收回来,龙爪功的左臂就被这掌反推向胸脯。
“咔嚓咔吧……”连串爆响,龙爪功左臂在胸口断成了四五七截。
这还是练过的手臂,没练过的肋骨,断掉的只有更多,龙爪功胸膛瞬间凹陷进去,整个人合身飞起,怎么来的便怎么……不,以比飞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
迅如劲弩,脚不沾地,龙爪功一掠五丈,“啪!”贴上了营房外壁。
整个身子镶进去一半,一时间竟不脱落,只是大口大口的往外喷血沫,飞快染红了衣衫。
“嗵!”第二下,则是刘火宅和寒光铁衣枪对换了一招。
寒光铁衣枪是一种军中高级武技,流传不广,眼前此人使来,则是以指代枪,要点刘火宅穴道。
此人手臂极长,又是竖二指,欲和他对换,难占上风!
不过刘火宅还是换了,同时面对两人攻击,他没有余力去做别的事,任寒光铁衣枪并指戳入肩头大穴,血花四溅。
他的左手,便浑若无事,一掌推正其胸脯。
指戳有效,刘火宅毕竟还是血肉之身,仓促凝聚的金刚护身之力与雾兽云若缓冲垫只是削减了这指的伤害,还是被入体一个指节。
而点穴则……无效,刘火宅真气特殊,根本不怕点穴。
所以寒光铁衣枪,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开始倒飞。
这手的发力相对缓和了一些,寒光铁衣枪便不似龙爪功那般凄惨,血只吐了几小口,肋骨也只断了两三根,连倒飞的身影,都比龙爪功曼妙优美了许多。
不过结局是差不多的,一飞五丈,撞入营房,镶在墙上,竟不能落。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其实是断浪斩,不过断浪斩本意是阻止刘火宅继续行凶,好像踢球防守,对球不对人,于是被轻轻放过。
寒光铁衣枪点穴试图制服刘火宅,虽然暴力了点,也可以接受,所以是中度伤。
至于龙爪功吗,他出招最狠,所以结局也最惨……
疏忽之间,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场中静悄悄的,能听到绣花针落地。
快!实在太快了!甚至这安静,都不是为这结局,而是为了看戏空出来的。
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抽冷气,更多的人则是在呆滞……就,就这样了?
三个都头上去,眨眼一瞬间,剩下了一个半?
没人料到会是如此结果,震撼性的冲击,彻底凝住了这帮刚被洗脑了一部分的新兵们。
断浪斩连滚带爬退到了刘火宅三丈之外,惊魂不定的看着刚才还好好的两个同伴,心中是无比的庆幸。
“轰隆隆……”一片静寂之中,长相虽难看,其实结实的营房,在一先一后两人入墙的冲击下,不堪忍受的倒掉,尘土飞扬,砖石陷落,化作瓦砾堆。
缓缓收势,行气,掏出疮药撒在肩头指洞,刘火宅阴沉的环视一圈:“还有谁……不服?”
一圈人皆躲避着刘火宅凌厉目光,没有敢与他正对的。
其实刘火宅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凌乱,伤痕累累,额头一个大包,肩头两只血洞……
不过他刚才的表现太强势了,以至于没人敢辩驳。
“这里是军营,需要的就是好勇斗狠,争强好胜,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一指崩塌埋在营房废墟底下的两个都头,“这是他们说的。也就是说,现在我说了算了!”
没有人回答,死一般沉寂。
“呸!”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刘火宅不屑啐痰,“一群无胆匪类!当初打过南宫擂的豪情,目空一切的狂妄,都到哪儿去了?不过才**练了几天?就全没有了!”
“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欺凌弱小,拉帮结派,为了讨上头欢心,不惜要别人性命……你们这幅做派,和洛阳城里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他们他妈的都做的比你们好!至少他们,还讲究个忠孝节义,还讲究个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们……你们还剩下什么?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呸!”
“不过才几天而已,你们就彻底丢了魂儿了?彻底忘了,往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披星戴月,苦练不辍,究竟所为何来?”
章一百八十八 城头观战,心思难猜
【龙套纷纷出场,收集的招数也用了不少,大家都看到了吧?】
这些人,起初也不过是抱着,刘火宅更加强大,所以他说什么,自己只能听着的被动心态。
结果听了没两句,便从耳旁风过掉,转变成了凝神细听。
又过了两句,一帮人冷汗开始涔涔而下……
这些人,都是地猛营的平民,也便是,洛阳周遭,京畿之地的寻常百姓。
他们没什么好出身,所以没有高级功法任他们挑选,没有灵丹妙药当糖吃泡澡喝,没有师傅从旁一丝不苟的指点。
他们或者偷窥武馆弟子练功,或者是父母耗费许多积蓄,给他们买来最简朴的机会,或者是,因为根骨不俗被人选中……
无论是什么样的机缘,他们能够以并不丰裕物质条件,修行到眼前的地步,两个条件是必备的——天赋,以及苦练不辍。
他们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习练武艺,只为了不断变强,只为了能够改变人生,改变命运……
南宫擂过后,他们一度以为已经做到了,被刘火宅一提醒才募然醒悟,他们……甚至还不如以前!
他们的身手,在普通百姓里面,绝称得上百里千里挑一。
勤练不辍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与盘踞各地的地下势力打交道。
无论是参与其中作打手,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他们生出了冲突,无论是怎样的交道,有一件事是共通的——彼时,他们是强者。
他们不屑于欺凌弱小,他们不屑于以多欺少,他们不畏惧强大,他们也不恃强好胜……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但是强者的心态,是差不多的。
但是现在呢?
就像刘火宅说的,才半个月而已,由于四周围都是南宫擂胜出的同侪,彼此实力相差不多,又由于头上多了积年老兵,实力压制,口头辱骂,默许挑唆……
不知不觉中,便将他们之前的心态,将他们的强人念,磨的一分不剩了!
刘火宅的话,点醒了他们,让他们的念头,一瞬间回归到了南宫擂之前的状态……
是啊,此时此刻的自己,与以前不屑为之的那些街头混混,痞子流氓,有什么区别呢?
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在心中问自己。
城墙上头,叶二郎手中的强弓摇摆不定,就如他的面色,阴晴不定。
之所以没射出去,是因为他真的没有把握,能够一箭干掉刘火宅。
方才顷刻间,刘火宅的表现太强势了,强势到连他,都没有十足把握,除非……
“这批兵算是练废了!”保州城守也在,饶有兴致的看着叶二郎神情,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自从回了保州,这位城守与军中第一斥候间的情谊,便开始出现裂痕了,满保州城的人都知道——这二位,都对幽燕第一美人有意思。
这恐怕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在公开的场合站的这般近。
“只是无法挑选隐军罢了,用来行军作战还是没有问题的……”叶二郎缓缓收起了弓箭,面色恢复平静。
练兵,初期洗脑尤其重要,一旦成功,则这些兵令行禁止,凡有号令,莫敢不从。
不过,这洗脑也会将人的性情、差异、个性一并抹杀,作为军中一员绝对合格,但是从此之后,个人实力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则难上加难。
修行修行,修的是自己,修的是自己在天地间存在的意义……
你都不是你自己了,又如何能领悟,自己在天地间的意义?
当然,如此练兵之法,从古时传下,只在世家中代代相传,平民百姓并不知晓。
所以他们包括士兵自己也并不疑,为何明明锻炼最多,历险最多,终日沙场上搏杀,生死之间感悟也最多,本应该高手辈出的军队,偏偏乏有高手出现?
话题扯远了,回转正题……
不管什么事,第一印象很重要,这些通过了南宫擂的精英甫入军中,懵懵懂懂,莽莽撞撞,就如一张白纸,自是想给他们怎么画就能怎么画。
但经过刘火宅这般一闹,醒过神来的一干人,忆起了昔日作为,便就……都不是白纸了。
且由于之前的教训,他们会对这方面内容心生警惕,再想将他们如之前一般,训练上赴汤蹈火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死士,基本不可能了!
你当然是无所谓,反正这些人已经划归了你的名下,他们能不能通过隐军选拔成为我南宫家死士,与你叶二郎是没有关系了,不,甚至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叶二郎啊叶二郎,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是喂不饱的白眼狼呢?看着昔日心腹神情变化,南宫坡心中哂然,口上却道:“确实不错。只是这般一来,二郎你肩头担子就重了……”
“我不怕担子,我喜欢担子。”叶二郎悄然转身,看着南宫坡离开的背影,目光闪烁。
南宫坡此人,聪明是聪明,就有一点,不够大度。
自己夺了苏轻恬的心,这口气,他没可能咽得下。
但是眼前,他是咽了下呢?还是没咽下呢?
若是咽下,他应该更生气一点才对,表现出来,反而让人放心。
若是没咽下,那就应该更加亲切一点吗?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符合他的一贯性格。
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呢?不阴不阳,不冷不热……
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斥候,到在军中博得眼下的地位声誉,叶二郎除了一身过硬的技艺之外,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是南宫坡此时的心态,他有些猜不透。
切,猜不透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还怕他不成?
襟袍一展,叶二郎从五丈高城头跃下,振袖划向场中。
章一百八十九 各方关注,舆论焦点
事情,以刘火宅意想不到的方式,轻松容易的解决了……
四人重伤濒危,七人中等程度受伤,还有十八人轻伤,这般严重而且影响重大的事件,在叶二郎落地后,三下五除二完结。
所有伤者抬去治伤,所有没受伤的,继续拿敬畏、羞愧、幡然醒悟的目光打量刘火宅,哦,不,是继续训练。
没有人犯错,没有人受罚,原来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这跟刘火宅预想的可不一样,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不可避免的需要用到其他手段呢?
不是指他其他藏而未露的战斗手段,绝阴魂、雾兽云若、玲珑刀之类,而是……他和苏诺的关系,和叶二郎被情敌的渊源,理所当然,还有幽燕本土势力与南宫家军间的矛盾冲突。
这些事,风萧萧都一一给他分析过,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不能做,假如遇到情况应该如何应对……事到临头,竟然全然无用?
刘火宅对叶二郎倒有些改观了,难道说,这真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刘火宅这人不喜欢绕来绕去,所以想别人也不会太复杂,并没有意识到,叶二郎是知道他在苏诺心中的特殊地位,了然他可能拿得出来的后续手段,明白靠官方的手段没法拿他怎么样,干脆就不费那劲了。
他倒是没有料到,刘火宅由此对他大是改变,接下来的训练竟不刻意搞鬼,无形中省了他不少功夫。
“那就是刘火宅?”除了叶二郎和南宫坡,远不止一波人,将这场斗殴看在眼中记在心里,“那个把何家小郎君打的满脸桃花开的刘火宅?”
平民与世家是两个圈子,同样是关注,天威营的人,关注刘火宅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样。
“啧,啧,这家伙还真是铁石心肠!听说何小郎君到现在都羞于出府……”有人怜香惜玉道。
“你,离我们远点!”周围几人大是不愉,避开此人几步,免得遭了这有某些倾向的人魔掌。
“何小郎君可以不在乎,不过听说,太尉何尘私下对此人开出的赏格,却是十分丰厚呢……”有人似乎意动。
其实,他们这些世家弟子,太尉何家开的什么赏格之类,他们并不稀罕,他们稀罕的是何家的友谊,来自军方第二人的友谊。
“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有人提议。
“你想死可以,别拉我们一起去垫背。”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消了提议者的念头。
“起哥?”天威营一号人物的名字,毫无疑问叫做陈起。
“那刘火宅,有那么强吗?依我看,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光他看出来了,远方观战的人,大部分都看出来了。
五重初阶而已,仍在围殴会死的范围。
不过,这并不妨碍刘火宅立威一战的辉煌,许多事,就看从什么角度去看而已。
面对询问,陈起笑了:“逍遥派玄冥宗有个师兄,平素吊了郎当什么不干,喜欢游山玩水,喜欢泡女人,喜欢给人算命,就是从来不花心思在修行上……但此人就有一个本事,没有极限。”
“每次门中大考,大家都以为他必然要落败,但他就能坚持着不败,不败入围,不败晋级,不败一路打上去……”
“你都清晰可以看出来,昨天有一招他还根本不会,今天他就能用出来了,昨天某一招还不太熟,今天他就用的熟了……”
“他真不是偷偷在修炼,他的进步,完全是打擂台打的,和他那样的人战斗,绝对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他会领悟什么技能,想出什么……克敌制胜的办法。”
“起哥,你是说那个刘火宅,就是那样的人?”提议者不信的道。
“我希望他不是……”陈起由衷的道,“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在战斗当中领悟劈空掌的。”
于刘火宅来说,劈空掌是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才有的领悟。
但对拥有武技传承的人来说,劈空掌则是个需刻苦努力,苦练不辍掌握的技巧。
都很少有人,能够没有传承而领悟劈空掌,就更别说,是在战斗当中了……
“肯定不是的,怎么会有那种事发生。”说话者也知道陈起话中含意,咽口唾沫说道。
“我也希望不是。”陈起摇头,“以后多注意这个刘火宅了,不是万不得已,不要和他起冲突,好好观察他。”
“知道了。”“是!”……
“他就是刘火宅?”天威营议论纷纷的同时,还有另外的人也在观察刘火宅。
没办法,惊天动地的响声,甚嚣尘上的呐喊,这场打斗实在太惹眼了。
至此,我们已经分说过了地猛营、叶二郎、南宫坡、天威营,就只剩下……幽燕本土势力了。
“真是没想到,这个刘火宅,还真有几分本事呢!”一员偏将,操着地地道道的幽州腔赞道,“他多大年纪来着?二十?二十一?”
“报的似乎是……十八。”
“十八岁的五重!”偏将一拍大腿,“配轻恬姑娘,也算男才女貌了!”
“吴将,咱们幽燕之地,难道就没有人了吗?非得这个外来小子?”有人不服,倘若刘火宅在此,可以看到,是苏轻恬房中一面之缘的熟客络腮胡。
“我且不说你的身手,你的容貌,你若能搞定那个难缠的小丫头,我亲自代你向大掌柜的恳请……”
络腮胡一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家伙虽是个外人,今天他如此搅局,坏了南宫坡好事,又与叶二郎针锋相对,看做我们自己人也未尝不可呀!”白看了一场好戏,吴尺心情愉快。【忘了当初谁求的龙套了,我只能说,这样的名字有点恶俗……只此一次,以后不会再用了,还有那什么魏生金,自己留着用吧……】
“可是……根据线报,这个人能进幽燕军,能进地猛营,当初是走的南宫家的路子啊,他不会是,南宫家派出的卧底吧?故意在我们面前演这场戏?”
这话说中了要点,一圈人陷入了沉默。
俄顷之后,吴尺拍案定夺:“我这就给大掌柜的去信,起起这小子的底!”
章一百九十 谍鹰在前,风隼在后
“最重要的就是这大掌柜!”摊开来足足能有丈余的宽大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画满了连线、标记。
所有这些人名相互勾连,相互关系,组成了纷繁复杂的大网,让宣纸上的连线、标记看起来,像足了眼花缭乱的蜘蛛网。
不过再乱的网也是有规则的,再乱的网,也是从最初的一线开始,蜘蛛网也不例外。
纸上这些人名,无论怎么分析,怎么勾连,他们最初的结点,全都源于三个字——大掌柜。
只有三个字,再没有其他任何资料,不知性别,不知年龄,不知相貌,不知真名……
南宫东城指点着宣纸,向屋中一圈蒙脸蒙面的属下道:“这个大掌柜来的比我们早,以往九任经略黯然离开,全都有此人的幕后推手……尚不知道什么来历,明面上幽燕本土势力环绕在那苏轻恬周围,其实都是此人暗中调度。”
“也是最近三年,我们才最终确认了此人的存在。十一年沧州粮仓纵火案,十二年燕云税银贪墨案,十四年开阳、玉衡、瑶光三寨失守案……全都由此人暗中策划,不动则已,一击便是要害。”南宫东城缓缓握拳,屋中人虽然黑巾蒙面,目光也都醒然。
想当年这些,都是震惊天下的大案呀,让新来幽燕的南宫家损兵折将,狼狈不堪。
不过幸亏世家最擅长的便是丢车保卒,损失了几位族中前景远大的年轻人以及耄老耋宿之后,总算将事情勉强压下。
当然,这个过程中,幽燕本土势力也不可能没有损失……
从那之后,以这大掌柜为首的幽燕本土势力似乎也意识到了,皇帝是铁了心要留南宫家在幽燕了,只要事情官面上能有个说法,皇帝就不追究。
诸如此类的阴谋诡计渐渐的少了……
但是,绝没有停止,而且屋中之人相信,这只是更大的阴谋正酝酿的征兆罢了……
“综合目前所得情报,此人应该不在军中任职,而是对所有事遥遥控制……但是幽燕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听从这样一个人命令,而且,那般的不计后果……”
“……所以这个大总管,现在虽不在军中了,很有可能以前,是军中的一份子,尤其是苏定山时代!”有人顺着南宫东城的话推测道。
“没错!我欣赏你!”南宫东城一合掌,指点着此人,“立刻出发,兵分两路,一路给我盯死了保州军中动向。苏轻恬和叶二郎婚讯的消息传出来,他们不可能没有请示、行动。”
“至于另外一路,给我翻阅卷宗,走访民间,无论如何要打探出来,这个大掌柜究竟是谁,至少……可能是谁,缩小搜查范围!”
“是!”整齐划一的应声,一干蒙面人兵分各路离去。
每人一个门路,四面八方而去,竟然没有一个重复的……
众人离去,南宫东城没走,燃上了一炉熏香,就在房中闭目凝神起来了。
半柱香后,房门陡然推开,一先一后两个身影扑入房中。
“扑通!”其中一个软塌塌的倒在地上,已无声息,另外一个则在南宫东城身前站定,没有蒙面。
“暗组里果然混进了奸细!”站着的踢踢躺着的,恭恭敬敬走到南宫东城身前,递上一张纸条,“这是他死前放飞谍鹰带的消息。”
“叶二郎与轻恬姑娘婚事乃陷阱。”纸条上就这凌乱仓促的一行话。
略一审视,南宫东城满意而笑:“谍鹰呢?”
“已经放了。”
“能追上吗?”
“大人尽管放心,新驯的风隼无论耐力速度还是视野,都正胜谍鹰一筹,您就只管等好消息吧!”
“希望如此吧。”南宫东城并未得意忘形,“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掐指算来,为了对付幽燕的谍鹰情报网,我们的风隼,准备了也足足超过千日了,希望……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吧!”
“大人您太谨慎了。为了对付那帮阴人,我们已经隐忍策划了足足七年,一旦发动,便是山崩海啸,摧枯拉朽,必会让那些人无从抵挡,一网被擒!”站着说的恭谨。
南宫东城听的舒服:“又拍马屁!”
笑声摇曳红烛,震颤窗纸,充斥了密室。
****
保州城,南郊。
略带坡度的山之南麓,是一片茂盛翠绿的森林。
保州城早先立寨是在山头,后来建城也是在山半坡,这山底下由于地势,常发洪水,故而既不种庄稼,也不无甚房屋,相对荒凉。
森林一个隐蔽的角落,天真无牙的小丫头拿绳栓着一串芦花鸡,对三只颅磕大皱眉头……
“大丫,二丫,小丫,是你们跟我说的,不想每天吃那些死物,想吃点新鲜的,现在新鲜的在你们面前,你们怎么不吃啊?”一边这般说着,小丫头一边抖抖手里头的草绳。
草绳编的很是细致,牢牢的扣死了芦花鸡们的鸡爪,她这一抖动,顿时令芦花鸡大是受惊,乱扑通翅膀,抖落一地鸡毛。
“你们看,都是活的呀,多新鲜!”
呆头呆脑,圆圆滚滚的三只颅磕,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芦花鸡们,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摇头。
也真亏小丫头想的出,这颅磕鸟若不是体型大一些,若不是能口吐闪电,跟鸡没有十分像,也有九分……
小丫头十分纳闷:“那你们到底想吃什么呢?”
相对发愁的小人儿与小鸡儿并不曾注意,距离她们不远处,枝叶掩映之间,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栖身在那里,一脸意外。
“乾坤袋?雷鸟颅磕?驱尸宗五鬼圈?这小丫头出去一趟到底有何奇遇,竟然弄了这么多好东西在身上?”监视的人正纳闷不已,陡然几道电光闪过。
圆球型的闪电从仰着脖的三只小鸡口中发出,电光火石间飞向天空,飞向了……疾掠而过的一道飞影。
那飞影颇为神骏,应变迅速竟避过了第一下,可惜,等着它的还有第二下,第三下甚至是……第四下!
小丫头拿着雷鸟两只嘴叩在手心,看着三只颅磕欢天喜地扑腾着奔向已经被烤熟的大鸟,喜滋滋乐颠颠:“你们原来是想自己抓呀,早说吗!”
“雷公嘴?!”暗中的身影已经不仅是惊讶而已了,根本就是难以置信。
章一百九十一 追踪掌柜,讲究老太
“风隼呢?”南宫东城斜眼瞅着黑衣下属,眉眼不动,喜怒无形。
距离上次商议,正好过去了一天。
“消……消失了。”黑衣人不住擦汗,还是禁不住那冷汗滚滚而下。
平常时候南宫家主和蔼可亲,一旦动起怒来,也着实恐怖骇人。
“为什么?”
“可能是……谍鹰的主人实力强悍,且注意到了风隼的追踪,出手截下;也有可能,是暗组中依旧有内间……”黑衣人慌乱的猜测。
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谍鹰是遭了天敌了,被刚刚学会猎食的雷鸟击落地上,变成了果腹之物
“就这样?”南宫东城略略抬起了身,眉心拧团,粗眉倒杨,清晰可见他的不满。
“还有,还有的!”黑衣人慌忙补充,“从风隼最初的追踪方向可以判断出来,是往西北方向的……而据我们西北方的眼线汇报,近些时日,谍鹰出没最多的唯有保州。”
“这个方向上,近处没有城镇,再远,就到古道内了……那个大掌柜,应该就在保州,甚至很有可能,就栖身在轻月楼中!”黑衣人鼓足勇气,做出了大胆猜测。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么?”南宫东城闭目冥神,俄顷缓缓开口,“唔,跟之前的推断倒是相符……不过,还有其他证据没有?”
黑衣人沉默起来,俄顷福至心灵:“……上次擒获的内间,早先时候正是被安排到轻月楼监控的。”
“不错,你下去吧,组织人手追查这条线索。注意,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
黑衣人终于松弛下来:“是,大人,知道了!您尽管放心,轻月楼内,我们有内线。”拱手退下。
****
保州城,轻月楼。
时已入夜,红灯高挂,彩旗飘扬,人声嘈杂,妓馆生意正好。
风萧萧一头雾水,满脸风尘,托着茶盘,顶着茶壶与杯,进到陆婆婆房间:“茶来了。”
陆婆婆端坐房中,眉目不动:“东山半腰的石泉水?”
恭谨回答:“是。”
“湘妃竹管取的?”
“是。”
“西山顶峰的小叶松炭?”
“是,我亲自在城西南的石家窑烧的。”
“两缕半刻,枸杞三颗?”
“是。”
……
最初的半日,陆婆婆对风萧萧的指示可以说是矜持,半日过后,矜持变成了熟识,或者说是习惯。
又过了一天,则又从习惯,进化成了疯狂,从眼前这一壶茶就可以看出来了……
上东山取水,上西山烧炭,水煮多久,茶泡几何,样样数数,全都有要求。
有那个时间的话,风萧萧毫不怀疑,这老婆子会让自己种几颗茶树去,等春来生芽,采摘成茶。
而且,这才仅仅是一杯茶而已,更别说还有煮饭、烧菜、刷牙、洗脸、用香……
风萧萧也自诩见多识广了,今日才知道,朱门大户里许多规矩,不是讲究能够形容的,更确切点形容的话,应该是变态!
累的要死要活的两天过去了,风萧萧原本坚定的决心,不知不觉间被摇动了。
他现在真有些不确定,自己能在这老太婆手底下坚持多久,直到自己精神崩溃?还是肉体透支而倒下?
端起茶杯,拨开茶叶,陆老太轻啜一口,瞅着风萧萧摇头:“石家一共三口窑,我告诉过你,左窑最好,你这用的,是中窑吧?”
水,才是用来泡茶的;而炭,不过是给水加热的;至于窑,又是用来烧炭的……
能从茶味,品出用的哪口窑?这简直就是吹毛求疵,刻意寻衅啊。
发指!简直是令人发指!
但是风萧萧毫无脾气,因为老太太说的全对:“左窑被人占用了……”
这三日下来,老太太挑的毛病又不止这一桩。
窑不对味,老太太放下茶杯不理,端详着风萧萧面容,陡然询问:“你与那刘火宅,是如何认识的?”
这才问吗?也真够有耐心的!风萧萧暗道。
刘火宅是苏诺的师傅,也是苏诺给苏轻恬挑的夫婿,同时,还是自己的“结拜兄弟”,风萧萧早料到会有如此一问,没想到老太足足忍了三天。
台词早就准备好了,风萧萧先是做出微微一愣神情,然后将自己与刘火宅相遇、相识、相交的过程一一述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全没有说,条理清楚,逻辑分明,情感丰富。
看着风萧萧侃侃而谈,老太的目光里满是感慨:像,真是太像了!……
撒谎不打草稿,骗人从不脸红,十分寻常的事情,经他们的口一说,也让人感动的流泪,简直就是天生的……
风萧萧正说的起兴,老太太挥挥手打算了他:“你真的……这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风萧萧微微一愕,点头:“是。”
“你可知道一句老话,无知是福呀……”老太太叹息。
“人生而在世,不能为父母报仇,不能手刃凶手,活着……又有何意义?”风萧萧坚定的道,“我不怕仇人有多么强大。”
“这不仅仅是强大的问题,你要知道,你一旦踏上了这条路,就不仅仅是为你父母报仇的问题了,还得背负责任,背负……”老太太沉重的说着,看着风萧萧眸中的坚毅目光,叹息一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萧兮若的?”
风萧萧一愣,全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问,不过他感觉到,自己的目标就要实现了,按捺心中激动:“十二岁。”
“唉!”老太太叹息,“你可知道,你妈并不告诉你本名,且让你改名,就是想要你忘记这仇恨……”
“既然十二岁才改名,也就是说,我妈她也一直在犹豫,拿不定主意……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老太太一时无话,慨叹:“好吧,帮我做两件事,就告诉你当日之事。”
“您尽管吩咐!”风萧萧强按下心中狂喜。
“轻月楼里有个内奸,前段时间,竟然瞒过我的耳目,将苏诺那丫头给卖了……帮我找出来。”
“没问题,这件事我拿手!”大喜过望,“那第二件事是……”
“办完了第一件,我再告诉你第二件。”老太太闭目凝神,一饮而尽。
章一百九十二 天煞始祖,纳兰老怪
幽燕大地,群山绵延,古道别出,蹊径通幽。
倘若从高空俯瞰,清晰可以看到,绵延的群山之间,是纵横交错的山道。
山道不是人凿,而是天然形成……
以绵延的群山为镇,以洞窟沟壑为痕,整个幽州古道其实是一座天然大阵。
这大阵倒也没什么实际破坏力,只是让古道内气候多变,山路环绕翻覆。
即便是自觉对古道了如指掌的人,难免会被山路的似曾相似,突如其来的大雾弥漫,搅的乱了方寸,误入迷途。
幽州古道,就是这样一个天然屏障。
幽暗,神秘,并无多少杀伤力……
邋邋遢遢,破破烂烂的和尚,追逐着一道翻滚黑雾,在古道中纵横驰骋,视迷阵如无物。
“五蕴空禅,异色!断受!灭想!”奔驰当中,和尚念念有词,竟把眼睛闭上了。
虽然闭上,他的行动更加迅速,奔驰跳跃不见丝毫阻碍。
而他的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缩地成寸,尺咫天涯,往往一座直耸入云的山峰,三两步间,也就被他甩到身后了。
呼吸之间不知奔驰了多远,闭眼的和尚笑了:“纳兰老怪,追到你了!止行!”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陡然凝滞下来,就因为和尚的短短两字。
风消,云停,叶儿落的慢了,水流的缓了,枝头叽叽喳喳的鸟雀,声息幽哑而古怪。
“……识……空!”又是两字,和尚念的却是艰难,脸上汗珠滚滚而下。
“轰……隆!”山峰崩塌,陡峰填谷。
隐隐传来一声闷哼:“适!”
天地陡然翻转,之前凝滞缓慢的一切,重新恢复了流转,而那坍塌的削峰,也与大地融到了一处,再无分彼此。
幽州古道的地形,由此而彻底变了。
天地间传来笑声:“好个九忧,几年不见,五蕴空禅被你修行到这种境界,厉害!好个九忧,爆发了气息,整个幽州地界,也只有你敢追来!”
和尚倒退三步,面上惊疑不定:“这是什么道法?而且……元神?纳兰老怪,不至于吧,这就搬动元神了?”
“不是搬动元神,而是本来就是元神。”纳兰老怪大笑,“当年签订契约,永生永世不得肉身入中原,我可没违约。”
和尚光溜溜的脑袋上有大颗汗珠滴下。
元神,是这般随随便便就能用的吗?一个不小心……
“既如此,你跑什么?”
“你不追,我干嘛要跑?”纳兰老怪答的俏皮,“老友许久不见,开个玩笑吗……”
和尚先是无语,脑中陡然灵光一现:“纳兰老怪,你的时间要到了?”
“知我者,九忧也!”一阵长笑,震动天地。
和尚脑袋上汗珠益发茂盛起来:“你这……这是第九次了吧?你可……可不要乱来呀!”
修行到了天道境界,便开始有天劫降下。
所谓的时间到了,便是天劫到了,而所谓的第九次……
天劫不定,但是天劫又有定数,前后九次,能够全数安然承受,便白日飞升到所有修真者梦寐以求的长生极乐之境,若承受不下,便是烟消云散。
第九次,便意味着最后一次!
眼前这纳兰老怪,论资历论辈分,修真界中绝对的数一数二,不说此人出身际遇,单只八次天劫的修为,眼下的修真界中,便无人能及。
此人出身魔门,原本是正道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但是让天下都觉得庆幸的是——正道还没得罪他之前,魔宗先把他给得罪了。
于是,血流成河,流血漂橹,原本将牧州作为大本营的魔宗,从此失去了山门,而变成了天煞门的宗堂。
所有的魔门秘技,则被删去了邪恶血腥、扭曲灵魂的部分,变成了天煞门秘传。
天下六宗之一,牧州天煞门,便是由这纳兰老怪一手所创。
自古以来,魔宗便绵延不绝,屡败屡战,屡败屡战,但是和纳兰老怪的一战,几乎是魔宗被打击最惨的一次,山门被毁,传承断绝,许多宗门秘法失落。
今世以来,魔宗一蹶不振,和此事绝对脱不开关系。
所以天下正道,对这纳兰老怪的心态可谓复杂……
真没有对付他的理由,且不说他将魔宗打的几乎灰飞烟灭的功绩,还有他以一人之力,将魔宗打的几乎灰飞烟灭的实力,老怪行事向来恩怨分明,直来直去,不说修真者中有不少如九忧这样的老友,就在民间,也有着活神仙般的声望。
牧州城守为何世世代代姓纳兰,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既没法对付,又对付不了啊。
但是想要接纳?说实话,又有些担心,这老怪毕竟出身魔门,难保将来有一天……
更有一些阴谋论者怀疑,所谓的纳兰老怪剿灭魔宗,根本是他和魔宗之间唱的一出双簧。
虽然无论人证物证甚至是历史,都证明了这种说话的无稽,但是真不能放心啊!
没办法,老怪实在太强了,就仿佛一枚人型核弹,却又不在你的掌控,拿在手里固然可以消灭敌人,但是距他太近,若是他有一天陡然爆炸了,那持有者,岂不就灰飞烟灭了?
正道宗门担心呀!一缕一缕薅头发呀!
对此纳兰老怪心知肚明,也不纠结,直接与天下正道签下契约,承认天煞门为灵修正宗,自己则终身不出牧州草原。
几百年过去了,天煞门越来越强,甚至跻身而入六大宗门,而纳兰老怪也始终遵守约定,从不在牧州外出现。
依九忧对纳兰老怪性情的了解,他应承的事,应该无须担心,但是……第九次啊!
修真者想要成仙永生,但修真者毕竟还是人。
而第九次,由人成仙的最后时刻,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哪怕是圣人,难保道心始终如一呀!
也难怪九忧和尚会担心。
“对我就这么没信心?”纳兰老怪哂然。
“本来是有信心的,看你这个时候,竟然敢顶个元神大街上乱跑,就没了……”和尚口齿伶俐。
“哈哈!”纳兰老怪忍不住的笑,“之所以敢如此,正是因为有十足把握吗!”
“度劫,哪会有十足把握?”和尚摇头表示不信。
“通常确是没有……”纳兰老怪仍旧是笑,“所以我写了一部经!”
和尚顿时目瞪口呆。
写经?这的确是升仙成佛的最妥当法门,老子曾经写过,佛陀曾经写过,如今,纳兰老怪也在写……
欣赏着和尚那副样子,纳兰老怪笑的畅快:“等时候到了,和尚,我请你来听,应该没有几日了!至于现在吗,却还得了结几桩夙缘……”神化虹光而去。
“等,等等。”和尚幡然醒悟,急追而去,却哪里还有纳兰老怪身影?
章一百九十三 捉奸在床,惨被放上床
“大掌柜,暗组的钉子被拔了。”
幽暗的灯光,喑哑的格调,小板凳上头发已花白的中年人身体一震,更形佝偻,面上皱纹也似乎更深了:“暗组的钉子?记得叫做罗杰【可怜的龙套,还没出场已经死了,谁的来着?】……”
不再言语,丢下手中活计,取来指头厚的木板置在台上,手握凿锤,在木板下一下下剜刻起来。
木屑飞扬,击声晃动烛火,灯光掩映着面积不大,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长型木柜,以及素纸的花,素白的蜡,素净的圆形方孔钱……
这是一家棺材铺,一地棺材,兼卖些纸花,纸钱,灵烛……
大掌柜人虽显老迈,手下却快,不过片刻,木质灵牌已经初现端倪,上铭:“义士罗杰之……”就差最后两字还没有刻上。
“大掌柜,此人可能已经反水。近些时日,南宫家暗组活动频频,而且集中在保州城内……我们轻月楼中埋伏的人手可能已经暴露……”汇报者担心的说道。
“叮叮当当!”大掌柜不疾不徐,最后的“灵位”二字飞快的刻上,“不管他是失手,还是反水,他为我们做过事,这方灵位还是当得起的……”
手腕轻转,灵位疏忽间消失不见,大掌柜重新执起了刨锯,木工声中,满脸愁苦:“派卧底之人打探,他的尸身在哪里,想办法带回来。”
“他还未必……”汇报者陡然明白过来,若是此人已死了,尸体要想办法拿回来,若是此人还没有死,就更得死,尸体依旧还是拿回来。
“知道了,这就去办。”恭谨的低头,汇报者快步行向外间,不几步又回头,“大掌柜,轻月楼那边……”
大掌柜木工不停,眉目不动:“谁说我们在轻月楼中有人手?”
“没有吗?”汇报者满脑疑惑,却没法再问,一头雾水的离去。
棺材铺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声音萧索,孤寂,仿佛墓前自语,又似长夜梦呓,深深的笼罩着毫不起眼的铺子……
****
保州城,轻月楼。
以前是没有必要,接了老太太的活儿后,风萧萧将幽魂们放了出去。
轻月楼几十姑娘近百杂役每人身后跟着一两条,轮班盯梢,来回给她传递情报。
轻月楼乍一眼看上去,依旧是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倘若有灵修者在此,定然会惊掉一地眼球!
眼前哪里是什么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啊?分明就是鬼影幢幢人间鬼蜮!
甚至立刻就有人被惊到了。
不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包括灵修,若是境界未到,不开天眼,也窥不到鬼魂行迹,风萧萧的手段尚算安稳。
就凭这种无孔不入的手段,风萧萧很快锁定了十几个怀疑对象……
没错,十几个!
这般一调查风萧萧才发现,轻月楼中真真是藏龙卧虎!
每十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心怀鬼胎的。
这些人有的和军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为江湖中势力所收买,有的为不知名的组织服务,还有的,风萧萧怀疑,是牧州派来的间谍……
迎春楼是烟雨阁的总部,里面的江湖人物三六九等形形**,就已经很变态了,和轻月楼一比,那是小巫见大巫呀!
风萧萧总算明白,为什么陆老太那般强悍的身手,那般超绝的技艺,竟也拿一个内间没有办法了。
任他的调查方式如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足足几日功夫,竟也没查出什么端倪来。
老话说,拔起个萝卜带个坑,风萧萧则是坑太多,多的有些无处着手了,直到……
烟雨楼的后厨,林清儿取下了炉上的热水,倒入茶壶,轻轻搅拌。
自从风萧萧被陆老太指定了其他事后,这种端茶送水的小事,自然恢复到素来的状态。
“清儿姑娘,你在干什么?”声音突如其来,轻月楼排行第二的红姑娘,执簪的纤手僵在了半空。
簪花端处有一暗槽,槽中有碧绿的液体,正如蜂蜜般一线淌落茶壶。
风萧萧难耐心中激动,终于找到了!
轻月楼中有很多眼线没错,但是那些眼线,彼此审视,然后观察、汇报,并没甚恶意,若不然,陆老太太早把他们清除出去了,怎可能留到现在?
只有眼前的林清儿,只有这一桩,是心存了恶意的……
“被你发现了么?”僵立片刻,林清儿肩膀一松,神情自若转回了身,抬手捋秀发,姿态优雅。
“嗖……”优雅之中,却夹着狠辣,抬臂瞬间,一声机括轻响,有银光从她那皓若霜雪的臂腕中射出。
倘若风萧萧是男子,被抹肌色所摄,十个人里,怕是有九个要中招。
而风萧萧只是一愣,立刻翻身避开。
但是,机括暗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避过了身体,没能避过手臂,被那射出来的银针透掌而过。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手掌就没有了气力,然后那股麻痹感迅若闪电沿着胳膊向上传递,眨眼间臂弯,眨眼间肩膀。
“唉呀,风公子,你怎么了?”林清儿捂嘴惊呼,装模作样的来扶风萧萧。
用能动的右手,风萧萧飞快塞了一物进嘴,旋即颓然倒地。
“没用的,风公子……”林清儿整个身体几乎投进风萧萧怀中,做出奋力扶他的样子,嘴巴却凑到他耳边说道,“此毒冠绝天下,无物能解,一时三刻后,你就会喘不上气,你的心脏也会无力跳动……你且安心去吧!”
“哦,对了,你那结义兄弟,此时估计也被二郎除掉了,你俩正好结伴,共赴黄泉!”
真的很厉害!非常厉害!
以避毒太岁的药效,竟也没办法将此毒立刻驱散。
或许吃的多了可以,可惜风萧萧崇尚简约,只吃了一小口……
只能眼睁睁被林清儿唤来几个仆役,抬到客房休息,而林清儿自己,整整衣衫,抚抚发鬓,镇定自若托着茶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进了陆老太太房间。
章一百九十四 顾此失彼,门前对望
此时正是清晨,日上三竿,阳光明媚。
老人都喜欢晨早起来喝些茶水,林清儿就如往日一样,将茶送进陆老太房间,匆匆走掉了。
与此同时,轻月楼门外。
这个时候,正是妓?院最冷清的时分,门庭冷落。
从远方,却缓缓走过一个年轻人来。
“哗啦哗啦!”青年人捂手相扣,掌中似乎藏着几枚铜钱,一走一摇,行到轻月楼前,青年手一张,几枚铜钱洒落地上,竟无一枚四处乱跑,神乎其神的立刻贴倒在地,落在青年的影子里。
“上乾,下巽,天下有风,姤也!就在这儿了!”年轻抬头看向轻月楼,面上略略踌躇,“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赢豕孚蹢躅;九二……”
【译文,第一变爻,细柔之线牵附于黄铜柅子之上。这是吉利的贞兆。若占问有所往,则必逢凶险,就象瘦弱的猪被不情愿地拖回来。】
“……上九:姤其角,吝……”
【译文,第六变爻,遭遇野兽,处于它的角锋之下,不是好兆头……】
想找的人或者事就在前面了,很快就能相遇,但是……也一定会惹来麻烦,还不小。
自己是应该进去呢?进去呢?还是进去呢?
站在轻月楼前,陆嘉无奈犹疑起来,若不然,再占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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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这个时间,轻月楼内,陆老太太无察无觉,缓缓啜下了那杯浓茶……
马路对面一个房间,林清儿持着千里镜,寂然不动。
等级越高,药的抵抗力就越强,风萧萧刚刚四重,可用的药还有几种,一旦面对的是更高等级的人物,可以封血、闭脉、锢腑……则就很难了,所以必须等段时间,等药效发挥出来。
一、二、三、四……四十九,五十!
老太太脸色陡然一变。
林清儿则长长松了口气。
她下的药叫做水浮蓝,极是神奇,越是级高的人,毒药的侵蚀效果便越加细微,叫人难以察觉。
而此药潜伏的时间越长,一旦效果发作起来,也越加暴虐!
先天以上武者,药物已几乎不起作用,只要给他们足够时间与空间,最差最差,他们也可以将毒药驱至一隅,待日后再想办法。
而这水浮蓝,则根本是为先天高手量身定做,甚至能据此判断出对方修为。
五十声而色变,也就刚刚踏入先天而已。
林清儿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千里镜,发出了手中信号。
“嗖!”一根利箭,划破长空,从也不知多远之外,遥遥一箭射入老太太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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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这个时间,保州城,南郊外。
就像往常一样,小丫头偷偷摸摸溜出家,偷偷摸摸溜出城,带着三只颅磕到树林里找食来了。
“今天你们可得听话,得乖,可不能像昨天一样,竟然想吃人……”
五五鬼圈中,传来几声不情不愿的啾啾低鸣。
天生妖兽,桀骜难驯。
不过小丫头有自己的法子:“人不好吃,真的,你们难道没看见吗,李家二伯都让你们吓的尿裤子了……你们真的想吃那些东西?好,回去我就把你们放茅房里,有的是……”
“这小丫头在跟谁说话?”几十丈外,气息凝炼,行走无声的一群不速之客,遥遥看着小丫头自说自话,一头雾水,“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管她发没发现?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就算再难缠,值得你担心成这样?”边上一人不屑撇嘴,“她停下了,吩咐下去,全部散了,摆开阵势,等信号来。”
“说起来我倒是更好奇,轻月楼里那个老太太,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大掌柜的?我也曾经见过几次呢,怎么丝毫没感觉出来,那老太太竟然是不世出的高手呢?”
“谁知道?我来的比你更晚……不过听老人说,老太太确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在轻月楼了……她能有多高?五重?总不至于是先天吧?”
“若先天的话,她也太傻了!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的?何必非得呆在轻月楼呢?就算苏家于她有恩,苏家已经倒了……”
一帮人议论纷纷,纷纷想不明白。
丝毫没有注意,他们身后隐秘的地方,一直有人跟从。
说话之间,仰视天空的人生出感应,那翱翔在丛林上方,他们头顶天空里的风隼,陡然改变了飞行姿态。
“嘘,噤声!那边已然得手,是……先天初。”从风隼的姿态当中获知讯息,命令立刻传达下去,“妥了,完全不用慌,摆阵准备,立刻拿下小丫头……”
一声唿哨,三五个黑影从林中蹿出,讯若疾电扑向小丫头苏诺,一片扑击一边哂然,这么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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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了!
鸡爪一般枯瘦的老手,稳稳当当将石破天惊的一箭捏在眉心之前,另一只老手,从箭上取下了绑着的布条:“南郊树林,苏诺在我们手中!”
暗中保护苏诺与苏轻恬的人,与二女存在玄妙感应,根据推测,那应该是一桩法器。
所以,捕捉苏诺的行动,必须等下完了药,讯号传来之后才开始行动,这是南宫家暗卫的考量。
于陆老太太来说,就确是有些大意了……
与苏诺、苏轻恬相联系的,那并非是法器,而是别的手段,所以暗卫包围小丫头的行动,她一直直到,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她有十足把握,能在那些散兵游勇手中,保得小丫头无虞。
直到感觉身中剧毒,她陡然醒悟,那些人冲的不是小丫头,而是自己!
花费了许多心思在小丫头那处,不由自主的,她便忽略了对自己的保护,直到这刻幡然醒悟。
目标是自己,便不能……
略一犹豫,老太太腾一下跳下床铺,行云流水般推门而出,行云流水出走廊,拐大厅,正门直出。
旁人看起来,她依旧老眼昏花苟延残喘,但是其实,整个过程也就用了三五秒钟。
老太太的动作,真的到了似缓实急的程度,许多人都看到了她,却无一人意识到,她的动作有多么的快,直到大门口,直到老太太和进门的陆嘉擦肩而过……
这是……
老太太投了个诧异的眼神向陆嘉,陆嘉也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老太太。
不过,太快了!瞬间交错,老太太上了街,马不停蹄向城南方驰去,这种轻功手段,惊世骇俗。
怎么会?!陆嘉则痴痴呆呆站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片刻,陡然转身,紧随老太太而去……
章一百九十五 吞天骁角,七星飘绦
大意了!
心急火燎疾奔的陆老太太作此想,保州南郊伏击苏诺的南宫家暗卫们,也正同样想法。
一瞬间,三四个人向下丫头冲去,在他们看来,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绝对已是手到擒来的。
结果却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晚上铃铛一摇,三只呆头呆脑憨态可掬的小鸡,不,大鸡凭空出现。
虽然长的娇憨,鸡不可貌相!
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三只小鸡赤红的喙已经“咔哒”一嗑,闪耀的雷球瞬间飞出。
刺目的电光闪华当中,是人形顷刻变黑变灰的画面,顷刻之间,当先的三人化成了三堆焦炭。
还有一人,吓的屁滚尿流,滞立当场。
“刚刚才说过,不许随便……”小丫头非常不满的抱怨,回头,看到滞立的偷袭着,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啊~~~咔哒!”
啊是稚嫩的惨叫,咔哒是本能的左右手相扣的声音,电光缭绕,比三只小颅磕强大的多的雷光瞬间飞出,将吓呆了的最后一人也电成了焦炭。
“什么情况?!”除了那四人外,周围林间还有不止百人,正听从命令,顺应林间地况,忙忙碌碌的架设机关兽,布置阵法呢,竟没几人看到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直到小丫头惊声传来。
一抬头,刚好见到同伴在电光包裹下,化作飞灰的一幕。
好厉害的法器!一圈人瞳孔收缩。
不过,毕竟是秘密训练出的精英,微一愣神,立时更多的黑影钻出来,不怕死的向小丫头扑去。
“哼!”众人身后的神秘存在冷哼一声,就欲动手,小丫头声音先一步响起:“云若,快飞!”
洁白的云团瞬间爆发开来,半是包裹半是托浮着小丫头,飞快的向天空上升去。
“……”颅磕,雷公嘴,潜伏在暗中的守护者都已经见识过了,这雾兽云若,却还是第一次见呢。
而且,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啊?守护者自诩见过识广,一时间竟也认不出来。
不过,既然小丫头自己有摆脱的手段,他正好省得动手了,也免得暴露,静静远观。
保州城里,陆老太太风疾电掣;
她身后不远,陆嘉紧紧相随。
逍遥弟子没有陆老太那般惊世骇俗的手段,只好使一个遁形的法子,运使飞剑远远的吊住。
呼吸之间,两人便奔到了南城门……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小丫头和三只肥小鸡一边往天上飞,一边向不怀好意扑来的黑衣人射出了雷球。
可惜!闪电成球之后,其威力大是大了,飞行速度却大大减缓,最先的四人属于措手不及,被轰个正着,敌人有了准备之后,就不那么灵光了。
接连四发,被人避过去三发,仅有一发命中了,不过却是命中了弯刀。
闪电临身的一瞬,那人抛出了手里弯刀,弯刀被炙化,扭曲难看,但闪电也被导入大地,没有任何效果。
“下来!”此时小丫头已经飞到了三四丈高空中,正是这些三四重士兵的腾跃极限。
七八个士兵奋力蹬跃向空中,来够小丫头。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跳起之后,是不会拐弯的,雾兽云若可是会拐弯的,飘飘忽忽一转,这些人便扑空了。
小丫头和三只颅磕趁机吐出雷球。
“嗤啦啦……”闪华过后,空中四坨焦尸嘭化飞烟。
还剩下三四个人,落地后魂飞魄散,片刻不停向外围遁去,再不敢行险。
“去死!”接连数击,同侪化灰,已经吓破了他们苦胆。
外围丛林里,一声怒喝,有人忿然而起,右手持将军弩,左手贴破灵符,机括扣动,将一蓬劲弩遥遥射向了空中的小丫头。
“要活口!”领头之人大急,心飞到了嗓子眼。
“嗖嗖嗖……”也不知道是愤怒让弩者失去了准头,还是弩弓质量不过关,或者是……其他什么因素影响……
这蓬劲弩擦着小丫头的发丝衣角过去,偏偏没碰到小丫头身体。
弩者十分不忿,低头开始重新上箭,低声咆哮。
显然是之前死的人里面,有他的亲戚。
小丫头则视野朦胧,泪流满面。
她毕竟是个孩子,先前电死人的冲击就够她消受的了,感受着箭从耳边擦过,想象一下,只要那箭偏上个一分半分,自己就英年早逝了,小丫头按捺不住心中惊惧。
万幸,“扑哧!”正在上弩的家伙,被赶到的首领一刀剁成了两半,血光四溅。
本来还有几个正蠢蠢欲动的家伙,顿时打消念头。
“要活的!”这次命令,再没人敢不听。
“先开吞风骁角,再放七星飘绦!”本来还有疑惑,既要捉活的,又蹦不到那么高,该怎么办,随着这两道命令下达,所有人也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遵照命令,一些人优先完成了相应机关兽的组装。
那是一只只牛兽,四蹄粗壮,身躯庞大,只是角长的比较古怪,竟是倒着生的,而且粗壮异常,一只只向天而立,仿佛张开的喇叭。
塞入法符,顿时风声大作,一道道水桶粗旋风,自喇叭口处向上飞快蔓延开去。
那旋风不是扶摇直上的羊角,却是倒着旋的,从天空往下,一丝丝一道道尽数入了牛兽腹中,仿佛那是个无底洞。
被人为操纵着,其中几道旋风卷经了小丫头身周,带着强大的吞噬力,顿让雾兽云若再无法托着小丫头继续攀爬。
这边是吞风骁角,至于七星飘绦,就简单的多了。
那是一道道丝织物,只是面上密密麻麻布满咒符与法印,在丝织物的插入法符,咒符与法印顿时激发,整道丝织物就如蛇虫一般活了过来。
它们蜿蜒游曳着,一只只飘上了天空,一边飞一边相互勾连相互牵引。
等到它们躲避着旋风飞到小丫头头上,已经结成了一张庞大的灵活的大网……劈头盖脸向小丫头罩将下去。
小丫头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发出闪电雷球。
不过,三只颅磕还未成年,三两口吐息就已经后继无力了,只靠小丫头手中两颗雷公嘴,根本无法抵抗被擒的命运。
章一百九十六 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
电球电炙了一两根,立刻有更多飘绦补充进来。
这种七星飘绦,据说是仿古仙器捆仙绳而来。
虽然威力跟捆仙绳相去甚远,小丫头与古仙人的差距,更是不能以道里计。
转眼之间,陷入绝境,小丫头忍不住惊骇大叫起来……
正当此刻,一声苍老的啸声传来:“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
陆老太终及时赶到……
第一个字时还在遥遥远方,最后一字声落,已经冲进了暗卫阵中。
这么快?暗卫首领吃了一惊:“结阵!”
虽然陷阱是为老太太设的,也预计到对方能够准确知道战斗发生的地点,老太太赶来的速度还是微微有些超出预期。
幸亏,老太太的目标是小丫头,而不是暗卫,势如破竹冲到阵心,老太太鸡爪样的枯手一扫,先天气劲汹涌,登时将吞天骁角之风切断成两截,消了困束苏诺的吸力。
然后干巴巴的五指向天,真气如凝实质,成五根长柱,对着天空的七星飘绦一掠。
铺天盖地的飘绦之网顿时风中凌乱,被搅了个乱七八糟。
小丫头骤得自由,开口大叫:“陆婆婆!”
“上去,别下来!”老太太沉声一喝,第三道气劲悍然拍出。
柔和的气掌一瞬间飞抵小丫头身下,托着她一路高飞,顷刻间飞上了几十丈高空,加上雾兽云若如云朵般的掩护,从地面上几乎已看不见。
同一刹那,南宫暗卫的大阵也终告完成,暗卫首领心中是无比的安慰。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擒下小丫头,要挟老太太入彀。
小丫头没能够擒下,他还惊出了一声冷汗,没想到老太太不管破阵,先要去救小丫头。
这般一来,终给了暗卫从容结阵的机会。
庞大的流光灵罩,依托着暗卫们布设的机关阵兽,一瞬间飞腾到半空中。
那些光在空中飘离着,游弋着,绮丽曼妙,仿若空中蜃楼,又似那神奇的极光,遮蔽了至少三十丈的天空,笼罩了方圆百丈内的林地。
从天空灵光如布匹翻卷般的搅动,可以看出此阵变化之多端。
这是个范围极大的战阵,理所当然,威力也是极强,原本是用来守御,无论敌人有千军万马,也攻之不破的。
陆老太太既然已经到了阵心,将阵稍作改动,则威力……
“放箭!”一声令下,有人射出了蓄势已久的弓弩。
那弓弩刚离弦时只得四五根,离弦一丈,虚空一晃,变成了八?九十来根,再飞一丈,则变成了十几二十根……
射箭的人不多,但是当箭飞到陆老太太所在之地,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仿若群扑来的飞蝗。
老太太闯阵而入,截吞天骁角,搅七星飘绦,送苏诺上天,连串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行有余力,其实消耗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
毕竟,她中了毒……
回气不及,一时竟不能避,待到能避时,已然晚了。
老太太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瞬间明悟局势,厉喝一声,皓首素发飞张。
先天气劲犹如水壶里的气雾,汹涌翻腾着溢出她的穴窍,转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嗖嗖嗖……”疾弓劲弩发出破空之声,争先恐后扑进这雾中,就如泥牛入海,转瞬没有消息。
还有更多的弓弩,则没能击中老太太,沿着气雾的边擦身而过,“咄咄咄……”或者竖插地面,或者钉入树干,或者射碎一串枝叶。
尘埃落定之后,大部分箭弩消失,原地能留下的,百分之一不到。
但是,它们造成的破坏还在……
依托大阵幻化出来的攻击幻影,至少它们存在的时候,是真实的,并非纯然的幻象。
箭雨不断!
有了大阵之助,维持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实非难事。
陆老太太的先天气罩则就仿佛中流砥柱,任流水如何冲刷,屹立不倒。
“准备破城弩!”暗卫首领也是应变极速,喝然发令。
破城弩,听其名,便知这是一种大型弩弓,床弩。
长达一丈的弩车上,标枪般的弩箭虽仅三发,只开动它,就需要四人协力。
陆老太太来的仓促,原本该上好了弦的破城弩,只得此刻才开。
“嘿呦嘿呦……”四个暗卫,两人脚蹬,两人手拽,青筋暴起,奋尽身力,一寸寸一分分将破城弩拉开。
有比较省力的方式,不必这般费尽吃奶的力气,但是那种方式,耗时太久,等不起。
几息之间,破城弩上好,一人调转方向,将其对准了陆老太太……
而陆老太太,似乎也察觉到了砧板上肉的危机,维持着气罩,快速开始移动。
行踪飘忽,一掠数丈,行进之间,一掌挥出。
“嗖……”硕大的掌影从掌中飞出,初时只巴掌大小,眨眼间扩散成丈许。
劈空掌!又不是纯粹的劈空掌!
唯有达到先天境界,晓得调动天地元气,才能够一掌拍出,搅乱周遭,掌力越飞而越庞大,不是越飞而越弱小。
这个道理,倒跟包围着她的大阵是一样一样的。
也可以说,这个大阵,已经达到了先天阵的层次,足恃以与老太太这样的先天高手为敌了。
“轰!”一掌拍落,气劲挟山超海,气势千钧往某个箭弩密集之地轰去,激飞土石,撞开枝叶,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痕。
相应方向上,有三个弓弩手埋伏,看到来掌吓的几乎屁滚尿流。
“轰隆隆!”那掌就如一头怪兽,从他们身上滑过。
没错,是滑过。
这一掌击的不偏不倚,将三人牢牢罩在掌中,但是气劲掠过,三个人安然无恙,就仿佛……这一掌打的只是幻影,是空气,是虚无。
三个弓弩手不敢置信的捏捏脸颊,捏捏大腿,陡然醒悟:这座大阵就有这样的效果,运阵之人可以攻击到闯入者,闯入者不破阵眼,永远攻击不到阵中人……
虚实两相生离先天大阵!
一掌之下,加深了对此阵的认识,相应的名字在陆老太脑海里盘旋。
“陆婆婆!大掌柜!今日你已经入了天罗地网,无论如何是跑不掉了……束手就擒吧!若不然,尸骨无存!”领头之人发声劝降。
“大掌柜?”陆老太停下身形,呵呵笑了,“那你们却找错人了。”
“发射!”劝降不过是诱敌之策,让陆老太太停止运动,方便瞄准才是真的,先天高手,没那么容易死去的。
“呼……”破城弩撕天裂地,风声呼啸着飞出了弩膛。
章一百九十七 破城一弩,天翻地覆
这世间的能量,可以由一个物体传给另一个物体,或者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其总量是恒定不变的。
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始终在运作,大阵运转的能量,激起了半空里的极光,将那里变成了不仅能困住肉身,甚至能够同时困住神识的幻阵。
这些能量,同时又支撑着攻击武器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强化,维持着布阵者与入阵者之间的空间偏差……
一弩之下,天空里的极光为之一黯,仿佛由白天转作了傍晚!
四方的布阵者为之一淡,隐隐约约有重影出现!
所有迹象都证明了,这发破城弩的强力……
为了催生破城弩那既真实而又虚幻的分身,整个大阵的运转能量竟为之一空,多半数被这一箭吸纳进去。
一丈多长的破城弩飞行在半空,翻搅起的枯枝烂叶有丈许余粗,恍若一道滚滚风龙,发出低沉而震慑的啸声,隆隆射向陆老太婆。
不,两丈,四丈……
飞行越远,破城弩幻化的分身也便越多,到后来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丛林都笼罩在这股毁天灭地的破坏力之下。
还未飞到老太太身前,先和丛林纠结起来……
几道风龙擦过树木,将树茂盛繁密的叶子还有细不禁风的分枝扫了个干净,原本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树木,褪去了枯枝,褪去了新生的嫩叶之后,仿佛狗被脱了毛一样可怜兮兮……
有几道风龙,则正好撞上了树的枝干。
无法规避!
破城弩携着巨大的惯量,摧枯拉朽般将树从中撞断,飞过后余势不歇。
巨树轰隆隆倒地,倒地过程中,倒伏的部分枝叶正赶上风龙的尾巴,复又被卷去几分……
每道风龙都仿佛一道龙卷风,随着渐渐吸纳进各等杂物,威力益发的恐怖。
天地为之而昏暗,风云因此而飘摇!
呼吸之间,这些威力巨大的机关之器便飞临了陆老太太身前,不过这个时候,暗卫的首领已经看不到了……
他的视线彻底被破城弩带起来的枝叶飞扬,搅出来的昏暗漩涡遮蔽了,只能听到……破城弩飞临之处,暗卫的惊呼,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面临灭顶之灾,陆老太太又做了什么呢?
她定息凝神,老脸平静,对飞来的破城弩视而不见,仿佛要束手就擒一般……
但是,破城弩距离还有三丈,老太太陡然动了,一掌飞出!
这片刻间的积蓄,让她的掌力达到了一个巅峰,气掌飞出,汹涌澎湃的扩张变大,响声隆隆。
只是,并不向破城弩来的方向,而是向她面对之处,向她笃定的暗卫藏身点,向本应该虚无一物的两相交错之地。
“呼隆……”如佛巨掌的缘,隐隐有灵光泛起。
就跟刚才一样,藏身处的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被巨掌临身。
只是结果不太一样!
老太太使了个巧劲,这一掌从斜上击下,就好像如来佛压孙猴子,毫无悬念拍倒了三人。
三人又没孙猴子那般的钢筋铁骨,一瞬间作了画饼,血肉模糊,骨碎如绵,彻底成了肉饼。
为何会如此?
很简单,破城一弩吸干了大阵运转的能量,自然也削弱了其封锁天空,分隔空间的效用……
老太太人虽老心却如明镜一般,就趁破城弩威力最大,也是大阵运转之力最虚弱的一瞬间,全力一掌击破虚幻,拍杀了不远处的三人。
这也便是破城弩后,暗卫惊呼的由来。
不过,这才仅仅是个开始呢!
拍杀三人的同时,不,气劲刚刚离体,飞行在空中还没有降下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伏身前冲。
“啪嗒!”气掌击落,环形一圈气劲翻滚激荡的同时,她也强行冲过气劲,来到了三具肉饼身边。
“噗……”三人骨肉化泥,就好像摔烂了番茄,飞溅出来的血雨四面八方,淋了老太太一脸一身,既是残酷又是恐怖。
老太太对此毫无压力,来到三人身边,蹲身,鸡爪一样的枯瘦精准的探进三人体中,掏摸出了正发亮的纸符。
几乎就在纸符换手的一瞬间,“轰隆隆”的破城弩擦身而过……
留下了老太太,却将地面上三具肉身裹在了旋风里,一路腥风血雨,又添十分恐怖!
为何会如此?
很简单!
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其效用就是分隔虚实,令布阵人实而虚之,将他们发出来的攻击虚而实之。
但是,何为虚?何为实?
大阵不过是个死物罢了,它所制造出来的一切炫目效果,所提供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加持,都是人为布置的效果。
它并无法分辨出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外来人,哪些应该虚,哪些应该实,让它有所分辨的,是布阵者身上人人一张的法符……
有这法符在,他们被人攻击时便是虚的,攻击起人时,便是渐次累加的实的。
这等大阵的玄妙,普通人或许到死也参不透。
但陆老太太不是普通人,顷刻之间理会阵理,然后在准确的时间,做出准确的行动,轻轻松松避过灭顶之灾,而且……由实转虚,来到了布阵者们的世界。
破城弩隆隆而去,树木隆隆倒下,枝叶翻飞,气流汹涌,丛林之中,被犁出好大一片空地。
而陆老太太,就站在空地的中心,好像秃头脑袋上唯一一根毛,绿叶丛中唯一一只花,无比显眼!
暗卫首领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老太太干瘪的腮颊一抿,满脸皱纹如菊花绽放,依稀笑了,然后她就动了。
疏忽一飘,数丈,轻轻一掌,轰!草皮翻飞,尘土飞扬,数名暗卫血肉大爆,死于非命!
再一飘,数丈,复一掌,又几人化饼。
一旦处在了相同世界,先天高手等级压制起这些人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虚实两相,第三变!”看着老太太阴冷的目光,暗卫首领汗流浃背,歇斯底里大叫起来。
这到底……在搞什么飞兽?半空中,逍遥弟子御剑来到苏诺身边。
他不认得苏诺,却知道她是下首老太保护的目标,放出灵息将小丫头裹住了,目视下界,满心疑惑。
章一百九十八 虚实两相,第三变
虚实两相,第三变!
暗卫皆被老太太手段之凶悍,杀伐之果断惊的呆了,手足无措间听到了首领的呼声,恍然大悟。
纷纷掏出怀中纸符,咬破手指涂血在上面。
纸符上灵光法符随着鲜血发光泛亮,持符者的身形渐渐影绰朦胧起来。
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的终极防卫手段,在虚实两相之间,再凭空生出一个空间,用以躲避如老太太这样的,看破了阵法玄机的闯入者。
这一层就非靠法符和血能够打开的了,每道法符,都是事先祭炼过的,除法符本人亲自涂血,其他人无法驱动。
转换之间,又三五人遭了老太太毒手。
不过,也就这样了……随着暗卫尽数遁入虚空,老太太不得不终止了追杀。
暗卫们已经又是镜中花水中月,无论如何够不到了。
老太太仰面向天,似乎在徒呼奈何,其实在看陆嘉和小丫头。
青天白日,逍遥遁形,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半空里有何异常。
老太太心中充满疑惑,这小子怎么来了?
暗卫们死里逃生,禁不住大声庆幸,冷汗流了一身。
这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他们也是初学,习练次数不多,习练之际,皆被此阵的变化玄妙威力强悍而倾倒,浑然没有想到,攻击最强之际,也是大阵防御最弱之时,更加没有想到,这老太太能够一眼窥出端倪。
最后的保命手段,习练之际却几乎没有用过!
没办法,来此之前,所有人皆信心满满,觉得凭那奇毒,凭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的前两层变化,就足以把老太太拿下了。
谁能想到,老太太会如此生猛呢?应变之际难免晦涩。
“破城弩!”沉默片刻,暗卫首领陡然发令。
“头儿?”操纵破城弩的几人心存疑惑,老太太怎么破的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只上一发。”暗卫首领挥手道。
三发齐射超出了大阵容量,只上一箭应是没有问题的,操弩者恍然大悟,飞快的拉弦上枪,然而等他们忙完,却陡然发现,弩已经射不出去了。
为何?因为老太太已经来到他们身前。
虚实两相相隔,老太太和他们,就仿佛人鬼那般毫无滞碍的重叠起来,和破城弩的间距……小于零。
人都站在弩上了,这让这大杀器如何发射?就算发射出去了,既射不中,也没有杀伤力呀!
“退开!集火!”总算暗卫首领是训练有素,头脑清醒的,先后两个字,簇拥在他身边与弩车周遭的暗卫潮水般退去,远方的伏击者或发射弓弩,或激发机关兽,攻击以破城弩为中心,铺天盖地的轰下。
有弓弩的劲射,有火烧,有冰刺,有风吹,有电灼……
“轰隆隆!”火光闪耀,劲风吹拂,大地在颤抖,林木在战栗!
足足几十秒钟,攻击方才停止。
老太太始终没有离开,原地不动,所有人看的分明,故而暗卫们必须停火,才能看到老太太究竟怎么样了?
是死了还是没死?没死什么形象?死了到底有多惨!
持续不断的攻击,将地面生生轰出一个大洞来,硝烟弥漫。
如此集火虽没有破城弩的惊天威力,胜在持久而均衡,累计起来,造成的伤害绝对三发破城弩不止了,老太太这次应该……
暗卫们心中期冀的寻思,然而硝烟散去,集火中心处的景象让他们眼球掉落一地!
老太太纹丝未动,毫发无伤!
几十秒之前是什么姿态,现在就还是什么姿态,甚至衣服上褶皱,身上的血滴,都没有增多或减少一分。
“她把阵符扔了!”还是暗卫首领反应最快,第一个明白过来。
没有阵符,便在第一相界;有了阵符,在第二相界;阵符涂血,以身祭之,则在第三相界。
大阵内相界清楚分明,这是大阵威力强悍的根本,倘若相界的边际含混不清,那么入阵者就有许多手段,可以在相界间自由来去了,这显然不甚明智。
但也正因为界限分明,给了老太太可乘之机了。
法符的加持攻击,默认是往下一相界的,第二界时,攻击的是第一界,第三界时,攻击的便是第二界。
但老太太聪明啊,面对攻击的一瞬间,竟然扔掉了法符,从第二界瞬时回到第一界,于是不费吹灰之力摆脱,令所有攻击尽数落空。
“阳队,切人相;阴队,地相,继续攻击!”暗卫首领并不气馁,大声发令,“这老太婆已经中了毒了,是以总用这些取巧的手段……她毒入肺腑,没有余力强行破阵了!”
所谓阳队,便是奇数队,一三五七九;所谓阴队,便是偶数队,二四六八十;至于天地人三才,则是对各相界的官方称呼。
接连遭受打击,暗卫们士气低靡,倘若不是心中清楚,这第三界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说不定早放下武器,四散奔逃,离这可怕的老太太越远越好了。
暗卫首领的话,总算稍稍提振了一些士气。
遵照命令,暗卫们兵分了两边,人相地相之内,攻击平均分布……
叹息一声,老太太终于不得不挪动了步子,开始规避那铺天盖地的攻击。
果然如此!首领说的没错……
随着攻击持续,暗卫们底气越来越足。
老太太行动已经不如之前灵活,一些原本可以避开的攻击,避不开了,一些原本可以抵挡的攻击,抵挡不住了……
“你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激斗当中,暗卫首领又唤来几人低声吩咐起来。
于是几名暗卫小心翼翼走出来,行到了战场外围,趁老太太距离较远,陡然掏出法符大声持咒:“虚实相济,天地倒转!”
“嗖!”一隐一现,暗卫们迅速蹲身,摸索。
通过咒文,他们出现在了地相之中,他们身下,是惨遭老太太毒手那些个暗卫们血肉模糊的尸身。
飞快一通摸索!
老太太发觉情况不对,奋尽全力向他们扑来。
合击的火力陡然加强,然后千钧一发之际,暗卫们成功完成了搜索,挥法符返回了天相,一身冷汗。
不过冒险是值得的,几名暗卫,成功拿到了统共十二张法符,半数完整,半数惨破,包括老太太曾用过那张,这也正是暗卫遇害的数量。
章一百九十九 柳塘生,李重楼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天相之外,再无一张可以自由穿越两界的法符。
老太太被困在了人相!
只要不像上次那样,火力输出太强悍搅扰了大阵运转,老太太就是困在笼里的野兽,任人宰割。
暗卫首领心中大定,暗卫们也心中振奋,不待首领吩咐,弓弩、机关兽的攻击一股脑倾泻向了人相里。
老太太顿时狼狈。
不单单是火力集中的问题,还有阵法本身设定的一些问题。
不过这点,就连暗卫首领自己都不清楚。
看到老太太就如激流中的浮萍,被接二连三的攻击打的载浮载沉,狼狈奔逃却又无论如何摆脱不了大阵禁锢,自从交战以来,屡屡受挫的暗卫们胸中恶气终于大大的出了。
攻击益发凌厉……
而且他们渐渐也发现了,要对老太太造成打击,就得攻击对路。
要不然便是范围攻击,让老太太避无可避,只能不断消磨真气以抵挡;要不然就是点对点的强力攻击,没命中则罢,一旦打中,便叫老太太豕突狼奔。
不断进行着修正,暗卫们的攻击越来越流畅,围追堵截越来越顺手,而老太太呢,衣衫渐渐褴褛、头渐蓬面渐垢。
人老了形象本来就不好,这般一打扮,登时跟个大街边上的老乞婆无异。
暗卫们打出了心得,打出了气势,打出了水平,一边攻击,一边不忘出言嘲讽,攻击年龄,攻击样貌,攻击被轰的惨象,攻击悲催的未来……极尽挖苦嘲讽谩骂讥笑之能事。
老太太面容沉寂,一语不发。
如此让暗卫们益发嚣张,口舌之利更加难听。
可惜暗卫们并没有注意,随着攻击的持续,随着他们的输出的稳定增加,天空里的极光,不知不觉间再一次黯淡……
他们骂的太高兴了,打的太过瘾了,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其他。
等到老太太阴阴一笑,陡然从怀中掏出法符,瞬间闪现至地相的时候,他们终于缓醒过来。
但是,已经晚了!
“截脉破血!大劈空掌!”伸手一掐,老太太捏住手臂中段,顺势向前一撸。
被难以想象的大力扼紧挤压,本来干瘪的左臂瞬间丰盈红润起来,除了颜色赤红诡异,纤细修长竟不输于二八佳人。
可惜这只是昙花一现,下一秒钟,整只手臂的血气,伴着汹涌的大劈空掌,一掌拍出。
整只气掌竟然是血红的,而非原来的白色。
而老太太的左臂,也随这一掌之威,干瘪如柴,似乎彻底失去了行动力。
但这加持了先天高手气血之威的大劈空掌,威力也由此无与伦比,掌缘灵光闪烁仿佛灯火,轻而易举在本来忽隐忽现的相界影踪上撞出一个大洞来。
移身,挪步,刹那之间,老太太由人相腾挪到了最后一重天相。
老手一挥,余势未止的大劈空掌凌空一兜,转了大半个圈,泰山压顶一般飞到了几个暗卫头上。
“吧唧!”血肉飞溅,骨腑化泥。
老太太不慌不忙来到几滩肉饼前面,取出了他们身上精血激发了的法符。
“不……不可能!”这个时候,暗卫首领尤在风中凌乱,喃喃自话,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有好几个不明白:第一,大阵运转怎么会出问题的呢?他们又不是没演练过,相界变薄的问题,只有用破城弩的时候才会如此,从来没有过,普通攻击也如此的先例呀!
其二是,所有法符明明已经被收缴上来,老太太又哪里弄来的那张法符,轻轻松松穿越了人相与地相之界?
其三则是……老太太明明已经中毒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这么生龙活虎的呢?
老太太似乎知道暗卫首领心中所想,仅余的一手拍起拍落,屠戮速度比之前丝毫不逊,尤有余力答疑解惑:“天相入地相,每逾一丈,威力则翻一倍;地相入人相,每逾一丈,威力也翻一倍;那天相入人相,威力要翻几倍?”
最简单的算术题,二乘二得四吗!
暗卫们只在地相里练过,几乎没想过会被逼入天相山穷水尽,对这件事,便没有琢磨。
威力的加持陡然翻到四倍,原本不能撼动大阵根基的普通攻击,此刻便能够撼动了,简直是顺理成章的。
至于法符的问题吗,同样简单,暗卫们数目统计错了。
那破破烂烂的几张法符,并不是被打的破烂的,而是被老太太神不知鬼不觉加工成那个样子的。
其中破损严重的几张好好拼凑一下便会发现,看起来的六张,其实是五张,被老太太巧妙的拼多了一张。
第三个不明白,老太太瘪嘴一抿,笑靥如菊花:“秘密!”
情势顷刻逆转,没有了相界阻隔,这些暗卫根本不是老太一合之将,转瞬间鸡飞狗跳,豕突狼奔……
溃散过程中,有人比较机警,催动法符跳跃到了地相之中。
老太太并不着急,慢条斯理清理完了天相,然后同样法符一挥,也到了地相。
有了染血的法符,老太太同样能在三相之间自由来去。
太可怕了!这老太太真的是太可怕了!
不光先天级的武功有压倒性的优势,更可怕的还是她的智计,洞见玄机,步步领先……
暗卫们包括首领,尽皆肝胆俱裂,只知四散奔逃,已完全打消了其他念想。
接下来的场景,简直就好像笼子里抓鸡一样……
别看那鸡上蹿下跳蹦的欢快,被捉上砧板手起刀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唉,还是放着我们来吧!”热闹嘈杂的战场,陡然有苍老的叹声传来。
虽然惨呼、爆炸声此起彼伏,丝毫压不下这听似平和的声音。
“那老李,你先来还是我先来?”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就一起上呗,老柳。”
“不知道这老婆子经不经得住呀!”
“看这老婆子,年轻时候定也是个美人,功夫那肯定不会错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这七十多了,正是又狼又虎呀,我怕咱们两把老骨头加起来,都干不过那!”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老太太终于第一次变了脸色,南宫家还真看得起自己呀,不仅派出这许多暗卫,排出大阵,竟然还派了这二人前来。
柳塘生,李重楼,南宫家供奉,皆是先天!
“柳塘生,李重楼,你们也算是一方豪强了,怎还这般荒唐下流?”老太太面色阴冷。
章二百 天相,地相,人相
“下流,下流……这话是从何说起呢?下边会流的,从来都是你们女的,怎么能用来形容我们男人呢?”
“哎呀,老柳,绝句呀!不行,这话我得找笔记下来!”
李重楼柳塘生一唱一和,将老太太的质问轻轻揭过,不,不仅仅是揭过,反口还骂了老太太个狗血喷头。
“咔吧咔吧……”老太太面如寒霜,牙齿撮的咯咯作响,难以相信,这么大岁数的她,还有这么好的牙口。
今日伏击,南宫家是全力以赴哇!若是不用出那……恐怕难以讨得了好去,但一旦用出来……
虽气的浑身颤抖,陆老太太并未失了理智,眼见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灵光波动,两个老不休渐渐穿透灵光,出现在阵中之后,她陡然回身,向另外一方奔去。
打不过,那便走吧!
小丫头在陆嘉手里,安全应该无虞。
下定决心,老太太身法如行云流水,倏忽之间奔临了大阵边际。
此阵设的决绝,无论是布阵者还是入阵者,离开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手法繁复。
“截脉破血!大劈空掌!”老太太用出了同样一招,只是这次手掐的位置从左肩开始。
血肉丰盈之处,从肩至肘,从肘又到腕,到手……
不断变大的血手印飞出,老太太整条左臂形销骨立,彻底废掉。
但这破釜沉舟的一掌,也尤其的强力,老太太运掌已经倾尽了全力,加上是由天相打到人相边界的攻击,一丈四倍强化。
一丈之后,大阵运转之力便形滞涩;两丈之后,各层边界开始朦胧幻灭;三丈之后,相界已经像层玻璃那般薄,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掉!
先天一掌的威力,虽然没有破城弩那般变态,却也差的不多了,顷刻之间,大阵面临严峻考验……
“天锁!地盘!人锢!”老太太要跑,两位先天并不在乎。
可是老太太一招使出,直击大阵弱处,就不能不让二人面色凛然了。
大声喝唱咒文,柳塘生珍而重之的取出控阵法符。
此法符与其他人所用都不一样,厚如铜钱,硬如玉石,色如黄金,点缀之云纹飘渺玄虚,刻画之符篆铁钩银画……
这符是大阵的控制中枢,其他符不过都是此符的简化、复制版罢了。
戳指一点,先天高手精血突破指尖,挥洒到控阵法符之上。
比常人强大的多的精血,一瞬间激发了法符,令符就如太阳初升般泛起金光来,刺眼生疼!
那金光如朝霞波荡,顷刻间照耀周边,笼罩了先天大阵上下四方。
天空的极光由此而重启波澜,显形的相界因之而归于无形……
一道符纸,便重新稳定了大阵!
而且,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血色大劈空掌仍在前行,每进一丈,威力翻四倍。
不过,这种翻倍并不是绝对的,而是会受许多其他因素限制——
首先,大阵的总输出有限制,掌力的加持,不可能突破大阵输出,有了控阵法符加持之后,输出分得的份额就更加的少了。
其次,数量的分裂,并不代表威力提升,尤其如劈空掌这般的气技,飞行过程中,虚幻出来的掌影之间会重叠,会搅扰,会抵消,会相互抢掠元气资源……
所以,威力的增加很多,但绝没有理论上的四倍那么多。
再次,劈空掌用有射程……
倘若没有射程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先天高手这种搅乱天地元气的攻击,便可无敌于天下了!
射程取决于先天高手对天地元气的掌控力,基本上,从五丈到二十丈不等,威力最强的时刻,通常在射程中程。
。
老太太大约是六重中不到,六重初富余,最强打击距离便在五丈左右。
对此,老太太自是心知肚明,发掌精准,妥妥的五丈。
眨眼间,血色巨掌与边界已经只剩一丈间隔,威力即将达到最强。
而这一丈间距,也成了决定胜败的距离。
“天相无尽!地相无疆!人相无穷!”两个先天老流氓丝毫不敢怠慢,面色严肃,同时染指法符,珍而重之的一边催发法符威力,一边两人合力,缓慢的,凝重的,将法符平挪了五尺!
法符仿佛牵连了什么千钧之力似的,两个先天身体颤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了这五尺的迁移。
果然是牵连着什么!
身处阵中没有察觉,倘若在阵外便清晰可以看到,整座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高三十丈,方圆百丈的庞然存在,随之而平挪了五丈。
法符一尺,法阵一丈!
五丈距离,登时让老太太的攻击打了水漂……
五丈过后,大劈空掌的威力飞速下降,待到十丈开外,已经没留多少余力,只是打的相界障壁涟漪般波动,且不是石头落水般的波动,而是风吹水面般的波动。
惊天动地的一掌,便这样消散于无形!
“天相无常!地相无方!人相无定!”两个老怪再朝控阵法符喷一口精血。
金光陡然激颤起来,瞬间明灭不知多少次,普通人甚至根本觉察不出那闪烁,天地变迁,两个老怪从原本的相距陆老太足足近百丈,一瞬间来到了老太身边,托着长长怪笑:“老妞儿,别着急走哇,我们哥俩来了!”嘿然怪笑,潜台词十分不堪。
“十方禁锢!”向着老太太,柳塘生合掌一握,巨型掌影陡然出现在老太太身外,两手合拢就似如来合掌。
“哎呀,老柳,你倒是温柔点儿呀!我可木有恋shi癖!”李重楼话难听,动作也好不到哪儿去,两手本合,陡然虚开,“扫月拨星!”
有相无形的激波,于是瞬间从老太太身周荡漾开去。
那是空气的激波,更是天地元气的激波,李重楼这招看似寻常,其实是一瞬间将天地元气从老太太身边抽离,比柳塘生的元气禁锢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个老头配合默契,身手高明,又有控阵法符之助,刹那间占据了绝对上风。
暗卫们终于不再四散奔逃,忘形欢呼起来……
章二百零一 山穷水尽,只好柳暗花明
“皮!肌!筋!血!骨!腑!”被两位天道联合压制,陆老太太虽败不乱,吐气开声,字字铿锵。
随着念声,老太太血肉倒灌,血贯瞳仁,血沁肌肤……她整个人,登时如刚出锅的螃蟹一般赤红。
不过,血肉倒灌的同时,也撑饱了她的身躯,抹平了她的皱纹,拉直了她的背脊……
陆老太太摇身一变,成了二八佳人,杏眼,尖颊,身躯傲人,窈窕婀娜,目光开合寒光逼人,仪态万方勾魂夺魄。
两个老流氓说的没错,陆老太太果然是个美人,红果果的美人。
原来既短小又破烂的老人衫挂在身上,竟然也成了致命的诱惑,坦露的小腹,柔韧的腰肢,削长的小腿,挺耸的酥胸……无一处不夺魂摄魄,令人目光不忍稍离。
哪怕皮肤红的跟血一样,不仅未稍减魅力,反而平添一种非人类的诡异魅惑。
暗卫们寂然无声,目瞪口呆口水连连,几乎忘了是身在战场。
“咻!”两个老流氓吹个异口同声的口哨,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男人们的色迷迷眼神,陆老太太浑不在意,将身躯转回自己的巅峰状态,可不是让这帮人吃豆腐的。
身躯丰盈饱满的同时,陆老太太也得到了与表象年龄相仿的状态与活力。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一声长啸,陆老太太抑扬顿挫发声。
不是如其他门派施术时候,那种既促且快的咒声,而是长吟,仿佛唱歌,每一字每一句起伏转承都自有韵律,短短两三句话,像是一首玄奥难言的歌。
两三句话间,先天大阵中的人,体会到了天地广阔,自己的渺小卑微;体会到了日月轮转,光阴的飞逝无情;体会到了天生万物,自己只是其中一缕的无奈……
每个人面上喜、怒、哀、乐轮番上演,仿佛短短一瞬间,经历了几生几世的轮回。
表情最终统一凝滞成了空洞,这种悖逆常理的精神洗礼,等闲人物哪里消受的了,尽数在天地,在光阴,在岁月里迷失了本来……一时半刻恢复不了。
就连双人合璧,以天地元气锁拿住陆老太的两个老流氓,也同样迷迷瞪瞪精神恍惚。
陆老太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开!”募然吐气开声,如绽春雷,惊醒两个老流氓的同时,浑身血气一涌,也成功绷碎了禁锢自己的天地元气掌。
前面的长吟放歌,却不仅仅是对听者的一种精神攻击,同时也是陆老太激荡气血的手段。
几句歌罢,老太太的气血澎湃攀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点。
腾跃出牢笼,老太太娇叱一声,两掌翻飞,大劈空掌如长河垂落,又似九霄星陨,不要钱一样轰向大阵的相界。
“靠,这老太太还真是生猛!”两个老流氓齐齐打个激灵。
这种催发气血恢复青春的手段,看起来神乎其神,其实是先天高手都会的手段,他们也会。
其原理,就跟前面的截脉破血差不多,不同的是,这招催发的全身的精血,其损耗远远大于单截一条手臂,而且,如此状态持续的时间久了,即便是先天高手也承受不住,很有可能破功而亡。
“天锁!地盘!人锢!”柳塘生重新开始加持大阵强度。
但是,老太太的攻击太汹涌了,大劈空掌不要钱一样劈将出来,所以先天大阵的威力强化,也必须不要钱一样分化出来。
之前是一掌,强化加持还撑得住,现如今瞬间几十上百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极光黯淡,相界朦胧,世界仿佛濒于崩溃!
“天相无尽!地相无疆!人相无穷!”李重楼也拼了老命了,截脉破血,奋尽全力催发控符之力挪移大阵,保持大阵与老太太攻击间的距离……
老太太用出这种拼命的招数,宁可用来破开大阵,也不与两人放对,两个老流氓当然不会以为,老太婆被自己吓的怕了,不敢放对。
敢用出这种逆天的手段,就说明老太太已经全无顾忌了。
命都不打算要了?还有甚事能够让她顾忌。
但她仍旧选择了破阵,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她对自己的身法有着压倒性的信心!
她坚信,只要自己能够打破牢笼,从此后定然就海阔天空……
假如是平常时候,两个老流氓定会放手,让老太太跑,看看到底谁跑的更快。
但是今日此时,两个老头受南宫家重托,便没法那么干了,拼了老命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太太脱阵。
不要命了的先天高手,攻击力是恐怖的。
先天高手的威力,全在一身气血,不要命,就可以不要气血,不要气血,那么先天高手真真就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虽然有人数优势,虽然有大阵的地利,虽然还有……
劈空掌轰鸣,大地激颤,法阵波澜起伏,两个老头几乎都绝望了,半空之中,陆老太太气势陡然一滞……
接下来挥出的几掌气力全无。
不仅仅是气力全无,甚至她的身体都没办法保持稳定,追逐着大阵的挪移,脚步踉跄疲软无力,几乎翻滚摔倒在地。
两个老头先是一愣,旋即恍悟:“水浮蓝!是水浮蓝生效了!”
太久了!照水浮蓝的效力,若是换到别人身上,几天前就倒了,老太太直到这时候才发作,弄的一干人几乎都忘了,她曾经中过绝毒了。
“嘿嘿!”两个老头搓手yin笑,“老妞儿,别着急,我们来了!”
其形其象,不是恶心两字能够形容的。
水浮蓝发作的陆老太,飞速褪去了一身上下的血色,但是……仍旧是那副年轻的容貌,美艳不可方物。
老太太衣衫凌乱祸国殃民的躺倒在地上,看着不怀好意逼近过来的两老,一脸皆惆怅,不知所谓自语:“唉,几年了?十四,还是十五年……这是……这是你们逼我的……”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老太太念诵。
章二百零二 出乎意料,胜败逆转
这一次,是持咒,而非长吟。
一瞬间,老太太身上气势汹涌,已经消失的截脉破血的力量,仿佛重新又回到了身上。
不过,倘若仔细体味,足够敏锐的话,可以觉出来,这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天差地别!大相径庭!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凌云傲意,虚空禁锢!”
随着老太太持咒,整个大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天地灵气荧光流离,渐渐化作无穷无尽的灵光锁链,这些锁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加持在了两个老头身上,就如两个老头方才联手合击的翻版。
只是,力量的源头是截然不同的……
“破!破!破!”两个老头嘴巴虽贱,手底却是有真功夫的,立刻携起手来,先天气劲四面八方的轰击出去。
然而,灵光锁链太难缠了……
范围既广,柔韧性又好,劈空掌一下很难能打断几根,就算打断了几根,眨眼之间,就又自行修复了。
两个老头如被困在蜘蛛网里的小虫,又仿佛身上压了几座大山,佝肩偻背,行动迟缓。
灵光锁链,还在不断的增多,初时只覆盖二十余丈,飞快的扩张了一倍,像座小山一样。
看起来假若陆老太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将整个先天大阵都覆罩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几番挣扎,几番无果,两个老头终于意识到了某个事实,震惊诧异莫名。
“逍遥派!玄冥宗!你是灵修?!你是灵修?!”两个老流氓太慌了,下贱痞气一扫而空,声音嘶哑面容惊惶,“你既是灵修,为何会……为何会……”
灵武大战后,秦皇统一诸国,与天下修真共定约契——一、皇帝不得修真;二、除非皇帝违反第一条,灵修不得干政,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此间事虽然无关朝堂,的的确确算得上政事了,绝不该有灵修出现的。
当然,最令人骇异的还是,陆老太太,怎会是个灵修的?
怎么会?什么时候?为什么?怎么可能……两个老头风中凌乱,无比苦逼。
老太太幽幽一叹,不,不能称之为老太太了,既是灵修,那么老太太的容貌便是伪装,此时此刻应该才是她的真容。
这也解释了许多问题……
为什么,水浮蓝之毒在老太太体内发作的那般慢?因为老太太是灵修而非武修,专门应对先天高手的剧毒自然无从发挥!
为什么,老太太会对虚实两相生离先天阵那般了如指掌?老太太显然出身逍遥派,而论起杂家百学,奇门遁甲之类,天下宗门,无出逍遥其右。
“果然是你,小姑!”天顶上传来陆嘉的幽幽叹息。
迎面奔来一人,气息出身是那般的熟稔,那般的深刻,虽然事情紧急,陆嘉还是选择了跟从,果不其然,见到了这个十几年来,行踪飘渺的门派长辈,宗族近亲。
陆婆婆,不,江南陆家,修士陆云竹也同样幽幽一叹:“十五年间,我隐居此地,从未曝露身份,也从未使用超出武修高手的力量……更加,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什么大掌柜……”
“我从未违规破戒。今日杀你们,也无关幽燕局势,无关苏家、南宫与朝堂恩怨,只为一事……你们二人,嘴巴太贱!”
陆云竹悬浮空中,顾盼之间,目光凛然生威。
“呸,自命不凡的老女人,以为你是灵修,我们就怕了你了?!”两个老流氓也是有火气的,惊骇多是惊骇陆方竹的灵修身份,与实力差距无关。
现今陆云竹流露出杀意,杀人理由更是惹人发笑,两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老女人,今日就让你见见,什么是真正的截脉破血!”两个老头厉声喝道,伴着叱声,身躯飞快的发生了变化。
“吡啵啪叽……”柳塘生身躯吹气球一样飞速变大了,衣衫爆裂,原本垂垂老矣的身体,此刻肌肉精壮的令人发指,蛇虫一样的青筋攀附激颤。
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身量,从干瘦的体型,呼吸之间变成了高四米左右,腿粗如象,手腕都要比之前大腿还粗的庞然大物。
李重楼的衣服也脱落了,不过不是撑爆了,而是松脱的……
跟柳塘生刚好相反,他的身躯没有变大,反而变小了,本来还有半丈身量,此刻只剩一米,有如侏儒。
不过他的动作,却随着身躯的变小而大幅提升了,整个人简直就像一道残影,倏忽来去,飘渺无定。
当然,有一桩是相同的——两个人的肌肤,尽皆赤红如血,一如陆云竹方才模样。
能大能小,能软能硬,身体的控制力,渐渐超出常人极限,这才是先天武者的真正实力。
身上缠满了灵气枷锁,巨大化的柳塘生不以为碍,伸出举手一把扯住十几二十根的,勃然发力,“嘿呀”一喝,尽数挣断,在身周清扫出大片空地。
而李重楼,则完全是另一幅情形。
身躯的缩小,让他飞快摆脱了纠缠的枷锁,速度的加快,则让他在枷锁之间纵跳无碍……偶尔有那么一两道真正拦了路的,他执在手里灵光强盛的短匕轻挥,如切豆腐,毫无阻滞。
就如同穿山甲在土里,鱼儿在水中,他奔跳翻转,轻而易举从重重枷锁的空隙间钻了出去,简直就是道人形闪电。
呼吸间脱困,他的目的却还不仅仅如此,身形一动,迅雷不及掩耳奔临了陆云竹身边,小腿蹬踏的声音几乎没有间断,直接连成了一声。
侏儒样的小老头短匕反撩,姿势看起来滑稽可笑,其威力……不在场中无法想象。
“遁甲术!”陆云竹不慌不忙,摇身一晃,无影无踪。
“其血玄黄!”李重楼反应也是极快,擦身而过,瞬间反撩。
从他指尖,血线如彩虹般喷射出来,刹那间爆裂,散成一团笼罩数丈方圆。
先天精血,破灵诀,秽灵术。
消失的陆云竹于是一瞬间重新出现,身上沾满了李重楼之血。
“逍遥游!”依旧不慌不忙,陆云竹望空一指,化虹飞腾。
“哪里跑!”染了精血,无论陆云竹如何躲避,逃不过先天感应,小老头势如闪电,望血追去,竟然可以虚空蹬踏,速度丝毫不逊于陆云竹的肉身飞腾。
章二百零三 陆家仙子,翻手云覆手雨
“不知死活!”陆云竹嘿然一声,一边闪避,一边并未忘了对漫天灵链的操控,“破空锋芒!”
成百上千的灵链们如蛇舞动,随着陆云竹升入高空,在明灭不定的极光中穿梭。
李重楼速度虽快,有这些灵链时时阻隔,始终无法真正靠到陆云竹身边去。
而且,灵链们的效用还不仅仅是阻拦敌人,它们似乎漫无目的在极光间飞扬,载沉载浮,身姿曼妙,每一丝每一道,依稀都有自己的独特韵律,带着各自不同的目的。
“咱也来了!老女人,受死!”地面上,柳塘生一声大喝,石破天惊。
血色虹光从他身上飞出,飞驰电掣逐向空中。
那是一大团血肉,翻滚搅动成兽形,狰狞恐怖的扑向陆云竹。
血肉化身。
武修虽没有灵修功法的多变,一招一式皆蕴含天地至理,当达到先天之后,身体化法宝,一些妙用丝毫不逊。
陆云竹毕竟是个灵修,不是真正的武修,虽然达到先天之境,对于肉身的把握还差了许多,若不然,绝不至于两个老头一现身,还没怎么动手,便已落于下风。
得知事情,两位先天怡然无惧,向陆云竹发起了挑战。
“斗转星移!”陆云竹用出了下一招。
手中成千上万道已经深入极光的灵气锁链大力一绞:“哗啦!”
天空破了!
天空当然不可能破掉,是大阵上层的极光破了。
之前说过,这层的极光是幻阵,阻隔高手从天空离开之用。
灵气锁链深入极光,凭借破空锋芒之力,楔入大阵元气流间,此刻陡然一绷,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极光领域,便瞬间崩溃了。
仿佛镜子,陡然破裂,碎成了千千万万份。
但是这些碎镜,并没有立刻跌落,也没有散落四方,而是被灵气锁链带挈着,一瞬间沿着更加玄妙更加难以言述的轨道开始运转。
其时陆云竹就在一丈之前,李重楼信心满满,挥舞短匕如鸟投巢向陆云竹刺去。
但刚刚前行了一米,铺天盖地的极光碎片卷来,耀的他眼花缭乱,顿时失去了陆云竹身影。
又岂止是陆云竹消失不见,眼前天空地阔,不合常理的极光碎片点缀其间,飘渺浩瀚,既是壮丽,又是诡异……
李重楼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同样情况的还有柳塘生的血影化身,几乎与李重楼本尊同一时间扑上陆云竹,当然,同样扑了个空,然后……就消失了。
当然不可能真的消失,在限定的距离之内,血影化身与本体的玄妙感应,无论如何抹杀不掉。
但是……它在那里,柳塘生却看之不到;感觉到它在什么地方,想要去操作它,却完全不听使唤。
让它向东,它往西南北,让它往南,它往东西北……团团乱转,莫名其妙。
一通操作之后,柳塘生只觉血影化身渐行渐远,骇的魂飞魄散。
先天高手这样的破血杀招耗费精血,但他们的精血已经异化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体外转一圈,少则八成,多则九成十成,还可以被吸回体内来。
若不然,动辄就狗血淋敌,先天高手有几盆血可以费?
但是,收归体内毕竟是有限制的……尤其是距离,若超过限制,与本尊失去感应,血肉瞬间散归天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虽然,这有效距离相当的远,但陆云竹打破极光幻阵,以自身之力瞬间变更重组的技巧,实在太惊人了!
天晓得,她会不会有什么秘密的手段,将那无知无识,没头没脑的血影化身偷偷传送到法阵之外,传送到柳塘生无法控制的距离。
没有其他办法了!
失去了那团血肉,柳塘生的实力直接消去八成,无论如何不能……
一声长啸,柳塘生咬牙切齿扑向了天空,不是扑向陆云竹,而是扑向破碎的极光大阵,扑向不知影踪的血肉化身。
转眼不知所踪。
两大先天,于是悉数被禁。
“乾坤反转!”陆云竹现身出来,嘿然一笑,重施道法。
原本已经破碎的极光碎片,在她的控制下,一片片一张张的结合起来。
却不是哪里来的哪里去,而是乱七八糟杂糅交错在一起!
如同镜面般的碎片,相互反射相互映照,最终形成了三团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镜团。
从镜团的表面,隐约可以看到,有三个小人在里面挣扎……
然而,镜中人要以什么方式挣扎,才能够冲出镜面呢?这实在是个艰难的命题。
镜面不断收缩挤压,小人们的活动余地也随之越来越小。
“姑姑风采依旧,端的好手段!”战事落下帷幕!
两大先天高手的倾力进击,被陆云竹转借大阵之力,轻轻松松,翻掌之间镇压,这种手段,的确也受得起这赞了。
不过,赞叹的不仅仅是陆嘉,还有突如其来的另外一人:“好手段!好手段!不愧是云竹仙子!”
“啪啪”掌声从阵外传来,激荡空气,直接传到阵中,显示了来人先天级的功力。
“实在不知是云竹仙子坐镇轻月楼,南宫家奉命清剿幽燕叛匪,无意中竟唐突了仙子,真是罪过!罪过!”飞出大阵,天空中行来一人。
姿态闲适,气场写意,只是满脸络腮胡子,有些破坏气氛——南宫家主,南宫东城。
陆云竹面色一肃,南宫东城竟然也来了,今日这事,有些不好解决了!
“我这两个手下,胡言乱语,唐突了仙子,该罚!不知仙子打算关押他们几日以示惩戒?我幽云相公府府务繁忙,那二人虽不成材,倚仗之处颇多呢……”南宫东城说的委婉,话里意思却直白,请陆云竹放人。
“我方才已说过,这二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不杀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愤。”陆云竹说的愤慨,面容平静。
“唉,那就怪不得我了!”南宫东城假惺惺叹息。
“你又能如何?今日把我留在这里吗?”陆云竹面露哂然。
“怎会做那等唐突仙子之事!”南宫东城佯怒,“你把我南宫东城看成是什么人了?我只是惋惜呀……”
“素来听闻,二十年前,云竹仙子因恋上凡人,被驱下山,才有了后来的风火连城。一向以为那都是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为那已死的凡人,仙子竟然心甘情愿屈身凡俗二十载,默默守护其女,可敬!可佩!”南宫东城说的可敬,可佩,面上表情却不是那样的,满脸皆是嘲讽。
“姑姑,这是真的?”陆嘉惊呼。
陆云竹娇躯一震,再震,难掩惊愕:“你怎会知道这些事?”
章二百零四 互相忌惮,握手言和
南宫东城晓得云竹仙子清名,这已让陆云竹吃了一惊了。
而他竟然还晓得下山?晓得自己被驱下山的原因?晓得风火连城?
修真界和俗事连接的不是那般紧密的,即便南宫东城是南宫家主,一些修真界的秘闻也不是想得就能得到的!
像陆云竹唤作云竹仙子这种事,通过多方打探汇集资料还是有可能得到的。
但是下山?风火连城?
那可是修真界的最高机密,即便修真者中,都是只有大派宗老才知的秘密,南宫东城,一个世俗的家主,怎么可能知道?!
陆云竹心中就如惊涛骇浪一般,难以保持面容素净,语气也不由自主放缓:“你想要怎样?”
波澜不惊的几轮对话,看起来客气而温缓,其实刀光剑影,夹枪带棒,是一场无声的搏杀。
双方互相忌惮。
南宫东城怕陆云竹真挂了两个先天,先天不易,是有大用的,南宫家经营这么些年,外姓供奉也不过才四个而已。
至于陆云竹吗,南宫东城的实力还不值得她担心,但南宫东城的身份,让她投鼠忌器……
最终握手言和。
陆云竹放了两个先天,南宫东城则答应,不再在轻月楼上面做文章,也不会泄露今日之事,泄露陆云竹的身份。
条件谈好,陆云竹携着陆嘉小丫头化虹而去……
“好厉害!好厉害的女人!”两个先天老流氓狼狈不堪的脱了眼花缭乱的迷阵,望着虹光,禁不住咂舌连连,“这女人……不会是元神吧?”
欺软怕硬的家伙,被教训过一轮之后,终知道祸从口出了,不敢带一个老字,不敢再口出不逊。
“她本来可以是。”半空中,雄浑的声音突如其来。
“老祖。”两个先天向凭空出现的和尚恭恭敬敬作礼。
“唉!”和尚看着陆云竹虹光摇头叹息,“二十年前,她在三人中根基第一,资质第一,悟性第一,眨眼二十年,除了死掉一个,连她的接替者都已晋入元神……情之为物,一至于斯,真叫人唏嘘呀。”
“因能极于情,故能极于道。逍遥派讲究随心所欲,道法并非绝情弃性……那女子,怕也不过如此而已。”柳塘生撇嘴不屑。
陆云竹渐渐远去,他的胆子也渐渐大了。
“你以为修真界的天资绝艳之辈,会如你般连先天的槛都过不去吗?”和尚斜眼看着柳塘生,一句话把老头噎个半死。
噎半死也只能忍着,老头心里清楚,眼前这和尚比陆云竹还要可怕的多。
“那她为何突破不了元神?”李重楼不服气的代老友询问。
“愚蠢!”不等和尚鄙视的目光投去,南宫东城喝声打断,“二十年前,陆云竹可不是先天武修。”
没错,若无特殊原因,这世界上,没什么人会灵武双修。
驾舟乘船登临彼岸,灵修就仿佛是加固小舟,变更桨舵,而武修,则是苦练自身泳技,不假外物。
二者看起来不相矛盾,但是你修理你的小舟了,就没时间锻炼肉身,锻炼肉身了,就没时间造船……
更别说,船和肉身只是形容,两者的确是会相互影响的。
修行之途,不进则退,二途同修,更是如此。
二十年前,陆云竹是元婴绝顶的纯粹灵修,二十年后,陆云竹,武修先天,灵修竟然也没有倒退,还是元婴绝顶,这已经是不得了的惊才绝艳了!
二老恍然,不由自主问:“这女人既非元神,老祖武功盖世,法力无边,为何不直接……”横手做抹脖状。
“若非受了伤急需疗养,老祖我连水浮蓝都不会卖!”和尚冷哼一声,“方才也不过是路见故人,顺便打个招呼罢了……想托我杀人?你们出得起那个价吗?”
果然不行!南宫东城轻轻挥手,让两人停了试探,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云竹因何会被赶下山?灵修虽然虚无缥缈,但没听说过,不能与凡人相恋结婚的规定呀?除了少林寺,连武当山都不管这事,别说更加无拘无束的逍遥了。
还有,风火连城是什么东西?
南宫东城靠嘴巴将陆云竹惊的小鹿乱撞,放人而去,其实对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东西,他一点都不明白,那都是和尚临时教与他的。
“那……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事了,你也没必要知道。”和尚微微一笑,且行且吟,“佛祖闭目心底清,难得糊涂遇事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
“姑姑,刚才那南宫东城……”陆嘉终究难耐好奇,忍不住问道。
人都有八卦心理,何况是对家中长辈,修行以来的偶像。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说话之间,三人已回了轻月楼。
逍遥派的空母云蚌来无影去无踪,三人神不知鬼不觉便在了陆云竹房间。
陆云竹也又变回了平日那副苍老、佝偻模样,不等陆嘉问完,截口说道,话题转的生硬。
接过了被陆嘉点穴的小丫头,轻轻放到床上,暗自松了口气。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阅历见识却不小,方才的事若让她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自己可就难办了……
姑姑既然不想说,无论怎么问,都是不可能得到结果的,陆嘉心中清楚,很是无奈的将满腹疑惑压下,垂首低头:“姑姑,我可能惹祸了……”
“惹祸就惹祸呗,什么叫可能?”陆云竹强摄心神,斜眼哂笑。
陆嘉却笑不出来,叹息一声:“我特制的那空母云蚌,姑姑你也知道的……”
空母云蚌,逍遥派特产,精英弟子人手一个,除了来无影去无踪躲避强敌方便之外,还会让逍遥派高手心生感应,若在周遭,则可立刻前去接应。
但陆嘉的空母云蚌既有特制之名,与制式的空母云蚌自然有所区别,区别便在于,它不仅不会令逍遥派高手生出感应,反而在他们的感知里尤其的隐蔽。
这云蚌原本是陆嘉在逍遥派惹祸专用的,但是上次……
陆嘉将洛浦鬼窟的状况略略一说,忧心忡忡:“我最新屡屡心生感应,似乎这云蚌惹了天大的麻烦,于是一路占卜一路追至此地,想要跟那人换回云蚌。”
掏出了贪狼逐鹿桩。
章二百零五 天道变革,陆嘉求援
栩栩如生的苍狼逐鹿,看的陆云竹面色骤变,与听到南宫东城话时的形诸于色也相差不多了。
“你说那人是风萧萧,本名萧兮若?”
“萧兮若?”陆嘉一愣,“是,没错,确实有个和尚这般叫过他。这么说,他的确是在轻月楼了,姑姑你还认得!”
喜形于色:“姑姑,你可得帮帮我。也不知他到底干了什么,我用梅花易数测算天运,竟然得了个革卦!”
梅花易数不如三大术数,能将未来天运,人生命运算的纤毫毕现如人亲临,但是梅花易数胜在能观大局。
就好像测算人往何处吧,精通三大术数的天道高人,动念之间,几乎就可以感应到欲寻者身处何室,周遭是何布置,如眼亲见。
梅花易数做不到那般神通,但梅花易数却可以指明此人去往了何方?东、西、南还是北,无有不中。
而假如换过方位再测,测的次数多了,终能找到对方的准确方位,虽然繁琐,准确度也极高。
而且,梅花易数入手容易,天赋,加上心诀,再配合法器,低阶修真也可以之占卜天命。
占出革卦,绝对是不得了的大事!
革卦何解?周易里基本只两条,其一是二女同居,其志不得曰革,说的是二女共侍一夫相互争妒,用在这地方恐怕不合时宜。
然后就是其二,其二则是,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的是王朝更替,天道革新。
虽然飘渺,结合洛浦鬼窟里的异象,这种解法的可能性,远远超过前者。
王朝更替,天道革新啊,换句话说,便是数之不劲的天道大劫。
上古之时,修真者还热衷于这种劫难,纷纷投身天道变革伟业,但是等到易经出世,等到对天道的理解越来越深入,他们发现,劫难带来的只是修真者的纷纷陨落,是灵气的枯竭灵物的匮乏,是世俗万物的非同寻常崛起。
所谓天道大劫,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天劫。
修真逆天,天道以天劫直接杀人,又以天道大劫借刀杀人……
没有比道哥更狠的了。
从此以后,修真者离群索居,再不参与天下大事,更不像以往一样,以投身劫难沾染因果为荣。
陆嘉这么个小小的空母云蚌,竟牵扯到天道大劫……
就算真的只是小小的牵连,以陆嘉此时的小修为,搞个不好,怕就魂飞魄散,有今生,无来世,所以陆嘉忙不迭试图补救。
“真的是革卦?”陆云竹听了,心中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一番踌躇,闭目长叹,“难道说,此事真的是天命所衷,无从更改?”
“天命所衷,无从更改?”陆嘉听的一头雾水,“姑姑你在说什么?那个风萧萧,萧兮若,他在哪里?我得把空母云蚌要回来,最差也得摧毁了……”
“他原来应该就在楼里,不过我估计,现在已不在了。若天道真那般安排,你便纯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啊!”
陆嘉闻言推门出去,逢人便问,但风萧萧果然已经不见……
风萧萧去了哪里?他信了林清儿的话,身上麻痹之毒一解,便架剑去寻刘火宅了。
那么刘火宅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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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州城正北,四百里外。
绵延的幽州古道当中有接连的几座石堡。
石堡依山而立,紧扼下方羊肠曲道,从高空俯瞰可以察觉,石堡成七星斗型排列。
幽州古道之保州方向屏障,七星断魂阵。
保州城存兵共一万,半数在城里,半数就在此间,五千人分散于上下九个营寨。
这些营寨,此时此刻正面临危机……
山下方的羊肠小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牧州骑兵。
牧州骑皆善射,虽然地势上处于不利,他们一边策马游移闪躲来自上方的攻击,一边以强弓硬弩攒射城头,十分之顽强。
战事如火如荼!
这不是演习,三日之前,这伙不知哪里来的牧州骑军,从天而降出现在七星断魂阵前,让守阵保州军大吃一惊。
仓促之下,礌石滚木备的不够,人手准备不足,最主要的……心理上没有做好准备。
幽州古道地形虽复杂,双方斥候在其间游弋巡逻,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庞大的一支骑军进攻,中原军收不到半点情报的呢!
一方仓促应战,一方是有备而来,交战第一日,破军寨、右弼寨便失守,寨中一千左右将士或死或被俘。
七星断魂阵,说是七寨,其实还包括左辅右弼两颗隐星之寨,合共九个,按照方位以北斗九星名之,七星是迷惑敌人用的。
破军武曲在明,左辅右弼在暗,四寨本是遥相呼应,牧州军来的太快,呼应效果竟然无从发挥。
第一日被占了两寨之后,第二日,有了准备的保州军和牧州军在左辅寨展开了争夺。
花了一日夜功夫,防守还是失败,不过左辅寨前,牧州军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接下来,便是武曲攻防战了,直到现在……
左辅武曲本是呼应,左辅丢了,没了呼应,武曲已经先失一半,牧州军借武曲与左辅暗中相连的崎径,数路合围进击合围。
到第三日上,七星断魂阵中,守军已经只剩下一半不到。
形式岌岌可危,不得已,保州城唯有增派了援兵,除留下一千人驻守外,余下四千人马全数开拔至此,包括还是新兵的天威、地猛两营。
这些新兵虽然经验还欠缺,如果是防守城池的话,超人一等的技艺,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事急从权,只得如此。
所以,刘火宅就与两营兵士一起,来到这山间城寨了……
乱箭份如雨下,刘火宅闲庭信步在城头。
体表真气凝聚,三重以下的弓弩根本破不了他的防,至于三重以上,三重以上便会有真气灌注,便会有涟漪波动,轻轻避开就是了。
奔走之中,刘火宅陡然起脚。
脚下一具牧州伏尸被他猛踢出去,风声呼啸飞袭城头。
一凶悍的牧州军面目狰狞的跳上城头,挥舞砍刀正欲大开杀戒,被伏尸合身撞到,惨叫一声坠下城头,咕咕噜噜往山下滚去,皮开肉绽,筋断骨折。
“宅哥威武!”“宅哥震撼!”……一圈人方才都在攻击这凶汉,不能阻止他爬上城头,却被刘火宅隔空一脚踢下,满场皆是赞叹。
虽然仅仅三两日,刘火宅凭在训练场上的表现,已经彻底慑服了这些人。
天威营还有些不服,地猛营一百二三十人,唯他马首是瞻。
章二百零六 七星断魂,九去其三
战况异常激烈!
七星大阵是以斗柄既杓为前沿阵线,以斗身既魁为压阵之基。
斗柄处,寨呈一线紧挨山路,左右两寨间距极近,地势又渐次升高,可挡强攻;斗身处,四寨散落呈方形,地势相对平缓,对所夹平谷成合围之势,既易守也易攻。
通常敌兵来袭,便直接处于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
若要从前到后蚕食这七星大阵,摇光、左辅两寨虽最靠前,地势也最高,最是难拿,而且,强攻此二寨时,其余七寨的兵员,可通过山脊的隐秘小径源源不断的补充进去。
但若不理这几寨直攻门户较开放,易于攻取的斗身四寨,这四寨互为犄角口袋包夹火力密集且不说,军队想要开进四寨前的平谷之地,先得承受山上五寨源源不断的打击。
七星大阵紧托地势,入谷之径崎岖狭窄,正沿斗柄,若是不理,打击绝对是致命的。
平日驻守七星大阵,以一当百虽不敢说,以一当十还是靠谱的。
所以即便偷袭,牧州军竟然派出足足五万大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失掉一寨,数量就得减去一些,失掉三寨,以一当五恐怕都有些悬。
守军经过三日鏖战,虽经过了病员补充,数量已经止有六千。
新的请援的战报已在途中,不过向他处求援,与向主城求援,就不是一回事了,一来一去,加上同级间各种龌龊,怕不是两三天功夫能解决的。
而牧州军方面,攻势虽然猛烈,死伤虽然惨重,余下来的兵数,怎么也在四万以上。
敌我双方,实力对比明显,胜负的天平似乎渐渐倾斜……
刘火宅所属的地猛第一都,正驻守廉贞寨,向上是武曲,向下是斗身四寨,承上启下的关键点。
新兵们训练未久,个人实力虽在,协同作战却不行,上武曲只会搅乱了防守布局,回四寨又有些暴殄天物。
被安排在此间,正可看出指挥者的水平。
不断弓箭与投枪射上城头,偶尔还夹着大型机关兽的火力。
牧州人不太擅长法符以及天地元气的借用,但他们机关兽也有可取之处。
做工简单粗糙,势大力沉,且擅于应付恶劣环境,刮风下雨皆不受甚影响,材料零件更是就地取材。
比如说,廉贞后寨,有兵士费心劳力开凿山石,为城头防御准备滚石,但是滚石被推下山,停在路边,很快就被牧州人拾起,架上了投石兽,变成他们的弹药。
幸亏山路崎岖,这样的机关兽不多,也摆不太开,若不然,防守难度直线上升。
所有的远程攻击,其实都是掩护,天空里箭弩飞石往来交错,纷如雨下,陡坡上,则是更多的牧州军擎盾举刀,奋力攀爬的身影。
廉贞地势较低,又没有辅寨掩护,这般强攻虽艰难却可行,且能给城头制造一定的压力,为另一边的武曲寨攻势添加助力。
虽然这助力时常无济于事,战场局势变化万千,说不定某一刻,就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牧州人野蛮生猛,传说仍茹毛饮血,悍不畏死。
虽周遭人纷纷倒下,血肉纷飞,无人因此而畏惧退缩,给廉贞寨的压力就如海浪一波波,无休无止。
“隆!隆!隆!”城头交战虽酣,刘火宅尚有余暇四顾。
便注意到,山下方崎径中,稀奇古怪的几队骑兵策骑而过,从廉贞下面,一路奔向四城包夹的谷地。
说他们稀奇古怪是,首先他们没穿铠甲,虽说牧州凶蛮,练甲之术不如中原,可皮甲都不穿一身,露出胀鼓鼓的肌肉卖弄一样,如火如荼的战场上也算一道风景了。
其次,他们骑的竟不是马,而是身量高大的巨鹿。
这些鹿的形体比马也丝毫不逊,无鞍无蹬,也没有缰绳,骑兵们一手持武器,一手把着巨鹿枝杈横生的角,就那么闯入战场。
这些鹿奔驰转圜之间,比马灵活敏锐的多,跑起来好像是在跳跃,有石砸下,它们能驮着人,从这边的山壁上,一下跳到那边的山壁上……
虽然廉贞寨里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股骑兵,有意无意向它们倾泻了火力,竟没有一只鹿被打中,没有一人弃鹿。
不过顷刻之间,鹿骑闯过了廉贞寨防线,向内四城谷地杀去。
七星断魂阵很是玄妙,刘火宅来了也不过半日,尚在琢磨许多精妙之处,看到这股骑兵的作为,有些不解。
他们这是去进攻里四寨?数量未免有些少,而且……虽然里四寨地势较矮,他们跨下骑的也是擅长山间行走跳跃的巨鹿,难道真能跃上城头,以骑兵攻城不成?
刘火宅正疑惑,有人已反应过来:“不好,他们要上隐星小径。”
天威营,陈起。
七星断魂阵,七星连珠,星与星之间,皆有小径相连。
这些小径在崎岖的山路边上,有些地方宽仅一尺,比起高大的城墙,更没落脚之处,易守难攻。
基本上,要上隐星小径,先要杀入谷地四寨里的文曲寨,然后从文曲寨上隐形小径的起点,才能对廉贞寨形成两相夹攻。
那可能吗?刘火宅考虑疑惑的空当里,鹿骑兵已经奔到了直下谷底的陡坡之前,策鹿猛跳起来。
并不是向谷底跳去,而是斜向飞出,借势……
肉眼直接看不到,但可以想象出来,他们借势跳到了隐星小道在那里的一处拐角上。
那拐角确是隐形小径为数不多比路面还低的地方,但是……它和正路间隔了足足有四丈之远呀!
中间便是裂谷,深不见底,这么长的距离,别说是骑着鹿跳过去了,就算孤身一人想要跳过去,都得衡量衡量,有没有那样的身手,有没有那样的准头……
这些鹿骑兵硬是做到了,一匹接着一匹,飞快占据了那处小道,切断了廉贞寨与下四寨的连接。
“怎么可能?”刘火宅禁不住虎躯猛震。
“那些鹿,活不长久了。”陈起摇头慨叹,也颇为敬服这帮牧州骑兵大胆,“天威营,有没有人随我去杀敌?”挥臂指向拐角崎径。
章二百零七 草原秘法,巨鹿凶横
喏声轰然。
应声之中,天威营的士兵情不自禁将挑衅的目光投向地猛营。
二营间的恩怨,实在不是一朝一夕间能够化解的。
“我去!”“我去!”“我也去!”怎能被群富家子弟瞧不起?地猛营中一时间人头攒动。
尤其始终追随刘火宅左右,有些憨的乙队第十铺石永,露胳膊卷袖子跃跃欲试,显示自己块大能打。
理所当然,他现在已不是第十铺了,跟刘火宅一样,第一铺。
刘火宅的能打,众人是亲眼见识的。
虽然最能打,可是其锻炼之刻苦,还要远远超过他的能打。
对这样的人,众人除了心服口服,别无二话。
扫视众人,刘火宅一挥手,皆鸦雀无声。
他微微一笑:“小径狭窄……”岂止狭窄,根本就是类似山间栈道一样的存在,走在上面别说打仗了,第一个担心的,绝对是会不会一失足掉落悬崖。
“你们在这好好守城,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言罢纵身而去,
“是呀!是呀!”地猛营轰一声全笑了,士气高昂,“火宅哥一人,抵得上你们天威一营。”
“跑的可快点,跑的慢了怕你们什么都看不见!”喧嚣声中,夹着地猛营的怒叱,牧州兵接连不断滚下崖壁的落声。
陈起带着一队十来个人,排开阵势,沿小径向那拐角行去。
当先两人单刀持盾,两人之后是长枪,长枪之后又是持长勾镰的壮汉,最后是三四个弓弩兵。
队形虽小,却是如七星断魂阵般的立体杀阵,显示出了陈家子高明的战术修养。
刘火宅没那么多准备,操着行云流水,踩着小径外沿的石柱绳索,几步越过他们过了弯角。
一过弯角,他登时明白,陈起上面是何意了。
拐角处正在激战,因为鹿骑兵跳崖的时候,正有里四城一小队士兵防御性巡逻至此,两相遭遇,立时开战。
战况……一面倒!
鹿骑兵们的巨鹿一个个红着眼睛,垂着口涎,鼻孔喷着白气,正疯狂的向巡逻兵们顶耸。
鹿角坚硬,又枝杈众多,一头巨鹿,就牢牢封堵住了山径,将巡逻队顶的节节败退。
节节败退没有几下,又有另外一鹿,悍然从前鹿身上越过,怡然无惧合身砸向了巡逻队。
泰山压顶!
巡逻队大乱,有两人躲避不及被压在了身下,连声惨叫。
同时又有更多的兵刃,趁机插进了巨鹿的身体,有的深有的浅,血光飞溅,惹的巨鹿更形暴怒,拼命挣扎,拼命冲撞,晃头撂蹄,哪怕肠子内腑都拖在了地上,哪怕鲜血染红了细径,不改暴怒性情。
这可完全不符合鹿这种动物本来的温顺性子……
只有一个解释,这些鹿被透支了潜力了。
牧州之所以能对中原形成压力,骑军强大是其唯一倚仗。
牧州骑军为何强大?马种纯良?马背上的民族骑术精湛?都不是!那些差距,中原骑军完全可以凭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来弥补。
最重要的,其实是杀机凝煞之术。
没错,出自于天煞门,又区别于天煞门的杀机凝煞之术。
也不知是哪个大才最先生出的念头,竟将这种本来由人修炼的功法,教会给了自己的坐骑。
修炼了法门之后的坐骑,跑的更快,跳的更高,而且在紧要关头,可以被人为的催发潜力,进入狂暴状态,凶悍绝伦,勇不可挡……
不知何时开始,这些秘法便在草原世世代代流传下来。
修炼之法许多人晓得,而催发之法,则为牧州最高机密。
通常只在一些重大战事中会出现,奇兵突出,屡试不爽。
眼前又是一例,也只有被如此激发了的坐骑,才能完成那般不可思议的跳跃!
“阳关三叠!”猱身跃去,刘火宅凌空一掌,击向了又一头跃起的巨鹿。
“呦!呦!”巨鹿撅鼻长鸣,凌空扭头甩屁股,迎向刘火宅。
“嗵!”一声大震,巨鹿身大力沉,撞的刘火宅倒飞出去。
手臂酸麻的同时,刘火宅暗暗咋舌。
这一记阳关三叠,少说也有四重巅峰的威力,竟只是打裂了骨头,打肿了皮肉……
虽然这巨鹿的品种显然不普通,但是一头畜生,经过催化的临死拼搏,就能有如此威力,也难怪牧州骑军可以恃那秘技无敌于天下了。
“上!”刘火宅孤身一人,长驱直入,可急坏了天威营的人。
他们可不会将地猛营人的玩笑当真,过来就为了看刘火宅表演。
被刘火宅抢先接敌,反激起了他们的战意,步伐加快,呼吸之间冲过弯角,然后……正面了弯后巨鹿的冲锋。
“慢点!你们慢点!速度太快阵型就……”陈起在后方压阵,见势疾呼起来,可已经晚了。
转过弯的两名刀盾猝不及防,被巨鹿撞个正着,惨叫一声倒飞,向悬崖下面跌去。
后面两个是枪兵,刀盾在他们之前抵住敌人的攻击,他们才有机会寻隙刺入,此间刀盾一个照面飞了,他们竟没有足够的挥舞空间,一瞬间被巨鹿乱角卡住,推上了弯角处栅栏。
“嗵!”轰然大震,地面微动,栈道外边的栅栏却是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脱落。
栅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
“啊……”两名枪兵被抵在角处,歇斯底里惶叫起来。
再后两个是勾镰手,特制的勾镰比长枪更长,更加施展不开……
幸亏此二人还算机变,发现无力攻敌,从栅栏缝隙里把勾枪捅了出去,让飞身出去的刀盾有了揪手,没有苦逼的直落山涧。
再后的弓弩手,本能的捻弓搭箭射出,奈何距离太近,弓弩来不及平稳飞姿增速便已命中,速度不快便无法深入,飞行姿态不稳乱颤,于是连钉在巨鹿身上都做不到。
射一个血坑出来,箭弩便没用的耷拉到了一边,被磨蹭几下,干脆落地。
说它没杀伤力是委屈了点,说它有杀伤力吧,又有点夸奖……
瞬间交战,新兵的稚嫩与巨鹿的凶横,呈最鲜明对比!
章二百零八 蛮人情谊,巨鹿血祭
“斗息灌注!给我断!”一声厉喝,刘火宅返身几步,凭栏挥下了手中摩云刀。
此刀本是营中一都头斩获,时常拿出炫耀,不过自从上次,刘火宅将都头们全数教训过一遍之后,都头一病不起,刀也顺便归了刘火宅了。
五重黄器,若论质地,还要比普通玲珑刀胜上一筹,可以和高级玲珑刀媲美。
斗息灌注之下,摩云刀泛起耀眼的白光,化成匹练断然横剁。
巨鹿有所感应,奈何角与两个枪兵手里枪卡在了一起,枪又卡在了栅栏里,无论如何挣脱不得。
“呦!呦!”巨鹿晃头长嘶,竟悍然提断了石索栅栏,挥头向后,可毕竟晚了,眼睁睁看着炽刀抹下。
“扑哧!”摩云刀如切败革,声音沉闷。
但巨鹿一颗鹿头,还是毫无悬念被切下来了,因为卡在枪与石锁之间,竟不能落。
鹿血如喷泉涌出,将正向前方的两枪兵热血淋头,一瞬间染成了血人。
两枪兵无辜的眨巴着唯一干净的小眼睛,喘息粗重,惊魂未定,不曾从生死之境反醒过来。
“大黄!”撕心厉喝陡然从后传来,刘火宅脚不沾地,已经凌空跃起,闻声扭头,便见一牧州兵势如疯虎向他扑来。
挥刀几下皆够不到刘火宅,此人一扭头,竟对着头身分家的巨鹿跪哭起来,其声悲戚,如丧考妣,仿佛巨鹿是其至亲之物。
“既然也有七情六欲,有值得弃刀悲泣之物,为何还偏偏如此好战,贪婪不休!”半空中,刘火宅哂然喝叹,脚尖在岩壁上一点,凌空反扑。
他的话,让后方灰头土脸的陈起一愣,露出些微惊愕,些微诧异,些微……嘲讽。
盘旋扑落,刘火宅挥刀切下,并不因此人动情而有丝毫心软。
摩云刀眼见就要将此人一切两半,又一道黑影陡然从后冲来,一把推开了悲戚的牧州兵。
“扑哧!”血光四溅,后来的牧州兵虽勉力推开了战友,却也让自己一只手臂,在摩云刀下横空飞出,跌落山崖不见。
“二牛,你脑袋发昏啊?有敌人不杀,竟在那儿哭!”此人极是悍勇,失了一臂,只是一声闷哼,撕了外衣,用手嘴将血如泉涌的断臂粗粗一缠,操着牧州口音厉声呵斥。
“你们牧州军,竟然也讲义气,懂情谊?”刘火宅第二度感叹,和此人勉力横来的刀一磕,迅雷不及掩耳横刀砸中他后脑。
此人满脸不甘,摇摇晃晃倒下。
“啊……你杀了大山哥!去死!去死!”叫做二牛的家伙似乎终于清醒了,看到断臂者倒下,泪流满面,势如疯虎向刘火宅扑来。
刘火宅挥刀刺他,他竟不闪不避,急进当中,肚子还向前一挺,似乎宁可肠穿肚烂,也要挥下手中之刀,将刘火宅一斩两半垫背。
竟也是个热血之人,刘火宅暗自叹息,当然不会同归于尽,摩云刀电光火石一绕,将此人拍晕在石索上。
“你们二人倒也有情有义,饶你们一命!”两手拎起二人,刘火宅在深渊里摆两下,奋力往远方一抛,将二人抛到六七丈外,直接抛过了断崖,抛到了外间无人之处。
“呦!”身后方,一声长鸣传来,带着惊天动地的涟漪激荡。
都不用回身,刘火宅反手持刀往后一抵。
“当啷!”一声大震如金石交击,撞来的巨鹿虽被抵住,还是将刘火宅撞飞到两三丈外,虽没有大碍,胸腹翻江倒海,肺心麻痒难耐,禁不住连串咳嗽,吐出几缕血丝。
这些巨鹿身大力沉,狭窄的山道上还真是占尽了便宜,凌空借力,翻身落地,刘火宅心中思道。
巨鹿下腹,竟有一瘦削的牧州兵藏身。
巨鹿奔跳撞飞了刘火宅,此人一个轱辘从鹿腹翻滚下地,来到了被枪兵踢飞的鹿头边上,将之视若珍宝一般捡了起来。
察觉此人有些不妥,刘火宅正欲返身冲上,身后方,斥退了众人,灌注宽剑,孤身一人顶上的陈起声音传来:“嘿,刘火宅,为何加入幽燕军?”
“牧州军屡犯我中原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身为中原之人,抵御外侮,保家卫园,责无旁贷!”刘火宅头也不回,甚至念头都不转一下,随口答道。
答完之后,才恍惚惊觉,自己脑子似乎没转啊,如此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词儿,什么时候组织起来的?
还是陈起的话点醒了他:“……新朝二年,《定北讨牧檄》……你背的倒熟,不过,你真相信朝廷冠冕堂皇那些词儿?”
“为何不信?”刘火宅疑惑回头,“我……”
话至半截,异变陡生。
因为刘火宅分心与陈起说话,那牧州兵毫无阻滞的拾起了鹿头,并且凑合安回了倒地的鹿尸身上,郑而重之的唱诵起来:“吾含天地罡煞,击风而风破,击云而云收,击雷而雷噬,击电而电泯!炼狱焚心,血冲日月!”
巨鹿的鹿头,一瞬间毫光大放。
不,不是鹿头,而是它的两根鹿角。
枝枝桠桠能有半人长,尺许多宽,虬曲荆棘的鹿角,仿佛灵器一样绽放了光晕,不过那光,却是血色的。
刘火宅从中感觉到了灵魂的悸动。
血色越来越盛,越来越鲜艳,而且清晰可以见到,巨鹿的头,巨鹿的身体,随着这种绽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瘦起来。
当血光强盛到了极点,巨鹿的身体与头颅,也几乎没有了,仿佛一身血肉,都完全集中到了两只角上面。
这个时候,可以看出来,那角上面,有法符刻印,有灵光缭绕,竟是早就祭炼过的半成品,当巨鹿倒下,鹿角汲取了巨鹿一身血肉精魂,立成法器。
“咔嘣!”鹿角齐根脱落,牧州兵一手握着一柱,双目赤红,怡然无惧向刘火宅发起了冲锋,鹿角高高举过头顶。
想刺,鹿角枝桠众多,轻轻一锁,绝对是比任何吴钩叉戟更便利的锁拿工具。
刘火宅只得挥刀格挡。
“蹦!”此人一顿,刘火宅也是一顿。
鹿角上携着诡异深幽的威能,刘火宅加摩云刀的组合竟不能胜,战了个平分秋色。
章二百零九 以角还角,以横制横
“嗨!”牧州兵悍不畏死,拼了命的挥舞巨鹿角。
鹿角本就体积庞大,这般一挥,身前身后遮了个风雨不透,刀插不进,水泼不进。
这些牧州兵,还真难缠!
刘火宅心思从和陈起的对话中转回战场,一转念意识到,想要胜过眼前这牧州兵,只能以重武器打砸。
四下一逡巡,看到了被巨鹿挑落半截的铁索连石柱,似乎正和用。
摩云刀挥下,接连两刀斩断断柱的牵连,刘火宅左右两手握住鸡蛋粗的铁索,带动大腿粗两尺来长的石柱,轮一个大圈泰山压顶砸向鹿角叉:“凤鸣九天!”
牧州兵激发了气血,已经不晓得什么叫害怕,哪怕面对的是这等人间凶器,挥叉来格。
“轰!”轰然大震,激波晃荡。
石柱一瞬间化成了齑粉,鹿角叉也断裂了几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化成齑粉的石柱余势不止,漫天石尘,夹着石块碎屑,夹着迸溅的飞石,无视鹿角叉阻隔,畅通无阻穿越守御,轰到了牧州兵身上。
牧州兵本来已被凤鸣九天的大力轰裂了户口,轰麻了身躯,正大口大口吐血,对这变化毫无防备……
刹那间,血人变成了泥人,泥人复又变成了血人。
内腑的震伤,体表的碎石穿凿伤,奔涌的血流混搅着石尘,变成了淤泥,迷住了牧州兵眼睛,罩住了牧州兵身体。
“躺下吧!”目不能视物,牧州兵慌乱的舞动起来,被刘火宅狠狠刀背拍上背心,轰趴在地。
收刀回鞘,刘火宅捡起了鹿角叉。
入手一沉,掂量几下,刘火宅很满意这分量,虎吼一声,向前杀去。
有牧州兵张弓射他,被鹿角叉一拨,轻轻松松磕开。
“古兽六式!魂魄锻体!凤鸣九天!”奔行间刘火宅使出了全力,鹿角叉怡然无惧与前方同样蛮撞来的巨鹿正面相抗。
“嗡!”两叉相交,仿佛两钟相撞,晴天霹雳,击出了难以想象的高亢音符。
方圆十丈,所有人都打了个跌,一时间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都被震的惨了。
尤其与刘火宅相对的巨鹿,眼角、耳朵里,有血淌出,受创最是严重!
但是刘火宅,浑然无事,这种事他经的多了,早知道用雾兽云若护住脑袋,遮拦激波。
微微一退,他行动毫不受影响,生生一挺消了退势,挥动鹿角叉,恶狠狠又砸下去,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巨鹿。
“嗡!”两叉再撞,又一波晴天霹雳。
“靠!”后方不远处,陈起跌了一跤刚刚爬起,被激波再度撂倒,禁不住咒骂,相仿的咒骂不绝于耳。
“哗啦哗啦……”山壁上有碎石被激波震脱,簌簌掉落,叫人不能不提心吊胆。
巨鹿前腿一曲,承受不住刘火宅接连第二击,跪倒在地,七窍里的血流的更急了,甚至有一些喷溅到刘火宅身上。
刘火宅毫不手软,恶狠狠举起了鹿角叉,接连第三击……
这些巨鹿已经被秘法透支,被鹿角秘阵裹挟,无论如何是活不下的。
“嗡……咔嘣!”
碎鹿角飞扬,接连三击撞的太狠了!
刘火宅手里鹿角叉经过祭炼,灵光缭绕血丝隐隐,倒还将就,甚至还能缓缓复原,巨鹿头上面的,断折的几乎秃了。
这最后一下,干脆震酥了巨鹿的头盖骨,将鹿角从上面剥脱下来!
巨鹿瘫软在地上,“呦呦”悲叫,只晓得抽搐,鲜血喷泉似的从七窍里涌出来。
所有人都被震的呆了……
巨鹿的凶横,牧州兵们心知肚明,保州兵们也是刚刚见识过的!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凭一己之力,生生将巨鹿砸杀,且是硬碰硬,与巨鹿全身最强悍之处。
肃静、讶然、仰慕……有人在倒抽冷气,有人木然不知所措,有人四十五度角仰望。
一圈或悲或喜复杂难明的围观中,刘火宅不慌不慢再举鹿角叉,狠狠一落,奋力插进了巨鹿已然气绝的身躯。
灵光大盛,血气浓郁,巨鹿一身血肉以骇人的高速干瘪、枯竭起来,眨眼之间,便只剩皮毛贴附,瘦成了皮包骨。
而鹿角叉,就仿佛生命茂盛的树木,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了损伤,甚至萌发了新枝,结构更加凝实,形体更加庞大,跟巨鹿血肉的枯竭形成鲜明对比。
呼吸之间,巨鹿成枯骨,鹿角叉更加凶狠霸道!
刘火宅气都不喘一口,拎出进化了的鹿角叉,毫不迟疑迈步再进。
终有牧州兵缓醒过来,勉力挥刀向刘火宅冲来。
但是……根本不够看,鹿角叉下,半击便筋断骨折,另半支鹿角叉竟无事可做。
不,半击都用不到,刘火宅至少收起了一半力道。
这牧州兵被鹿角叉相撞的余波搅的天旋地转,十成的战力余下五成不到。
终究还是巨鹿皮糙肉厚,透支完无惧打击,更无惧刘火宅的凶猛,发起了像样的冲击。
依样画葫芦,只是进化了之后的鹿角叉,硬度更强,分量更重,更能发挥刘火宅的强悍。
叉与角轰然相撞,天惊地动,仅仅两下,巨鹿瘫倒在小径上,入的气儿少,出的气儿多。
根本没别人什么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他人,就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只能随波浪起伏,完全无法自控,刚刚站起,天旋地转的还没恢复,便被下一声交击震倒,再站起来,又震倒,再站,再倒……
交击的余波,横扫战场。
拿手堵住耳朵?你拿什么来作战?
不用手改撕衣服塞布条,你得有那个时间呀,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且敌人就在眼前,哪有那空闲,让你好整以暇的做耳塞布带?
所以一时间,牧州军与保州军,仿佛是站在弹簧床上,彼此戒备着,躺就一起躺,站就一起站,生生把个激烈火爆的战场,搅成了滑稽可笑的游乐场。
只有游乐场中间是不可笑的……
刘火宅屹立那处,手持越来越强的鹿角叉,一只一只单挑巨鹿。
“活祭!活祭!”眼见巨鹿根本无法阻挡刘火宅前进,牧州兵们眼睛红了,歇斯底里的吼道。
正欲有所行动,恰在此刻,远方有呼声传来:“武曲寨破了!武曲寨破了!”
章二百一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战场瞬间静了一静,继而分化出两种情绪。
真真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保州军,木然无语,喜的是牧州军,有人甚至忘形而呼起来。
就算拐角处这些,面临了刘火宅这人间凶器的,也都目露狂热,忘记打击,陷入了狂欢。
武曲寨破了!意味着七星断魂阵九去其四,且是位置最险,攻坚最难的四个。
可以说,保州方面已经丧失了天险倚仗,剩下来的,就是纯粹的城池攻防战了……
没有地利可守,士兵数量,应该是……六千五对四万!
保州军如潮水一样从武曲寨退到了廉贞,可是连接两寨的隐星小径实在狭窄,饶是他们训练有素,退的终究缓慢。
更多的人在武曲寨中被切断了后路,或者投降,或者奋战至最后一刻,或者……干脆从城头跳下了山涧,寨在人在,寨亡人亡。
南宫坡站在廉贞城头,木然无语看着保州军的退势,心中估算着,最后能留下多少人来,他有一个艰难的决定要做。
是否放弃廉贞寨。
没错,放弃!
廉贞寨地形不算险峻,战略上的作用,就是承上启下。
现如今,上已经没有了,它的作用,便微乎其微。
就算勉强驻守,孤悬在外,第一坚持不了多久,第二坚持的越久,损失的兵力便会越多,当退守到下四寨,说不定连充足的防守人员都不够了。
七星寨不是保州城,保州城里有数万普通百姓,退伍军人或是军人家属,可以协助城防,此间只有保州军,人数倘若不足,防守起来势必捉襟见肘,那会致命的。
所以,倒不如放弃廉贞寨,壮士断腕,争取到的时间反而更多……
但是,援兵什么时候才到?
牧州军,又是如何避过重重眼线,来到这七星断魂阵的?
或者是,早有友军得到了相关消息,已经在协防的路上了?
南宫坡犹疑不定,终于无可奈何大叫起来:“叶二郎呢?叶二郎回来没有?”
说曹操,曹操到。
一身风尘,目光锐利的军中第一斥候应声现身:“属下在,刚刚探完前方。”
南宫坡大喜,也顾不得与叶二郎的那点龌龊了:“快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叶二郎的回答简明扼要,出人意料:“天指山塌了。”
天指山?闻者一阵沉默,思索相关情报,终于忆起,天指山是北方百公里处一座石山。
山高三四百丈,直插青天,边上则是深谷,即便在幽州古道当中,也是险恶荒蛮之地。
前后倒是有两条路,不过皆在山前拐弯绕行,那座山,达不到先天没法爬过去。
众人先是疑惑,看到叶二郎比划的手势,登时明白过来。
天指山塌了,高峰正好填入深谷,本来没有路的地方,于是凭空多出一条路来。
仔细想想,山的前后确有两条路,各自东西折向,而且……一条路属于牧州,一条路属于中原,此峰一倒,就好像大门訇然中开,牧州军自然长驱直入毫不客气。
“这……这也太玄幻了!”
“怎会发生这种事的?”
廉贞寨的将士们皆目瞪口呆,无语凝噎,却不知天空中同样也有一人,正面色苍白,如丧考妣:“纳兰老怪啊!纳兰老怪!你可真害惨我了!”
天指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断掉,又没有地震,更没有火山……
原因当然只有一个,让我们把镜头回转到数日之前,九忧和尚穷追纳兰老怪,追击过程中,悍然砸断一山以禁锢老怪元神。
于是牧州斥候有意无意的发现了这条捷径,于是中原斥候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条捷径,于是突如其来的大战爆发。
虽然不晓得整件事中纳兰老怪动了多少手脚,一件事是肯定的,自己的因果,无论如何洗不脱了!
不管纳兰老怪做了什么,天指山是自己打断的。
自己就是这场战争的源头,下面有人死,有人伤,有人心灵受创,有人肉体痛苦……宛如人间炼狱般的一切,完全都是自己造成的。
无边冤孽,系于一身,哪怕九忧和尚佛法高深,一时间也汗流浃背,有些无措。
飞身下去阻止,且不说灵修,其实主要就是天道高手,不得干政的铁则,那纳兰老怪会不会让自己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九忧和尚缓缓转过身去,目光悲悯,面容悲苦:“纳兰老怪,到底想干什么?竟然一直操持着我的元神感应……和尚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值得你算计的?”
如九忧和尚这般的元神高人,若是无人干扰,砸断天指山,或者将砸天指山的一瞬间,就会对这种后果有所感应的。
就算没有察觉,当两军开战,有人死伤,也铁定会知道,自己沾染了因果,但是……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应,直到方才。
解释只有一个,有人蒙蔽天机,针对自己一人的蒙蔽。
“我可不是在算计你,我是在帮你。”无声无息的出现,纳兰老怪毫无调皮作恶应有的快意,只是淡淡的笑。
山下方,激战仍在继续。
听到叶二郎情报,南宫坡终做出了决断,放弃廉贞寨!
保州军沿着隐形小径有条不紊的撤离。
切断隐形小径的两三队巨鹿骑兵,原来是为这个准备的,切断廉贞寨后路,以求将保州城精英以及主将尽数滞留在廉贞寨里,一网打尽!
鹿角叉的防御力不下于坚盾,攻击力更是彪悍强大,活祭了巨鹿的骑兵们,每个都有相当于五重的战力,站在隐形小径里,只需两个腹背相靠,就能切断退路。
设想很美妙,可惜他们遇到了刘火宅。
无穷无尽的内息压制,再加上血祭更多,材质更盛一筹的兵器压制,以以一人之力强行疏通了栓塞。
而廉贞寨另一边,衔尾杀来欲乘胜追击的牧州军,也遇到了麻烦。
隐形小径的尽头,一只室火猪威风八面的站定,水桶粗的火焰源源不断的从它口中喷出,直喷到十余丈开外,牢牢的封赌住了最后一段顺畅山径。
这是高级机关兽,一只得在十万两以上,哪怕朝廷大军也无力配备。
这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来最平坦的一段路,变成了牧州军地狱。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保州军一边有条不紊的毁坏营寨,一边有条不紊的撤离。
章二百一十一 天道之山,飘渺难寻
“帮我?把我拖入苦海,弄一身因果缠身,这就叫帮我?”指着下方的人间炼狱,和尚想怒,最终却是笑了,气急反笑。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不是佛说的吗?”纳兰老怪调笑了一句,笑容敛起,“今世以来,修真都讲离世,不染因果,我很是不屑,尤其你们和尚。”
“九忧,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出世也苦,入世也苦,众生皆苦,我也不例外。”九忧合手作礼,“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与那些人……”
和尚伸手拂指下方,指着厮杀的两军,指着无辜的冤魂,“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那我问你,你又为何来这幽燕古道?”
“我……”和尚一时无语,心血来潮?鬼使神差?
从这地方看,的确不能说纳兰老怪设计自己,因为倘若自己不来,他怎么设计都是无用。
他可以控制得了天道,控制不了自己的一时冲动啊。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不割肉剜疮,怎清得了流毒?天道……天道!”纳兰老怪仰头向天,“你也天道好多年了,这么多年可否看出来,天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天道推演虽然还行,比眼前的纳兰老怪,和尚自愧不如。
以前就知道,经过今日之事,体会益发深刻。
“天道,在我看来,便是登高望远呀!就好像眼前这山一样……”纳兰老怪随手指了一山,“大家都在往山上爬,因为爬的越高,视野就越宽阔,所见就越广博。”
“而且,世间只此一山,一旦爬上山顶,大好山川,一览无余!”
“不说爬上山顶,只要爬的高一点,就有好处,比如像我这两日一样,从上面扔石头下来,阻挠你的视野,阻挡你的攀爬,限制你的路线……”
“所以人人向往山顶,可惜呀,能站在山顶的人只有一个,这便是天道之山,与人间之山最大的区别了!”叹息一声,纳兰老怪斜一眼看九忧和尚,“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当初那般容易与天下正道缔下契约了?”
和尚明白了,因为彼时中原,有比纳兰老怪站的位置更大的存在,老怪自觉不是对手,退居牧州,一是认输,二是固守。
“所以二十年前,他死了,你便生了心思,从此以后,中原与牧州刀兵不断……”能让纳兰老怪甘拜下风的人物,九忧和尚恰好知道一个。
“牧州与中原为何刀兵不断,原因你心知肚明,那怎会是我设计的?”纳兰老怪瞪眼。
“怎么不会?不过你也真够倒霉的,正好那时迎来第八天劫,无力亲自做甚手脚,只好天劫化雨露,将气运尽数转嫁给了你那不知几世孙……”
“若非当时那场天劫甘霖,那小丫头,怎么可能得到那般煊赫的声望,并且由此而……”似乎忌讳着什么,和尚没有说全,“二十年过去了,牧州上下仍记得牢牢的,并因此恨中原入骨,征伐不休!”
“你怎能说,一切都不是你的设计……只可惜呀,你们选错边了!一切布置全都白费。”九忧和尚终日红尘打滚,耳目之灵便却是数一数二的,所说全都是些陈年秘事。
倘若有知道那么一星半点内情的人听了这番话,定然为听到的内容瞠目结舌,心生寒意。
“我还真没有想过,事情换一个角度,可以这样看的。”纳兰老怪睁大眼睛,被和尚说的目瞪口呆,“和尚,原来你也不老实,肚里这般恶意揣摩别人呀!”
“都说了吗,和尚与别人并无两样。”九忧和尚倒是坦然的紧,“你说换个角度,事情不一样了……那本来的角度又如何?”
“本来的角度?好,我且问你,死的时候,神算那厮境界如何,寿数多少了?”
“天道九重,至于寿数吗,我记得是五百多……”
“天道九重的高手,才五百多岁,劫过了三关,又没甚灾病,为何会天人五衰挂掉?”
“这个这个?”和尚登时卡住。
是啊,天道九重的高手,寿数怎么也能活到八百岁,没灾没病,也非受了天劫打击,怎会……
“……天道无常呀。”寻思半晌,和尚只能这般概叹。
“放屁!他是盯我盯的太紧,浑然没有发现,有人已经从他的背后,悄悄爬到了山顶,等不及他寿终正寝,一伸手……把他从山顶上推了下来……”
寻常人得病,修真者遭劫,从天道之峰摔下来,便是天人五衰了。
和尚豁然而起,虽然他本就是站着的:“你是说,神算那家伙,是被人谋害的?你有什么证据?”
“他亲口跟我说的,算不算证据?”纳兰老怪咂了咂嘴,“可惜呀,他滚落的太快,竟没机会分辨对方是谁……善泳者溺,善骑者坠,善算者,就如他了……”
“他亲口跟你说的?这不可能!”和尚风中凌乱。
“怎么不可能。我知道他死前见过你,所以你也一定知道,他衰死之前,曾经出了次远门,把我那不知几世孙还有孩子一并带回去了。”
九忧和尚连退几步,大受打击:“你知道?你竟然知道这件事?”
“我让他带走的,怎么会不知道?”
“怎……怎么可能?为,为什么?”和尚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我也不知道。”纳兰老怪摊手,“当时他已时日无多,竟然不远万里跑到草原,来跟我借孩子……说事关天下,而只要有了那个孩子,他便能解救万民,让那个推他下山的家伙阴谋破产。”
“这种天道争夺我还真没有见过,不知怎的,就答应他了。”
“不可能……”和尚想了一想,断然摇头,“你是来找那孩子的,又不知往哪里找,所以跟我这试探。”
“九忧啊九忧,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疑心病那般重呢?我且问你,把我那不知多少辈的孩子抱回去,他是怎么说的?我估计,说的是可以化解中原与牧州的仇恨吧?”
“没有了小丫头和那孩子,牧州人恨中原入骨,十几年的战争,为的全是这事……从哪个角度,哪个方向能看出来,他那样做是解决纷争,化解仇恨了?”
和尚如被雷中,愕然无语!
是啊!当时那位老友将死,死时说的话,他也未加寻思,就全然信了,现如今想想,当真颇多矛盾之处……
章二百一十二 二郎有计,公然要人
“那小丫头虽受了重伤,还能活个十年八年……明明没死,却说她死了,这可不是我干的,是他干的;给我那孩子改名字,易更气运,也是他做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让我临劫之前来此,也是他二十年前刻意叮嘱过的……说我那不知多少辈的后代此时此刻也会在此,同时,还有和你有半师之缘的另一个孩子,不是吗?”
放到哪里,和尚也都是威风八面,响当当的宗师级人物,但在纳兰老怪面前,他只有无力与无助:“……是。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还能做甚?看戏呗。”纳兰老怪一手指地,一手指天,“然后了结因果。”
山下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山上五寨被破,所有保州军俱退缩回了斗身四寨。
牧州军的指挥也是个厉害人物,并没有着急立刻进攻,而是在谷口排开了阵势,才试探性的发起了进攻。
保州军弃守廉贞寨,就是为了争取争夺的时间,好密集防守,排兵布阵的。
果不其然,攻击的小队刚下谷底,便被当头痛击。
火箭、弓弩、山炮、投石……火力之凶猛,叫人心惊胆战。
斗身四阵为整座大阵之基,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没有地利优势,四大于二,更大于一,道理显而易见。
四阵成半圆形散开,所有出了谷道之人,都必须面对同时四向的交叉火力,没有死角。
而且,这四寨一向都是大阵的基石,所有物资、武器、兵刃都贮藏于此,而守城用的山石檑木,这里有比山上更方便的地市临时开采。
接下来,就是最激烈的攻防战了,看是牧州军先把四寨拿下来,还是中原方的援兵先到……对此,双方指挥都心中有数。
“五日以内,弹药粮草充足,应无大问题,超过五日,物资开始匮乏,就艰难了,若是十日仍无援军……”各城防御措施备好,南宫坡召集了众将,面色沉郁,“诸位可有何高见?”
这场战斗的起因虽然玄幻,听的一干将领目瞪口呆,但是冲击过后,也就释然了。
毕竟,这是个仙侠的世界,那般玄幻的事虽然罕见,却并非不可能。
而且,现在也不是追究修真者擅加干预人间战事的时候……
或许修真界最终会对那么做的人施以严惩,但是保州军的人,却还需要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
性命都没了,事后平反有意义吗?
“我有一计。”说话者,叶二郎。
“哦,快说。”南宫坡大喜,在外人看来,将兵和睦,团结融洽。
叶二郎还真是有主意的,他身为军中斥候,在牧州军大军包围的情况下,翻山越岭,硬是从本来无路的绝壁中,寻出了一条路来,赶路的过程中,他同时用自己那超乎常人的视力,搜集到了另外一条重要情报——牧州此次发动战事,有重要王族参与。
幽州古径狭窄崎岖,根本不适于兵力驻扎,叶二郎探明牧州军、大本营在十里开外一处岩壁顶,同时注意到,营帐中有一间恢弘雄伟,明显异于寻常,而且,营帐上有牧州王纳兰家的家徽。
营帐中住的并非此行指挥,如叶二郎这样的老斥候,从兵员分布往来情况,几眼就能看出端倪,营帐中住的,更像是监军之类的角色。
而且,他刚刚好看到了,那个一身光鲜、踌躇满志的身影,正对着几群巨鹿,施展一种秘密法门……
纳兰家徽,监军职务,狂化秘法……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纳兰家重要人物,其重要性恐怕还要超过军队指挥。
“好,就擒贼擒王,拿他做质!”南宫坡大是振奋,锤掌说道,“都需要什么?”
叶二郎既然提出了建议,自是已经有了相应计划。
“披荆、斩棘、开山、辟地,四营第一都第一队!”保州军一共有五营,保州营加披荆、斩棘、开山、辟地,天威地猛两营是御赐,且属于幽燕军编制,保州军只是带管。
四营之中,第一都通常都是斥候,在这幽州古道地界,斥候的作用性,远大于普通士兵。
七星断魂阵之所以损失过半,就是天道压制,令所有中原斥候受到影响的结果。
当然这些,就非普通人能够知道的了……
四都当中,第一都惯例都是精锐斥候,而每都十队,第一都第一队,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如此便够?要不要我从亲卫营中再调拨两队?”此事成败,并不事关生死,哪怕寨破,南宫坡自信保命没有问题。
但是此事成败,却关乎事业,关乎地位,于某些男人来说,是比性命更重要之物,南宫坡是孤注一掷了。
他和叶二郎皆明白,亲卫营的意义。
“不必了。”叶二郎略一咧嘴,“不过……我却有另外一个人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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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终于找到了!竟然去了那偏僻遥远的幽燕之地,难怪我的天道探查那般微弱……可恶的盗剑贼,你跑不了了!”
遥遥远方,千里以外,璀璨绚丽的剑光张扬无忌的在天空翱翔。
陡然一个转折,风驰电掣如流星,杀向了幽州古道方向。
对于这一切,风萧萧丝毫不知。
离那种一个念头,便知祸事临身的境界,她还差的远呢,光是眼前的事,已让她有些手忙脚乱了。
“说,你到底是何人?和那叶二郎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在轻月楼卧底?为何要那般对付陆婆婆?那叶二郎,又打算用什么手段对付刘火宅?”
空母云蚌中,风萧萧一边催发灵剑羽阴,一边连珠炮般讯问林清儿。
林清儿自以为她必死无疑,在她“临死”前透了点内幕。
风萧萧静待辟毒太岁药效发作,将那麻痹之毒解掉,第一时间自是来追林清儿。
她身体虽不能动,意识却清醒的很,透过灵剑羽阴指挥绝阴魂如臂使指。
而林清儿也十分大胆,虽下毒了陆婆婆,以为陆婆婆此去定然无幸,竟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呆在轻月楼里,行若无事。
自是被有了准备的风萧萧手到擒来。
抓到了她,风萧萧御剑飞天,径自去寻可能有危险的刘火宅。
林清儿被五花大绑着,摆出一个让她的身姿益发显的玲珑浮凸的造型,笑的花枝乱颤,媚眼如丝:“男人想要知道女人,通常都不是用嘴的……”
语声娇腻,骚媚入骨,林清儿很知道如何对付男人,但可惜……
章二百一十三 变·态女人,变·态心思
“啊~~~”风情万种的发骚,变成了痉挛抽搐。
什么事皆过犹不及,就连抽抽也是一样。
抽抽的好看了,叫做花枝乱颤,倘若抽抽的太剧烈了,那便是口吐白沫的羊癫疯,好像林清儿现在这样。
正婉转娇吟呢,声音一瞬间转成了凄厉惨嚎。
撕心裂肺的痛苦,肝胆俱裂的恐怖,屁滚尿流的无力……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一瞬间裹住了女人。
让林清儿如坠地狱,再不敢用那些轻薄手段:“不,不要……我说,我说!”
林清儿如见鬼魅的看着风萧萧,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并非不假辞色,不假辞色的男人她见过,不过是引人上钩的伪装罢了。
风月场上混过,男人那点手段,天生专长的林清儿清楚的很。
风萧萧是真的无视自己,无视自己长的美与丑,无视自己的神情多么楚楚动人……这是真的铁石心肠。
林清儿再不敢有任何猫腻,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风萧萧收回了撕扯林清儿魂魄的魑魅魍魉。
一路飞驰,林清儿一边回答风萧萧问题,一边转眼四顾,看空母云蚌,看风萧萧的动作,看身下大地。
故事……很是寻常。
就与苏轻恬一样,林清儿也是犯官家子女,所以被发配来了这幽燕军营。
因为其知书达理、识文断字,被苏轻恬召到身边贴身伺候,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有了苏轻恬照拂,林清儿便与其他落入风尘的女子不一样,她是丫鬟,专职的丫鬟,不需要接客,不需要抛头露面,甚至苏轻恬还给她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按理说,这女人该对苏轻恬感恩戴德才对,可事实不是那样的……
凭什么,同样都是犯官之后,苏轻恬就可以受幽燕万民照拂,走到哪里万众瞩目,而自己只能做丫鬟?
凭什么,总得听她假惺惺说那些大家亲如一家的废话,其实还是自己做丫鬟,她做小姐?
自己的相貌不如她?自己的才气不如她?还是自己的聪慧不如她?……
女人的嫉妒一旦在心中生根,便如荒草原上的星星之火,没有理智,不讲情谊,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那遭嫉妒的对象,她失去了什么,就是自己得到的……
就在这般扭曲的心态下,她与叶二郎一拍即合。
叶二郎想要得到苏轻恬的身心,而苏轻恬……苏轻恬想要什么,没人比她这个好姐妹更清楚的了。
让苏轻恬失身在叶二郎手上,林清儿相信,那将是她最大的不幸,自己最大的快乐!
为此她不遗余力……
变?态女人心灵扭曲的故事,林清儿的娓娓道来,让风萧萧遍体生寒。
就在这问答之间,两人渐渐接近了七星断魂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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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轻咦一声,陡然按下了云头。
山的那边,正喊杀声震天。
山的这边,听着就能感觉到那种震撼,那种血腥,那种恐怖……
大地在颤抖,树叶在摇晃,连带躲在岩石角落里绝阴魂也在瑟瑟发抖……
没错,绝阴魂!
风萧萧按落飞剑,寻到了命令跟在刘火宅身侧的那只绝阴魂。
在七星断魂寨数里外的地方。
七星断魂阵,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座易守难攻,借势地利,布局精微的阵法,但在修真者眼里,大阵搅动天地元气,另有不可思议的妙用。
正是这种妙用,抗拒了绝阴魂……
再加上,战场之上,士兵血气激昂,肝胆旺盛,精壮的气血催发了精壮的神魂,神魂发散,意念交织,于魂魄来说,其凶险刺激之处,丝毫不下于人们赤身露体的站在厮杀的战场。
哪怕是绝阴魂,也没法在这样的地方立足。
早几天绝阴魂就被吓到了此间,但碍于风萧萧命令,又不敢擅自归去,便在此厢踯躅徘徊起来。
“哼哼!”林清儿笑的畅意,“我早说过,你那结义兄弟定然无幸……”
“我承认小看了你们,竟然也小有几桩仙家手段,不过与二郎相比还是……啊啊啊~~~”
风萧萧心急火燎,但也知道,这不怪绝银魂,透过灵剑羽阴,安慰状态不稳的绝阴魂几声,将之收起,入了空母云蚌,携着林清儿,悄无声息遁入了七星断魂阵。
“你那二郎,到底有何手段?”
“我~啊~我不知道~~~”林清儿蜷身痛呼。
“再说一遍!”绝阴魂手上加了把劲,所用手段,近乎于五马分尸。
不过不是肉体层面的,是纯精神层面的。
论到折磨人,这个世界上能胜过风萧萧的不多,因为除了风萧萧,没有人能让魂魄如此听话服帖。
“啊~啊~啊~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林清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不知道为何说那些话?”
“我只是感觉,感觉……真的,真的。”林清儿惊惧的看着风萧萧。
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
“感觉?怎么感觉的?”
“啊~啊~啊……感觉,就是感觉啊……”
“还不老实!”
“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那般笃定的话?”问题又绕回来了,这已经不是拷问,有些像难为。
“……你杀了我吧!”林清儿心丧欲死,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伤,无一处不痛,那痛苦透过肉体,直达灵魂,哪怕她这样的变?态,竟然也有些承受不住。
没错,林清儿是变?态,扭曲的心灵,造就了变?态的肉体,她喜欢被人绑着,被人折磨,遭受痛苦……
但是,即便她是变?态,也承受不住风萧萧的拷问了。
“可是我就喜欢看你被折磨的样子……”风萧萧笑的快意,原来真的是难为。
“你杀了我吧,啊~啊~啊~”
刘火宅的军营,风萧萧去过,甚至还认识了几个人。
本来是无聊,现如今则无比庆幸。
“刘火宅在哪儿?”入了营寨,寻一个僻静处闪身出蚌,他揪住一向与刘火宅寸步不离的石永询问。
刘火宅在哪儿?刘火宅已经不在,他被叶二郎选中,到了哪儿不知道。
这等行动,当然是要保密的,以免军中混入了牧州军奸细。
“我就知道,那小子逃不过二郎手心。”空母云蚌里,林清儿得意的笑。
“啊~啊~啊~”
章二百一十四 灵剑逞威,直夺主帅
痛过之后,林清儿面色微改,形容不改,这就是一个别人越痛苦她越快乐的女人:“现在要怎么办呢?不知他们跑哪儿去了……”
“啊,我想到了!去问南宫坡吧,就算别人都不知道,他一定知道。”女人得意的笑。
这是玩笑,几千人的军中,去找统领麻烦?
“唔,有道理啊!”风萧萧却是恍然,“谢了。”
“啥?你说啥?”林清儿犹自不敢相信,风萧萧已经带着她腾空而起,半空微一逡巡,找到了贪狼寨里的中军大帐。
此时战场交战仍酣……
牧州方面派出了重甲步兵以及重甲骑兽驮着的攻城器械。
一边是藉此消耗下四寨的武器库存,一边是借此搭建防御,为接下来的攻击做准备。
哪怕用尸体堆,也要在谷口内堆起一片栖身之所,给大军进攻提供便利。
山道太窄,哪怕抢占了上五寨,仍不能形成足够的冲击。
不能形成足够冲击的后果,便是无论多少大军开进去,只有被四寨联合火力蚕食的份。
重甲步兵与重甲骑兽在地面上几乎是蠕动着,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暴风骤雨般的打击……
战事虽然激烈,倒并不紧张,这只是真正大战前的开胃菜而已。
至于下四寨这边,甚至都不会有流矢飞石,一路畅通无阻。
“你……你疯了!”林清儿难以置信的大叫。
呼喊之中,风萧萧已经借着空母云蚌冲进了中军大帐,进门朗声喝问:“南宫坡,那个叶二郎,把刘火宅带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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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敌袭!”大战在即,中军帐是最为敏感之地,防御无比森严。
状况一出,百十人顷刻刀剑相向。
“疯子!他是疯子!”林清儿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虽然主意是她说的,这世界上的事本就如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刷刷刷!”交战当中,所有人本就箭在弦,弓在手,见到可疑人物,箭矢就如飞蝗扑来。
风萧萧缩身回了空母云蚌,身为逍遥保命之宝,空母云蚌本就有一定的防御力,这些三四重强度的乱矢还不放在眼内,如风般掠过帐中空处……
“是灵修法器,换神机火弩!”南宫坡应变也是颇为迅速,一边后退,一边喝令。
神机火弩,就如诸葛弩一般连发十箭,不同处是,此弩为灵修法器,射速既快,威力也大。
就跟之前的室火猪一般,不是军中标配,而是南宫家斥资自购。
“刷拉!”亲卫队们闻声换器。
同时间,南宫坡也没有闲着,手一掐腰带机簧,一圈极光般护罩,从脚下到头顶护住了他。
灵修不得干预人间政务,但是灵修法器,却不受此限制。
两军交战,常常会有普通的刺客,携着如空母云蚌这般潜行匿踪的法器,到敌军阵营,行那刺杀之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久而久之,军中主将之流,通常都会有相应的准备。
而如南宫坡这样,出身南宫世家财大气粗的,就更是如此。
这却是风萧萧所不知道的,一瞬间陷入了危机……
林清儿既是慌乱——风萧萧行事失败,很有可能,她也会被当做乱党乱刀剁毙。
又是快意——风萧萧那般折磨她,亲眼看着他死,不失为一种安慰。
“啧!”风萧萧无可奈何咂了下嘴,“羽阴!出鞘!”
“蹭楞!”一声剑鸣,震彻天地。
所有保州军中,甚至包括对面牧州军中的人都感觉到了,自己手中、身上的剑一瞬间跃动不已,似乎是在战栗,又似乎是在表示臣服……
按剑,制住颤抖,场中战事都因此而停歇了一瞬。
不过,那还是外间受波及之处。
贪狼寨中军大帐中,仿佛升起了个小太阳!
太拉风!太显眼了!
刺的人眼生痛,泪流不止。
灵剑羽阴通常不出鞘,也因此,一旦出鞘,光芒万丈!
这不是正常现象,而是灵剑羽阴刻意的……
剑有了神识,也就有了性情,有了性情,也就有了个性,高兴了,想要兴奋雀跃,郁闷了,想要找机会发泄。
神机火弩根本来不及发射,成百上千的绝阴魂蜂拥而出,将他们淹没……
军中血光冲天,精气充盈,通常情况下,绝阴魂的确连近身都不能。
但那是通常情况,有寄身之器的灵剑羽阴坐镇,别说这小小的战场了,就算牧州与中原两国交战,它们也能堂堂皇皇现身。
几十个打一个,顷刻间亲卫队包括其他一些将领尽数被掀翻在地,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
南宫坡的防御最是强悍,体表的灵光罩绝阴魂竟穿之不透。
且他也有神机火弩,一抬手,燃着火光的箭矢连珠,首尾相接向风萧萧扑面而来,半空竟成一道火线,可见火弩之快。
风萧萧来不及做任务动作,灵剑羽阴先动了,迎着神机火弩划开一道亮线,如锦鲤逆波,顷刻间沿火线回溯到了南宫坡面前。
剑锋势如破竹划开了灵光护罩,剑尖处的森森寒意罩定了南宫坡眉心:“刘火宅,被叶二郎带到哪里了?”风萧萧迫不及待的声音响起。
先天攻击都能抵挡几下的六重法器呀,就被这样……轻轻划开?南宫坡心中如结冰霜,自己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不敢有任何隐瞒,满脸服帖,张口讨饶:“别杀我,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可是,我也不知道呀!”
章二百一十五 崎岖山路,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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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一人长生只为小道,众生明智才为仙途
主角的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什么?不知道?”剑锋一动,血珠沿着眉心淌到鼻梁。
南宫坡几乎要哭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哇……叶二郎说是去捉拿牧州王族,带着刘火宅,还有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斥候……我估计不用等到牧州大营,半路上他就会动手。”
没错,南宫坡知道。
虽然两个人并没就此事交换任何意见,可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对方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两个人都清楚的很,派出身手更好的亲卫营叶二郎不接受的时候,南宫坡就知道他的真正用意了。
但为了大局,为了官位,南宫坡装作不知道,把刘火宅给牺牲了……
谁晓得,那小子上头,还有这么强力的人物罩着呢?南宫坡哭丧着脸,对风萧萧勉强挤出笑意。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空母云蚌中,林清儿叫的欲?仙?欲?死。
风萧萧正心情不好,这女人竟然还不识眼色还来挑衅于她,怎能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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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保州城的斥候艰难跋涉……
这里是七星断魂阵天然沟谷通往外界的山路,山势陡峭,地形复杂,就算有五重实力,此间行走也是步履维艰。
叶二郎亲自挑选出来的斥候,实力至多也就四重中,不过,由于斥候经验丰富,积年累月的奔波,人人都有一幅好腿脚。
山间行走的经验,弥补得了半阶实力。
而叶二郎亲身试探出来的,一条隐蔽,且走上去没有看上去那般险恶的山路,弥补了另外半阶。
“如何,可还吃得消?”行进当中,排头的叶二郎回身问道。
“没问题。”“不算啥。”……虽人人气喘吁吁,应声此起彼伏,显示了叶二郎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从一圈人的喘息声里,叶二郎听出了疲惫:“前面不到一里处,有一个背阴石洞,可以歇歇脚,吃点东西。”
“没关系!”“不碍的!”“我们还能坚持!”……声音虽疲惫,士气却高涨。
“不是坚持的问题,我们此行,是去擒拿牧州王族,不光关系生死,还关系我军成败……不注意体力,保持状态,等到了牧州大营出了岔子怎么办?”
有理有据的驳回了战意盎然的诉求,感受到下属们的欣然,叶二郎回望一圈,转到了刘火宅身上:“你呢?怎么样?”
刘火宅身上,汗星都没有半颗。
对于他这种,举手投足都古兽锻体、魂魄加持的家伙,这种程度的山势起伏,都不能说是艰难,跟平日吃饭走路没甚两样……
叶二郎有意无意的靠近了刘火宅,刘火宅立时提高了警惕。
下一刻,叶二郎稍稍远离了些。
刘火宅不是蠢蛋,叶二郎点名要自己,理由冠冕堂皇,五重高手军中罕见,刘火宅的实力有目共睹,如此大事,他不去谁去?但其真实目的……
叶二郎演技很好,说不定能瞒过天下所有人,偏不包括刘火宅。
他面上神情的确坦坦荡荡,但他跃跃欲试的内息涟漪,将他的真实想法曝露无疑。
一番交触,两人乍离又分,彼此所想几乎相同——好强的警惕性!
不光刘火宅能察叶二郎,每次欲要动手,叶二郎也能察觉刘火宅的醒然。
一次、两次可以说偶然,三次四次皆是如此,叶二郎已经了然,这家伙是对自己起了防范之心了,而且这防范之心,无论如何不可能消除……
既如此,那就算了,反正……机会有的是!
改变了主意,叶二郎也就不再骚扰刘火宅,过得片刻,山窟休息,再片刻,继续赶路,一路无话。
“所有人都给我散开,寻找刘火宅!”
从七星断魂寨,到十几里开外的牧州军大营。
风萧萧天空俯瞰,划出一道直线,然后在直线靠近牧州军大营的地方,释放了全部所有绝阴魂。
几千道绝阴魂,就仿佛烟花绽放,四面八方而去,将好端端的山林,一瞬间变做了人间鬼蜮。
只知道目的地,不知道刘火宅他们具体走了哪条路,风萧萧只能用这最笨的法子,漫天撒网。
浑然不知,天空中正有两个大能,饶有兴趣的看定了自己……
“嘿嘿,嘿嘿,九重灵剑……”纳兰老怪笑的奸邪而且鬼祟,“那老家伙说会让我这孩儿气运无双,果然没有骗人。”
九忧和尚眉目跳动,那本应该是隐秘,且是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纳兰老怪也不应该知道的隐秘。
但现在……他已经无心追究,老怪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隐情的了,他说的那些究竟是真的,还是存了心的来蒙自己的。
“既然认出是他,还不下去与他相认?”
“你道那老家伙当初为何将我孩儿抱走?你道我为何十六年不能与孩儿相见?”纳兰老怪眼睛翻白,看向南方,“不光现在不能见,就算一会儿我走了,一样不能……”
原本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晴空中飘来了阴云,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将青天、白日、艳阳、温暖遮住……
阴云之中,隐隐有九色霞光闪跃,状况殊不寻常。
那你今日,是所为何来呢?九忧和尚想要说些什么,喉咙蠕动却又说不了什么,最终长声慨叹:“生而不相逢,老死不相见,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当然值得!”纳兰老怪哈哈大笑,“我纳兰幽篁这一世都被人从山头上盯着,这个下去了换上另一个,另一个下去了,又换上第三个……现在要走了,终于得到个机会,能将现在那人推下山去,你说,这怎么会不值得!?”
章二百一十六 良禽择木,萧萧撞墙
绝阴魂还在胡天胡帝的搜索。
风萧萧操持着灵剑羽阴,思绪时不时的与来报的绝阴魂对接。
但并没甚值得注意的消息……
忙碌了半晌,风萧萧忽然觉得奇怪,扭头看去。
林清儿老实端庄的坐在那里,既非风情万种,也非扭曲变?态,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寻了个空当,风萧萧忍不住问她:“你在干吗?”
“我在想……叶二郎究竟会走哪个方向?”
“你知道?”风萧萧大喜过望。
“南宫坡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林清儿老实巴交换了个姿势,一如轻月楼中瞒骗所有人的贤惠模样。
“那你这是……”
“虽然不知道,但我可以推理吗。论到对叶二郎的了解,又有谁比我更深?连他小弟弟往哪边歪我都知道……”最后一句话,林清儿故态复萌,向风萧萧抛个媚眼。
风萧萧打个寒战,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好,他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清儿捂嘴轻笑:“因为……风公子您比叶二郎更强啊?良禽择木而栖。清儿虽然已非完璧,论相貌自觉还上得厅堂,论手艺也下得厨房,若想暖床,也不差于其他女子……清儿不求名分,但求风公子收留。”
变?态女子,思维也是变?态的。
发现风萧萧万军丛上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明显要胜过叶二郎一筹,效忠目标顷时改变。
“啪!啪!啪!”风萧萧一下一下打自己脸。
让你嘴贱!让你没事乱问……
自虐当中,一魂陡然飞来,带来的消息让风萧萧精神一振!
总算有机会摆脱林清儿这疯女人了!
风萧萧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人家来硬的,她可以心狠手辣十分绝情,人家服帖了,她反倒没有法子了。
阖上空母云蚌,架起灵剑羽阴,熟极而流的动作,难掩心中慌乱。
“嘻嘻,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蚌中,林清儿掩嘴轻笑,葱手攥拳,“既知你弱点,那就算百炼钢,我也要将你变成绕指柔!”
林清儿的话,风萧萧却没有听到,假如听到,必定又一轮自掴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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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绝阴魂带路,曲里拐弯,拐弯曲里,风萧萧来到了绝阴魂所指的存有异动之处。
“……”按落云头,不,距离地面还有三四丈,风萧萧已知这不是自己要找的。
自己要找的,是懵然无知的刘火宅与试图加害他的叶二郎。
地面上那是什么,一只猛虎,在捉一只长耳兔子。
杀与被杀的关系倒是对的,但是两者之间,风马牛哪里相及了?
风萧萧好气又好笑,这只绝阴魂也真够糊涂的,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
略一摇头,灵剑羽阴断然刺下,一剑从老虎眼睛刺进去,直透内腑。
吭都没吭一声,老虎瞬间毙命。
虽然消息错了,也只是这一只绝阴魂,不耽误其他绝阴魂搜索。
而且风萧萧狩猎出身,一眼便看出来,这只猛虎是将近五重的野兽,假如再修炼十年八载,说不得就进入妖兽范围了。
这么一只完整的虎尸,值不上一万两,也能值八千。
本着艰苦朴素的优良品质,风萧萧落下云头,欲将老虎收入囊中。
距离死虎还有几步远,“嘶……”,不远处的长耳兔子,忽然向风萧萧龇牙咧嘴,发出和兔子完全不符的叫声。
风萧萧停了下脚步,回看长耳兔子。
洁白顺滑的皮毛上,几道狰狞伤口,有血还在不断淌出。
可怜的兔子,还真是命大,这样都能从猛虎爪下逃脱……
一下动了恻隐之心,乾坤袋里一掏摸,风萧萧取出一枚三重灵丹,随手抛给了长耳兔子。
丹药飞在半空的过程中,风萧萧陡觉异常——情况不对啊!
看周围战斗的痕迹,不应该是一只兔子和猛虎的搏斗呀?
而且,绝阴魂真的没有那么弱智的呀,会把这种事情错……
最异常的还是……从绝阴魂向自己汇报,又带着自己回来,这过了多少时间了?怎么可能……
风萧萧大脑正无与伦比的飞快旋转着,灵丹所向的长耳兔子耳朵陡然一竖,那似乎代表着警觉,然后,一道厉芒从兔子红通通的眼睛里闪过,兔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没错,就是血盆大口!
“吼!”一声低沉的,并不波及太大,但是……却激荡出了大蓬涟漪的空气炮,悍然从兔子嘴里飞出。
只一瞬间,那波掠过了风萧萧身体。
顿让他头晕眼花,耳鼓生鸣,好像十面八面大鼓正在她耳边敲,好一阵子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长耳兔子发出空气弹后,疑惑的看向了正落在面前的三重灵丹。
皱缩着三瓣鼻,疑惑的闻闻嗅嗅,长耳兔子似乎明白了这物事的作用,倒放心的很,“苛察”将灵丹磕碎吞入。
然后,长耳兔子收起了凶相,一脸无辜的看着风萧萧……
哦,不,不应该再叫它长耳兔子了,而应该叫它做——吼。
传说中的一种异兽,长的像兔子,两耳尖长,也就尺余,但是连狮子老虎都怕它,为什么会怕它?你若被它吼一下就知道了!
方才的场景,风萧萧以为是老虎在追兔子,其实关系正好弄颠倒了,应该是这只上古异兽,在猎杀猛虎才对。
风萧萧赶到的时候,老虎其实死的已经差不多了,死因,五脏俱裂,肝胆尽碎。
“吼!”无辜的吼向头晕眼花的风萧萧复吼了一声。
这一声,音调频率就与上次截然不同了。
一吼过后,风萧萧便觉得燥热的内腑渐渐冷却了下来,混沌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清明……
“踏踏!”吼蹦跳着过来,跳到风萧萧身上后踩两脚,继续蹦跶,直蹦到猛虎身前,心安理得的大口大口享受起来。
猛虎是它杀的,风萧萧那叫抢怪,焉能不被吼?
章二百一十七 八风不动,以一抵百
不能不说,叶二郎所选这批斥候尽皆精英,能力出众。
虽然风萧萧被吼的事稍稍耽搁了一下,这并非漫天遍野的绝阴魂也出错的理由。
他们这行人,竟然就直直通过了绝阴魂的搜捕区域,来到了牧州军大营之外。
真真是鬼都发现不了哇!
牧州军营寨简约粗犷,以大大小小的帐篷为主,循着某种牧州人代代相承的玄机依山而建。
白色滚圆的棚顶,仿佛一个一个的肥皂泡,又似原野里一朵朵的小花,竟然隽永而别致。
不过,这都是表象!
掩藏在表面的雅致之下的,是剑拔弩张的警醒。
大营四下,巡逻兵众多,分布四方的耳目哨探更是星罗密布……
有明有暗,有固定的有巡逻的,有人甚至还有兽……哪怕经验丰富的斥候,也没办法顷刻间辨别出来,除刘火宅之外。
无论明的暗的,动的静的,是人是兽,身上皆有涟漪发散,既有涟漪发散,就逃不过刘火宅的耳目。
一群人在对山半坡上一块巨石后掩藏着,叶二郎指向偏左方一顶颜色迥然不同的金帐:“就是那里。住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年纪,黄貂袍,赤红长发,佩云纹短刀的年轻人,还随身带着一只草原云狐……”
“纳兰京。”不用叶二郎说的太多,一干斥候们立时确认。
当代牧州王第二子,智计甚多,但是身手……就不怎么样了!
换句话说,根本就是个文弱书生。
也难怪叶二郎那般信心满满可以将之俘获。
“我一个人就有把握将他拿下,不过我需要你们制造混乱给我创造机会。哨探、粮仓、马厩、军械库……”叶二郎对着牧州大营指点了几个位置。
“无影箭!爆裂矢!明白?”
无影箭,弓箭好手倾尽全力的一击,箭支速度快逾流星,飞行在空中时人眼根本追踪不到。
也就意味着,敌人无法第一时间发现你的方位。
爆裂矢,射中目标之后,顷时爆炸的特质箭矢,爆炸不光对敌人造成杀伤,最重要的是,摧毁了箭支本身,让敌人无法从箭的插入角度,判断敌箭射来的方向。
一切都是为了用最少的人数,给敌人制造最大的混乱。
“至于你……”叶二郎指指刘火宅,从囊中掏出一张弓来。
弓形古怪,浮凸有致的铭刻玄奥难言,而在弓的上角与下角处,各有一个八面棱柱,弓弦从棱柱中穿出,而非直接绑在弓的两端。
“八风弓?”有识货的斥候身体一震,惊呼出声。
“没错!八风弓!”叶二郎一笑,将弓递给了刘火宅,“你是我们这些人里,唯一勉强拉得开这张弓的人……”
无论神情还是行动,都一丝一毫看不出来,叶二郎此人居心叵测,心怀不轨。
刘火宅难耐疑惑接过了八风弓:“可是我的射术……”
“用八风弓,不需要射术的。”叶二郎抬头拍刘火宅肩。
刘火宅本能的缩肩一躲。
叶二郎微微一笑,不以为忤收手回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好了,我去了,你们立刻分散,等我号令。”
言罢转身而去。
一圈斥候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艳慕的走上前来求摸,对八风弓颇为艳慕。
时间不知不觉中过去,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刻钟之后,叶二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金帐之外,而且换上了一套牧州军的衣服。
向着斥候们的方向,叶二郎两臂挥舞发出信号。
“预备,射!”斥候们得令开火,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射手,而且一早就瞄准了目标。
“轰!轰!轰!”牧州军大营里,顷刻间火光四起。
哨探被干掉,粮仓、军械库中有烟冒出,最乱的还是马厩,爆裂箭先后射伤了马匹,射断了栏杆。
牧州军马噪乱难耐,从栏杆断处争先恐后的奔跑出来,在军营中掀起大片大片的混乱。
有人救火,就有治伤,有人驯马,还有人奔走相告,为军中上层收集情报,通传消息……
混乱之中,叶二郎神不知鬼不觉溜进了营帐。
“镇静!镇静!都给我镇静!”牧州军中也不乏高人,或者积年老兵,将各处的慌乱状况略一审视,心中便有定见,“无影箭!爆裂矢!来的人不多,只是在制造混乱,大家不要慌……”
牧州军毕竟也是训练有素的,虽然爆炸声不绝于耳,他们渐渐静下了心来,仔细探查。
从平静到混乱,从混乱又到平静,整个过程发生的极快,短短几息间事。
而且这几息之间,没刘火宅什么事!
那么刘火宅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在忙着拉弓!
没错,拉弓!
八风弓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不是指射出去的强大,到目前为止,他还未发一箭的,这里说的强大,是需要的气力,需要的内息的强大。
手搭弓弦,运息开箭,刘火宅立时便觉得,自己体中的内息,就仿佛开了泄洪闸,源源不断,滔滔不绝的沿着弓弦,灌注进了八风弓的上下两个八棱体之中。
随着内息灌注,八棱体渐渐的发出光来,起初是白光,不断强盛。
饶是刘火宅内息特异,数量惊人,耗费了足足一小半内息,堪堪将这一箭完全拉开,让白光强盛到了极点。
但是……
到达极点之后,白光陡然一变,竟然从白色,转回到了黑色。
弓弦瞬间紧绷,更加强大,更加贪婪的吸力,重又从弓弦上透来……
如果不是刘火宅,对内息的控制空前绝后,他怀疑,会有人被这张弓活活吸成人干。
更加强大的吸力传来,刘火宅断然放手,放弃继续灌注的打算,松手让这一箭飞出去。
一箭飞出!刘火宅终于明白,叶二郎所说,八风弓不需要瞄准的意义了。
一箭飞出!恍然有一道风龙,从八风弓上飚射出去。
那风龙是怎样构成的?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几十支与搭的箭一模一样的幻象组成。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就好像个扇面那般扫射出去,铺天盖地……
“刷!刷!刷!”箭如雨下,一瞬间射倒了好多牧州军。
中人之后,本箭爆发碎裂,而那些幻影的箭,直接消失无形……
一张八风弓,做出了至少百人攒射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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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一十八 火宅断后,一骑当千
牧州军大营一阵混乱!
营中兵将不少,但主要是后勤,其次是护卫,主力大军在十里开外与保州军作战呢。
初时不慌是因乱相虽然剧烈,判断敌人数量不多。
但假如突袭者有三五百数量,真的会给大营造成麻烦的……
“快,去保护小王爷!”
“收缩阵型,寻找掩体……”
“不许乱跑,分组集合,搜索敌人。”
八风弓逞威,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命令甚嚣尘上,牧州军大营尘土飞扬。
不过牧州军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命令虽然各不相同,人数摆在那里,大家伙各选一个自己觉得合理的命令执行,互不干涉,倒也井井有条。
巨石后方,始作俑者的斥侯们纷纷拿敬仰的眼神看刘火宅。
强大啊!八风弓分两个阶段,虽然刘火宅仅仅拉开了第一阶段,这第一阶段威力也是不一样的。
少的只有十几只,如刘火宅这般,一弓上百,已经是顶级水准……
难道那叶二郎,真的没甚阴谋诡计,纯是自己多心了?
看着周围一圈的敬仰目光,刘火宅心中暗暗嘀咕。
叶二郎的想法让他捉摸不透,似乎心怀不轨,但是又处处跟自己的预想不一样。
原以为路上他就会动手,结果根本没动。
又以为他会挑唆这般下属来与自己为难,看几十人的纯洁眼神……也不像。
而且他现在人都走了,也玩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刘火宅一边开弓一边思索。
就在这同时,牧州军大营接连惊声传来:“不好了,小王爷不见了。”
叶二郎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得手,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拖延牧州军一段时间,给叶二郎创造脱身机会,然后,自己这帮人就可以撤了……
眨眼间,刘火宅的八风弓开到了第三发。
心中正思忖,“咔嘣”一声轻响,刘火宅面色陡变。
包含了八风弓一切秘密的八角棱轴里,发出一声破裂响音。
受此影响,刘火宅这轮射出去的八风百箭,不再是无影箭,而是有影箭了。
无比显眼,拉风绚丽如长虹般的箭迹,从刘火宅等人隐身的巨石,直贯入牧州军的营帐,将他们的方位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在那里!”“那边山半腰的石头后面!”……牧州军瞬间醒悟,指指点点,大批大批的士兵聚集起来,向他们这向冲来,还有一些人扶蹬上鹿。
斥候们面临的,将是暴风骤雨般的冲击。
“……嗨!”斥候们叹息,纷纷将斥责的目光投向刘火宅。
刘火宅木然不动,似乎已然惊的呆了。
虽然强大,毕竟是新兵呀,斥候们也没法过分苛责,干净利落转身,向后狂奔而去:“走吧!”
奔出几十步,发现刘火宅仍原地不动,纷纷回头呼喊:“别呆着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你们先走吧,我给你们断后。”刘火宅终于动了,转回了身去,缓缓再度拉开了八风弓。
这个叶二郎,好奸诈的心机!这一次,刘火宅终于是确认了。
不仅仅因为八风弓被动过手脚,再射不出无影箭,那还不足以证明叶二郎的刻意。
更直接的证据是,八棱柱破裂的一瞬间,竟然从里面,飞出一蓬轻细的银针来,那些银针以惊人的速度冻结了刘火宅的行动力,麻痹了他的意识……
方才瞬间,刘火宅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动不了。
犯错了,因为犯错而神识大乱,因为神识大乱而没有逃跑,然后被追击来的牧州军干掉。
过程天衣无缝,理由顺理成章,这便是叶二郎的盘算,精巧而阴毒!
他刻意选这些斥候出来,不是为了帮他伏击刘火宅的,也不是要顺带牺牲掉的,他选这些首屈一指的斥候出来,是为了他们能证明刘火宅的死亡没有问题。
当牧州兵漫山遍野的追击而来,这些最好的斥候,总会有那么几个,能够躲过搜捕回到七星断魂寨,证定此事的。
可惜,他遇到了刘火宅……
自身抗毒能力超强,又身怀辟毒太岁这等圣物,更不像风萧萧那般艰苦朴素,不过眨眼一瞬间,便恢复了行动力。
不过,刘火宅并不打算告发他……没时间,没空闲。
面对远方熙熙攘攘而来的人流,八风弓缓缓张开,不需维持无影箭状态,反而令开弓少花了至少一半的气力。
不过十分之一总量,八棱柱灵光开始由白转黑。
刘火宅体中内息翻涌如沸,就好像持续不断的使用凤鸣九天,他的气息从没有消耗的这般快过,也从没有重新凝聚的这般快过……
源源不断的灌注,源源不断的产出,差不多刚刚好也就一身内息,八风弓第二层彻底拉开。
“嘿,你不能这样,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有斥候兜转回来来拉刘火宅,不欲他无端送命,一眼看到八风弓形象,惊愕的住嘴不语。
下一秒,八风弓第二级悍然释放!
“嗤~~~”就好像无穷无尽的狂风喷涌,又似乎成百上千的人一起,拿手指刮玻璃,八风弓近处,返身而回的几个斥候风中凌乱,忙不迭捂耳抱头,还是禁不住这尖声的摧残,鼻眼中有血丝沁出。
同伙尚且如此,远方的敌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瞬间,至少上千支羽箭,从八风弓中幻化出来,宛若飞蝗扑向了来追的牧州军。
第二级八风弓的威力,又在第一级十倍以上。
“夺夺夺!”箭支仿佛大雨滂沱,箭支射落的声音仿佛冰雹砸地样密布。
追兵顷刻间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有埋伏!有埋伏!”一边呐喊一边惶然而退,缩回了牧州军大营,各找地方隐蔽。
“看到没有,我一个人足够。而且……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一箭慑敌,刘火宅幽幽对留下的几个斥候道。
擦擦流出的鼻血耳血,几人实在也说不出什么,俱都拍拍刘火宅肩膀,道声珍重离开。
刘火宅再不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其实是内息滚滚,正在以恐怖的、常人根本无法相信的高速,恢复当中。
传说当武者开启了任督二脉,贯通了天地双桥,便可以真气无穷无尽,刘火宅离那境界还远,但是内息的凝聚速度竟不稍逊。
而牧州军,被刘火宅一箭吓住,竟也不敢稍动。
甚至都不想想,那块石头虽大,后面藏得住千数人马吗?别说千数人,一百人都藏不住……
总之,牧州大营南方,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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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一十九 邀战二郎,步步苦逼
大家,儿童节快乐!!!
刘火宅遇险的同时,风萧萧又在哪里呢?
斥候队发作,牧州大营乱象初现的一瞬间,风萧萧便意识到自己错过了。
空母云蚌、灵剑羽阴全力催动,风驰电掣来到了牧州大营上空,然后……就定在那了。
刘火宅等人掩藏的太好了,再加上无影箭、爆裂矢效果,风萧萧一时间也没能发现他们所在,而是被下方的牧州大营吸引住了……
白色的帐篷,青青的草坪,五颜六色的纹饰,厚厚的毛毯,羽毛的旌旗……还有穿梭其间的,士兵、马匹与巨鹿。
眼前的一幕,多么熟识,多么亲切,仿佛做梦的时候,曾经来到过……
甚至能清晰记得,那个时候,还有妈妈在身边……
和风吹拂,香飘鼻端,天上有白云朵朵,地下有牛马成群,欢歌笑语飘荡在空中……
不知哪里涌出来的画面,无端端的摄住了风萧萧,让她恍然出神,久久不能自拔。
纷乱过后,战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风萧萧也跟着战场一起,沉默,苦思冥想,追忆往昔……
远方陡然传来轻响,射出第三轮二级八风弓,感受着气息消失,又重新凝聚的过程,刘火宅嘿然一笑:“叶二郎,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此时,其他斥候已经走远,转过山脚完全不见了。
刘火宅望空发声,因为他确信,叶二郎就在附近,极有可能,就在发生之处。
布置如此缜密,思虑如此周详的人物,对自己的布置,有时间也有条件的话,总会跑来看看的。
而且……如此强大,至少在六重的八风弓,叶二郎就算用计都不舍全毁,也应该,是会回来取走的。
不怕别人怀疑,完全可以对别人说,他想法设法来到了这里,发现刘火宅已经死了,只好取弓走人。
思绪转圜,草丛里,巨石没多远的地方,钻出了叶二郎。
军中第一斥候面带微笑:“我小看你了!”
一句话里有两种含义——
一是表示没想到,刘火宅竟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没被自己的机关银针毒翻。
二是没想到,刘火宅竟然真拉得开八风弓第二重,将弓的威力完全发挥,以一人之力摄住了牧州大营追兵。
“我怕,你小看我的,还不止这些呢!”刘火宅还以一笑。
“怕是未必吧?”叶二郎噗通一声把五花大绑的手中人放下,另外只手一翻,扯下了身上大氅,覆盖到此人身上。
神不知鬼不觉,放到地上的牧州小王爷纳兰京消失无踪,只留下野草摆荡。
刘火宅看的眉头一皱!
除了八风弓外,叶二郎竟还身怀此等异宝,能在牧州大营中自由来去,怪不得对自己的计策信誓旦旦信心满满……
不过更让刘火宅惊讶的是,是那纳兰京。
叶二郎把人丢到地上的一瞬间,刘火宅瞅到了纳兰京的侧脸,这小王爷……这小王爷的面容,竟然和风萧萧有**分相像!
没错,足足**分。
略宽的额头,显的聪慧而理性,从容淡定。
比寻常人略粗略黑的直眉,明显高出普通汉人一截的鼻梁,勾勒出鲜明的面容,显露出丝丝野性,夹带着微微的异域风情。
若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就是气质与轮廓了,风萧萧轮廓更加圆润一些,气质更加柔和一些,但是……太像了。
假如换穿了衣服,当然,得是式样相同大小不同的,不走到近前只是中等距离看察,恐怕没几人能分辨出来。
天下间或有长的相似之人,但是这两人能够碰到一起的机会……太少太少了,强要牵连的话,只有二字——缘分。
难道说,此人和风萧萧那迷离的身世有甚关系不成?
刘火宅飞快的想到了此处。
同一时间,叶二郎执匕在手,左右之字蛇行,飞快的趋近了刘火宅。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能做的就一件事,动手!
“这弓既是你送的,我便不拿它杀你!”刘火宅放八风弓入乾坤囊,反手取出了鹿角叉,严阵以待。
叶二郎气的吐血,他为何靠近刘火宅?就是忌惮八风弓威力吗。
靠到近前让刘火宅难以瞄准,同时,他对八风弓有特殊的掌控,近战时若有机会,便能出其不意夺回。
谁想,刘火宅直接塞弓入袋,断了他的念想。
“好,这是你说的!”叶二郎瞬间驻足,反向开奔,三两步后纵身一跃,陡然背生双翅,贴着山脊,飞快的向远方滑翔而去。
几息间将自己和刘火宅的距离拉到十余丈以上,叶二郎半空振翅转身,神不知鬼不觉掏出一张弓来,要射刘火宅。
但当他回过了身,大吃一惊……
原来,刘火宅也跟他冲出了巨岩,借着山坡斜落之势,竟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须臾不让,速度快的惊人。
叶二郎慌忙振翅,向天空上飞去。
他的两翅是法器,顺势滑翔起来速度颇快,自主操控升空的话,就不那么灵光了……不过,无论如何也比武修高手快捷自在就是了。
狠狠扑腾了几下翅膀,离地约有六七丈高,叶二郎自觉高度已经足够,抛一物下地,一边狞笑,一边再次回头开弓,要射刘火宅。
他对自己的射术有绝对的信心。
而且,假如刘火宅发现追不到自己,站在地面上望空开射,那么他扔到地面上的那物,就可以发挥效果了……
叶二郎得意洋洋一扭头,顿时再度惊了个魂飞魄散!
为何?因为刘火宅就在他身后一丈开外,足下踏着个白色云朵,手中挥舞着鹿角巨叉……
估计他再晚回头个一时半刻,就要被开了瓢了!
刘火宅竟也能飞?怎么会?怎么行?怎么可能?
叶二郎无比苦逼,风中凌乱。
若是一般人,在他三两招散手之下,早死的干干净净了。
但这刘火宅,偏偏好像老天派下来玩他的一样,招招式式拿捏不住……
不过好在,他也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危急关头慌而不乱,翅膀一收,短刀一架,向着刘火宅迎头落下,既然摆脱不了,那就唯有肉搏近战了!
没关系,没关系,后招咱有的是!还怕了这小子不成?
一边下落,叶二郎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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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二十 兵来将挡,二郎野望
“当!”两人凌空交击。
刘火宅狠狠向下挫了一挫。
叶二郎凌空倒翻出去,双臂痛彻入骨。
他以反手双刀,架住了刘火宅这一砸。
但是,鹿角叉势大力沉,他的双刀质地虽不错,太过轻灵,悍然冲击竟然无法卸去。
双刀刀背狠狠反硌上他的手臂,痛彻入骨,让他怀疑,两条胳膊是不是断掉了。
同时他发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自己要落回到地面上,似乎得看刘火宅答应不答应!
一次交击,刘火宅下挫三尺,叶二郎反飞了一丈,倒比他决心下落时,位置更高……
这还幸亏是,两个人都在空中,身体无依无靠,无处借力。
这若是在地面上交手,这一击之下,自己岂不要筋断骨折?
叶二郎心中悚然,顾不得地面上的埋伏了,怀中掏出一面小旗,望风一抖,漆黑的虚影如烟如雾,从旗中飞快凝结浮现,然后张牙舞爪夭矫虬曲扑向刘火宅。
一只兽魂,一只经过炼化的兽魂,一只经过炼化的很有几分眼熟的兽魂……
天赋神通!刘火宅那是不慌不忙啊,反手一摄,“咻”的一声,将兽魂汲入体中。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令行……”
叶二郎重振双翅,挥舞着手中小旗,咬破食指涂血上去,正用刘火宅颇觉耳熟的咒法,念念有词,见到此幕,眼球凸出,几乎要落出了眼眶。
“你……你……你……”他指着刘火宅,实在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表达自己心中的震惊。
刘火宅也忍不住要笑,这家伙,怎么招招式式正中自己下怀咧?
挥舞鹿角叉,悍然向上追逐而去。
“咯咯……”叶二郎牙齿咬的咔咔作响,“这是你逼我的,逼我的……”祥林嫂一样念叨着,他一把扯去了外衣,在赤躶的半身上,就着淌血的手指,飞速描画起来。
“五星列照,焕明五方,水星却灾,木德致昌,荧惑消祸,太白辟兵,镇星四据,家国利亨……”
一边描画一边唱诵,他身体表面的血纹,渐渐泛出光了。
随着光芒逐渐强盛,他的身体,吹了气一样鼓胀起来,肌肉抖擞像是有小兽在皮肤底下爬来爬去,筋骨舒张似灌了气的人偶,虽笨拙但孔武。
叶二郎变成了身高两米的壮汉,肤红如血,皮肉绷的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爆裂而出。
这本应是先天才有的能力,借助涂在身上的秘法,叶二郎似乎现在就可以做到。
身体变巨的同时,叶二郎也收起了手里两把短刀,须臾间换上了两把长六尺,宽有一尺的巨大陌刀。
一手擎住一把,挥舞几下,叶二郎狞笑着,眼睛赤红,面容扭曲,越级而为的催谷秘术,给他带来的也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巨刀一挥,叶二郎从高空悍然滑落,将一直以来的憋屈郁闷,还有秘术带来的痛苦,经由开山辟地的全力一击,尽数发泄!
“当!”这一声大震,天崩地裂!
一圈草皮倒伏,皆是撞击生出的风压所至。
鹿角叉与巨大陌刀撞到一处,鹿角叉断裂几支,陌刀蹦出连串钢牙……
刘火宅与叶二郎同样七窍喷血,倒飞出去。
刘火宅如流星般坠地,叶二郎似投石车抛出的石块一般,翻滚着飞向天际。
平分秋色!无论是兵刃,还是执掌兵刃的人。
“过瘾!这才像样吗!”从地上撞出的坑中翻身而起,刘火宅抹去鼻血,很是兴奋。
“白痴,以为我真会与你硬碰硬么?”天空中,天旋地转头晕脑胀的叶二郎稳定了身姿,向刘火宅比出中指。
“悉悉索索!”周围草丛里,陡然传来怪异响动。
刘火宅闻声环视,登时面色古怪……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五个魁梧人形,不知从何处献身,分列前后左右,正向自己包夹。
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三个、四个,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每个都身形魁梧,每个都面目黝黑,确切的说,是青黑,好像人死了以后,血肉僵硬那般颜色。
动作僵硬而整齐,五个魁梧壮汉嘴巴翕然有声,从当中喷出来的,是丝丝缕缕的青黑色气,狠厉而肃杀……
还用再说吗?这是五只尸鬼,与自己……
掏出只五鬼圈,刘火宅随手一晃,于是五只差相仿佛的尸鬼,门神一样分列他前后左右,悍然迎向了包围者。
一场大战立时展开。
尸鬼们的战斗方式都差不多,动作略显笨拙,皮糙肉厚,扛打能挨,两方对擂起来,血肉横飞拳拳到肉,煞是好看。
“你……咳!咳!咳!”天空中,叶二郎指着刘火宅,一口气喘不过来,剧烈干咳几乎闭过气去,“我驱尸宗,驱尸宗秘传……五鬼圈,你怎会,怎会有?”
叶二郎不是普通人。
虽然南宫家是那样宣传的,甚至南宫家也是那样相信的,其实他并不是。
对此,和他睡觉的林清儿虽不清楚,却隐隐约约知道,所以曾抱有很大期望……
说叶二郎是驱尸宗的人也不太确切,实际上,叶二郎不曾炼过驱尸宗任何一门功法,因为天赋不成,注定了只能武修不能灵修。
叶二郎那驱尸宗中大有身份的父亲,对他自觉有亏,于是从小极尽可能的训练他、培养他,同时还给了他一身上下许多的灵器法宝。
不过叶二郎并不因天赋之事伤心失落,在他看来,这样更好!
灵修清心寡欲那一套压根不适合自己,他有着自己的野望,比修仙更加远大的野望——
并且,他始终在按照自己的规划,自己的部署,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前进着。
“你挡不住我!你挡不住我的!我是天命所衷之人,怎会被你,被你这么个小角色绊倒!死!死!死!”叶二郎疯狂嚎叫起来,如痴如狂。
距离够远,他终于射出了手中劲箭。
与八风弓原理似乎相同,只是威力稍弱了一些,五六十发灵光劲箭,在半空中接连成股,劈头盖脸射向刘火宅。
刘火宅飞腾到了空中,不紧不慢抽出玲珑刀:“喔,你是驱尸宗的?前些天干掉了个叫做陆不平的,好像也是驱尸宗的,你认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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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二十一 尸妖噬主,羽阴亮相
玲珑刀一刀刷下,刀气纵横,漫天灵气幻化的影箭,被刀气悄无声息抹消,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叶二郎虎躯狂震,骇然失声:“你说什么?陆长老被你杀了?胡说,这不可能!不可能!”
刘火宅嘴巴微抿,不与叶二郎争论这些没意义的事。
“你这骗子!大骗子!休想要骗我!”接连遭受打击,加上透支秘法的摧残,再加上刘火宅带来的消息,叶二郎渐渐语无伦次接近疯狂。
赤红的眼睛里,陡然一道亮光闪过,叶二郎拍额大喜:“哈哈,对了,我还有一件终极武器……我这就用出来,我吓死你,哈哈!”
叶二郎小心翼翼的,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五鬼圈。
这个五鬼圈样式和普通五鬼圈可不大一样,普通五鬼圈一环五个铃铛,圈中藏鬼,铃铛使鬼,而这只五鬼圈,在每个铃铛的位置,还都插着一面黑色小旗,巴掌大小,巴掌高下。
五面黑色小旗,封镇着五鬼圈中跃动不已的灵光……
哪怕叶二郎已经丧失了理智,接近疯狂,面对这五鬼圈的时候,不由得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从始终没有痊愈的指头端处挤几滴血上五鬼圈……
五鬼圈中,黑色的灵光陡然一涌,叶二郎猝不及防,整个手被灵光扫过。
待灵光平复,叶二郎的袖端空空荡荡,已经什么都没有……
他的一只左手,就那样在灵光中消失了,五鬼圈中,隐隐传来咀嚼吞咽的声音。
叶二郎呆住了……
刘火宅也呆住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二郎终于抱腕惨叫起来:“啊~啊~啊~”歇斯底里,痛哭流涕。
“都是因为你,刘火宅,都是因为你!”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哭够,叶二郎顶着红眼圈恶狠狠的看向刘火宅,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令行……尸妖曹十,听我号命,灭杀此獠,精血任享。”
五旗封禁打开。
从五鬼圈中,传来苍凉幽怨的嚎声,伴着嚎声,黑色灵光凝聚成形,一瞬间从叶二郎左臂闪过,拐一个大弯,然后震动蝙蝠翅,风驰电掣向刘火宅飞来……
叶二郎整条左臂,不,他已经没有左臂了,从左肩头开始,空空荡荡,只剩下袖管在那飘摇。
冲向刘火宅的尸妖口中,整条断臂正被咀嚼、咬嚼着,飞快的吞咽下去。
“啊~啊~啊~”悲催的叶二郎再度悲催的惨嚎起来,歇斯底里,愤怒成狂。
惨嚎当中,他一腔怀恨的目光投向了刘火宅!
被追的如此之惨,被打的如此狼狈,甚至还失掉了整条左臂……一切都要怪这个家伙!
他要亲眼看着,看着刘火宅怎么死,看尸妖怎样撕开他的血肉,扯出他的骨骼,咬断他的头颅……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怒火。
刘火宅也的确有些紧张……叶二郎的压箱底竟然是一只尸妖,对付这种厌物,他还真没什么把握。
玲珑刀大玉葫芦尽皆无效,天赋神通也无用武之地,绝阴魂无用,避毒太岁无用,合窳毒液无用……
仔细想想,除了行云流水能够瞬移规避,佛光钵可能抵挡一二,云若能够干扰下尸妖视线,鹿角叉可以正面硬抗,自己没多少能克敌制胜的手段。
怎么办?怎么办?
刘火宅脑筋疯转!
叶二郎满怀期待,他的眼中,甚至已经看到了刘火宅血肉模糊,疯狂挣扎也无济于事的惨象……
就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瞬间,经天长虹从遥遥天际,风驰电掣而至。
就仿佛彗星凌日,又依稀流星逐月,逞亮的虹光,划出浩瀚飘渺的弧线,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告诉,瞬息而至。
虹光之中,是成百上千翻飞起舞的魂灵……
虹光掠过,一瞬间难以辨别,是天堂还是地狱,那些翩翩起舞的精灵,是那般的悠然与写意,似乎天堂才有;但是,煞白的脸孔,虚无缥缈的影像,窃窃私语与啾啾鬼叫,又是地狱所独有……
灵剑羽阴,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生死之隙,在仙与鬼的矛盾之中,悍然出场,拉风至极。
叶二郎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哪怕被灵光刺伤了眼眸,也眨都不眨一眼。
他要看着刘火宅死!
于是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小太阳一样灵剑,后发先至,轻描淡写从尸妖胸腹之间穿过,就好像穿透一张薄纸。
尸妖发出临死的哀嚎,忿然反击,但是浑然无用。
那些围绕灵剑上下翻飞的游魂绝影一瞬间钻进了尸妖体内,下一瞬间,它们又齐齐钻了出来……
尸妖那驱尸宗苦心孤诣炼制,超级耐打,回复超快,抗性超高的身躯,便随着绝阴魂的钻入钻出,呼吸间灰飞烟灭了,化成丝丝缕缕的青烟消散在天地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不可能……”叶二郎手足冰凉,背脊冒汗,一阵阵的抽搐,既因为肉躰的疼痛,也因为心灵的打击。
事到如今,就算他再怎么自信,再怎么自恋,也知道情况不妙了,掉过头去转身开奔。
但是……又哪里跑得掉?
看到灵剑羽阴的一刹那,刘火宅就知道,尸妖完全不需要担心了,所以他一秒钟都没有耽搁,飞行,闪现,继续飞行。
尸妖灰飞烟灭的同时,他也来到了叶二郎眼前,高高举起了鹿角叉。
叶二郎是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哪怕明明知道,自己跑不掉,下一刻就要骨断筋折,竟不敢与刘火宅正面,而是选择了转身逃跑。
“扑哧!苛察咔吧!”鹿角叉从叶二郎背脊中穿入,穿过两翅,穿过肩胛,硬生生从前胸穿了出来。
理所当然,穿出来的不止一道,而是枝枝桠桠许多根。
一击之下,叶二郎的身躯千疮百孔,已经破的不能再破。
临死之前,叶二郎犹自不甘心的哀嚎:“不,不要……杀我,你不……不能杀我,我还要……”
我还要……一统天下,吞并五方,登基为皇,号令凡俗,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哦,对了,还有更重要的……蓄纳六宫,收容天下美人呢……
叶二郎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所有的野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计,随风飘散。
“唉!”空母云蚌里,林清儿幽幽叹息了一声。
“谢……”叉着叶二郎的身体,刘火宅摇摇晃晃返飞回来。
太重了,云若有些气力不支。
刚说了一个字,远方,又一道经天长虹遥遥飞来:“哈哈,终于找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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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二十二 天道杀戮,恢弘浩荡
“哈哈,终于找到你们了!”中气十足,惊动天地的声音,夹着满腔怨恨与快意,“终于找到你们了,偷剑的小贼,给我纳命来吧!”
烽烟滚滚的高速气柱,距离刘火宅风萧萧尚有百十余丈,陡然一化为七,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彩一色一道,循着玄奥的轨迹,翻翻滚滚就如一只张开的大手,从天地上下八方笼住了二人。
地面上,牧州大军瑟缩在营寨里不动。
其实,从刘火宅和叶二郎飞出巨岩时起,他们就已经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了……
初时他们还有些跃跃欲试,及至两个人都飞起来了,立时有一半人打消了念头。
等到二人天空里打的精彩纷呈,地面上也开始有尸鬼助兴的时候,一半里的又一半停止了蠢蠢欲动。
而等到羽阴现世,飞剑凌空,惊才绝艳,终于所有牧州兵都不再做梦了,改成向天祈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祈祷天上面的战争,不会波及到天底下的他们。
待到第二道剑光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木了……
许多人干脆仰躺在地上,全神贯注欣赏这一辈子都遇不上一回的修真大战。
至于战争、胜负,还有……那仍悲催的趴在草丛里的小王爷纳兰京,已经不放在他们眼内了。
刘火宅向风萧萧道谢,本来想说纳兰京的事的,被柳随风这般一打岔,也忘记了。
柳随风?没错,就是柳随风,洛浦鬼窟之底,刘火宅与风萧萧见到的那个大众脸道士。
道士的猖狂、苦逼、愤懑两个人印象深刻,对那有些个性的剑气也有印象,遥遥看到剑光来,听到声音响起,已知就里。
“不好!快跑!”元婴杀了不止一个了,如尸妖这般的鬼物也干掉过了,但是面对柳随风,二人毫无把握。
那毕竟是天道高手呀!
七色虹光大握合拢之前,二人想也不想的钻入空母云蚌,先掩了行迹,然后灵剑羽阴疯狂催动,化作经天长虹,飞射向远方。
“还想跑?!”柳随风长声大笑,手掌开合,七道虹彩就如他的手指,卷,舒,涨,落……
虹彩挥斥,每次转圜,不离空母云蚌左右。
一个躲闪不及,空母云蚌被虹彩扫中,就如石子一般激射出去。
“拿我逍遥门的东西来糊弄我,真真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柳随风厉声长笑。
虽被击中,蚌中的七色灵光瞬间泯灭了几道,空母云蚌倒没有立刻显形。
但在柳随风的操纵下,其他几道虹彩准确无误,如有预见,先后封堵在空母云蚌的路线上……
空母云蚌的风遁隐形效果,对柳随风似乎丝毫无用。
而与空母云蚌之中的七色灵光差相仿佛的漫天虹彩,再加上柳随风的自承,终于让刘火宅与风萧萧确认了一件事——这柳随风,竟然是逍遥派的。
又一次闪避不及,倘若再被一击,空母云蚌就要碎了。
风萧萧断然收起了云蚌,手拉刘火宅,刘火宅手拉林清儿,三人在空中尤被灵剑羽阴的明光穿成一串,势如破竹从虹彩中穿过。
虹彩为天地灵气所化,长数百米,粗十几米,在半空中翻卷不休,有如巨大的龙卷风,又似真的巨龙现世……
这等威势下,灵剑羽阴也丝毫不占上风,被映衬的渺小而微不足道。
虽然如此,风萧萧并没有放弃,灵剑前指,光芒璀璨。
围绕着灵剑,几千只绝阴魂就仿佛围绕日月旋转的星辰,翻转缠绕,将羽阴的灵光,映衬的犹如星辰漩涡。
而最锋锐的部分,自然就是漩涡的顶点,如同钻机,疯狂旋转着破开灵气彩带,速度竟不稍慢……
不过,那漩涡顶端位置的绝阴魂消磨的也飞快,哪怕能够移形换位,一两次呼吸之间,就由凝实的白色,消磨成了透明颜色。
普通鬼魂的形象!
于是,虚弱的绝阴魂退下来,充足的绝阴魂补上去……
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这当中,不可避免的,有些绝阴魂时机把握不对,稍慢一线,便被天地灵气彻底磨灭。
“吡啵”轻响不时爆开,就如同蜡烛烛芯燃爆。
灿烂一瞬,旋即熄灭,消失无踪……
“罪孽!罪孽呀!阿弥陀佛!”天空里,九忧和尚看的白眉大皱。
绝阴魂,不,不止绝阴魂,任何魂灵,都意味着一段机缘,一段天命。
修真者生都不滥杀,对于魂灵就更加慎之又慎……每一只绝阴魂的消亡,每一缕魂灵的寂灭,都意味着一丝因果缠身。
“纳兰老怪,还不出手?”和尚按捺不住道。
“还不到出手的时候。”纳兰老怪闭着眼睛,风轻云淡,眼前的一切似乎和他毫无瓜葛……
羽阴之钻疯狂钻探,以绝阴魂的虚弱消失为代价,钻透一条一条七彩虹带的阻拦,越飞越快,越飞越远。
但是柳随风不慌不忙,毫不在意,放声长吟:“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斩天罡!”
七彩虹带瞬间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一瞬间分散成了许多股,这许多股却又三三两两的组合起来,组成了每一种皆是数种花色并存的光剑!
足足数百上千的光剑,如同彗星后方的慧尾,气势千钧的向灵剑羽阴这慧核撞去。
几千绝阴魂跟在羽阴之后,已经像极了一道慧尾。
但在数百上千的彩虹光剑面前,顿时相形见绌!
彩虹光剑流,其长、其宽、其幅员辽阔,无一不是绝阴魂十倍百倍以上,当真浩浩荡荡、壮观绮丽,已非人间气象!
不用感受,只是遐想,便知被这天河倾泻般的虹彩击中,是个什么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就是天道高手,一动一静,一思一虑,皆合于天而承于道。
洛浦鬼窟时候,柳随风没有表现出这等强大的战斗力,那是因为鬼窟之底被祭炼大阵覆罩着,无论是天劫还是天道高手的战力,都被虚弱了几倍几十倍。
若非如此,刘火宅与风萧萧根本没机会得手。
“还不动手?”彩虹光带如山压下,灵剑羽阴根本难搠其锋,九忧和尚不由又道。
纳兰老怪还是闭目不语。
和尚忍不住了,一撸袖子就欲出手,从遥遥远方,陡然又一道经天长虹破空而至:“住手!”
差相仿佛的七彩虹光,差相仿佛的灵气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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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二十三 唇枪舌剑,积年旧怨
看纳兰老怪一眼,和尚收了手。
新来的七色虹霓风驰电掣,倏忽间飞遁千百丈距离,精准的插入到了庞大的彗尾与彗核之间。
清脆悦耳的娇叱响彻天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虚空禁锢!斗转星移!”
一瞬间,后来的七色虹霓分散化作了千千万万道的灵光锁链。
这些灵光锁链的繁复纷杂程度,或许还在七色光带之上,每一道皆寻上了一道七色光带,捉对纠缠……
与七色光带相比,灵光锁链的型体未免小了一些,就好像指头去别大腿,螳臂来当大车,有些不成比例。
不过,这些灵光锁链取位极准,落点之处,往往都是七色光带的七寸要害。
锁拿住之后,灵光锁链传出一阵元气激振,这些震荡彼此交响应和,就如同人体中真气的激荡共鸣,竟以此种方式,堪堪抵住了七色光带的挣扎撕脱。
而后,灵光锁链扯着七色光带一牵一引,也不知使了什么法门,竟然就将七色光带扳的原地向后,向铺天盖地涌来的自己人对冲过去……
“散!”招式已经被破,再挣扎也无济于事,柳随风并不以为意,念头一动,漫天色带如晨雾升腾,烟消云散,恢复了朗朗晴空。
“陆云竹?”柳随风看着后来的不速之客,面露惊愕,眸中一瞬间闪过的光,复杂到了极点。
“柳随风?”陆云竹也有几分惊讶。
两人同出逍遥派玄冥宗,相互认识也是自然。
二人激斗的过程中,风萧萧终于摆脱了如山般压力,如释重负将绝阴魂尽数收回了灵剑羽阴之中,一边向陆云竹道谢,一边转向了后方的陆嘉:“你怎的来了?”
“可算找到你了!”陆嘉则大松一口气,“希望还不算太晚!”
“找我?为什么?还不算太晚?又是什么意思?”风萧萧闹了一头雾水。
“好了好了,别装睡了!”刘火宅飞到陆嘉身边,毫不客气给了小丫头一个脑夲。
捂着脑门,苏诺睁开眼睛吐吐舌头,轻车熟路攀上了刘火宅肩头。
没错,她是装睡的,这门手艺陆云竹其实也熟,不过她骤逢大变,心情激荡,看到小丫头睡在陆嘉怀里,以为她是被陆嘉制服了,就没有详察,哪里晓得……
苦也,不知得费多少口舌!听到身后动静,陆云竹暗暗叫苦。
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小丫头已经飞快开了口:“师傅啊,你可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几千个坏人突然跳出来要抓我,幸亏陆婆婆她及时赶到,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坏人都给赶跑了!”
小丫头口齿伶俐,虽然一些情况不明所以,并不妨碍风萧萧一下抓住话里重点:“你是陆婆婆?”
确实……是陆婆婆呢!
虽然长的祸国殃民和以前老朽佝偻的样子判若天地,但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明明白白就是平日穿的那身老粗布……
大小不合,所以许多地方都遮不住了,笔挺的小腿,纤美的足弓,圆润的肩头,柔滑的腰肢……
无数目光集中于此间!
地面上望天祈祷的牧州军大营且不说了,更远的地方,十几里开外的七星断魂阵里,此时此刻也没了动静。
天道高手引发的奇特幻象,从他们的位置也能够看到。
如火如荼的激战渐渐停止下来,所有人情不自禁看向那片风云变幻的天空。
没办法不担心呀!
保州军担心,那是牧州军准备的什么秘密武器,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降落下来,故而提心吊胆。
牧州军则担心,那正是他们后方大营的所在啊,难道是保州军有什么秘密武器,突袭了那处?
麻杆打狼,两头怕……
心中虽然叫苦,陆云竹并不会表现出来:“以后有时间,再解释那些……”把后方之事含混过去,陆云竹向着柳随风吐气开声,“追踪我侄儿空母云蚌的,是你?”
“是我没错。”柳随风掸掸衣襟,风情云淡,“不过那是有原因的……当日我。”不紧不慢,柳随风将自己苦心孤诣,融铁练剑,灵剑终成,却被风萧萧横刀夺爱的事叙述了一遍。
理所当然,没提到所用祭阵的残忍邪恶,有干天和,也没有提到,他所铸的剑,根本不是眼前这把,更加没有提到,其它许多许多……
虽然被风萧萧钻了空子,柳随风笃定,当日之事,除了在场那几人外,天不知,地也不知,没有其他人能够明白。
“他胡说,当日根本……”柳随风话还没完,风萧萧忿然反驳。
“我不问你,以你本事,如何练得出一把九重灵剑;也不问你,明明一把匣中藏剑,怎会是你练出来的……”陆云竹的眼光,却比柳随风预料的好的多了,“我只问你一事,这柄剑,为何会关联到天下气运,人间大劫?!”
一句话,正中要害。
柳随风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四下里,天地元气似乎有所感应,阴云汇聚,躁动不安……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瞬间色变,又一瞬间恢复,柳随风毕竟是天道高人了,气度从容:“陆云竹,二十年前,你因爱慕魏王萧道领手下第一谋士苏定远,被三宗长老会联合投票,驱下了帝气山……二十余年转眼,你的修为不仅不如当年,反而更形逊色,我欲解释,你未必听得懂。”
这话乍听起来为别人考虑,其实总结起来就六个字——我跟你,说不着!就算说了,你也未必能懂。
刻薄尖酸到了极点。
陆云竹却不喜不悲,不笑不怒,冷静从容:“柳随风,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之事就是你告的密?你苦苦纠缠我不果,见我竟然倾心于一凡人,妒火中烧……”
“你可知我为何死看不上你?柳随风,不是因为你鼠目寸光,小肚鸡肠……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主见,不像男人,注定成不了大事!”
陆云竹的回应毫不逊色的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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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二十四 天道对峙,划分昼夜
柳随风听着,禁不住笑了,涕泪横流,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为可笑之事:“哈哈,哈哈,我没有主见?我不像男人?注定成不了大事?”
“哦,不是吗?”陆云竹扬眉,面露讥笑,“当年你会加入逍遥派,是因了你父母的安排,家族的需要;逍遥派里发奋苦修,又是因了你哥哥柳潇痕柳掌门的影响;你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背后又站着谁?”
“啪嚓!”一道闪电劈下,黄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落入荒野。
电光照亮了大地,照退了柳随风,照出了他一张青红皂白的脸孔……
柳随风倒退,陆云竹更加上前。
两人虽遥遥隔了几百丈,气息交锋,其凶险凌厉之处,毫不下于面对着面:“柳随风,都不需要知道别的,只是看你站在那里,摆出那副做作的冷静与沉着,我就知道,你和二十年前,不,和你刚上逍遥派时,没有任何区别,哪怕你已经晋入天道!”
“你什么时候自己拿过主意?什么时候独自决断过重大之事?哦,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没有机会,当年你苦苦纠缠于我,那真的是你自己的意愿吗?还是不知不觉受了别人的蛊惑?”
乱了!
天地元气乱了!
柳随风身体颤抖,目光凌乱,如痴如狂,天地元气的律动就从他身上发出来,影响了上下四方……
天空慢慢的被乌云遮盖,乌云当中,七彩的虹霓翻滚汹涌,犹如五颜六色的船队,行驶于惊涛骇浪的深沉大海。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的气息乱了,彻底乱了……他,他,他在走火入魔!”陆嘉看的分明,一眼盯视前方,柳随风所在之处,一切律动异象的源头,一眼盯着近前,一切始作俑者的姑姑,无比敬仰兼且钦佩。
全凭了一张利嘴呀!
不过陆嘉还有疑惑:“姑姑,你真的就凭这见面的片刻,就知道他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
“嗤……”陆云竹撇嘴哂笑,“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自己的主见的人,一万个里面未必会有一个。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所做的决断,有哪个是真真正正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或多或少,或明或暗,总是受着别人的影响……”
“高!太高了!”陆嘉竖起四只大拇指不足以表达自己的钦佩。
“我不是。”思虑有倾,风萧萧轻轻摇头。
“我也不是。”刘火宅几乎与风萧萧同时摇头,相视一笑。
“还有我,还有我!”小丫头举手乱喊,不过这件事上,她还真不是个凑热闹的。
“……所以你们都不是正常人。”将三人一杆子打翻,陆云竹心中怪道,这两孩子笑的咋那般暧昧嘞?
念头一闪而过,她立时转移话题:“就趁现在,快走!”
虽然各种轻蔑,各种刻薄,各种看不起,柳随风现如今的实力远远超过了自己,这点陆云竹还是知道的。
刚刚想要动身,一股天道力量悍然袭来。
空前强大,强大的难以想象……
难道是……陆云竹惊看向柳随风,那家伙被自己刺激的发疯,大彻大悟之后实力骤然升了一个台阶?
不,不是他!他还在那抽抽呢!
意识到此点,陆云竹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虽不是柳随风,但是这后来者显然和柳随风是一边的,而且比柳随风更加强大更加可怕!
但是,似乎已经有些来不及……
地面上的保州兵与牧州兵,见到了一生一世难得一见的场面。
就在方才,感觉就像一秒钟之前,他们的头顶还是乌云密布,大雨滂沱而下,令得他们不得不四处寻找遮雨之所。
一秒钟之后,一道璀璨亮光从南方天际,飞快的划过头顶,向北方飞去。
不,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光,是真正的天光……
那光过后,云开、雾散、风停、雨歇!
方才还大雨滂沱的地方,顷刻间只剩下漫山遍野的湿漉漉水珠,剩下地面上如蛇蜿蜒的细细水流,倘若不是如此,让人怀疑,方才的大雨滂沱,是不是纯粹的一场幻象。
幻象过后,风和日丽,阳光和煦,乾坤朗朗。
璀璨无比的天光疏忽之间就要到柳随风与陆云竹之间的战场。
“佛恩如海,佛威如岳!镇山填海,大梵龙音!嗷~~~”天光还没到近前,一声惊天动地的吟声先从光中传来。
被那声一冲,黑压压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失。
云层当中,正无意识抽抽的柳随风如被一盆冷水浇下,意识顷刻恢复,大汗淋漓!
“不愧是云竹仙子,三言两语便挑拨的我这朋友道心失守,修为倒退……”吼声伴着滚滚雷音,势如千钧向陆云竹等人汹涌而去。
“就是现在了!”纳兰老怪将眼一睁,当中似有电光钻出,“天择!”
轰!无声无息的,仿佛什么东西爆开了,或者,是海水之中,一只大到难以想象的乌贼,突然向天空喷出了墨汁。
原本行将消失的乌云、黑雾,一瞬间重新凝聚结集,比方才更重更亮更黑更暗!
天空被划成了两边,以七星断魂寨与牧州军大营的连线中点为界,一方天光昭昭,一方不见日月。
日与夜在次交汇,人间的力量,却推演出了天道逆像……
“呼啦!”无论是牧州军还是保州军,尽数五体投地而跪。
他们在跪这天地日月,跪满天神灵,跪天空上方,能将天道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比之神灵也丝毫不逊的天道大能!
九忧和尚倒抽一口冷气:“这就是那个人?我佛宗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我怎的不知道?”
“纳兰幽篁,天道之眼都无法看穿时,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南方的天光中,爽朗昂扬的笑声传来。
洛浦鬼窟里的和尚!刘火宅与风萧萧一听便知。
“不过,纳兰幽篁,你第九天劫在即,马上自身都要难保,护得了他们一时,护得了他们一世吗?”话到后来,转成声色俱厉,那声一进耳中,如人如临深渊,如见末日,威压强盛到了极点。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说的。”纳兰老怪的动静,却也丝毫不比对方逊色半分,“瞬间既是永恒,我既护得了他们一时,便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章二百二十五 和尚极天道,老怪要说经
天道之山,虚无缥缈,攀至峰顶的一人,几乎可以洞见大千。
只是几乎……并不代表着就可以知悉一切。
天道之山不是一马平川,也有山峦起伏,有云霞雾霭,有风云变幻……
不过最多的,还是其他攀登在天道山山半坡的人,对峰顶之人窥探的戒备与阻拦,以他们自身对天道的支配力,遮蔽了那天下一人的探测。
而天道下的高手,则连踏进这个棋局的资格都没有,这也是天道上下的最重要区别。
这世界上最难知悉的就是人心!最难看清的就是人的作为!
事情的焦点,便是灵剑羽阴。
柳随风和和尚欲要夺回灵剑,但灵剑羽阴天生灵异,痕迹丝毫不显于天道之山,所以无论眼力多么好,对天道的掌控多么深,追踪羽阴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所以两人首先要弄清的一件事,便是灵剑在谁的手上?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半点线索……
柳随风纯粹是意识到,能够从自己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溜走的法器,必是深知逍遥派技法之人,继而联想到空母云蚌,再通过逆向推演,方才寻到了风萧萧的踪迹。
但陆云竹的突如其来,三言两语搅乱了他的心境,让他都还没有机会,看清风萧萧、刘火宅两人的面容。
当然,就算他想看,也得纳兰老怪答应……
而天道和尚的到来,本来就要拨开日月见青天,同样被纳兰老怪一阻,计划顿时搁浅。
两个人看似机锋处处的交谈,翻译过来就是这几句——
和尚,这几人我罩了,你走。
纳兰老怪,你时候都不多了,罩得了他们一时,罩得了他们一世么?
那咱们就走着瞧呗!
三言两语,就谈崩了。
天道和尚一声长叹,无尽唏嘘:“纳兰老怪,你这何必呢?当今世上,值得我青眼相加的寥寥几人,你算其中一个……”
“最后一次天劫,找个安静的地方,无人相扰,安心静渡,都未必能够,你……你这是自寻死路哇!”
“轰隆!”夜的半天有雷声滚滚,隐隐的赤色在云层中翻涌。
恰在这个紧要关头,天劫来了!
简直好像是被天道和尚操控的。
但是纳兰老怪不慌不忙,脸上反而露出自得笑容:“我纳兰幽篁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藏头露面的家伙,你且看好了!”
言罢,一声长啸,响彻幽燕大地:“天下人皆知,我纳兰幽篁出身魔教,魔教教义尽在八字——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然入门未久吾便发现,此义立足不稳,大大偏颇,几番争斗厮杀未果,遂破门而出……”
“余历时七百余载,前后增删不知几数,终新成一经,以代魔教之太上天魔经,以与少林金刚经、武当易经、逍遥道德经并立于世。新立一义,更易魔教八字,以为立教之基!”
隆隆响声,不知笼罩了方圆几百几千里,至少十里开外的保州军、牧州军尽数可以听到。
几万人早就都跪下了,此时则齐齐叩首:“老祖!”
纳兰幽篁的传说,每个草原人,从生到死,已经不知道听了几代了,用耳朵都听出茧子,都不足以形容。
虽然纳兰老怪人在牧州草原上活的好好的,他这个人,已经是牧州人的神!
其实都不需要他发声示意,意识到天空中的天道争锋的时候,八成的牧州人便已经猜到了,里面有纳兰老怪的踪影,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万人纳首便拜,蔚为大观。
不过相比底下人的表现,空中之人所收的冲击反而来的更大!
这老头说什么?他新作了一经?这经,也是想做就能做的?
现今所存之经,大多源于上古,为何?因为经典的本身既是一种传承,也是一种束缚。
你的脑海中存有了经典了,思维便不知不觉随着经典而走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知不觉都在受其影响。
经典之后,哪怕后人也有了创造经典的资质,但是经典萦绕在脑海,他们的创造,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金刚般若菠萝蜜经》、《能断金刚般若菠萝蜜经》、《易经系辞》、《易传十翼》、《老子想尔注》、《道德真经疏外传》……变成了对经典的注释与解说。
纳兰老怪说的倒也没错,魔教的传承,年代比之少林武当之类的大派丝毫不逊,不,甚至还要久远的多。
没有少林武当而是由其他宗门掌管天下修真的时候,魔教就已经存在了。
但无论在哪个年代,无论魔教化身什么组织,总是被信奉金刚经、易经、道德经的门派压的死死的,从来没有出过头……
为何?确是太上天魔经有失偏颇,经不起细细推敲呀!
经书不成,解答不了人们的疑惑,自然就会被抛弃。
但是,新作一经?!
这依旧是冲击众人想象的念头。
经书多承自上古,中古诸子百家争鸣,强人大能层出不穷,倒是曾经有人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世间人都知道,他们全失败了,没有一个成功的。
所以今世以来,根本无人会动这个念头了……
陆云竹、柳随风、陆嘉等人禁不住的倒抽冷气。
刘火宅、风萧萧二人也自诩胆大了,可小心肝还是被纳兰老怪惊的一颤一颤的,同时满心兴奋。
如此境况如此冲突,一生一世未必能见一次呀!
青天白日的一面,有巨大的佛像凝结,朦胧而模糊,佛像望空盘坐,威仪万千,嘴唇翕动传来天道和尚的声音:“既然你有如此雄心壮志,那么……我洗耳恭听。”
“不过,纳兰幽篁,可不要让我失望,否则……天下五方都将传颂此事,你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和尚不忘威胁。
纳兰老怪一笑置之。
“啪嚓!啪嚓!”惊天动地的天劫之雷仿佛一张大网,冒着电花,闪着火光,向他铺天盖地的降下。
似乎是地面上人对他的恭谨触怒了天劫,也有可能,是觉得被天道争锋抢了风头,天劫第一道,来的异常的猛烈!
章二百二十六 老怪讲经,天地震惊
“吾尝独处一室,在牧州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乃悬想二千年前,牧州生民未化时,此间有何景物?”
“计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不过几处荒坟,散见坡陀起伏间。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势如争长相雄。各据一抔壤土,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四时之内,飘风怒吹,或西发西洋,或东起北海,旁午交扇,无时而息。”
纳兰老怪之经,却不似其它经书。
其它经书多晦涩,故而需后人注解,代代修补,老怪的经书,却仿佛闲话家常。
天劫此起彼伏,就如同大海波涛,丝毫不停……
老怪身周,则渐渐有草木,有花鸟,有鱼虫,有各色各样鲜活的灵光喷薄涌现。
这些灵光看起来荏弱,却是变化大千,奥妙无穷!
看起来势不可挡的天劫之雷,或许劈死了些草木,劈焦了些花鸟鱼虫,但是疏忽之间,草木复长,花鸟复生,而仿佛无穷无尽的天劫痕迹,却在这生长中,消失无踪了……
见到这般不可思议的一幕,众人方才恍然,老怪的经书已经开讲了!
遣词用句还算古雅,但是其意义相比古经,未免太过直白……
众人听的心中嘀咕,无论修为高下。
老怪的声音仍在继续,没有丝毫停顿,天空中的劫雷也是如此!
“……上有鸟兽之践啄,下有蚁蝝之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菀枯顷刻,莫可究详。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以自存种族而已。数亩之内,战事炽然。”
“强者后亡,弱者先绝。年年岁岁,偏有留遗。未知始自何年,更不知止于何代。苟人事不施于其间,则莽莽榛榛,长此互相吞并,混逐蔓延而已,而诘之者谁耶?”
一问既出,老怪又转向了实例:“牧州南野,黄芩之种为多,此自未有纪载以前,革衣石斧之民,所采撷践踏者。兹之所见,其苗裔耳。邃古之前,坤枢未转,牧北诸岛,乃属冰天雪海之区,此物能寒,法当较今尤茂。此区区一小草耳,若迹其祖始,远及洪荒,则三占以还年代方之,犹瀼渴之水,比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
“故事有决无可疑者,则天道变化,不主故常是已。特自皇古迄今,为变盖渐,浅人不察,遂有天地不变之言。实则今兹所见,乃自不可穷诘之变动而来。”
“吾踪遍及牧州南北,历验各种殭石,知动植庶品,率皆递有变迁,特为变至微,其迁极渐。即假吾人彭聃之寿,而亦由暂观久,潜移弗知。是犹蟪蛄不识春秋,朝菌不知晦朔,遽以不变名之,真瞽说也。”
“故知不变一言,决非天运。而悠久成物之理,转在变动不居之中。是当前之所见,经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万年三万年而革亦可也。特据前事推将来,为变方长,未知所极而已……”
宣讲当中,老怪灵光气场内化生万物,始终与天空里的劫云针锋相对。
此长彼消,此消彼涨,打的不亦乐乎……
众人听的却是沉闷,虽知这是难得的机缘,但老怪的经实在太不合常规了,跟众人读经时的思路完全对不上,一时间都没有适应。
不适应就抓不住重点,抓不住重点难免郁闷,听的也便可有可无。
但是天道和尚,修为最高的天道和尚,初时还满脸戏谑,渐渐的……却敛起了轻蔑之意,转以了凝重,似乎听出了门道。
眨眼之间,经书一节将完,纳兰老怪终于由表象入了主题:“……虽然,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惟何?是名天演。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
“啪嚓!”此句当中,天空陡然又有雷降下。
这一雷,壮烈瑰丽到了极点!
老怪已经讲说了那么多,这第一重天劫,也将近尾声了,一轮比一轮猛烈,一轮比一轮强悍。
这正是空前绝后的一轮,但是……
当“物竞”、“天择”四字从老怪口中说出,一瞬间,天空中似乎有梵音天花出现,佛声道吟传出。
天道和尚陡然张目,目中有金光射出。
不过,这还不是最骇人的,最骇人的是,那已经从天空扑落,张牙舞爪发动向纳兰老怪的猛烈天劫,陡然间变成了温顺的蛇虫一样,桀骜睚眦的外形变的服帖顺滑,而那行径就更加古怪,它来到了纳兰老怪身边,不仅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如同活物一般,灵动的绕着老怪转了三匝,方才恋恋不舍的破空归去……
老怪之经,成了!
天劫的异变,意味着天道对此经文的认可。
老怪面目不动,早有预料,滔滔不绝继续宣讲下去。
所有听的人却一下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们的心情……
竟然是真的!这老怪竟真的做出了一经!
而自己又是多么幸运,能够亲眼鉴证这个时刻,人心如鼎沸,再无法平息。
“……夫物既争存矣,而天又从其争之后而择之,一争一择,而变化之事出矣。”
眨眼之间,一节经书讲完,而一轮天劫也过去。
老怪的身体,渐渐的发出光来,宛若仙佛,随着天劫的升高,渐次拔高……
天劫既是灾难,也是机缘。
虽然叫做大难临头,但是天劫每一重,同时也是改造肉躰,凝聚仙身的过程。
对纳兰老怪这等逆天的存在来说,天劫的危险半丝都无,天劫的好处却是一样不漏。
老怪经第二节:“自递嬗之变迁,而得当境之适遇,其来无始,其去无终,曼衍连延,层见迭代,此之谓世变,此之谓运会。运者以明其迁流,会者以指所遭值,此其理古人已发之矣。”
“但古以谓大运循环,周而复始,今兹所见,于古为重规;后此复来,于今为迭矩,此则甚不然者也。自吾党观之,物变所趋,皆由简入繁,由微生着。运常然也,会乃大异……”
接下来的天劫,再无攻击力,简直就像例行公事,从天空降下,绕老怪三匝,恋恋不舍的归天而去,毫无例外……
“好个纳兰幽篁!好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同样八字,胜过魔教教义千倍万倍……今日之事算你赢了!”巨大的佛光长身而起,“但错过今日……”
话音未落,被纳兰老怪出声截住:“原来是你,哈哈,原来是你,怪不得,怪不得,我终于知道了……”
纳兰老怪面上那般说,心中却是慨叹……
还真被那个老家伙说中了!
天道之上,飘渺难觅,天道之巅上的那一人,可说位于人间绝顶,甚至,他不欲透露身份,天下间就没有人能够知道。
但只有一个机会,只有一个机会……能够看清此人的来龙去脉!
二十年前有一位,被人陡然从天道之巅推下,天人五衰悲催而死。
但是脱离天道开始五衰的一瞬间,也是他那一世,最高屋建瓴的一瞬,不仅看清楚了身后推自己的人,更是看清楚了,接下来的天道大势……
有何为证?
二十年前他便做预言,此时此刻此间,纳兰老怪将诵经成真,白日飞升,此证一。
至于证二,他当时断言,脱离天道之山,白日飞升的那一瞬,也是纳兰老怪看清天道变化,算清世间因果的一瞬。
所以他没有告诉纳兰老怪全部,只告诉了老怪部分真相,余下的等纳兰老怪自己去发掘。
天道会变,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又对了!
假如二十年前我便知道此事,天下大势,一定不会如今日这般发展……
但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我就算知道真相,却也不想,妄加变更了,我也想看看,继续下去是个什么结果呀……
这一瞬间,纳兰老怪心中复杂呀!纠结呀!
要抱怨吧,那个人已经死了,且死于天人五衰的折磨,临死之前一些事,未必是他可以隐瞒,真就记不住了也说不定。
要感谢吧,自己感谢的着吗,付出诺大代价,换来的……还不知是什么样的未来呢?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某个地方。
老怪渡劫时,陆云竹、陆嘉等人全都在他身周近处,得以近距离欣赏到第九天劫以及撰经立言白日飞升的伟业,一个个小脸煞白,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风萧萧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情不自禁打个寒战,不明所以。
哎,只能说,一切都是命呀!可怜自己那可怜的……忘了多少代的后人啊。
纳兰老怪满怀感慨的同时,天道和尚心中也在翻江倒海。
他有一些算计,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但是这些算计,说出来就不灵了,天机不可泄露!
纳兰老怪既看穿了他的身份,算清了他的算计,那么只需随便一句话,他苦心孤诣许多年的计划,就彻底失去意义了。
纳兰老怪会不会说?
他若真想说,自己……又有办法能够阻止他么?
天道和尚在算计,在斟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比死亡更甚的煎熬……
于某些人来说,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平庸的过一辈子,而是为了完成某个既定目标,为了做一件,关乎他们生命存在意义的大事的。
事若不谐,他们会比死了都更难受!
所有的感慨,所有的算计,于天道大能来说,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转念。
转念之后,纳兰老怪笑的高深莫测:“你所做的事,我也曾经想过……虽然一不小心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我倒是不反对,看着你接着走下去,看看你能走多远。”
“不过,就像前面说过的,这些人,我既护得了一时,就护得了一世……从今往后,这把灵剑,你们还是忘了吧,另寻法子。”
随着天劫的渐渐终结,纳兰老怪身周,慢慢开始有气旋出现。
那气旋不是普通的气旋,而是灵气之旋,天道之旋。
半空中,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云团,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迹象。
唯有灵修才能感觉到,从漩涡中传来的,那股无穷无尽、吞并天地的可怕噬力。
而唯有天道高手才能察觉,那蕴含在漩涡中的,可怕的,竟能够影响与改变天道之山走向的无穷大力。
纳兰老怪口中唱诵的经文真字,一个一个化作金光灿灿的法符,飞散在黑色的云层里。
法符上下飞舞,每时每刻分散,汇聚,组成各自微妙难言的意境,又似乎……在通过它们的运动,继续宣讲纳兰老怪讲过的经义。
隐隐约约,天空中有梵音曼妙,有天香四溢,有仙花飘洒……
普通领袖渡天劫不会有这样的异象,这显然是纳兰老怪立言于世才得到的特殊待遇……
天劫时还能将众人护翼周遭,当这黑色旋涡扩散,灵光异象显露,老怪的身体金光渐渐强盛,不由自主向天空中飞去,终也到了护翼不住的时候。
一挥云袖,老怪将几人送走。
并不远,就在数里外的地面上,与虔诚跪拜,费尽心神,铭记方才讲述的牧州兵们一起。
“我去……”柳随风看的分明,心念灵剑,迫不及待。
“等等。”和尚急道。
“嗤!”云团当中,陡然两道金光射出,仿佛金色闪电。
一道擦着柳随风而过,倘若柳随风没有停步继续向前,绝对就被击中了。
金光射上对面,全无开天辟地的威势,恰恰相反,风轻云淡,比石头投上水面更加了无痕迹。
这不代表金光威力弱,恰恰相反,这说明纳兰老怪对力量的掌控,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柳随风情不自禁一身冷汗。
至于另外一道金光,却飞向了另外一边,飞到了不知所踪处……
“这件事,就此作罢,今日如此,以后也如此……”云团中传来老怪声音,“我已在灵剑中留下神念一道,倘若你们不听我劝,执意与我为难,神念便会将你们的阴谋,瞬间传遍修真界!”
天道和尚身躯一震,沉默有顷,不发一言回身而去。
柳随风原地驻着,面上阴晴不定,好一阵子,狠狠一跺脚,化虹追随。
御剑飞行,瞬息百里,但即便到了几百里开外,仍是可以见到……老怪讲经处,灵气之涡、天道大旋鼎盛到极点后,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临。
那光柱其宽也不知几里,其长更是夸张,仿佛直通天庭,贯穿日月,伸到了不知几万几十万里之外的天之尽头!
老怪那金色的身影,就在光柱之中,由极慢而极快,转眼之间完成了加速,不知所踪……
金色光柱渐渐收起,纳兰老怪白日飞升,圆满!
【能够猜到,纳兰老怪讲的经出自何处吧?需要我引用标注吗?】
章二百二十七 讲经余韵,第二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接踵而来的故事,高?潮迭起,精彩纷呈,但可惜的是,除了光芒万丈的那二人,其他人并不知道,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还有更无奈的呢:“刚才那两人,都是谁啊?”风萧萧这般问陆云竹。
天道和尚她知道,但天道和尚到底是谁?她可不晓得,至于北面的纳兰幽篁,草原神话,她更加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老怪后期已经绝迹江湖修真界,除了牧州百姓,或者修真界高层,知道的人真不多。
这还多亏陆嘉普及了柳随风的部分,若不然,她会更加糊涂。
“北面那个,叫做纳兰幽篁……”陆云竹简断截说,将纳兰老怪草原大杀器的身份说了,对天道和尚同样疑惑,“至于南面那个,从来没有听说过呀。厉害的和尚有不少,但没有一个能跟那家伙对上号的,难道会是四大高手那排行第一的……”
九忧和尚骇了一跳,赶忙跳将出来:“云竹仙子,可不要胡说,和尚也就刚刚晋入天人合一,离圆满至境差的远呢!阿弥陀佛!”
破破烂烂的衣衫,蓬头垢面的造型,理所当然惹来一圈惊呼:“是你?”
“是我。”和尚无奈点头。
今日之事,太大了!必然惹来修真界轩然大波,身为和尚,什么都可以看成过眼云烟,漫不在乎,身家性命还是得在意的。
若陆云竹这推断传出去,用不了几天,哪怕和尚身为四大高手之首,也得被因果活活缠杀。
九忧和尚和陆云竹却是旧识。
“不是你,那会是谁呢?”陆云竹疑惑,“对了,九忧大师,你怎会在这里的?”
“……正好路过,这么大的天道变化,怎能不来看看?”和尚答的流畅。
“啪嚓!”一道灼亮无比的闪电从九天之上降下,带着惊天动地的雷鸣。
和尚脸色瞬间煞白,虽然和尚不打诳语,天道哥一下甩这么大脸子,即便天道高人,也难免心惊胆战呀!
自己……算是彻底被纳兰老怪拖沟里了……更悲催的是,别人钓鱼都用鱼饵的,可那老怪钓鱼,连饵都不用,一点甜头不给自己。
自己的确比这几人知道的多一点,可是,真就一点点而已,多余的情况,纳兰老怪是一丁点都没有透露哇!
和尚面色苦逼。
风萧萧则纳闷又问:“那这二人,究竟为何打起来了?”
和尚挠头,陆云竹蹙眉:“这个,兴许……是因为二人相互踩过了界?”
显然的不靠谱,风萧萧转向了刘火宅:“那你呢,又知道些什么?”
刘火宅摊手,同样糊涂:“我还想问你呢?怎么突然出现?”
一头雾水,满身乱麻!
这种感觉很是难受,明明知道自己参与了件值得大书特书,浓墨重彩的大事,却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卷进来,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些人……
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郁闷苦逼悲!
这些人甚至还不如这几十里方圆内的保州军与牧州军看的明白——老祖,这是借机传经呢!
借的是什么鸡?当然是天鸡,天鸡不可泄露,更不需要明白。
老子过函谷关的时候,为什么翻身下牛,跟尹喜交代?不需问,不需想,接受就是了……
当下几万人翻涌抄记《太上天演经》,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敌我,忘记了拼死拼活……
哪怕保州军也不例外,一时间蔚为大观。
《天上天演经》或称《天演经》,是纳兰老怪后定的名字。
其实不光保州军与牧州军,其时在天空上,无端端被纳兰老怪保护起来的配角们,在听完了《天演经》后,也都有所感悟。
那种感觉玄妙难言,仿佛一瞬间,天地换了个颜色。
张目审视,所见所听所感,与片刻之前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不过,想要完全明悟,那绝非一朝一夕,非三日五日能够完成的……
纳兰老怪这经独辟蹊径,虽看起来简单易懂,细细品匝,越是琢磨,越是可以体味到,当中包含的无穷无尽的变化,永无止境的探寻……
或者说,这部经本身,探讨的就是演化的真谛——从无而有,从古至今,从今往后,天道变迁之理。
这也确实与魔宗一贯的无常多变的风格相匹配。
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新的八个字,一下将魔宗原八字的偏颇、血腥、残酷、单一彻底推翻,摇身化做了天道至理。
可以预见,今日之后,魔宗势必可与佛道两家一般,传播天下,代代不绝。
当然,未必用魔宗这个名字,或许是天煞门,或许是其他什么名字……
少林不带佛字,武当与逍遥也不曾带了一个道字。
一番交谈,除了更加糊涂之外,没什么其他收获,略一核计,各人终究还是要做各人的事去……
风萧萧亮出空母云蚌,云蚌里裹着林清儿:“陆婆……婆,你说的两件事,第一件我已经做到了,内奸就是此人,你可以问她。”
陆云竹深深看了林清儿几眼。
林清儿身体瑟缩,楚楚动人,心知自己的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唉,不必了!”陆云竹幽幽叹息,这事原本还在她心中,现如今……已经不在心上了!
为何?因为她的身份暴露了!
之前和南宫家短兵相接,她还可以与之签下互不侵犯的约定,但刚才,又被柳随风和那不知名的天道高人也知道了,事情就无法隐瞒了。
泄露便意味着她违反了修真界第二铁则,必将面临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监禁。
监禁不算的什么,但没有自己在身边,孤苦无依的两女要怎么办?
怎么办?颇觉无计的陆云竹一会儿叹息,一会儿瞅瞅风萧萧……
再叹,再瞅风萧萧,陡然拍额:这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答案不就在眼前吗,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呀!
看定了风萧萧,她笑的诡秘:“好,第一件事算你做到了。我这就说第二件……”
“您说,我洗耳恭听。”风萧萧竖起了耳朵。
“娶了苏轻恬。”陆云竹缓缓说出了答案……
章二百二十八 萧萧怒奔,火宅急追
“啥?再说一遍?”(×2)
没错,发出惊呼的不仅仅风萧萧一人,还有小丫头。
“我说,你只要娶了轻恬,我就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陆云竹从善如流。
“唔……他们俩不错!合适!我同意!”刘火宅在一边竖指鼓掌叫好,“在那之前,正好还可以帮我个小忙……”
“你是认真的?”风萧萧的面色,却未如刘火宅,以及陆云竹预料的那样转变,她确认的又问了一遍。
“当然!”陆云竹郑重点头,“我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可不敢乱开玩笑……如果你找回了身世,照顾这俩丫头就不是什么问题,而且,你们两家渊源颇深,倘若结合,对两边都有好处。”
陆云竹想的长远:“不过先决条件是,你得让轻恬那孩子喜欢上你,然后才能……”
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案,被风萧萧蛮横的打断:“你这骗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身世!”
不知何时,风萧萧已经泪流满面,冲着陆云竹戳指悲呼,祭起灵剑羽阴,瞬间化虹而去。
“诶,等等……怎么走了?”(×2)陆云竹和刘火宅。
但是灵剑羽阴瞬息百里,只是眨眼就已不见。
扭头而去那一瞬间,风萧萧脸上的失落,刘火宅和她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一直以来,风萧萧给他的印象就是坚强、乐观。
直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孩子也有脆弱的时候,让他心中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怜惜。
按捺不住飞腾到空中:“我去追他!”
把小丫头交给陆云竹陆嘉,又对二人说道:“有两件事求你们帮忙!”
其一,将不远处地面上,被叶二郎的隐身法器裹起来的牧州小王爷纳兰京送到七星断魂寨。这毕竟是他此来目的。
其二则是,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还有……尤其是叶二郎的死,不能对苏轻恬透露,他有桩计划,需得如此。
“啥?那家伙死了!”小丫头听的既是兴奋又是激动,小脑袋点的跟拨浪鼓一样,“师傅,我就知道你行的!你尽管放心去吧,这件事交给我了!”小胸脯拍的咚咚响。
操持着雾兽云若,刘火宅慢吞吞飞腾而去。
陆云竹满怀疑惑,兼且惊愕:“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九忧和尚被撂在一边,这个时候终于扬声开口:“嘿,刘火宅,我找你有事。”
“以后再说。”刘火宅摆手示意。
“关于你修炼的……你的内息为什么不再增多,你的天赋异能到底是什么,你现在是种什么情况……”九忧和尚一针见血。
刘火宅猛顿了一下,但立刻继续向前飞腾:“用大师你的话说,有缘再见,有缘自然会再见。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探讨吧。”
“有个性!我喜欢!”瞅着刘火宅的背影,和尚喃喃自语,“那老怪说你与我有半师之缘,看来靠谱。不过……九重灵剑飞速冠绝天下,又隐匿在天道里,你追的着吗?”
一边赞叹,一边疑惑,和尚自顾自的去了。
陆云竹与陆嘉按刘火宅说的,将小王爷纳兰京送到了七星断魂寨,然后回了轻月楼。
七星断魂寨的大战,于是彻底的平息了。
先有纳兰老祖天道和尚搅了一场,压下了大战的疯狂,继而是小王爷纳兰京被俘,占据了优势的牧州方面不得不和保州军展开磋商,以决定人质交换,战争赔偿,割地划界之类的事宜。
不过,我们且先不表这些,回到主线,刘火宅追得着风萧萧吗?
当然追的着!
不要忘了,他给过风萧萧一团云若。
凭着雾兽的神奇感应,刘火宅轻而易举找到了风萧萧的藏身处——一处隐蔽的幽谷。
幽谷里有青青草坪。
鸟语花香,微风吹拂,树木掩映,阵阵清香扑鼻,有明媚的阳光从南方洒下,透过摇曳的枝叶照到地面上,碎成斑驳的片鳞。
幽静、闲适如同世外桃源!
不过,这还不是幽谷最美的地方,幽谷最美之处在正北,十几二十米的岩壁上面,有一道清泉汩汩流下。
清泉一丈来宽的样子,既不算宽,也不算窄,从六七丈高处悬落,碎花飞溅,响声幽然,宛如卷帘般的水流在岩壁下面冲出了积水潭。
潭水不深,清澈见底,飘着些许浮萍,散落几株荷花,同时也能看见,游鱼青蛙之类在其中畅游。
多余的水量从潭中流出,汇成溪流,绕幽谷半圈之后,从南方的缺口处流淌出去。
风萧萧就坐在水潭边上,脱了鞋,将一双雪腻粉嫩的脚丫浸在潭水里,仍自垂泪,清澈的泪珠大颗大颗滴落到同样清澈的水潭。
她的边上,则是一只肥胖的长耳兔子,身量几乎有普通兔子两倍大。
兔子半眯着眼睛,十分闲适的享受着风萧萧不由自主的抚摸。
刘火宅刚刚从天空飞落,兔子警觉的竖起耳朵,睁开了眼睛,不无威胁的锁定了刘火宅,目光炯炯。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按下云头,刘火宅松一口气同时满怀不解,“……那苏轻恬生的花容月貌,正常男人都会为之动心,娶了她有何不妥?”
并不知道风萧萧的心事,从一个好朋友的角度,他细细为风萧萧分辨:“莫不是……莫不是兄弟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了?那也没有关系的,大男人三妻四妾,平常的紧啊!”
风萧萧一口银牙渐渐咬紧,可惜刘火宅浑然不觉:“想当初苏诺做媒,我也曾经动过心思呢,这没什么丢人的。那姓陆的指名道姓要你,此事又关乎你的血海深仇,就算你不愿意,虚与委蛇一下也未尝……”
“吼!”似乎感觉到了风萧萧心中压抑的愤怒,长耳兔子打个喷嚏,陡然替风萧萧倾泻出了心中怒火。
滚滚气流从长耳兔子三瓣嘴中,悍然轰向刘火宅。
“嗖!”发丝乱舞,衣袂翻飞,筋肉激颤,最难受的还是,耳鼓铮鸣,巨大的声音在脑袋里钻来钻去,叫人除了这无穷无尽的噪声之外,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扑哧!”看着刘火宅风中凌乱的样子,风萧萧终于绷不住了,瞬间笑容绽放,眼中还噙着泪珠,笑靥艳丽如花!
章二百二十九 萧萧凌乱,火宅喷血
刘火宅被映的简直花了眼睛,都忘了追究吼的冒犯了,木头木脑:“到底为啥?”
刘火宅忘了,云若可没有忘,发出“嘟嘟”的警示之声,飞快凝成与吼一般的兔子模样,蹦跳着扑将过去。
后腿蹬踏,前腿轮捣,有如拳击,气势彪悍。
不过,吼毕竟也是上古荒兽来着,哪里会怕云若,毫不胆怯迎上前来,两兔立时便是一场激斗,打的砰然有声,草木飞溅。
看着刘火宅木讷的样子,风萧萧笑了:“我告诉你为什么……”
潭边石上长身而起,抽簪甩头,立时青丝如瀑,耀眼生花,伴着一身飘忽的衣衫,身后方的水幕轻雾,比碎琼乱玉的瀑布都更夺人眼球。
“嗵!嗵!”刘火宅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不,不对,是两只兔子拳击的声音。
虽被风萧萧映的花了眼睛,刘火宅还是没明白,呆呆愣愣:“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什么?……”
囧……
将头伸进水潭,看着自己在水里面的倒影,青丝如瀑,红颜如玉……
上一次,是因为久未打扮,好不容易化个妆,化的跟鬼一样。
从那以后,自己可偷偷练习过不少次呢,已经很有信心了,可为啥,为啥……
风萧萧忧郁的捧着白嫩的叫人嫉妒脸蛋,难道……真的是自我感觉良好,其实自己相貌平平,一无是处的么?
眼中噙泪,她幽怨低语,如泣如诉:“你难道……真的……一点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是……我是女的吗?”
女的……
女的???
女的!!!
拨开云雾见青天,守得云开见月明!
风萧萧的最后几字,有如魔法,一瞬间驱散了刘火宅心中的迷障。
是啊,没错啊,风萧萧是女的!
无论是她清秀的不像话的相貌,白嫩的不寻常的肌肤,还是她的身段,她的谈吐,她的语气,她的馨香……
疑点简直是太多太多了,不知有几箩筐!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来不觉得呢?
这是一个问题啊!刘火宅想的严肃而认真。
风萧萧伤心欲绝,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火宅竟然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难道……难道说自己真的那般没有女人味吗?
女孩的天空下起了雨,彻骨的压抑让她觉得天地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枉自己一向感觉良好,都是自恋,是臭美呀!
如葱纤指搭上衣扣,灵巧的几勾,风萧萧肝肠寸断,破罐破摔的解开了衣扣。
罗衫依次滑落,先是外袍,然后是素白的内衫,再后是缠胸的布带,最后是……最后就没有了……
风萧萧彻底躶露在瀑布之底,水潭之边,白生生的身体有如白莲开放,又依稀如星辰明月,完全夺去了其他所有存在的光辉,只她一人光芒绽放。
一丛芳萋萋幽草,两颗颤巍巍樱桃,雪瓷碗覆,玉瓶玲珑……
增一分太长,减一毫太短,抹粉则白而失鲜活,用胭脂则红而损清韵……
“扑……”刘火宅一腔鼻血喷发出来。
不仅是他,还有吼,那只流氓兔,同样鼻血狂涌,喷出了几尺来高。
云若没有喷血,因为它没有血,但是它有别的东西。
它幻化凝结成的兔子,鼻端仿佛火车烟囱一样,源源不绝的喷出白息。
狼狈不堪的捂住了流血的鼻子,刘火宅惊慌失措,空前的失措:“风……风萧萧,你……你干吗?怎么把衣服脱了?”
又悲又愤,破罐破摔的心态,令风萧萧做出了此等惊人之举,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彻底失去了理智。
看到刘火宅、流氓兔的鼻血,云若的雾柱,风萧萧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呀!
白皙的脸蛋瞬间染成了大红布,忙不迭弯腰提起衣衫往身上裹……
曼妙的身体扭曲出惊心动魄的弧线,令刘火宅的鼻血瞬间涌的更多更急,在那同时,情急力大,她却一下子把衣服给撕裂了:“嗤啦!”
赤躶躶的身体僵住了,剧烈颤抖如风中残烛。
“你……你别急,你慢……慢慢穿!我转过身……去!”刘火宅总算反应过来,忙不迭转过了身去。
身后方,一阵沉寂……
然后,“呜呜,呜呜……”响起风萧萧的轻轻啜泣,宛如小兽战栗,如果地面上有缝,风萧萧真的想钻到缝里消失掉。
“你,你,你……你别哭呀!”刘火宅手足无措,想回头吧,又不敢,怕风萧萧没有换好衣服,不回头吧,心中又着实担心……
“就算你是……你是女的,也没必要伤心成这样吧?”
色是刮骨钢刀,以前刘火宅对此不屑一顾。
打他眼前走过的绝色女子多了,没有一个能让他道心动摇的,但是这一个……这一个……他已经浑然忘了道心是啥了?
满脑子皆是方才的惊鸿一瞥,皆是那叫人难以忘怀的影像,在那里晃来晃去,颤巍巍,俏伶伶……
好不容易,他才组织起比较像样的言辞宽慰风萧萧:“反正……反正你已经男人许多年,干脆继续装下去呗,先把苏轻恬娶了,把你的仇报了,然后说明实情,也未尝不可吗?为什么……”
风萧萧响亮的抽泣一下,给刘火宅个狠狠白眼:“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陆婆婆说她知道我的身世,她既然知道我的身世,会不知道我是女的?她知道我是女的,还会让我娶苏轻恬?”
“这个这个……”刘火宅一下被问住了,这才明白,风萧萧忘形失态所为何来。
也怨不得他,毕竟没有站在风萧萧的视角,而且……又发生了那般冲击性的意外。
唉,喉咙怎么这么干呢?“你……穿没穿好?”刘火宅下意识的想要回头,潭里有水能解渴。
“别!”风萧萧轻轻出声,定住了刘火宅。
不是因为声音的内容,而是因为声音的距离。
那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刘火宅能够闻到,随声传来的馨香。
泛着清辉的玉臂穿过刘火宅的臂弯,揽住了他彻底僵硬的身体,绵软馥郁的肉躰紧紧贴在他的背后,甚至刘火宅能够感觉到,那是赤躶的……
轻轻如梦呓,却又清晰执着的脆声在耳侧响起:“我喜欢你!”
章二百三十 积水潭边,兄弟变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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嗵嗵!
嗵嗵!
嗵嗵!
…………
刘火宅听到云若和吼激斗的声音。
不,不对,两只小兽已经停手,那是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由慢而快,渐渐加速,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令他口干舌燥,面目发烧。
等等!那还不光是自己一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风萧萧心脏的声音。
两颗心脏同样加速,同节奏,同频率,契合的难以想象。
深深吐出一口气,刘火宅轻轻缩手,抚上风萧萧柔荑。
风萧萧猛然战栗一下,没有抽手,任刘火宅抚住。
所谓柔若无骨,多形容的是女子形体的妩媚,一只手都摸不到骨头的话,此女子吨位必有问题。
风萧萧的手并不柔若无骨,修长而清俊,入手凉腻如握冰雪,虽然薄有微茧,依旧是一只漂亮的女性化的,某些角度看上去几近完美的手。
可是,这只手自己握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怎么从来都不觉得它这般的吸引人呢?
优雅纤美仿佛精心雕琢的瓷器,淡淡的细绒简直发着光一样,让人摸了情不自禁想要再摸……
贴着风萧萧的手蹭了又蹭,风萧萧只觉得麻痒难当,心脏跳动越来越剧烈,同时心中渐渐升起了某个期待,越来越浓重。
而刘火宅呢,他却终于从混沌的境地中慢慢清醒过来,心脏减速,恢复到接近正常:“你有问题……”
“是吗?”风萧萧目光迷离,听到刘火宅的话本能的答道,之后才募然意识到,这回答既不是预想中的三个字答案,也不是五个字答案。
三个字答案是什么?我也是。
五个字答案是什么?我也喜欢你。
女子甚至脑子转了好几圈,才陡然意识到刘火宅说的是什么,登时面容惨淡,如坠冰雪!
我有问题……
我有问题???
我有问题!!!
蹬蹬倒退,可惜两只手都被刘火宅捉住,没能倒退的成,反而带的刘火宅往后一跌,两人齐齐摔进了清澈见底的潭水里,水花四溅。
落水是意外,但是接下来的事,就更加出乎刘火宅预料了……
“我有问题?我哪里有问题了?”风萧萧哭了,潭水沾到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扳着刘火宅的脑袋转向,转向自己那白皙粉嫩如婴儿袒露,却又玲珑浮凸完全和婴儿不同的身体:“我长的不像女人吗?”
“……这里不像?”捉刘火宅的手擦过光滑白皙的脸蛋。
“……还是这里?”两人一起抚过尖梃如花绽放的胸脯。
“……还是这里?”划过平坦光洁的小腹,来到萋萋芳草之地,“或者……是这里?”
触到那最娇嫩的地方,风萧萧的身体情不自禁瑟缩一下,但是……她已经接近崩溃了,寻常的羞耻之心,道德限界已经完全阻止不了她!
冰凉的水里面,只那处温软滑腻,刘火宅呆若木鸡的抚着那里,口干舌燥,鼻血狂涌:“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风萧萧面色酡红,目光锐利,步步紧逼。
从气场上,刘火宅已然输了,一败涂地。
破罐破摔的女人,是不可阻挡的!
“我,我,我……我的意思是……”刘火宅空前的荏弱,“你长的漂亮,很漂亮,非常漂亮……”
风萧萧面上一抹绯红,但仍旧凌厉:“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的易容术,你的易容术真的……烂的可以,空前绝后,史无前例,惨不忍睹……”
风萧萧面上酡红渐渐隐去,她陡然意识到,刘火宅说的是技术性的问题,不是自己的身体。
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兼误会,到了眼下的境地,风萧萧已经坦然了,或者说,破罐摔到不能再破的程度,也就摔无可摔了。
她直直瞪着刘火宅,瞪的刘火宅不得不仰面向天,想看而又不敢看:“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重点是!你长的明明很像女人,化妆术又烂的不能再烂,为什么咱们结交了这么久,我都硬是没看出来呢?”刘火宅仰面向天,一是不敢正视风萧萧,二是这样可以止住鼻血。
“你笨呗。榆木脑袋不开窍!”风萧萧撅嘴。
以前从不觉得,此刻再看那红唇微凸,看她嘴角那精巧细致的弧线,刘火宅才发觉,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风萧萧做来都充满了诱惑,让他……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凑上前去,咬上一口。
“我笨,我没有江湖经验,我当局者迷……”刘火宅仰天长叹,“那别人呢?陆云竹,她江湖经验丰富,身手也高强,而且还是女的,她看出什么来没有?”
“还有那九忧和尚,他可是天道高手呢,又看出什么没有?”
被刘火宅这般一说,风萧萧幡然醒悟!
没错啊,刘火宅看不出自己女扮男装不奇怪,九忧和尚、陆云竹那样的存在竟然也看不出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自己易容术很好嘛?
哪有什么易容术啊,只不过是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那样的装扮罢了。
而且……仔细想想,遇见别人,自己从来也没有说过自己是男的,但是别人似乎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自己就是男的。
刘火宅说的没错,自己……有问题!
“真的很古怪!”刘火宅搔头,“就好像咒文一样,在你说自己是女的那一瞬间,一下子什么都不一样了,虽然你明明穿一样的,唔……”
刘火宅呻吟一声,风萧萧陡然驱前,一把抱住了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女孩身体颤抖,娇羞却又坦然,“我喜欢你,你……呢?”
“我?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以后也必如此。”
“我现在是女的!”
“那就是姐妹。”
“你!”风萧萧撅嘴抓狂,欲施家暴,纤手被刘火宅一把抓住。
也是刘火宅第一次采取主动:“不好吗?有什么话,可以向我倾诉;没有依靠,我的肩膀随时可以用;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解决;有什么愿望,我来帮你实现……”
风萧萧明白了刘火宅的意思,娇羞不胜:“……那我要你呢?”
“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章二百三十一 女追男,隔层纱
一泓碧水,一弯幽谷,一团迷雾,一只兔子……见证了少男少女的约定。
刘火宅是道心坚定而已,又不是太监。
就算太监也有娶老婆的,何况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他对女子的态度叫做无视,而非仇恨或者鄙弃。
有风萧萧这样一个,早已通过其他手段,进入了他心间女子,他根本就无法拒绝。
期盼已久的问题得到答案,风萧萧欣喜若狂,一时间,花也开了,云也散了,整个幽谷清清爽爽就如它的本来面目。
不过高兴过后,她很快高兴不起来了……
她和刘火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两个人都泡在水潭里,刘火宅通体透湿,而她自己呢……不挂一缕,可以说是纤毫毕现的呈现在刘火宅面前。
过了最初的伤心欲绝,过了后来的天昏地暗,当各种激动的情绪渐渐沉淀,风萧萧终于恢复了理智,开始知道……羞愧了。
简直就是羞愤欲死啊……
但是晚了!
从刘火宅怀里脱出,她抽身欲走,刘火宅哪里肯让,手一翻将她牢牢扣住。
“放开我!让我去……去穿衣服。”风萧萧的脸蛋红的能滴出血来,白羊一样的身体奋力扭动挣扎,水波里幻化出各种消魂造型,真真是美不胜收!
刘火宅无比写意,扣着风萧萧柔荑,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你自己脱的衣服,你把我拉下了水,也是你来抱我的……怎么这么快就想走了?”
风萧萧听的又羞又愤,伸腿来蹬刘火宅。
可水下阻力大,她的一腿不仅没有蹬开刘火宅,反而被他轻轻捉住了,光洁幼细的肌肤,玲珑纤巧的脚丫,修长圆润无一丝赘肉的小腿顿时落入掌中……
刘火宅爱不释手,细细把玩撫摸起来。
感觉到刘火宅的手在腿上游移,风萧萧激灵灵打颤,体表飞快泛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更显出肌肤的紧密细致。
美腿在刘火宅手里屈伸,好像上了岸的鱼跳动想要回到水中,只不过她,是极力想从水中摆脱去到岸上去。
可男女气力本就有差,等级又差了足足一层,她又哪里能够?
单腿站在水中,一手一腿落入魔掌,这还不算得什么,最让风萧萧无法忍受的是……是自己在刘火宅面前张开了腿,连最最隐秘之处,都被看了个分明啊!
眼泪源源不断如决堤的水一样奔涌出来,风萧萧一时间梨花带雨,几欲晕去:“就算……就算,我已经倾心于你,你也不能……不能如此轻贱于我啊……”
话未说完,手脚陡然一松。
本来还在挣扎,这一松便让她情不自禁一个踉跄,不过这是在水里,没有立刻就倒,只是合身仰去。
不等她反应过来,刘火宅陡然欺身到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自己的长袍,给风萧萧披在身上。
“你那件不是撕破了吗?就别穿了……”将风萧萧的动人肉躰裹在衣服底下,搂在怀中,刘火宅精赤上身洒然一笑。
他的衣服比风萧萧大上一圈,轻轻松松将风萧萧从脖颈到下躰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条白的耀眼的大腿,若隐若现的益发诱惑起来。
“嗵!嗵!嗵!……”风萧萧方知刚才都是玩笑,银牙紧咬,擂鼓一样将刘火宅胸脯擂的山响,“让你欺负我!欺负我!欺负我!啊~~~”
报复的正起劲,风萧萧陡然张嘴娇呼,搔媚入骨!
榔头一样的小手登时无力,整个身体一跳,再度活鱼一样扭挣起来。
却原来,刘火宅的手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衣襟放上了她腰际,在她勄感的腰肢上一顿摳弄,顿时搔的风萧萧欲佡欲屍,涕泪横流。
“啊~~咦~~~嗯~~不要~~~哈哈~~~不要……”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了幽谷,声音在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虽然没有真个销魂,刘火宅上下其手,将风萧萧动人的肉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彻,揩油十分之过瘾。
当然,刘火宅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在风萧萧眼下,同样没有半分秘密了。
刚刚领会这当中奥妙男女,就仿佛发现了个新的天地,乐此不疲……
笑、叫、撕、挣……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风萧萧气喘吁吁的伏在刘火宅身上,享受着仰躺在青青草地上的情郎抚摸。
“你真的确定……今儿个真的真的不要我?”轻啜朱唇,风萧萧一边戳指在同样气喘吁吁的刘火宅胸脯画圈,一边媚眠如丝问道。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刘火宅没有好气的应道,“不用问这么多遍吧?”
面对风萧萧这么个尤物,而且欲拒还迎,说他不想那绝对是假的。
此间僻静,四下无人,说没有条件那也是假的。
真正不做的原因是不能啊!
武修艰难,讲究的是练精化气。
什么是精?这不需要解释吧。
什么是气?这个也不用解释吧。
灵修还好一点,武修颇有一些功法,是对云雨之事很多忌讳的。
当然,只要达到先天,则百无禁忌。
而刘火宅,他的修行属于自创,他的功夫在这方面有没有禁忌,会有多大禁忌,这个在他弄明白相关因果之前,真的不好说。
虽然风萧萧的诱惑是致命的,虽然两个人情投意合正及于乱,但是……搂搂抱抱揉揉摸摸是一回事,真个行周公之礼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强忍郁闷,刘火宅艰难的将目光从风萧萧动人的身体上挪开。
方才这段时间,真的是在玩火呀!
甚至只要想想,自己竟然能够将那股邪火强行压下,刘火宅都觉得无比的佩服自己。
不过,已经够了……再继续下去的话,可就不敢保证,会不会忍不住将这女人就地正法了!
拍拍风萧萧浑圆的屁股,刘火宅翻身爬起,意气风发:“好了好了,耽误的时间够多了,该回去了!”伸手入乾坤袋,掏出了新的衣衫。
“真的不做吗?”风萧萧小猫一样在刘火宅的长衫上慵懒的蜷缩着,审量幽谷,目光迷离,“这里好美!如果有一天,我的仇报了,你的志向也完成了,我们就在这小谷里,盖几间木屋,开几块田地,隐居修行,你说好不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了结才是正理。”
章二百三十二 回转保州,唐突佳人
眼前的事有什么?
风萧萧从来只一样,报仇。
而刘火宅呢,眼下也只一样——
灵剑羽阴风驰电掣飞遁于九天,不过彗星坠地般的拉风效果再无痕迹。
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自从听了纳兰老怪的经书之后,灵剑羽阴的光华就消失了……
不过速度并没有稍慢,而且这样一来,也不需要空母云蚌在外遮掩了,直接飞空也不会惹人生疑。
风萧萧在前捉住灵剑,刘火宅在后捉住风萧萧柔软的腰肢,两个人就这样且笑且闹且亲且腻,一路羡煞旁人的飞向了保州城。
没错,保州城!
一颗心有了归处,陆云竹所提供的线索毫无意义,这点风萧萧已经不在意了,回保州城,她纯是给刘火宅帮忙的。
此时的保州城里,局势隐隐有些紧张。
七星断魂寨中的大变消息虽还没有传回来,城中援兵一去不返,已经足令这座敏感的边荒小城风声鹤唳了。
再加上,城南郊外那莫名其妙的一场激战……
保州城的城头上,一日间多了许多兵丁,还有一些,则是保州百姓自发组织的巡逻警戒。
保州城的街道上,人人步伐比平日加快了几分,气氛森然……
降落的过程中,风萧萧和刘火宅还出了点小纰漏。
由于羽阴收敛了,两个人便没用空母云蚌隐去行迹,却又低估了此时此刻保州城城头的防御密度,低估了防守者的眼力,下降过程中竟然被守军发现了。
当下一场混乱,几番追逐,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地面上的追兵,进到轻月楼。
“来了?”甫入轻月楼,陆云竹的声音便传来。
若在以往,二人定会大惊小怪,不过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已是见怪不怪了。
拐弯抹角抹角拐弯,来到了陆云竹的房间。
推门而入,陆云竹已经恢复了老太太的打扮,陆嘉也坐在屋中。
“我不知什么话说错,让你怀疑了。不过,我知道你手臂上从小留下的疤,知道你父是谁,你母是谁,这是不容置疑的……”经过这段时间,陆云竹也渐渐意识到,风萧萧态度骤变的由来了,直接这般开口说道。
若在往常,云竹仙子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解释,可是现在……
现在她知道自己陪在二女身边的时日已经无多,宁肯低些声气,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可惜风萧萧并不领情:“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说。”
没办法,陆云竹出的纰漏太大了,以至于风萧萧完全没法相信她。
“那你们来是……”
“请前辈帮个忙。”风萧萧掏出了空母云蚌,“将这个女人交给苏轻恬,说明事情经过。”
云蚌里关着林清儿,変态女人已知情由,保持沉默。
风刘二人可以说是毫不客气,浑然忘了陆云竹算是救过两人一命的……
若不是这个是我看上的轻恬夫婿,若不是那个是苏诺看上的姐夫,若不是……你们两个帮过我忙,若不是我时日无多……定叫你二人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知恩图报!
陆云竹愤怒郁闷恨,但是细细核计,真没法跟二人翻脸,于是只能肚中怨念,挥手收起了空母云蚌:“为什么得我出面,你们二人不行吗?”
“因为她更相信你。”两人齐声应道,相视一笑,很是暧昧。
所有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只是不能详说。
恨“哼”一声,老太太转身而去。
“你们二人……到底有何阴谋?我姑姑性子直来直去看不出来,你们些须瞒不过我!”陆嘉长身而起。
刘火宅与风萧萧压根不搭理他,紧紧跟在老太太后面上了楼,趴在苏轻恬窗外偷听。
里面的对话很俗套,狗血的俗套!
“清……清儿?怎……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
“为……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我一向……一向待你如姐妹,苏诺……苏诺她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啊……”
“待我如姐妹?这轻月楼里,谁见了你,都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姐,见了我呢?清儿姐!清儿姐,和那些开门卖的花儿姐,草儿姐有何区别?”
“你口口声声待我如姐妹,这轻月楼中,人是归这老太婆管的,钱是归你自己管的,我又管什么了?烧水、打扫、冲茶、端饭……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姐妹了?我从来都只是你的丫头!”
“大家都是犯官之后,凭什么你就万众瞩目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焦点,而我,只能做你身边一个烧火丫头?”
“凭什么我就得不厌其烦的,听你说什么大家都是苦命之人,就应该相互扶持,亲如一家的废话!”
“凭什么,苏轻恬?我相貌不如你?我才气不如你?还是我的聪慧不如你?”
这种心底里的话,第一遍说的时候,还可以义愤填膺,第二遍说的时候,真就是在演戏了。
没错,林清儿是在演戏,按照风萧萧的剧本在演戏。
虽然是演戏,这変态女人演技精湛,苏轻恬是一丝一毫没有看出来。
被连珠炮样的发问斥的泪水盈盈,只知笨拙的辩驳:“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清儿……”
一旁里,陆云竹却渐渐听出了不对。
林清儿的义愤填膺照情绪来说是合理的,但是照这女人的卑鄙性情来说,却是大错而特错!
错在哪里?错在她把什么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若不是已知实情,根本就听不出来,还有个主谋叫叶二郎,林清儿不过是个被教唆的!
老太太的伪装身份行动不便,但是元婴高手的气势摆在那里,一声喝问不怒自威:“说重点!”
林清儿情不自禁娇躯战栗,暗暗叫苦,正当此刻,“嗵!”刘火宅无比豪迈的一脚踹开房门进入。
“苏轻恬!当日我帮你找回苏诺,你答应替我弹一曲聂政刺韩王,可惜你当时情绪不定,入不了琴意,现在可能弹给我听?”
苏轻恬愣怔怔的看着刘火宅,似乎还没醒过闷来。
“看来还是不够!”刘火宅踏前一步:“那我帮帮你!”
伸手入乾坤袋,悍然掏出了鹿角叉,当然,最重要还是鹿角叉上面叉着的尸体——叶二郎的尸体。
没错,准备这么多,就为了这一刻,为了让苏轻恬伤心绝望,为了让她弹出聂政刺韩王精髓。
刘火宅森然一笑,恐怖狰狞:“如果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杀其它人,比如说,你妹妹,还有你这老仆,你轻月楼里的其他人……”
章二百三十三 世间万事,过犹不及
血淋淋的鹿角叉,从叶二郎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生生叉出来。
骨刺凸出,血肉模糊,不过头脸倒是没受什么伤,依旧小白脸一张。
叶二郎就好像绑在十字架上的某人,被鹿角叉支愣着,死无全尸,死不瞑目,死相极惨!
冲击是震撼性的!
苏轻恬眼中本来已经蓄满了泪珠,骤然看到叶二郎的尸体,泪水就如瀑布倾泻直下:“二……二郎?”
她难以置信的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鹿角叉之前,伸手去摸叶二郎的脸。
可是,摸得到,看不清……
泪水流的太多了,花了她的眼睛,以至于无法视物。
低头用衣袖拭去泪水,抬头再看,不过顷刻,泪水又夺眶涌出,眼界重新花掉,依旧没法看清。
“婆婆!清儿……”这个时候,苏轻恬浑然已忘了与林清儿的不快了,哀恸的回过身去求助,“这是二郎吗?真的是二郎吗?”
其声如泣如诉,其悲如肝肠寸断……
陆云竹狠狠的瞪了刘火宅风萧萧二人一眼,明白此二人的打算,不过……并没有拆穿,犹疑一下轻轻点头:“是。”
反正叶二郎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活该!
“没错的,就是他。掌心里有一颗痣……”林清儿在旁添油加醋。
明明她和叶二郎的关系最深,对叶二郎的死,却毫不动容,这个女人,当真可怖!
“扑……”檀口一张,苏轻恬大口大口鲜血喷出来,哀恸过度已经伤及了心脉,一时间天旋地转,再无力支撑,“噗通”一声摔倒地上。
悲伤之情,一至于斯,这却是刘火宅和风萧萧没有想到的,对望一眼迈步上前。
“轻恬!轻恬!”终究没有陆云竹更快。
老太太以快的不可思议的身法搀住了苏轻恬,怒意勃然:“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们两个填命……”
“不,不要!”陆老太的发威,被苏轻恬强行压住。
没办法,在苏轻恬心中,陆老太不过是个手脚不便的老仆罢了:“我弹!我弹!……你别伤害她们……”
“唉!”风萧萧幽幽叹息一声,一叹苏轻恬竟然情深如斯,二叹她所托非人,三叹……自己和刘火宅这样做,究竟对与不对!
“罢了罢了!”鹿角叉一震,将叶二郎抖落到地上,刘火宅摇头,变了计议,“告诉你罢,你的叶二郎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诺,就是他和林清儿串通起来,给拐卖到洛阳的。否则凭林清儿一个官姬,怎可能有那般手段?”
“他被我杀了也是罪有应得。七星断魂寨大战,我与他一起去牧州军大营劫持对方首领,结果事成之后,他半路伏击于我……”
这件事的真相,其实也够有冲击性的了。
不过刘火宅与风萧萧一致觉得,冲击性没有后者来的强,于是选择了后一种方式。
却没有想到,冲击的有点过,搞的苏轻恬要伤要死。
虽然想要变强,无端端去伤害一个女子,却非刘火宅所愿了,干脆将实情和盘托出。
……
苏轻恬呆呆的听着,没有说话。
…………
过得片刻,仍旧没有说话。
………………
再过片刻,所有人都觉出了不对,细细端详苏轻恬,只见这位轻月楼的头牌目光凌乱,痴痴呆呆,神魂已是难以自主。
先是被最好的姐妹背叛,接着情郎死了,接着晓得情郎也背叛了自己,甚至卖掉了自己的妹妹,而最好的姐妹的背叛,竟然也是情郎撺掇的……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别说一个普通女子了,就算是修真者也承受不住呀!
苏轻恬本能的封闭了心灵,好减缓这天翻地覆的冲击,消化这她所不理解的磨难……
“我杀了你们!”陆云竹苍发倒竖,白发蓬乱有如狮鬃。
不过相比她的形象,更致命的是以她为中心,悍然爆发出来的风压。
还没有动手,仅仅是气势,就“啪嗒”将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吹贴到墙上,无法翻身无法脱离。
陆云竹是真的想杀人,风萧萧的父母虽然和她有一点点香火之情,她并不会因此心慈手软。
她是灵修,不受凡俗搅扰,她在乎的是那份无从寄托的感情,是情人遗下的血脉。
没有办法了……胳膊紧紧贴在墙上甚至抬起都不能,强大的风压抵着二人,令二人呼吸困难,意识凌乱,生命之火如同疾风中的蜡烛。
这就是元婴高手的威力!
风萧萧无可奈何,只得动用灵剑羽阴。
将出手未出手的功夫,一声嘹亮佛号望空而来:“阿弥陀佛,云竹仙子,手下留情!”
陆云竹望空而视,冷哼一声神情不改:“九忧和尚?今日就算你来,我也饶不得这两人!”
九忧和尚悠然自得现身,明明从窗户中进来的,偏偏进的坦坦荡荡,叫人觉得走窗户才是正理,走门似乎有些不妥……
和尚浑然不觉屋中剑拔弩张气氛:“如果我说,能将这女子叫醒呢?”
一句话正中要害。
陆云竹松开了二人,没有说话,但是看向和尚的目光只有一句话:有什么手段,快用!
和尚叹息摇头,施咒行术:“五蕴空禅,倒行逆施!满空、正行、直想、续受、归色!”
五蕴空禅,原本是种通过剥离人的感官,让灵识的入定渐渐深化,不循常法提升修为的法门。
其修行到了极处,便是一念一世界,意念显化于现实的大神通。
倘若倒转逆行,则效果便是将人的意识,从臆想的世界中一点一点的拉扯回来,对苏轻恬这般的情况有奇效。
和尚虽破衣烂衫,宝相庄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痴儿,醒来!”
“啪”,在苏轻恬额头轻敲一记。
有如当头棒喝,轻月楼头牌,缓缓,痛苦的睁开了眼睛,神智清醒了不少,勉力起身,向刘火宅道:“……这就为你弹琴。”
章二百三十四 时日无多,胡乱托付
苏轻恬艰难的起身,要去取瑶琴。
陆云竹皱眉叫住她:“轻恬,你现在的身体……”
苏轻恬面色煞白,目光却执拗:“婆婆,我想弹琴!”
陆云竹无奈,叹息一声,上前搀扶住了女子。
看着弱不禁风的身影,风萧萧跟着叹息一声,心情复杂。
刘火宅可没想那么多,拉着风萧萧到一边,盘膝坐下。
事情既已经发生了,多想也是无益,先听琴,至于补救或是吸取教训之类的事,以后再说。
陆云竹一边搀扶一边恶狠狠瞪两人,看神情恨不得从两人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看过了二人,她复转向了九忧和尚:“和尚,既然你要插手,这事与你便有因果了,你得负责到底!”
时日无多,陆云竹也是破罐破摔了!
原本打算将苏轻恬托付给刘火宅或者风萧萧其中之一人,今天这么一看,两个人一个都不靠谱,她果断转移了目标。
当然不是让和尚娶苏轻恬了,那也太滑稽了!
不过和尚身份特殊,某些事自己做不得,他却是做的的。
“阿弥陀佛,贫僧虽不受那禁则之限,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去违反呀……”和尚合掌喧号,无奈摇头。
苏轻恬身份特殊,关系幽燕局面,换句话说,便是此事涉及了朝廷大局,修真者是不能妄加干预的。
否则以陆云竹修为,她的身份,早可以带苏轻恬与苏诺二女远走高飞了,何必一直囿居于此?
因为她做不得啊。
凡人的皇帝看起来无用,根本管不到天下修真,但只要皇帝觉得修真者冒犯了禁则,向天祷告,立时会有人追查此事。
时日久了,那些凡人甚至以为,这是皇帝代天行事,是老天赋予皇帝这天之子的能力,但其实……不过是皇帝的祷告传达到帝气山,帝气山的人又会将消息,传达给三大宗门知道罢了。
灵修妄干政事,后果便是你因果了我,我又因果了他,他再因果别人……如星火燎原,似瘟疫传播,飞快就能牵连到整个修真界,然后……便是天道大劫,修真界元气大伤。
凡人界和修真界一样的久远,但凡人寿短,许多记忆便流传散落殆尽,可是修真界,却是有很多人记得的,记得从古至今,那一次一次的天道劫难,有多少修真灰飞烟灭,多少宗门土崩瓦解……
说起来有些玄妙,修真界自己的因果便不碍,唯独粘连了世间皇朝不行,这简直就好像天道,刻意定下的规则一样。
这些事,普通人甚至普通修真都不知道,但是陆云竹,曾经就在帝气山上面呆过,最是清楚正道宗门对这类事的态度。
就算她已经晋身天道,想要妄加干涉,都不是那般容易的,何况她还不是。
但是和尚,和尚不一样。
“为什么和尚不一样?”刘火宅低声问风萧萧。
风萧萧耐心解释:“前面不是说了,和尚是四大高手之首……所谓的四大高手,全称是武修四大高手,灵修没有排位。和尚是武修,不是灵修。”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
武修艰难,灵修从来也不将武修看成是修真者。
这是种歧视,是一种偏见,但当武修修炼过先天境界,渐渐开始拥有自己的神通,歧视与偏见,转就成为一种保护……
令武修可以不受铁则限制,令他们可以稍稍逾矩。
世间事有时就是这般奇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得失不由自主。
刘火宅难耐好奇:“他排第一,那第二、第三、第四又是谁?”
风萧萧咧了咧嘴:“第四估计我们见过……”
“估计?”刘火宅扬眉,这算什么答案。
风萧萧解释:“第四似乎唤做极恶老祖的,有没有印象?”
极恶老祖?记忆回转,刘火宅忆起了洛浦鬼窟时候:“那个和尚?也是一个和尚?”
风萧萧摇头:“极恶老祖可不是和尚,所以说,是估计吗?估计他当时是化妆的。”
九忧和尚出手,刘火宅没怎么见到过,就算见过,也是惊鸿一瞥,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但是极恶老祖,极恶老祖的凶威,两人却是亲见的。
彼时不知天道和尚的威猛,极恶老祖的表现已是凶横万分,待见了天道和尚与纳兰老祖对峙的画面,才知他其实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如此一来,极恶老祖的评估也随之水涨船高。
但即便如此,极恶老祖竟然也只是排第四,这九忧和尚的实力公认,还远在极恶老祖之上?
刘火宅暗自定下了某种计议,复问道:“那第二、第三呢?又是谁?”
“第二姓刀,叫做刀百里。”
刘火宅一愣:“啥?刀百里?”
刀百里,这个名字他熟啊,不光他熟,风萧萧也应该熟,很多人都熟。
刀百里是谁?掌管新朝工部,专督武器锻造事务,新朝四大世家刀字世家家主。
南宫西树给风萧萧提供的最初复仇方案,就是拜入刀家,好伺机加入名剑山庄。
被风萧萧这般一说,刘火宅终于知道了,为何世人皆知南宫家、东海陈、蜀川杨,独独对西北刀不那么熟……
为何前朝、前前朝之中都名不见经传,只是练刀上略有成就的刀家,会一跃成为本朝四大世家之一,执掌工部,同时兼领西北方之河湟军。
为何东南、西南、东北,三边皆不太平,唯独西北,十几年来安靖无事……
这就是一个可以不守规矩的武修天道的威力啊。
一人撑起一个世家,一个人守得一方太平,其坐镇处,无人敢逾距……
不过估计,正道灵门对这样的存在也是有约束的,虽然自由一些,并非彻底自由,否则九忧和尚也不会那般说。
“至于第三人吗,名声不显,知道的人就不太多。似乎被称作醉仙子,是个女的……”
醉仙子?刘火宅脑中出现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女子形象,而那女子,赫然是风萧萧。
摇头哂笑,正欲吐槽两句,“铮!铮!”激昂的琴音突起,却是苏轻恬已经取来了琴,净了手,焚了香,调了音,准备开弹。
虽然经受了那般叫人柔肠寸断,心丧欲死的打击,一旦弹起琴来,苏轻恬依旧一丝不苟。
这门技艺,实在已经融入了她的身体,融入了她的心神,融入了她的魂灵……
章二百三十五 魂兮归来,归来归来
“叮叮叮咚……”琴音如流水般响起,伴着如泣如诉的轻歌: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乐声入耳,刘火宅先是眉头一皱,这哪里是什么聂政刺韩王呀?
不过,感受着身体里面二魂七魄空前的活跃与悸动,令他没有出声。
他不问,苏轻恬倒是自行解释了:“刘公子你既然想听悲戚之声,我相信这首招魂还要胜过聂政刺韩王。词是屈子大夫之赋,曲调则是轻恬自填的……”
琴声丝毫不停: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讬些……”
是啊!没错!如果能够行动,刘火宅定要大力拍额!
有什么经文,会比屈子大夫之《招魂》更贴近魂魄之本来?更切乎魂魄之迷茫流离?更透彻死后世界之森罗恐怖呢?
随着苏轻恬琴声,刘火宅体中魂魄疯狂的运转起来。
不是绝阴魂,不是元婴分魂,也不是散落离魄,完全是它自己的魂魄在悸动。
琴声之中,它们不由自主分化为了成千上万缕,就如同初生的树木,新长的藤萝一般,看起来杂乱,其实井然有序的巡着熟极的线路,滚滚向前。
刘火宅明白了灵修的真谛,那便是借势而为,不以气息为死物,让它们遵循的自己的道理,自由成长。
倘若不是听了纳兰老怪天演经,他还不会明悟的这般快。
灵修灵修,就是领悟天地法则,掌握事物变化的终极规律,以获得神通的存在。
所有法门都是相通的……
道生一,一就是意识,初知;
一生二,二就是熟悉,领会;
二生三,三便是顺势而为,不仅知道,而且开始能够借用道之威能;
三生万物,当对规则的理解到了极高程度,便就从心所欲,无往而不利了!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则说的就是对世界的认知了……
道德经认为世界是对立又彼此包容的两面组成的,阴与阳,晴与阴,圆与缺,虚与实,柔与刚,张与驰……一切都循乎天道,不断对峙不断转化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包含了结丹、元婴以及元神的全部修炼过程,还有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这是老子的道。
纳兰老怪的道又不同,他的道极尽繁杂,包罗大千,是从纷乱的世间万象中,抽取提炼出生存的至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天地万物代代繁衍,环境在变化,世界在变化,万物也在变化着……
变化并不意味着强大,并不意味着无敌于天地,只需一字,适,合适便能生存。
世界满是豺狼,你做兔子,自然没活路,你做青草,虽然柔弱,却可安然无恙。
世间满是兔子,你做青草自然不行了,但是化成树木、化成有毒之物,化成浮萍……仍旧千千万万条路。
能够流芳百世,令天劫都让路的道,必是完整而合理的,虽不能说解释了天地间的一切,至少代表了某个方向的真理。
但是……自己的道是什么呢?
禅宗的放下、看破?显然不对!
武当的信天应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逍遥的无为自治?仍旧……有那么一些偏颇……
亦或者,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太复杂了,而且,自己修道也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琴声之中,刘火宅陷入了迷茫。
他的身体表面,雾气氤氲,仿佛体中水开,气息源源不断的喷射出来,在体外冷却一下,又源源不断的被吸纳回去。
雾气也有云若一部分功劳,翻滚中夹着它的忘形欢呼:“呼呼!呼呼!”仿佛火车拉汽笛,各种姿态各种翻滚。
那是个什么玩意?
无论陆云竹还是九忧和尚,也算是见多识广了,都不认得雾兽云若,看着翻滚活跃的身影发呆。
“噌噌噌噌……”同一时间,灵剑羽阴也在瑟瑟战栗,仿佛害怕,又似乎在兴奋。
只是被琴声,还有刘火宅与云若的声息掩过,无人注意。
但其实,灵剑羽阴里面翻江倒海山崩地裂,其变化比刘火宅与雾兽云若剧烈了不知几倍几十倍!
为何会如此?
因为灵剑羽阴里面的魂魄,比刘火宅体内多了几十上百倍吗!
琴声的效果是无差别的,刘火宅体中的魂魄有反应,羽阴里面的没道理就听不见。
只不过,反应虽然剧烈,灵剑羽阴的镇压,再加上南宫老怪临去之前,打入剑中的无上封印,让一切看起来还好,距离失控遥遥无期。
但是变化,不可阻挡的发生着。
“叮叮咚咚……”琴声越来越激烈,将全部心神投入了其中的女子,柔嫩的指尖被激荡的琴弦割破,伤痕累累,琴弦血色斑驳。
可是女子恍若未觉,眉头也不皱一下,琴声流畅如昔: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啪!啪!……砰!”接二连三一阵爆响,刘火宅与风萧萧情不自禁心神一分。
不知何故,两人身上的碧玉葫芦竟然碎了,有的在乾坤袋,有的从腰际,碧玉残片散落一地。
游魂离魄迫不及待从葫芦中涌出来,吞贼如猪,尸狗如犬,除秽似蛇……奇形怪状的黑色兽魄与人模狗样的红色人魂鬼影幢幢,遍布室中。
收拘魂魄,修真者通常不为。
九忧和尚皱一皱眉,张口欲要诵经将之超度,却被陆云竹横手一拦:“等一下!”
陆老太太两眼发亮,那灵术秘法硬挤出来的褶子一个一个仿佛花蕊,组成了一朵渐渐绽放的菊花……
和尚先是一愣,凝目看那场中魂魄际遇,又是一愣。
乐声之中,那些魂魄翻滚哀嚎,仿佛在承受着什么不可思议的痛苦一般……
但是,痛苦并不意味着绝望,就仿佛舒适并不意味着安好,毒品也会令人感觉美妙,但那是毒药,痛苦倘若叫人清醒,就算不上是件坏事,尤其……对这些浑浑噩噩迷失本来的魂魄而言。
翻滚、挣扎、嘶嚎声中,这些魂魄的灵光,却渐渐清明起来。
原本的混沌杂糅变的清晰有秩,原本的彷徨无助,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之后,缓缓消散。
“仙翁!仙翁!”的琴声又过几轮,各型各样的魂魄陡然四散而去,烟花绽放,经过琴声洗礼,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只除了八道,一道黑色人魂,七道紫色兽魄,在众魂魄见分外醒目。
人之灵分魂魄,魂为人形,魄为兽形,魂为红色,魄为黑色。
但是眼前的人魂,赫然是黑色的,七道兽魄,则是紫色的……
不光颜色迥异,这八道魂魄扭曲挣扎的剧烈程度,也是空前的,左冲右突,仿佛充满了怨念与不甘。
令其他魂魄尽数找到了回家之路的琴声,对此物丝毫不起作用,围绕着仙子般的苏轻恬,魂魄张牙舞爪,穷凶极恶。
一边运转内息,一边冷眼旁观,刘火宅看的分明,那是叶二郎的魂魄。
当日杀死了叶二郎,他没有放过此人魂魄,一遭吸进了碧玉葫芦,却被苏轻恬强行召唤了出来。
魂魄围绕当间,苏轻恬面色悲戚,脸蛋苍白的几乎透明起来……
招魂乐本就是哀声,叶二郎魂魄又在眼前,不断的冲击着她。
种种负面情绪,零碎的记忆片段,还有叶二郎的不甘、他的抱负、他的野望,通过这种接触,不断的施加给了她。
不知不觉间,女子咬碎了朱唇,血流如注,两眼旁泪珠也如注,但是目光,渐渐坚毅清明:“原来如此!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奏琴招魂,本来只是种慰藉,通过琴声,宣泄心声,但是意外的,竟真的召来的叶二郎的魂魄,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这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琴声里,竟渐渐带有了灵光涟漪,波涛起伏……
“轻恬真是瞎了眼,还不如苏诺看的明白,竟以为你真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倾心于你!走吧,走吧,不要再来纠缠我……”
琴音逐渐凌厉,如同刀剑加身,叶二郎不甘的魂魄竟无法立足,被吹的跌跌撞撞,飘飘摇摇……
“下辈子,不管做好人还是坏人,表里如一,总好过心是口非!”
一句一声,一声一震,叶二郎魂魄连滚带爬被吹出了琴室。
但是,那些魂魄狰狞咆哮着,隐隐约约竟从虚幻牵动了现实,吹的室中火烛随之飘摇晃荡,阴晴不定……
人魂呈黑,人魄成紫,那本就不是正常现象,而是意识入魔的征兆,叶二郎的魂魄,正在渐渐化作恶鬼。
“走!走!走!”苏轻恬陡然睁眼,一双凤目如有烛火射出。
咚!咚!咚!琴声如霹雳惊雷,每声皆让魂魄虚幻之体淡薄几分。
接连三声,再加上炯炯视线,叶二郎的魂魄陡然起火。
虚幻的火焰无声的烧灼着那些扭曲的魂魄,魂魄渐渐暗淡,颜色渐渐退却,不过旋踵,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九忧和尚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即便修道有成的修真者,也很难彻底消灭厉鬼。
苏轻恬这是相当强大的天赋神通 了。
陆云竹面上的喜色强盛到了顶点,一脸皲裂老皮仿佛地震之后土地开裂:“自悟,哈哈,自悟!”
老太太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修真界铁则:一、皇帝不许修真;二、在第一条不被违反的情况下,修真者不得干预人间政事。
看起来很简单,值得商榷的似乎只是一件事,什么事,算是人间政事,但其实不是的……
修真是一个量变过程,也有一个质变的界限。
即便得了修真功法,只要修真未成,就算不得修真者。
但你今天不是修真者,明天不是修真者,有一天你豁然开悟了,那么你就是了。
皇帝不能修真,那么可能成为皇帝的人,就能够修真吗?
修真者不得干预人间政事,但是政事关乎的人,毕竟是活的不是死的,他们若有一天摇身一变成了修真者,又应该怎么算?
没法算!很难算!所以两条铁则之外,还有许多引申的条款——
比如说,皇帝不能修真,皇族可以修真,但是……绝不允许修真者主动教他们。
比如说,修真者不得干预人间政事,同样不得私自传授修真之术给那些关键性人物。
世间大劫往往就是这样惹起来的。
所以,陆云竹可以隐姓埋名陪在二女身边十几载,只为了守护二女平安,却没办法将自己的一身技艺,传授给二女,令二女摆脱命运的漩涡。
前种方式,她还有理由可以推托,后种方式,她若是做了,不光自己今生今世难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习得灵术的二女,同样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修真界不知不觉的惩罚。
但是,不碍了!不碍了!
修真之术代代传承没错,但是在传承之前,还没有传承的年代,传承的起源者,又是靠什么习得修真之术的?
当然是自己领悟!
拥有修真的天赋,足够的慧根,再加上机缘巧合,人是可以自行领悟道法的。
而且,自行领悟不算违规,反正证明了你是天生的修真者。
破而后立,苏轻恬彻底挣脱了她的命运枷锁。
从此以后,她可以自由的学习道法,不受任何约束。
甚至道修宗门,会挤破了头一样来抢她!
与规则相悖?人家这是自悟,便是说,她归属修真界,是天道所衷的!
朝廷不满?皇帝要拦?我们修真者只是不想惹事罢了,可不是怕事!
“阿弥陀佛,恭喜恭喜!”九忧和尚心知怎么回事,双掌合十向陆云竹祝贺。
老太太泪眼婆娑,连连点头笑的合不拢嘴。
十几年的心思啊,终于在今天了结了!
“……”角落里,被遗忘的林清儿看着苏轻恬风姿,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火宅的行气,恰在此刻,到了最紧要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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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百三十六 紧要关头,半师授徒
什么是紧要关头?
紧要关头就是,憋的狠了,才发现周围没茅房……
紧要关头就是,要上茅房时,发现门是锁着的……
紧要关头就是,蹲完了茅房,发现没擦屁股纸……
刘火宅的紧要关头不是上厕所,但胜似上厕所!
他的急在何处?
他的急就在于,循着琴声,操持着离散化的真气,他终于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运转了九道周天了,一圈完了回来时才发现,进不去门了!
没错,进不去门了!
内息汇聚处叫做气海,一身上下精气之中枢。
刘火宅内息散化,出气海容易,转了一圈回到气海,还发现进不去了。
就好像……你离开门时是个瘦子,再回来时变胖了,挤不进去了……
想要进去,除非重新变回瘦子。
怎么变?让散落成无数股得灵气重新凝结回一股?然后像往常一样,超过气海的容纳极限,无声无息的消失掉?
那自己苦心孤诣的谋划究竟为了哪般啊?脱裤子放屁么?
不变?不变就进不去门,进不去门就只有在经脉里淤积着,然后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不过是分神一想,刘火宅的肚子已然鼓涨如球,散开的灵气质量比以前提升不了多少,体积增大却是不变的现实……
运转内息的经脉被撑的暴涨,仿佛分分秒秒都有可能爆开!
总算刘火宅天赋神通特异,还能勉强维持……
“其实……自悟这等事,说起来玄妙,也并非十分罕见。”和尚眼神一瞥发现了刘火宅状况,神情古怪,示意陆云竹,指指刘火宅,“你看,这间屋子就还有一个。”
“啪!”就好像打苏轻恬一样,和尚同样给了刘火宅脑门当头一记,“丹田既然存不下,你难道不会想想,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那里么!尘归尘,土归土,老君的归老君,佛祖的归佛祖!”
“啪!”轻轻一记,既无威力,也不响亮,在刘火宅耳中,如闻暮鼓晨钟,在他体内,仿佛冲锋的号角……
积攒了有一阵的内息,瞬间决堤,好像长江大河一般,翻腾奔涌,浩浩荡荡的由丹田之处,沿着经脉一路上行,经过檀中丝毫不停,直接扑向了刘火宅两眉之间……
清晰可以见到,那鼓鼓的气囊从刘火宅小腹,呼吸间挪过檀中,体积缩小了一半,待冲过脖颈,体积又小一半,脖子只是略粗,等到了眉心处,鼓涨几乎已经不见了,隐隐约约只能看到,条条青筋浮现。
一切并非刘火宅自主,和尚那一击带着神奇的力量,强行将刘火宅的内息引导至了此处。
“轰!”散落的气息一入脑海,就仿佛离子归乡,久别还家。
那种莫名其妙的熟识与温暖,那种无来由的亲切与感动,让刘火宅眼圈泛红,一瞬间差点落下泪来。
灵修就是这样,武修修的是肉体,灵修修的则是精神,肉体可以通过精神控制,而精神……难于控制。
幸亏刘火宅一向的心志坚毅,瞬间从温情冲击下恢复过来,牵引着余下的内息,源源不断的灌注到脑海中来。
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自己的确是个灵修没错,虽然……自己的灵气本质上很像很像内息。
正是这点迷惑了自己,所以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成了武修在修炼的。
这也怪不得刘火宅,确实是他的灵息太像内息了,除了自己之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灵息可以拿来炼体的……
灵息炼魂,肉身炼体,这是武修与灵修的根本区别,约定成俗的潜规则。
但是自己的灵息,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呢?既能炼体,又能练魂?
既炼体又练魂,是天煞门的杀机凝煞道,或者是久古前的魔宗心法才能做到,刘火宅对杀机凝煞术熟悉的很,心知肚明绝对不是。
似乎的确是这样的……自己的内息既可以炼体,又可以练魂!
没错的!当内息沿着三魂七魄之径运转,强化神魂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想到了……
看似不可思议,的确就是如此。
但是灵息,毕竟是灵息,虽然看起来很像内息!
自己可以以之炼体,却没办法用下丹田气海,这完全与它不合的容器,自始自终将它承载……
所以,灵息很像内息的时候,还可以装下一些,却始终装不了许多。
而当灵息散化之后,就干脆不装了,被拒之门外……
超乎想象的恢复力也可以解释了,灵息是可以调动天地元气的,其运转方式和内息从体内产出截然不同。
每当内息耗光,除了身体自炼之外,还有天地元气不知不觉的补充,双管齐下,自然快了……
刘火宅大脑转的飞快,而循着九脉运转的灵气,也运转的飞快!
飞快的产生,飞快的旋转循环,然后飞快的……灌注进他的脑海。
刘火宅的身周,隐隐约约竟生出一圈清晰可见的漩涡……
无穷无尽的,被苏轻恬琴声激发出的天地元气,尽数被吸纳进了他的身体,入了他的脑海。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秦篝齐缕,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
招魂之曲还在凑鸣,苏轻恬一张素面欲来欲加放松,随着叶二郎等魂灵的消逝,她的心情似乎也渐渐的平复,从琴声之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刘火宅,则再次面临危机……
什么危机?
容纳不下的危机。
无论气海还是脑海,毕竟不是真的大海。
真的大海都有满的时候,何况是假的……
源源不断的天地元气化作灵息灌注,他的脑海竟然也渐渐容纳不下了……
气海中的时候,肚皮柔软,撑大了肚皮也可坚持;
现在是脑海,是在头颅,却要怎么强撑?
刘火宅心中瞬间浮现了两幅画面,一幅是自己头大如斗,奇形怪状的模样,另一幅则是……气息无法掩住,强行从七窍喷出,带着眼球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秽物喷发的场面。
似乎哪个……都不怎么好看呀!
刘火宅陷入危机的同时,九忧和尚与陆云竹也愣住了。
瞪大眼睛,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陆云竹擦眼:“这是不是?”
和尚擦眼:“似乎是……”
陆云竹继续擦眼:“这怎么可能?”
和尚继续擦眼:“我也想这么说来着……”
无论和尚和陆云竹如何吃惊,危机总要度过,好像生活无论如何都会继续。
和尚上前一步,一边打算有所行动,一边在心中核计:那两老怪都说我与此子有半师之缘,假如领他入道之后,再助他此难,这缘分,比半师可要深多了呀!
就算师徒,都未必会呢……
和尚正纠结,异变陡生!
刘火宅身周的吸纳之力,强盛到某个极点之后,陡然一震,越来越强,越来越快,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见到此幕,和尚不仅没有上前,反而止住了脚步。
他知道,刘火宅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应对之法。
若非找到,吸力不会突然变强!
没错!刘火宅找到了解决之法,那便是压缩!压缩!再压缩!
没有地方容纳,就狠命压缩,腾出空地来。
反正他的天赋神通正有这样的效果,于是原本被灌的满满的脑海,强行压缩到了一半……
压缩比想象中容易的多,一来丹田时,灵息是在丹田外经脉里而非丹田,容积有限规模有限,二来脑海的构造,似乎特别适宜于灵息压缩。
于是,飞快清理出了地方。
但是空地,飞快又被新涌进来的灵息充满了。
于是再一轮压缩。
呼吸之间,再度充满……
似乎随着压缩的强化,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说起来冗长,其实一缩一涨频率飞快,如是反复足足九次,脑海压缩几乎压缩到了极点,而天地元气的吸纳也强大到了极点,“轰!”
脑海终于无法承受这高压,轰然爆开了!
所有凝聚起来的灵息,四散奔逃,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暴风眼,之前被吸进体内的灵息,报复性的一股脑倾泻而出。
强风肆虐,呼啸着翻滚冲撞,仿佛冰天雪地寒风凛冽。
琴音戛然而止,苏轻恬虽已入门筑基,毕竟是初修,根本无法抵抗这风吹。
陆云竹踏前几步,凝结灵罩,替苏轻恬挡下风力。
暴风眼中,刘火宅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依稀有金色闪电划过。
神情、气爽、心旷、神怡……
除了今天和风萧萧搂搂抱抱的时候,刘火宅觉得今生今世都不曾这么舒~爽过。
他迷茫又疑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短短顷刻间,他体内的灵息累积到了此生巅峰;但是刹那之间,所有灵息又全都返归自然,令得他体中空空荡荡……
这一得一失的变化,不迷茫才怪呢。
刘火宅糊涂,九忧和尚却笑,笑的钦佩,笑的释然:“恭喜小友,结成金丹!自悟而得金丹,小友的天赋,当真世所罕见!”
自悟也是分等级的。
如苏轻恬那般,自悟而得神通,已是了不得的际遇了,相当于凭一己之力,踏入修道之门,从此后天高海阔任其遨游。
但是刘火宅,刘火宅却先是自悟神通,后又自结了金丹……
如果说苏轻恬是凭一己之力踏进了修真门,那么刘火宅便是凭一己之力爬到了山半坡,相差又不可以道理计。
到了这时,九忧和尚终于也知道了,为何自己与刘火宅只有半师之缘了……
因为眼前这人,根本不需要师傅。
天道虽漫长而修远,此人必将上下而求索,自寻出一条路来。
“是啊是啊,恭喜小友!”一边上,陆云竹也拱手相庆。
又是小友了。
修真者讲究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刘火宅狠命刺激苏轻恬,本来让陆云竹怒发冲冠,但苏轻恬却阴差阳错由此踏入了修真门。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重点。
结果就是,苏轻恬濒死仍要弹琴以还人情,结果她上一个人情是还上了,又欠下了新的人情。
于修真者来说,这就是机缘,就是因果呀!
陆云竹神情复杂的看着刘火宅,难道说,苏轻恬和眼前这厮真的有缘?
金丹?刘火宅听的愣怔。
不过金丹是啥他还是知道的,灵光一现,他自视向脑海。
小指肚大小的一粒金丹,滴溜溜在脑海空间旋转着,随着旋转,金丹自身似乎也在进行着吞吐,十成的散落气息涌进去,约莫六七成又被吐出来……
金丹可以不断汰除杂质,提升灵息品格,刘火宅一瞬间了然。
方才金丹凝结后的暴风,便是之前吸纳入体内的劣质灵息,一瞬间被金丹排斥出身体的征兆,也是修真者尽知的结丹之兆。
不同通常的结丹,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声威……
而通常刚刚凝结的金丹,也不会有小指肚那么大,芝麻那么大已经不错了。
刘火宅体质特异,需要也因为之前修行久久不得法门,体中积攒了大量的冗余灵息,刚刚结丹,似乎已是四重结丹巅峰了……
“恭喜!”风萧萧向刘火宅嫣然一笑。
刘火宅还她一笑。
并不说话,但千言万语,已在这眼神一触间了。
“既结金丹,小友便彻底是修真界中人了,有些事,却需要小友知道一下……”九忧和尚大袖一卷,拉走了刘火宅,有些事要私下里叮嘱。
陆云竹搀着神伤体虚的苏轻恬回转,原本是想做什么有心无力,现在有心也有力了,独独缺少时间,什么都得抓紧……
至少得在三宗长老会来人之前,向苏轻恬与苏诺姐妹解释那些曾经不能解释的过往,同时给她们安排好以后的生活,估计会是加入逍遥派。
出门之前,陆云竹转向了风萧萧:“你似乎不相信我……你的身世,就是我说了,恐怕你也不信……你去大名府西阙街棺材铺,找那里的老板,说你自己叫萧兮若,他自然会告诉你一切。”
“虽然第二条没有做到,但轻恬能够自悟,终究是因为你们二人……”
“哦。”风萧萧淡淡的应道,并不以为意。
不信,也就不信吧,说不定这样更好……风萧萧的反应,陆云竹一眼可见,叹息一声,摇头而去。
章二百三十七 九霄云上,胡天胡帝
这是漫长的一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不光对刘火宅、风萧萧两个人而言。
除了刘火宅结成金丹,两个人幽谷定情这值得纪念的两件事,这一天,也从更深更广的层面,影响了整个九州——
这一日,中原军与保州军在七星断魂寨达成了军事上的平衡;
这一日,牧州人信仰、尊敬、崇拜的天煞门创始人,草原纳兰家的守护者,纳兰幽篁白日飞升而去。
两件事势必将从不同的层面,以各种方式,影响接下来天下大势的走向。
不过相对世俗界的风波,修真界里的,那才叫轩然大波呢!
纳兰幽篁渡劫而去,这是许多天道高人都能够感觉到的,以那老怪的身手与性情,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奇怪,但是……那老怪竟然做了一部经?
经书既成,天地都有感应,普通人之敏锐者都有异感,何况是修真者。
这真的是颠覆修真界啊!
从古到今,能够令天地生出感应,自始至终流传不不绝的经书能有几部?
掐指一数,光凭手数得过来。
就算加上魔宗的《太上天魔经》、邪物的《六道修罗经》、《天欲经》,妖修奉若至宝的《化身经》那些个被视作隐秘并不外传的,手脚并用也就行了。
而且,那些经书都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呀?
这天地之间,有多少年月,根本没有新经出世了?
《太上天演经》不仅是一部经,还意味着,从中古之后直到近世,再无经书传世的现象,并非天道生变,纯粹是今世的修真者,还不够努力呀!
有的人开始心热,也欲立言立道,流芳万世……
有的人相对冷静考虑的长远,开始琢磨,天煞门得此经之助后,会壮大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六大宗门相互制衡的格局。
还有的人是行动派,得知了消息,立刻运使飞剑,不辞万里赶向了幽州古道,去寻纳兰老怪升天之处,去找第一手的《天演经》相关资料以及其他一些……惊喜。
纳兰老怪为人时,便向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连升天了都不消停,惹的修真界因之而风云激荡,倒也正合他的风格。
倘若天上真有个能窥视九州的天眼的话,估计他此刻就正躲在天眼后面,捂嘴偷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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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剑羽阴无声无息的飞翔于天际。
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太阳还未升起,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刘火宅与风萧萧飞翔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依旧昨日姿势,羽阴在前,风萧萧在后握住羽阴,刘火宅更后,揽住风萧萧细若杨柳的小蛮腰。
不同的则是,手上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倘若视力足够便能见到,风萧萧面色绯红,身体颤抖,手里灵剑被殃及,哆哆嗦嗦不停震颤。
谁让……刘火宅的手正在她慜感脆弱的腰上抚摸、揉按,肆无忌惮的滑来滑去呢。
“哈……嗯咕!”风萧萧终忍不住笑出声来,后半截强忍回肚中,拉长成一声古怪呻呤,惹人遐思,“你……在你做什么?”她忍不住回头问道
刘火宅搁在她腰际的手,能够清晰感觉到柔滑的肌肤下,传来的激烈栗动,动人的感觉,叫人流连忘返。
刘火宅整个人贴到风萧萧背上,感受着衣物下的柔软与鲜活,凑在她耳边吹热气:“终于成修真者了,你难道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风萧萧被吹的激灵灵一个冷战,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大脑一片混沌,本能的反问:“代表着什么?”
刘火宅附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成为修真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就不应该参与人间政事了,比如说,继续在保州军服役。
不,不,那些事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成为了灵修,就意味着身体不再那么重要了,或者说,武修不再那么重要了……
一些本来应该讲究的禁忌,也跟着没有了意义。
刘火宅的话,让风萧萧面色越来越红,到最后简直能滴出血来:“不行,不要……”奋力挣扎起来。
刘火宅发力箍住了上岸鱼一样扭动的女人,笑的暧昧:“为什么不要?幽谷的时候,你不是想要的么?”
风萧萧尖叫起来:“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不要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知晓了弱点,刘火宅变本加厉,肆意调笑:“呼~~~那时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嗯……当然不一样,幽谷时……”
正撕缠纠结,两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远方天际,漆黑的夜空里,经天流光划过长空,仿佛流星坠地,坠向北方,坠向他们行进的方向。
那是修真者的御剑之光,见到修真者天空上飞不稀奇,但是同一个晚上,不,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罢了,接二连三的看到……未免就有些奇怪了。
风萧萧停止了挣扎问道:“这是第几次了?”
刘火宅掐指核计:“第七次?还是第八次?”
风萧萧一脸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多修真者经过的?”
刘火宅也陷入了沉思:“是啊,为什么呢?”正出神寻思,不防风萧萧陡然发力,一下掰开了他的胳膊,然后回身一脚,将他远远踢飞。
“啊~~~”刘火宅划出潇洒的弧线,拖着悲催的长音向地面急落。
风萧萧充耳不闻,灵剑一转,加速离去。
坠落半晌,不见风萧萧上钩,刘火宅无奈停了落势。
无论雾兽云若,还是玲珑刀,都足给他提供飞天之力了,更何况他新结了金丹,一身上下内息转灵息,催发接近六重玄器的鹿角叉都可以御器飞行了。
拂去肚皮上脚印,他喃喃自语:“她是以前就这么狠心呢?还是变成了女人以后才这么狠心的呢?”
取出鹿角叉,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向北方飞去,一边飞行一边琢磨九忧和尚对自己所说。
经了九忧和尚提点,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拥有的天赋神通是什么,那叫做——流。
可以控制与感知天上地下一切流动的物质,比如说气流风与火,比如说水流,比如……内息之流与灵息之流甚至是血流,当然,也包括他那种拨开云雾之力,甚至是……飘渺虚幻的魂力。
所以他对内息的控制力十分変态,天生可以内视,吸纳幽魂……一切都源于他的天赋神通。
这能力让他聚集灵气的速度异乎寻常,控制灵气的速度异乎寻常,运转灵气的速度异乎寻常……一句话,便是修炼速度异乎寻常!
所以才不到一年时间,且没有任何外力之助,他便势如破竹从一个入门者,变成了双四重的好手,甚至変态的能够发挥出五重的攻击力。
这若搁在别人身上,若么走火入魔,若是就是经脉不堪承受,被反噬搞的半身不遂了……
实在是一个强大的能力,只是初期十分之弱小,若么探测不出来,若么虽探测出来,因为表象复杂,往往被误认成水火双灵根,丧失修真的机会,就如刘火宅这般。
先被拒于武当,后被拒于少林,大雪冰天饿殍路边,好容易入了门,陡然发现练的是基本内功……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崎岖,只要有一桩承受不下,便没有了今日之刘火宅!
不过……终究是值得的,天道是公平的!
不知不觉刘火宅捏紧了拳头,一拳推出,风声大作,清晰可见的气流漩涡从他拳端飞出,翻滚扶摇成一道五丈长龙卷。
这便是他的天赋之力,看起来普通,潜力巨大!
一桩效果就足以羡煞天下修行者了,这种天赋神通越强,修行速度就会越快!
天赋神通要怎么提升,捷径只一个,用!不停的用!
这正是刘火宅擅长的,一时间他的身周,乱流汹涌,风声呼啸,行经之处,仿佛一团暴怒的乌云。
不过,还不够!这种练法太平淡,得有更好的道具,更有效率的方式。
自己的能力是流,操控一切可以流动之物,更好更需要能力支撑的道具是什么?
脑中陡然浮现一物,刘火宅眼睛一亮。
“嗖……”形容虽然黯淡,速度却冠绝天下的飞剑从遥遥远方,瞬息来到了刘火宅身旁。
一个流畅的减速转向,风萧萧执剑在手,和刘火宅保持着距离:“陆云竹的话不可信,你说你却知道一人,定然晓得我的身世秘密,那人究竟是谁?在哪里?”
刘火宅得意的笑,为什么风萧萧跑了不慌不忙,还不是因为把柄在自己手上?
招手:“过来,让我抱抱!”
风萧萧脸红:“不去。”
“不来就不告诉你。”
风萧萧气急跺脚:“以前没看出来,你,你怎么……这么无赖!”
“唔,现在知道,晚了!过来……”
“不去不去就不去!”
两人于是便在空中磨磨唧唧,纠纠结结,黏黏糊糊……
纠缠没有几合,南方天空里,接二连三数道流光闪现,仿佛下起一阵流星雨。
而且那些流星雨好死不死,正向两人所在之处飞来。
章二百三十八 划地抢人,挑肥拣瘦
流星雨是一群修真者,每个皆持着灵光闪烁的法剑,趾高气昂,行经刘风二人处,陡然发觉有异,按剑喝问:“谁?什么人?”
内息结丹,刘火宅的天赋神通更加强大,眼睛略微一描便知,眼前这几个,不过是些四重五重的结丹。
虽然跟他等级是一样的,不过元婴都干掉好几个了,这些结丹根本不放在眼内。
散布四下的气息,是他刻意发出来阻拦几人的。
点头招呼,刘火宅飞上前去:“诸位,我们二人一向在此间山上采药炼丹,今夜以来,见诸多飞剑望北而去,心生好奇,冒昧向诸位讨教,所为……何事?”
有些人,就是别人越谦逊,他越加不客气的,几个剑者鄙夷的扫视刘火宅与风萧萧几眼:“你们长住此间,离那幽州古道这般近,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竟然都一无所觉?”
刘火宅赔笑:“是呀是呀,才疏学浅,贻笑大方了。”
几个人哈哈一笑:“那也就没必要知道了,你这样的,到了那也是白给。我们走!”先后化虹而去。
刘火宅观那灵光已是心中有数:“逍遥派的。”
“为了白日飞升那家伙而来。”风萧萧也有自己的判断,“但是,为什么?”
那老家伙飞升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啊?
就算留下了《天演经》,那经他高声宣扬出来,听到的至少十好几万,似乎……也不是多值得修真者争抢的东西呀?
刘火宅与风萧萧心中益发糊涂,对视一眼,无暇调笑,两人并作一人,乘着灵剑羽阴,风驰电掣向七星断魂寨而去。
飞近了七星断魂寨,两个人的剑光慢慢减缓下来。
前方的七星断魂寨上,光剑飞舞,萦绕徘徊,粗略一数,数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些光剑仿佛看到了食物的萤火虫,以七星断魂寨为中心恋栈不去,将个好端端的兵营,映衬的仿佛过年夜,烟花胜放时节。
两个人一路行来所见之飞剑,原来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在这儿呢!
离着七星断魂寨还有几百丈,夜空中已隐隐约约传来灵气激荡与修真者的声音——
有人在呵斥:“不许动,这边是我们的!”
有人在反驳:“啥时候规定,这里就是你们的了?”
有人在规劝,苦口婆心的向七星断魂寨中的保州军士兵:“依照三千年前修真界与凡俗签下的约定,你们既然自悟了神通,从此往后,就不能在军队里呆了,更加不能升官从政……你们的路只有一条,修仙!”
“加入我武当派吧,我武当练气之术举世公认天下第一,欲寻仙途,必上我武当呀!”老朽不堪的武当迎客道人的劝解,让刘火宅不由得忆起了数年之前,拜师武当的情形,慨然一笑,终明白了前因后果。
还是那白日飞升的老头留下的烂摊子呀!
刘火宅和风萧萧以为老头升天也就升天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而他留给人间的,也不过是经书一部罢了。
两人却未想过,这老怪留下的可不仅仅是一部经书几万言,同时还留下了,实实在在的修道种子。
白日飞升之际,他将自己那经以通天彻地的威能宣讲出来,凡是听到的人,无不心中生出感应,等他走了之后,那些种子便纷纷生根发芽……
根据后来的统计,当日听到纳兰老怪讲经的人有五万,第一日心生感悟踏入修真门的,就超过了一千之数。
随着时间的持续,这个数字还在增多,据说到最后,足足有三千之多。
这是个什么概念?
修真体质千里挑一,也就是说,通常一千个人里面,才有一个人的天赋是适合修真的。
不过适合修真,并不意味着一定就能修真,天赋、机缘、运数、修行……种种要素缺一不得。
所以,一万个人里面能有一个踏入修真之境,已是不易了。
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照概率分布,也就是说,加起来统共五万的保州与牧州大军,有修道天赋的,应该在五十人左右,有机缘真正进入修真界的,不过五个。
而纳兰老怪呢,一席经下来,就将数字提升到了三千,给修真界增加了三千人口!
这都是些活生生的资源呀!
寻常门派收徒,走遍大江南北,耗费钱财无数,未必能找到合乎心意合乎要求的,但这片讲经之地,有资质禀赋者随处可见,简直可以挑肥拣瘦,哪能不让修真宗门望风而动?
也多亏这些大派传承久远,对这种讲经飞升的后果了如指掌,换成了小门小派,真未必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目前到的有……刘火宅抬头向天粗粗一看,看到了少林、武当、逍遥这三大宗门,又看到了昆仑、三茅道宗这两家弱上一线的。
没看到距离较近的驱尸宗的身影,估计是传承尚短掌故了结的不多,错过了此次吧?也有可能,是自觉实力不足分不了羹……
哦,对了!
来的名门大派里还有一宗,不得不提,不能不提——天煞门!
这一门,却是修真者中,来的最早,上手最快,人数最多的。
谁让那渡劫飞升的老家伙是他们的祖师爷呢!
大概是倾尽全力了,天煞门来了足足有好几千人,当其他门派数百修真者陆陆续续赶到的时候,天煞门的人已经以七星断魂寨的上五寨为基,布好了灵光绵密、占地甚大,一看就威力不凡的护山大阵。
四万几千的牧州军全被笼在阵中……
所以眼下形势便是,天煞门独占了大多数种子,中原五大宗门只能争夺剩下来那十分之一强点的基数。
如此显著的差异,难免叫人心中不平。
门下做事不怎么得力,抢人工作进展甚缓,最主要的是,近些年昆仑的金字招牌已有些不亮,昆仑一方的带队者天方子异常不满的抱怨:“那纳兰老怪端的好算计!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传经升天,得经者九成是牧州人,止一成是中原人……”
“阿弥陀佛,可不能这么说。”少林道延双手合十,不愠不火,“纳兰施主能够得成正果白日飞升,实乃我修真界幸事。而他不仅一人成道而去,还留下成道之经供后人揣摩,更是大慈大悲!”
“他若不在这幽州古道渡劫,而是广召牧州生民,在天煞门落日崖讲经渡劫,又有何不可?”
道延轻轻巧巧三两句话,将天方子噎的说不出话来。
是啊,若不在此地,在天煞山门落日崖讲经,他们又能如何?
纳兰老怪姓纳兰,是牧州王族的始祖,草原上的活神仙,他肯讲经给草原之外的人听,已经该知足了。
就是有些人,人心不足。
而这些人,往往也心眼狭窄:“天晓得他选在此处讲经,是不是有甚阴谋诡计!”
倒真让天方子给猜着了,选在此地的确是有原因的。
不过那原因,这世间统共三个人知道,一个天人五衰,一个讲经飞升,剩下那一个,无论如何是不会透露出去的,所以,这事也只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牧州军五座营寨,全归了天煞门;保州军四座营寨,按照实力,少林、武当、逍遥各一座,昆仑与三茅道宗平分一座,所有负责招收新人的大派弟子,皆向着地面上领悟了天赋神通的牧州兵吐动如簧之舌。
真是的千年难得一见的胜景啊!
修真大派找弟子,通常是端着架子,保持神秘的,哪怕想要一个弟子想的要死,面上的功夫是铁定要做足的,各种考验,各种磨练,让新人入道之初,便对修真生出敬畏,对门派生出忠诚……
但这事本质上,跟买卖东西是一样的,供需关系决定一切。
虽然……他们可以选择的人的确是多了,足足百十来号,但是……几大宗门都在这里呢。
平常人想拜入仙山,寻一门户都难得,自然迫不及待。
但在此间,一下传送门开了五六道,这个关系的转变才是决定性的啊。
这也逼的修仙的宗门不得不加大筹码,各种拉拢,好让那些觉醒者加入。
他们的确划定了地盘没错,可是经过一夜嘈杂,整个兵营都明白了到底什么情况,地盘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随着士兵们走动渐渐频繁,仙门的价码也只得越开越高,陷入恶性循环。
保证晋级所用的弹药提供量,保证一个月能听几次元神高手开讲,保证到门中藏经阁阅书的权限……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不过直到了清晨,这些个觉醒者的大部分,仍是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几大宗门能说会道的知客弟子直说的口干舌燥没甚结果,一边喝水一边郁闷:“这特妈的算什么事呀!非说得等一个叫火宅哥的人回来,才能决定,这宅哥是谁呀?”
另外几人闻声点头:“是呀是呀!我这边也是!这个火宅哥,到底何方神圣?”
武修不易灵修,而参军之人,被训练的过久,失去了对自我的认识,更加不宜灵修。
所以,最早的一批觉醒者,相对集中的出现在天威与地猛两营中。
地猛营还要更多一些,世家子弟从小也会被灌输一些思想,同样不利于修行。
其实这些人真不是拿翘,皆是存了某种心思在等待,误打误撞,让各大宗门竞相标价。
“这特妈的算怎么回事呀!”同一时间,中军大帐,南宫坡一会站起一会坐下,寝食难安,心烦意乱。
为何心烦意乱?
天指山崩塌,牧州军长驱直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战?
七星断魂寨五寨失守,战事一边倒的境地?
不是,都不是!
那是镇守一方的边军将领,都会遇到的险情,南宫坡心眼虽小,这点事还容得下。
两者皆不是?那是因为天道厮杀震停了地面上的战争,叶二郎一行成功掳回纳兰家小王,叶二郎又在此行动中不幸身亡?
就更不是了!听到这几桩好消息,南宫坡高兴的合不拢嘴,差点在下属面前忘形失态,好容易才将那笑脸扭曲敛没呢!
一切坏心情,都因头顶上苍蝇般的修真者呀!
单说这些家伙军营里招人,胡言乱语搅乱军心,就够南宫破烦的了,更何况……
南宫坡本能的站起,驻目向对面,向对面山坡上那五处高高低低已然连成一片的灵光护幕,天煞门的护山大阵!
看看人家,人家是怎么做的?几千灵修,秩序井然,气势昂扬,先圈地,再招人,再看看这边……
天空里是高高低低的灵光环绕,耳畔是那班人声嘶力竭的叫卖,嘈杂混乱的好像个菜市场!
怎么比?没法比!
而且南宫坡此人,向来不惮以最险恶的用心去琢磨别人。
除了实力与秩序上的差距,他此时此刻最担心的却是,却是对面三千天煞门弟子,是不是欲要打破修真界铁律,以灵修身份,助牧州大军一举夺取七星断魂寨啊?
所谓铁律,不过之前没人违反罢了,并不代表着以后也没人违背。
就好像某层膜,存在的时候有些意义,一旦不在,也就不在了……
流传三千年的铁律,难道就要在今日被破除了吗?
可能!很有可能!
且不说天煞门的井然有序杀意盎然,自己这边的状况也很值得琢磨呀?
如此散漫肆意,当真是中原修真界的精英?
恐怕,也只是一批刻意挑选出来送死的无知者罢了。
待天煞门灵修与牧州大军两方合一,浩浩荡荡杀将过来之后,这些人身死道消,自然成为中原修真大举进攻牧州的最好借口!
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这种策略南宫坡很欣赏,但他想取,不想被予啊……
佛的眼里都是佛,猪的眼里都是猪,南宫坡显然是后者。
那么此时此刻,被漫天修真者念叨的刘火宅又在哪里呢?
章二百三十九 存亡一线,奇经演生
很简单,他就在七星断魂寨中。
穿着最普通的军服,收敛气息,以十几日熏陶来的兵气为遮掩,畅通无阻。
其实就算不伪装,七星断魂寨此刻人心惶惶,无论保州军还是修真者,没那闲心查探是否生人混入。
五大宗门的劝说苦口婆心,着落在这些士兵身上,就更加颠覆理念了……
修真啊!这个念头,普通人几乎不会有,但是数百上千的修真者来到你的面前,说你可能有……你能不信吗?
况且,确实有些人已经无中生有了。
于是,已有的欢呼雀跃,好像中了彩票大奖一样,兴奋激动到无法入睡。
那些还没有的,得知听经之初效果最后,随着时间持续效果将越来越差,一个个也都不敢入睡,盘膝打作,搜肠刮肚的思索,当日都听到了什么。
七星断魂寨,就在这忧患得失之间,渡过了不眠的一夜。
到了此刻清晨,修真者们精神还健旺,普通士兵却有些不支了……
带着风萧萧穿梭在营寨中,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宣讲,两个人渐渐弄清楚了此间状况,也渐渐接近了此行目的。
一边行进风萧萧一边难掩疑惑:“牧州王之子纳兰京?你怎知道,他与我的身世有关?”
没错,纳兰京,当然是纳兰京。
刘火宅低声摇头:“你看到他时,自然就明白了。”
虽然诸般异相弄的人心惶惶,不过纳兰京毕竟是保州军与牧州军对战的最大筹码,守备森严。
一幢严密结实而且上下四方俱与他处不相勾连的囚室,关押了草原小王。
同时囚牢外面,每个方向俱三四精兵把守,外围又有兵丁训练。
光是看守此人,至少花去五十兵力,而且其中不乏好手。
皆是经过特训已被洗脑,惟命是从,哪怕修道的诱惑也激不起半点涟漪的亲卫。
距离囚室尚有五丈,刘火宅陡然驻足。
风萧萧一头装到他的背上,哎呦唔鼻:“怎么了?”
看着空气中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各色涟漪,刘火宅拉风萧萧遁入阴影:“情况不对。”
“不对?”风萧萧疑惑探头。
内围的兵士身姿屹然,外围的兵士一圈圈巡逻不见疲惫,而除了兵丁们呼吸、脚步以及铠甲碰撞的声音,囚室外一片寂然,并无丝毫异象。
风萧萧压低声音重复了遍疑惑:“不对?”
刘火宅抬手指向囚牢一角阴影:“你看那里!”
风萧萧运目看去,依旧疑惑:“那里?看什么?一团黑吗!”
“仔细看。”
对刘火宅的态度很不满,风萧萧伸出纤指,捏了刘火宅胳膊上嫩肉一揪一扭,“呀”然声中,施咒行法:“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翻覆!冥思专注!”
双眼立时炯炯有神,如有火柱喷出。
“女人……”刘火宅牙有些痒,一边咬牙一边施出天赋神通,掩去了风萧萧行法的涟漪激荡。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也像自己一样,能够涟漪望气,但他知道,其他灵修也有自己的探查四方的灵识手段,小心为上。
风萧萧惊疑起来:“咦?那是什么?”
火光之下,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那团黑暗里,竟然别有玄机。
黑暗里面,是一坨长条形物事,一人多长,一人多宽,略微扁平,黑乎乎。
那段东西有些缓慢,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挪动着……不过顷刻,已经从墙角里,挪动到了路中间。
不过恰在此时,几个士兵迎面而来。
黑影陡然一惊,退缩回了墙角,待到几个士兵走后,又一蜷一蜷,蛆虫一样从墙角里爬出。
风萧萧看的头皮发麻,不禁又问:“那是什么?”
刘火宅面色古怪:“估计……就是那小王爷纳兰京。”
“那玩意……是纳兰京?”风萧萧面色更加古怪,“你说,我见到他就明白了,我现在是见到他了,可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再说,他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了?”风萧萧难掩疑惑。
刘火宅叹了口气:“有什么不明白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呀!那天演经确是玄妙莫测,这纳兰家小王爷,找着自己的道了。”
没错,纳兰京找到自己的道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处在被保州军囚禁的环境下,纳兰京唯一的道,便是逃跑。
虽然被绑住了手脚,他的身体变的柔韧而灵活,能够仅凭身体的展缩,在地面,甚至在墙壁上攀爬。
不过这还不够,仅仅能爬,他的金色长袍,云狐大氅,一出屋子就必然将他深深出卖,所以他还学会了变色。
将自己掩藏在暗影里,天衣无缝。
其实纳兰京最想要的神通,是将身上绳索解开的神通,可惜,他身份尊贵,纳兰家皇室又世世代代不乏灵修灵器。
为了保险,南宫坡用来捆绑他的,赫然是灵器。
就算四五重的灵修,等闲也无法挣脱,何况他一个刚刚通了这门技艺的新学者。
纳兰京面朝大地,背朝苍天,一张俊秀的脸孔贴着地面蹭啊蹭,蹭啊蹭,尘土封面,灰泥掩鼻。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尘泥里冲出白皙的沟壑来……
待我逃回大营,一定要将这些可恶的保州军杀光杀尽,一个不剩!
纳兰家小王一边吃灰一边心中发狠,循着暗影,规避兵丁,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渐渐脱出了牢笼范围。
扎到最近一个墙角,纳兰家小王气都还没有喘上一口,眼前陡然出现两只脚丫。
“……”
爬山涉水,翻山越岭啊,受尽苦难才逃到此处,竟然……竟然直接撞到人家脚下?
纳兰家小王泪流满面,甚至都没心抬头往上看,一口气憋在胸口,天旋地转,晕厥过去。
刘火宅运气抬手,正欲施招擒拿,不由得惊声:“咦?”
拍拍看看,确定这家伙是真的晕过去了。
这真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
随着晕倒,纳兰京的天赋神通也自然的消退,一身金袍狐氅显露了本来颜色,夜色中分外显眼。
一张脸孔,也飞快从漆黑无光转成了白皙俊逸。
“砰!”催使云若膨化成雾掩住身形,刘火宅捏了纳兰京嘴脸转给风萧萧看,“现在明白了没有?”
其实不用刘火宅说,风萧萧已经明白了,对着那张和自己至少有**成像的脸孔,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正满腹疑云之际,刘火宅一把拉起了他:“快走!”
形势有变!
然而,他反应虽快,似乎已有些慢了,空中传来修真者大呼:“有人闯入,大家提高警惕!”
砰砰嗙嗙!话音也就刚落,激烈的灵术交火声远远近近的传来,很快又有人高呼:“是天煞门!是天煞门!”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太乙为师,日月为光……”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
“吾含天地罡煞,击风而风破,击云而云收,击雷而雷噬,击电而电泯……”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咒唱高低唱和,笼罩了七星断魂寨下四寨上下。
又有灵气、冰火、符咒、光风……此起彼伏,真比过年放烟花还要热闹。
有人咒骂,有人呵斥,有人通呼,有人欢叫……
半睡半醒的人顿时被惊醒,七星断魂寨中警声大作。
真的有人侵入!
士兵加快巡逻,飞行在天空的灵修们也纷纷张开灵目,光柱道道投下,逡巡扫视,探查是否有奸细混入。
空母云蚌被陆嘉收回,二人此刻,完全没什么遮掩的手段。
“随我来!”紧急关头,刘火宅一拉风萧萧,风萧萧一拉纳兰京,三人串成一线,由雾兽云若遮掩着,风驰电掣来到了地猛营的营房。
地猛营前,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士兵本就纪律松散,又受了修真者整整一宿的聒噪,一个个睡意大盛刚刚躺下,被警声吵醒,顿时骂骂咧咧。
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出屋,满嘴脏话:“奈奈的,不是说修了真就不归劳什子城守管了么?怎么还不叫我们清闲?”
这种状况,却是刘火宅意料之中的。
趁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将风萧萧连同纳兰京塞进屋中。
而他自己,瞬间被下属围上:“嘿,头儿,你回来了?”
“呼隆隆!”闻声,百十来人登时将屋前围了个水泄不通:“头儿,你可知不道,你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快问!刘火宅对风萧萧比手示意,微笑以对:“我怎会不知道?”
众人七嘴八舌:“头儿,咱们大家可都被那些修真大宗看上了,只要随了他们去,从今往后可就是修真者了,吃香的,喝辣的,有钱花,有妞泡……你说我们去不去呢?”
也不知是他们对修真的理解有误,还是修真大派那些个招收的人,给他们的空言许诺令他们对修真生出了误解。
刘火宅听的好笑:“他奈奈的,老子怎么教你们的?自己的决定自己做,管天管地我还管得了你们拉屎放屁啊?”
一帮人哄笑:“就知道头儿你会这么说。不过,头儿,我们就是等你来,想和你道个别吗!”
“是啊是啊!”
觉醒之事出现以后,对比对比自己,再对比对比别人,这些人也都不是蠢蛋,某方面反而明白的很,很快就意识到,之所以地猛营保持了较高的觉醒率,完全是因为刘火宅保存了他们的强人念啊,让他们在天演经下脱颖而出。
这些人本来就服刘火宅,得了这好处,更加念念不忘,哪怕他们就要成为修真者了……
“不过,头儿,咱们大家之所以等你来,还有一桩,就是要向你炫耀炫耀呀!”很快,有人说出了自己那点龌龊心思,惹的大家齐笑。
一百二十人里,此刻已超半数觉醒成功。
而剩下的半数,一个个也都很有感觉,自信就算今天不觉醒,接下来两三天内,也定然可以奠基成功。
正是意气风发,觉得世间事无不可为的时候。
刘火宅听声斜眼哂笑,竖指鄙视:“可别在我面前显摆,就算你们修炼一百年一千年,再见面的时候,照样一个打你们全部?信不?”
王八之气四溢!
“信!”憨憨的石永第一个举臂同意。
“信!”其他人也齐齐举手,“就知道头儿你也最强的,消失这一晚上,是找地方偷偷的觉醒了吧?”
气氛正热烈而高兴,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传来:“我……却有些不信呢!”
声音并不响亮,却轻而易举压下了诸般嘈声,一修真者踏剑缓缓降下:“打算加入哪个门派啊?敢放如此大话?”
刘火宅抬头一愣,来人竟是个认识的。
来的路上,搭过话的逍遥派弟子其中一个。
不过他认得此人,此人却不认得他,此时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估计路上碰面时也是如此,压根不往下边瞧,浑然不记得刘火宅长成什么模样。
章二百四十 无言默契,糊涂开战
说来也是机缘,地猛营这处营寨,刚好归了逍遥派。
初发现这点,逍遥派之人本来大喜过望,自觉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如同逐臭之蝇般围上了地猛营。
天时地利不解释,何为人和?
隶属逍遥玄青宗的陈家三子早就于此间服役,这便是人和。
结果,晓之以利不成,多世家子的天威营与贫苦出身的地猛营又一向的不对付,动之以情同样不行……
本来对逍遥派的优势,其他门派也是羡慕嫉妒恨,随着事态发展旱,一个个开始看笑话。
他们分配到的名额虽少,招收工作进展的却是稳稳当当,到目前为止,断断续续也收了八玖十来人了。
反观逍遥派,空守宝山,成果还没有他们一半,他们怎能不笑?得意的笑,幸灾乐祸的笑。
不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然老天怪罪不得,陈家子于派中有后援,地位颇高更没法横加指责。
几个负口舌之责的家伙,未免就将一腔怒火,尽数投向了那个外出不归的火宅哥。
逍遥派弟子的脸色,刘火宅看的很不爽,念在陆嘉陆云竹面上,没有立时发作:“没看中哪个门派,也不打算加入。”
逍遥派弟子渐落,不过最后,还是停在众人头顶之上,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位置,闻言嗤笑,满脸不屑:“切,分明是还没觉醒神通,入不了仙门……就直说呗,放什么大话强撑脸面……”
刘火宅眉毛一跳,天赋神通凝成倒卷的旋风,兜头一落。
逍遥派弟子本就不是什么高手,御剑飞行也就勉强,被这股风从头顶一掼,立时天旋地转立足不稳,一个狗吃屎从一人多高处跌到地上。
“啪!”脸先着地,鼻血长流。
“轰!”一营人全笑了,嘈杂纷乱也掩盖不了地猛营士兵的畅意。
“不愧是头!”“就是老天爷给脸子,啪头儿也会上去把老天捅个大窟窿出来吧?”
鼓噪喧天之间,逍遥弟子不明所以的从地上爬起,晕头转向,气急败坏:“谁?谁?”
直到此刻,他都不相信,是刘火宅教训了自己。
这般形象,登时又惹来周围一圈嗤笑。
刘火宅没有笑,教训这么个小小结丹期,有甚可笑?
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战斗正如火如荼……
剑光缭绕,灵火不绝,此时东方天空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光始亮,然而,丝毫掩盖不住修真者们冲突的火光。
“天煞门!你们已经占据了上五寨,分到了九成觉醒,还不满足么?”激战当中,昆仑带队的天方子义愤填膺的怒斥。
虚幻的金庭玉柱不间断的轰下,元婴顶峰的砸压,将前方几名天煞门弟子轰的节节败退,大口喷血。
昆仑派势单力孤,只能和三茅道宗平分一营,本来已让脾气火爆的天方子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又被天煞门偷袭,更加光火。
天煞门弟子集结成阵,相互支应,并不发一言,只是咬牙苦撑。
七星断魂寨,上五寨,牧州军军帐。
牧州军指挥按捺不住心情激荡,地中间来回来去的踱步。
此人面目普通,但气质凛然,一举一动似乎循着某个标准,一言一行皆有士兵的痕迹,尤其目光,更是锐利,如鹰似隼。
倘若有稍微通晓幽燕之事的人在此间,一眼就可以认出,此乃牧州名将,楚长风。
近几年来,就是他率领牧州南面军,和南宫家主南宫东城,对峙幽州古道,打了个不亦乐乎。
论战略战术,此人比照南宫东城还是差了一筹,毕竟年轻。
而南宫东城内忧外患,数年以来,始终无暇全力向北,若不然,古道战场不会始终是北攻南守局面。
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比如说,决断干脆,冲劲十足……
发现了天指山缺处,短短三天时间便结集了五万人马,亲率大军而来。
倘若换个老成持重的,未必有这样的决断。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数年以来,牧州军第一次正面攻破了七星断魂寨,并且牢牢掌控了上五寨,就有一点美中不足……
“蹭蹭……”门外有人行来。
楚长风甚至等不及来人进帐,行到帐门推开皮毡探头:“怎么样了?”
前来汇报的士兵面现无奈:“我们的人进去是进去了,但是小王爷……不在……”
“不在?”楚长风眉头簇成一团,“怎会不在的?我们保州军里的内间情报不准么?”
回报者摇头:“不知道,秘营混进去了,但是……关押的房间里没有。”
看看天空上的烟花绚烂,楚长风抑下火气,目光闪动:“打灯火讯号,令秘营细细搜寻,务必找到,时间我们还有……倘若真找不到,保州军对小王爷如此看重,防守如此严密,那便……打草惊蛇。”
“是,明白!”回报者施礼而去。
后方,楚长风攥拳咬牙:“真想不到,经历了昨日之事,对面那黄口小儿还这般沉的住气,行事滴水不漏!”
“咣!”一拳击下,茶几碎了个七零八落。
亲卫闻声纷纷探头,被楚长风挥手斥退。
同一时间,保州军大营,南宫坡的心情并不会比楚长风好上多少……
不,不仅不好,反而更坏。
本来就没有,现在仍旧没有,和本来有,现在却没有,这个落差是不一样的。
“什妈?纳兰京跑掉了?”初听这消息的南宫坡可没有楚长风那么好的修养,叫来囚室的看守,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通军棍,打完了再问。
自然,行刑的过程中已经有许多亲卫被派出去,在天上火光的掩映下,四下搜寻纳兰京的下落。
人都派出去,刑也行到半截,抬头仰望天空上灵光幻灭,南宫坡陡然醒悟过来:“不,不对!立刻派人去通传各大修真门派。”
天煞门无缘无故进入下四寨,乍看起来莫名其妙,只需与纳兰京的失踪一联系,意图立时清清楚楚。
虽然……纳兰家的消失和天煞门或者牧州军一点关系都没有,南宫坡这种猜测,倒也的确不算冤枉了他们。
“什妈?”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本就一肚子火的天方子立时炸了,“天煞门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插手人间政务?道延和尚,青影真人,诸葛流云,残星子……不管你们如何,今日我昆仑派,和天煞门干上了!”
天方子招呼的,全是其余四门此行带队的首领,言罢一挥手,气势凛然,声威煊赫:“昆仑弟子,随我布阵!”
“是!”应声轰然,破落的大户人家弟子都比较爱显摆。
“西海之戌,北海之亥,去岸十三万里。弱水周回绕匝。东南接积石之圃,西北接北户之室,东北临大活之井,西南至承渊之谷……”
众人齐声咒唱,咒唱当中,几十昆仑弟子或掏法器,或竖阵旗,或踩禹步,披挂金光绚烂,耀眼生花,大片大片的灵光随着唱诵层层垒高,仿佛平地起了一座高山。
“……此乃天地之根纽,万度之纲柄。太上名山鼎于五方,镇地理也;号天柱于珉城,象网辅也。三十三重昆虚天柱阵!”
“轰!”名门大派,虽然没落,这压箱底的大阵仍极恢弘浩大。
随着天方子与三十几名昆仑弟子齐心协力的催发,巍峨耸立的虚幻灵山顷刻之间,便将他们所在巨门寨彻底笼罩。
灵气四面八方而来,源源不断汇聚到昆仑幻象之上,令昆仑幻象益发的清晰,辉煌,高大。
仅仅三十多人组成的阵法,比起三千多天煞门弟子组成的护山大阵,竟也丝毫不逊。
这天方子着实莽撞,天煞门之前几百年始终规规矩矩,若不然,天下正道也不会认同他们六宗之一的身份。
老实稳妥了几百年了,结果就在他们最大的倚仗,纳兰老祖升天的第二天,决定不老实了?
若不是脑子有病,他们就是在自寻死路?
哦,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人家确实那样做了,但靠的是无言的默契,就算你找上门去,无论如何拿不到证据的……
众人对天方子的决定不以为然,但天方子集结的三十三重玉虚天柱阵已然出手。
“太皇黄增天之大风吹去!”
“呼~~~”从那虚幻的昆仑山之顶,浩浩汤汤宛若天瀑倒悬,又似黄河滚滚而来的极黄天风,由起初的并不起眼,飞快扩张到几十丈规模,眨眼之间,再扩张到几百丈宽窄,从下四寨顶上,翻滚咆哮着吹拂向天煞门的护山大阵。
这风吹到护山大阵上不知什么威力,但仅仅其从头顶飞过的威势,已让保州兵遍体生寒。
那是如何暴虐的一股风啊,风声中夹着龙吟虎啸!
仅仅是风声,震的坚实的七星断魂寨瑟瑟战栗,仿佛只要有一缕风吹进寨中,就立时能让这坚寨灰飞烟灭。
一时间,全部的下四寨皆被铺天盖地的黄光笼住……漆黑黯淡的沙尘中,让人如置身世界末日。
这天方子,拿出压箱底的本领原来不是为了对付天煞门的,他是存心在这里显摆,给昆仑收人弟子摇旗呐喊的呀!
这些老家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了,一个个那都是人精啊,一念之间便明白过来……
章二百四十一 天上天下,各行其是
不能不说,天方子这一手玩的极高明。
为什么招收工作不太顺利,除刘火宅的原因之外,还有上五寨天煞门的关系呀。
明显强出无数倍的阵势在那里一摆,顿叫保州军士兵心生疑惑,头顶上这些人喋喋不休聒噪不已,是不是都是水货啊?
若不然,怎么差人家天煞门那么远呢?
他们连修真大派的名讳知道的都不多,更不用说相互间的实力拍名。
懵懂无知间,所有知识都是被灌输的,心生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进展缓慢。
但昆仑这手一出,高下立见!
仅仅是三十来人罢了,就摆了不下于上五寨那么多人的护山大阵,而且声威,如此恐怖?
铺天盖地的黄风吹到护山大阵上面,吹的灵光飘摇,火花四溅,就仿佛太阳风吹向了地球磁场,激起大片大片的极光涟漪,美妙绝伦。
置身黄风之下的保州军将士看的目眩神离,心中对修仙的企望瞬时上升了无数个百分点,那昆仑招生弟子,飞快围上了一圈好奇打探的家伙。
这……这不能让昆仑占了便宜去呀!
虽然不屑天方子的做法,不能否认这招的实效,实力堂堂皇皇的摆出来,总好过扯那些虚无缥缈的童话传说。
更别说,眼前正有展示的机会,有可用的借口……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一百零八恒河舍利阵!”
“呼啦……”几十少林弟子将颈中佛珠取下撒入高空,在漫天禅唱,天香飘荡,天花散落之间,佛珠犹如天上星辰一般旋转运作起来。
原本数目不多的佛珠一化为二,二化为四,不过顷刻,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佛珠,组成了比天河更加绚丽绵密的灵息之河。
灵息之河携着无穷无尽的灵沙,以丝毫不下于昆仑天风阵的威势,悍然向天煞护山大阵冲下。
“轰隆!”相距几百丈,可以感觉到,恒河沙数与护山大阵悍然撞击的冲动。
天摇地动,天塌地陷,护山大阵黯淡无光,远在几百丈外的下四寨士兵,都觉得立足难稳……
少林既然也动了手,逍遥、武当、三茅道宗自然也不会落后,也不甘心落后。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覆天搅海鲲鹏逍遥阵!”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泽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天雷无妄君子以茂对时育万物,泽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明两作离君子以继明照四方…………六十四卦先天阵!”
“乾尊曜灵,坤顺内营。二仪交泰,要合利贞。配成天地,永宁肃清。应感玄黄,上衣下裳。震离坎兑,翊赞扶将。乾坤艮巽,虎伏龙翔。今日行筹,玉女侍傍。有急相佐,常辅扶匡。追我者死,捕我者亡。牵牛织女,化成河江…………九天司命三茅应化伏魔阵!”
争先恐后的咒唱,此起彼伏的灵光……
即便天光渐亮,压制不下此间灵光的耀眼,激斗的火热。
天煞门看起来固若磐石的护山大阵,在山下五派这般不惜血本的攻击下,显而易见出现了松动……
天煞门的道法单打独斗还可,排兵布阵上确实没什么优势此其一。
其二,天煞门弟子几乎全都来了,优少劣多,八成纯是充数,和少林、武当、逍遥、昆仑、三茅道宗赶来的弟子,每个都能独挡一面完全不同。
质量的差距,消去了数量的优势。
天空中战事激烈,地面上却也并不逊色多少。
且不说保州军与牧州军的外围争斗,保州军内部,几百南宫坡的亲卫队将下四寨翻了个底朝天,欲要找出纳兰京的下落,到处一片嘈杂。
还有刘火宅!
没错,刘火宅。
一个逍遥弟子倒下了,还有其他的逍遥弟子站出来。
“是你?”新的逍遥弟子却认出了刘火宅,立时对他心生疑虑,质问他究竟是谁?为何混入了下四寨,到底有何图谋。
他不信,刘火宅当真是军方之人。
如此态度,当然遭到了地猛营将士的一阵嘘声。
此时昆仑派的大阵已经发作,天惊地动。
逍遥弟子看着周围人反应,抽出了宝剑:不拿下刘火宅,狠狠打击下他的气焰,地猛营这些人更不会加入逍遥派。
“踏踏踏踏!”南宫坡亲兵整齐的脚步声在下四寨中四方响起,行经之处,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其中就有一队,渐渐逼近了地猛营这方,一边跑一边喊:“查房!查房!”
逍遥弟子的态度,简直正中刘火宅下怀:“你要战,那就战!”翻手掏出了鹿角叉。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星落长空!”
逍遥弟子持剑在手望空挥舞,疏忽之间,星星点点的荧光空中浮现,随着他剑气一指,每点荧光循着玄奥的轨迹,向刘火宅四面八方靠拢。
虽然没有元婴期或者天道高手使出来的那般气象万千,这个逍遥弟子的灵术,已得逍遥派神髓,怪不得信心满满可与刘火宅放对。
估计,有玄玉和尚灵动顶峰的实力。
“给我,开!”奋然挥动鹿角双叉,就如同刑天舞干戚,盘古持天斧,刘火宅怡然不惧与星光正对。
“轰!轰!轰!……”巨震连连。
那每一点星光,便是一颗霹雳火弹,与鹿角叉一撞便被引爆。
轰然大震携着无法抗拒的冲击,将周围人推得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
地猛营顿时趴倒一地,众兵士一边倒地一边叫好,欢呼痛快过瘾。
远方来的南宫破亲卫,则被激波推的连连倒退,根本靠不到近前来。
逍遥弟子也被震的眼花耳聋,初时还面露微笑,笑刘火宅竟用这种方式硬接这招。
星落长空也是能够硬接的吗?
大震三声,逍遥弟子的脸渐渐僵住了……大震六声,笑容已转成了讶异……大震九声,讶异变成了难以置信,一直持续到星落长空结束。
这本是束缚人行动的一招,统共十二星将人罩定,合力镇压,叫人摆脱不得,逍遥弟子并不是想要了刘火宅小命。
然而……十二星竟被直接轰破?
这种方式破法既没有必要,也缺乏技巧,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便是彰显了刘火宅无与伦比的长气与蛮力。
“我们要,要,查房,查房……”十丈八丈开外,南宫坡亲卫灰头土脸,结结巴巴说到。
刘火宅充耳不闻,看向逍遥弟子:“还来不?”
逍遥弟子收了轻视之色:“当然来!乾坤反转!虚空禁锢!破空锋芒!……流星赶月!”
几招连施,前三招是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虚弱刘火宅的,消磨他的内力,降低他的速度以及防御闪避的可能,最后一招,流星汇聚成月,丈许大的月轮遥挂空中,看起来很美,悍然砸落的时候,给人的就只有恐怖了!
“魂魄双锻!”内息化灵息之后,魂魄巡行的效果大大提高,清晰可以感觉到每次循环魂魄的强化,同时伴随着……体质的增强。
相形之下,古兽六式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效果彻底被盖过。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估计修真界得一地眼球。
自古以来,灵修练魂,武修练体,两者齐练的已经少之又少,更不要说,一门功法,同修两者了。
当然,功法里也还是存在冲突的,内息巡行,消耗内息,强化魂魄;灵息巡行,消耗灵息,强化肉身……功法里存在这样一个古怪的转化。
对刘火宅没甚影响,因为他可以控制别的魂魄与自身气息同流,又可以凝聚灵息为内息,散化内息为灵息,别人可没有他这样的天赋神通,注定了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技巧。
话扯远了,且回正题:
“魂魄双锻!凤鸣九天!”仍旧是凤鸣九天。
不过施放时的形象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刘火宅每用这招,肌肤暴裂,面目狰狞,透支的反噬一见可知。
但现在,反作用力被肉身与魂魄分别承担,就轻松的多了。
不仅没有青筋爆裂肌肉虬结,他的肌肤体表,淡淡的发出微光来,就仿佛天上那些修真者的宝器之光。
鹿角叉灌注着内息与灵息,勃然暴涨,与轰来的明月悍然相撞。
“轰!”平地惊雷……
章二百四十二 鹰眼一出,谁与争锋
数层负面加持,被刘火宅轻轻挣脱!
双叉挥舞,巨大的月轮被更加巨大的鹿角叉狠狠击中,狠狠倒飞出去,撞上了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大阵,生生在那鲲鹏大阵底腹上,击出一个大洞来。
惹的逍遥大阵涟漪激颤,灵光幻灭,数声逍遥弟子惊叫……
“嘶……”地面上的逍遥弟子情不自禁的倒抽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倾力一击就被刘火宅这样反击出去。
地猛营之人欢呼雷动:“火宅哥威武!”
南宫坡亲卫队的人面色惨白,腿脚按捺不住的瑟瑟战栗,刚才那被棒球一般全垒打出的月轮,堪堪从他们头顶飞过。
假若低上一线,那他们没有的,就不仅仅是头顶上的盔甲还有一层头发了……
这……还过去吗?亲卫队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传递着畏惧与退缩。
刘火宅驻叉而立,简直想给对面的逍遥弟子行大礼,有他这个挡箭牌在,自己给风萧萧拖延时间那是妥妥的呀!
亲卫队们进退两难,不过这段时间,天空中的变化仍在继续,而这种变化最终,让他们的犹豫变成了多余。
“轰!轰!轰!轰!”三大二中五个宗门各施手段,向天煞门的阵线发动了攻击。
之前也说过,天煞门人数量的确是多,但是质量参差不齐。
而且,天煞门并不擅长排兵布阵。
五方合力,护山大阵渐显倾颓……
“赤明和阳天之天火燎原!”见势如此,天方子带领昆仑诸人,顿时又加了一把力。
咒唱滔天,昆仑山上,陡然山火喷发,磅礴的火柱经天,赤红的岩浆滚滚,天崩地裂,岩浆夹着火雨飞烟,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涌向护山大阵。
“哼!”五派合击正精彩纷呈,不亦乐乎,天空里,陡然一声冷哼传来。
那声音在耳边响起,森森寒意却从耳孔,直透进人的心中,冻结五脏六腑:“就晓得投机取巧,仗势欺人,怪不得昆仑派一代不如一代,一年不如一年,一阵不如一阵!”
这话说的刻薄至极,但是脾气暴躁的天方子竟然不敢一言反驳。
那一声冷哼入耳,就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可不是指各位修真的心里,而是实实在在的三十三重昆虚天柱阵上。
滔滔黑水从天而降,落到翻涌的岩浆上,一瞬间激起了无数的白烟。
铺天盖地的“嗤嗤”大响之后,火消,水散,了无痕迹……
昆仑大阵的倾力一击,就这般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道高手!
只有天道高手,有这种翻云覆雨,视此等大阵如无物的本事。
事实上,此等大阵运作原理,都是天道高人感悟天地后传下,在大阵覆盖范围内,可以视作一个不完整的,只能固定在原地的天道高人与你作战。
大阵威力的确不凡,但在真正的天道高人面前,就威风不起来了。
冷哼入耳的同时,天空中陡然多了一人,一袭肃穆的黑袍,两肩、手腕、腰间,皆有兽角兽爪的纹饰凸显,狰狞夸张,显出此人性格的张扬桀骜。
而脸孔上面,斑驳错综的黑纹更是将这种风格发挥的淋漓尽致。
“鹰眼!”不用再看,一眼之下,在场修真者便将此人,与传说中的天煞掌门,草原修真之主联系起来。
纳兰老怪是牧州草原的大杀器,这天下修真都知道,但是近百年来,纳兰老怪已经极少,不,可以说从来没出过手。
天煞门欣欣向荣,从原来被怀疑的魔教一个分支,渐渐发展成为天下六宗之一,与天煞门历代掌门的苦心经营是分不开的。
每代掌门,皆是惊采绝艳之辈,眼前这位虽看起来年轻,并不例外!
纳兰老怪的天演经说的虽是天道演化,当中也包含了天道循环,相生相克的道理,燎天之火,便被一场疾雨骤然浇熄,不过,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昆仑派萎了,还有少林,还有武当,还有逍遥,还有三茅道宗!
其长不知几何的遮天鲲鹏奋然振翅,携着滔滔北冥黑水,铺天盖地向护山大阵另一边不断的冲撞下去。
每下撞击皆天惊地动,不断有天煞弟子因经受不住这冲击,口吐鲜血飞跌出去……
然鹰眼不慌不忙,一手指天,一手向地:“落!落!落!涨!涨!涨!”
那向地的一指,护山大阵的灵光如被长鲸吸水,被他以一指之力尽数吸纳,赖以维持的灵光帐幕几乎消失殆尽。
而他向天的一指,则指向了鲲鹏大阵,将刚刚汲入身体的灵光源源不断的灌注进去。
于是护山大阵疯狂萎靡起来……
于是鲲鹏大阵的灵光就仿佛吹气球一样疯狂扩张起来……
天上地下,刚开始没有人明白鹰眼到底做何打算,不相帮自己人,反而倒助逍遥派,然而……随着鲲鹏大阵灵光的持续壮大,护山大阵灵光的不断萎靡,终有人明白过来!
“轰!”眨眼之间,又一轮撞击,天塌地陷,天摇地动!
经过出乎意料的强化,鲲鹏大阵的这一击威力空前,只是……没有能够击中。
甚至根本没天煞门的护山大阵什么事。
没办法,鲲鹏幻象扩张的实在太大了,而护山大阵呢,又萎靡成紧贴着地面一层。
这一下泰山压顶,根本没压到蜷缩起来的护山大阵,而是压到了凸起的山峰沟谷。
鲲鹏大阵的确威力无穷,和大地的力量相比,还远远不够看的!
一声轰然大震,鲲鹏大阵剧烈颤抖起来,面对无始无终无穷无尽的大地,施加的力越大,反弹之力越大。
假如只是一时失手撞正或许还没什么问题,可现在是,鲲鹏大阵被注入了异乎寻常的强大灵力,威力是寻常数倍,这一下的反震之力,便远远超出了布阵逍遥弟子的想象!
轰然冲撞,阵法剧颤!
组阵之人散落一地,纷纷吐血,红光漫天,大阵的灵光幻象几乎无以为继,巨大无比的鲲鹏面临解体的危机!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阴阳倒错,乾坤逆转!”总算逍遥领阵者实力不错,紧要关头催谷透支,以秘法止住了大阵崩溃……
但是,这也只是鹰眼第二番出手罢了。
第三击,鹰眼向了少林一百零八恒河舍利阵。
竖手一切,那浩浩汤汤铺天盖地的恒河沙水,一转九十度,改成了向天而流。
再横空一笔,已经倒转九十度的恒河,于是二转九十度,倒卷而去……
天道高手的天道,便意味着领悟、熟识并渐渐的可以利用、改变天道法则。
少林大阵被鹰眼接连两变,无力无穷的攻击顿时怎么来的,又怎么返回去。
布阵的和尚们,顿时被滔天沙水冲的阵脚大乱,自顾不暇。
然后是武当……武当就更简单了!
六十四卦先天阵讲究的就是相生相克,天地风雷水火山泽轮番轰击,生生不息。
但是遇到鹰眼横亘面前,他们出天,护山大阵便化为地,他们离火,护山大阵便对以坎水……
大阵的变化毕竟不如天道高手的变化收发由心,连串对轰,就好像玩石头剪刀布,人家次次都能看透你的打算,武当大阵也输了个体无完肤!
瞬息之间,鹰眼转换了三四种战法,因地制宜,不多费一丝气力,将五大宗门的攻击手段一一化解。
纳兰老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八字箴言,被他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看着悬浮半空的鹰眼,一瞬间,在场那些年岁较高的修真们几乎以为,那个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纳兰老怪又从仙界回转来了!
狠狠揉眼,方才回归了现实。
虽然亮相方式惊才绝艳,修真者都是心志坚毅之辈,并不会因此便动摇了心志。
第一个吃瘪的天方子一招不成,立时又换了一招。
仍旧不成被原封不动的送回,于是又第三招……
接连数招无功,他干脆开始人身攻击:“鹰眼!今日你真铁了心要违反我修真界铁则,妄图插手凡人战事么?!”
声如惊雷,在天地间翻滚咆哮,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郁闷与不甘。
“哦?哪里?有吗?是谁?”鹰眼面露诧然,“竟敢在我这堂堂上六宗掌门面前行这种勾当?告诉我,我定当为你们做主,叫此人永远消失在这天地间,永世不得超生!”
鹰眼说的声色俱厉,大义凛然。
“你……”天方子险险一口闭过气去。
何止是天方子呀,在场其它人,没有一个不心里头嘀咕的:这家伙的糊涂,装的也太明目张胆了罢,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天方子牙根紧咬,乱发蓬张,将到了喉边的一口血生生憋了回去:“鹰眼!我说的就是你!就是你呀!”
指着鼻子,鹰眼露出好奇之色:“我?我做了什么?我违反规矩了吗?”
天真无牙指点着在场每一个人。
章二百四十三 接连受阻,鹰眼暴怒
“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天方子咆哮,“你天煞门的人在做什么?你这个掌门难道不知道?”
鹰眼扬眉哂笑:“你的人在做什么,我的人就在做什么,这便是我看到的。”
“你的人和凡人军队勾结,协助他们解救人质,这也是我们做的吗?哼!”不等鹰眼回答天方子断然挥手,“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只会空口抵赖,不过天理公道自在人……”
天方子话犹未完,被鹰眼摊手打断:“你又错了!我从打算抵赖……我天煞门的人,的确是在救纳兰京啊?我承认。不行吗?”
“……”寂静……寂静……
从出现以来,鹰眼就诸般推托,众人已是习惯了。
他突然间态度一转,竟然大方承认了,众人反倒不适应了。
一窒之后,还是天方子大嗓门吼道:“当然不行!”
“不行?我却觉得行呢?”鹰眼陡然张目,形若实质的目光之柱炯炯刺向下四寨某个方向,“吾含天地罡煞,击风而风破,击云而云收,击雷而雷噬,击电而电泯!万魔怒目!”
虽然咒文不同,相同的一招,风萧萧却也曾经用过。
但是,天煞门掌门用出来,其威力和风萧萧自不可同日而语。
咒声起,咒声落,呼吸一瞬间,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黑色魔影在鹰眼天道之力中涌现,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百化为千,千化为万……
风萧萧的万魔怒目不过也就凝成一道魔目罢了,天煞门此一式,却是万只魔影,一个都不少。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眼前的万魔怒目,威力却比千夫所指又强大的多了!
万道魔光汇聚,原本淡淡的魔光经过千百次的叠加之后,就仿佛世间之光逆向攒簇而成太阳……
金黄的光流摧枯拉朽,不可阻挡,一百零八恒河舍利阵,瞬间被洞穿,覆天搅海鲲鹏逍遥阵,被从头颅顶到后尾底端,生生钻出一个洞来……
鲲鹏幻象早前撞地几乎自杀,此刻又被重创一记,庞大的幻象撕心裂肺的怒号起来,震惊天地!
自从现身,鹰眼第一次主动出击!
然而只一出手,便是凌厉无匹。
将天道高手对其下之人的压制,发挥的淋漓尽致。
四五套大阵,竟丝毫不能拦阻他这张目一怒。
更无奈的是,这招万魔怒目,本来只是增加视野提高命中,不附带攻击力的……
“不好!”金光破空而来,看着那来向,和逍遥弟子剧斗的刘火宅悚然一惊,“走!”
天赋神通奋然发力,围绕他身体,所有空气、火焰、灵光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全都归了他的控制。
刘火宅就仿佛个暴风眼,念头一动,将所有力量毫不客气的接管过来,绕身一旋。
“呼……”风声大作,呼吸之间,空气、火焰、灵光被他加速到了骇人的地步,发出不似常声的呼啸,“开!”
瞠目顿足,被天赋神通牢牢锁定压缩到了极限的气流在他控制下,一瞬间四面八方爆发出去。
吸纳一切的暴风眼,瞬间变成了风后之袋。
逍遥弟子距离最近,完全来不及抵抗,就被无法阻挡的风力吹飞出去!
其他人也是一样,大的不可思议的狂风,将他们所有人都推飞出去,地猛营营房之前,瞬息间空空荡荡,只有刘火宅一人。
哦,还有他神通挥动的那几乎可以看到的半透明大手……
“萧萧,快跑!”这一抓,却是直向此方,向风萧萧而来。
天上地下没人明白鹰眼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刘火宅和风萧萧明白,哦,还有醒转过来的小王爷纳兰京。
眨眼之间,金光怒目便轰临了营房,恍若千百道雷霆聚合成一,摧枯拉朽的威力令人发指。
但是,风萧萧还在房中。
哪怕敌人的强大超乎想象,堂堂天道高手悍然出手,刘火宅丝毫不退。
“云若,散!”“嘭”上古奇兽瞬间散化,融入了那无形有相的神通风流。
“绝阴助阵,魂魄双锻!”同为魂魄双锻,不同的是,刘火宅自己的内息走阳路,神通操纵的绝阴魂,元婴命魂走阴路,两相合一,刘火宅体中经脉一瞬间被撑的鼓涨欲裂。
但是……不够,还不够!
刘火宅心中清楚,天赋神通奋尽全力,一身上下青筋暴起……
自从转了灵修,他还没如此拼尽全力呢。
当然,他转成灵修也不过是一晚上的事。
破釜沉舟终有回报,金光怒目降临之前,围绕刘火宅的气流徒然一震!
刘火宅大喜过望,终于知道,已经准备好了!
“金刚共鸣!”少林寺之秘传心法,让力量在几个经脉之间共鸣。
“太极极速!”武当派之秘传心法,让力量在穴窍之间加速运转。
虽然从某人处学来了个中精髓,刘火宅却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就有用到的时候:“凤鸣九天!”
“轰!”没有撞击,仅仅是发作的一瞬间,就如平地起了一个惊雷。
被刘火宅发力推开,逍遥弟子木木愣愣,终于知道,自己和刘火宅差距其实大大的!
而地猛营诸人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头儿有多么强力,爆发出冲天欢呼。
欢呼生中,围绕刘火宅周身的气劲,一瞬间就如炮弹一样飞射出去:“虎豹贴山……靠!”
必须是虎豹贴山靠,也只能是虎豹贴山靠。
转化成灵修,刘火宅对天地元气的控制大幅增强,这一记劈空掌,集合了他的所有能力——天赋神通,灵修威能,魂魄之力,武修内息,肉身精血!
他可以用手掌将这股庞大到无法驾驭的力量推飞出去,但结果只有一个,他的整条手臂会被瞬间撑爆。
只有虎豹贴山靠,通过增大施力范围,减少对身体的直接冲击。
“嗵!”人形气弹如炮弹飞出,带着长长血色。
那些血,是气劲撑爆了体表肌肤,从毛孔,从嘴巴,从七窍里喷涌出来的。
刹那之间,刘火宅正面被鲜血染红,从头到脚成了血人……
“嗤!”空前绝后的一击入了万魔怒目光流。
就仿佛,一块冰插进了岩浆池中,或者是,一滴墨滴进了水里。
浩浩荡荡的金光之中,足足有六重大劈空掌之力的一击,虽然搅起了些微波澜,但是……差的太远了,就如艳阳融雪,飞快的蒸腾不见……
不,没有蒸腾不见,还剩下了一点点。
其薄如烟,其淡如雾,虽然轻微,但是不可思议的,硬是截断了金色光流……
雾兽云若!雾兽云若立功了。
它看起来飘渺单薄的身躯,竟然毫无压力的承受住了天道高手的攻击,令得鹰眼都是一讶:“嗯?”
疑惑出声,锐利的目光略略一批,半空之中,惊天动地的金光也随之一偏,电光火石间划出一道弧线,拐弯向后方营房冲去。
卑鄙呀,无耻呀,目光竟然带拐弯的,这样的神通除了偷窥,有何意义?
顾不上血肉模糊,刘火宅一边心中恶念,一边奋起天赋神通,笼住了云若,横向一转。
“嗖!”金光落处,又被云若毫无压力的拦下。
“呼呼!”云若欢快的吐着气,似乎颇为享受这种待遇。
雾兽有受虐倾向,刘火宅可没有,天赋神通被天道之力压制,节节败退,而他的人也被压的不住倒退,铜浇铁铸的双腿生生在地面犁出一道沟来,唯有大声发问:“还没问完吗?”
自然是对风萧萧。
来不及等风萧萧有何反应,二击再度无功,天煞掌门鹰眼一双眼睛,目光锐利的能够将人刺穿,冷哼一声,陡然换了招数:“裂魂一击!”
最普通的招式,最基本的攻击,然而从天煞掌门,从天道高手手上使出,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瞬间,半空中就仿佛亮起了个小太阳。
无穷无尽的天地元气汇聚,风声呼啸,电光闪烁,强大的气场闭着眼睛都可以感受。
最终的凝成的明器,体积并不太大,也就拳头大小,但是其中蕴含的力量……天下间保证能接下的,恐怕没有几个。
拳头大的小太阳,疯狂旋转着,带动缠绕周身的法符灵光,悍然向刘火宅投下。
这一下若是砸中,无论刘火宅还是雾兽云若,亦或者他们身后的地猛兵营,定然尸骨无存……
三番两次被阻,鹰眼似乎已经杀出了火气,置纳兰京的安危于不顾了。
“唉!”谈话正到紧要关头,老天爷偏偏不给时间,风萧萧叹息一声,银牙一搓,揪住纳兰京,狠狠掼出了兵营。
“轰!”兵营顶生生被撞出一个大洞来!
纳兰京天旋地转,天翻地覆迎向了飞来的光球。
“嗖!”撞击的一瞬间,看起来势不可挡的金色小球轻巧的一转向,将草原王子轻轻避过,仍旧向刘火宅、风萧萧二人砸去,势将无法避过。
“羽阴!出鞘!”风萧萧厉声呵斥,如凤转鸾鸣。
“铮!”灵剑长鸣,如龙吟虎啸。
“阿弥陀佛,手下留情!”“鹰眼掌门,且熄怒火!”“鹰眼,何必跟两个小辈过不去?”……
紧要关头,通天彻地的声音陡然响起,此起彼伏。
又有三道绚丽灵光,分从西南,正南,东南风驰电掣而来,恍若惊天长虹,那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夲书兔费发步于щщщ、丨乁К、℃⊙М,第一时间更薪,请支持正坂阅渎』
章二百四十四 就坡下驴?借道伐虢!
那绚烂的光,不是遁光!
若要形容,倒与昨日,天道和尚所驾驭之光有些类似……
如梦似幻,虚无缥缈,似乎在那,又似乎没有,说没有吧,又的确存在。
唯独天道高人才有的元神之光。
三大元神高人一起出手阻拦,似乎还是略晚了一线,势必是裂魂一击抢先建功。
不能指望外人,羽阴灵剑既已出鞘,风萧萧也就不掩饰了,牙一咬足一跺:“羽阴出鞘!天演英魂!”
“呜~~~”无穷无尽的悲呼哀嚎,一瞬间从灵剑羽阴中爆发出来,那是被灵剑封印的成千上万条绝阴魂的怨念之力。
数量惊人的绝阴魂从灵剑羽阴中遁出,但是,却不想平素那般安宁祥和,而是彼此推搡、撕挣、互相吞噬……
绝大多数绝阴魂都在这种竞争中失败了,被吞噬掉了,但是少数几只绝阴魂,却通过这种方式,顷刻间汇聚了羽阴中绝大多数灵魂的力量。
身形就仿佛吹了气球一般涨大起来,身体的颜色也飞快的由纯白色,转变成了银光闪闪……
又过了顷刻,所有绝阴魂凝结成一,而体表的光色,也从银色,转成了淡淡的金色……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包括破空而来的三大元神高人,见到此幕都是一阵悚然,降低了遁速:“绝阴天魂?”
绝阴魂已经异常难缠,不过倘若放到修真界中,也就是结丹期的水准,所以元婴期修士遇到绝阴魂,基本已经不惧。
绝阴魂修炼超过千年,孜孜苦修不辍,一身肉躰难伤,道法灵术也收效甚微的魂魄之力,则会二度变化,转成银色,号做绝阴地魂。
彼时,此元婴期也头疼万分,必须天道高手才能稳稳压制。
而倘若,修炼时间超过万年,则绝阴魂有能二度演化,由银色转成金色……
此时的绝阴魂超凡入圣,其修为,其灵性,比之修真者那也是丝毫不逊了,则天上地下,几乎没什么可以降服它了。
一剑之魂,显出天魂金光,虽然未成,也足够一众修真醒然了!
天魂之物,千年难见一次,但只要现身,伴随的必是血雨腥风,以及大票大票修真者的陨落……
淡金色的绝阴天魂,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和势不可挡的裂魂一击,狠狠撞到了一处!
灵波激荡,灵光缭绕,灵压扩散……
结果,想象中的冲击根本没有出现。
“波!”只是一声轻响,如同肥皂泡幻灭一般,绝阴天魂消失了,裂魂一击也消失了。
天空中陡然失去众所瞩目之物,似乎陡然一黯。
看的所有修真者连同天道高人都是一愣。
“走!”风萧萧面色煞白出现在刘火宅身前,羽阴一指,携着刘火宅望空遁去。
方才瞬间,并不是她自己的能力,而是从灵剑羽阴中,陡然爆发出来。
听了纳兰老怪宣讲,对天演经,风萧萧自觉已经有所了解。
可当天演的力量莫名其妙出现在灵剑羽阴中,且以寄宿羽阴的数万绝阴魂为演化对象时,她才发现,自己对经书的领悟,实在太少太少!
几万绝阴魂,瞬息演化,竟然就能催生出接近完美状态的绝阴天魂来……
虽然只能发出一击之力,天魂便会散落,力量重新返回绝阴魂体中,但是也有好处,那便是这个过程中,绝阴魂并没有真个消失,只是一种幻象。
幻象过后,所有集结之力回返本来,绝阴魂只是虚弱了一些,丝毫不危及存在。
而且在这过程中,风萧萧以身心领会天演变化之理,所获得的好处难以言喻!
一击无功,九霄云上,天煞掌门鹰眼不喜不怒,只眼中闪过璀璨灵光:不愧是老祖留下的完美天演之道!
三道用过一道,还有两道。
那本是封印在灵剑中,危及关头保命用的,老祖既然知会了自己,其意自不在此。
而是让自己权衡,究竟几道激发用来感悟,几道留下以后给他保命。
答案不是显然的么,纳兰家的子孙,保命……一道就足够了!
面色一肃,喝声凌厉:“好小子,再吃我一记!吾含天地罡煞,击风而风破,击云而云收,击雷而雷噬,击电而电泯!迷魄惊魂!阴绝杀阵!”
灵气激旋,一瞬间七个小太阳在鹰眼身周浮现。
天煞门的功法出身魔门,虽然经过大幅改良,表面上仍旧鬼气森森,阴影幢幢,但是……阴极而阳生,鹰眼似乎就已达到了这种境界。
同样的招式由他用出来,便堂堂皇皇,大气磅礴。
顷刻之间,七团灵息凝结,每个规模比裂魂一击都要小,但是七股合力,总攻击力在裂魂一击数倍以上。
这一击,鹰眼难得的用上了门派增幅之术。
“叔爷,不要!”身后,死里逃生的纳兰京大叫,“他的脸长的跟咱家有**成像,可能是家里人……”
纳兰家,代代的草原王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女人娶最美的,男人嫁最帅的,或许就是物种改良的结果吧,也有可能,就是基因比较强大,近世以来,男的俊美无铸,女的国色天香,而且……差不多同一张脸孔。
纳兰京的大叫,自没有让鹰眼有丝毫迟疑。
阴绝杀阵疏忽而聚,疏忽而放!
这段时间里,周围的人也没有闲着,看着天空中另三道遁光,此起彼伏的问候:“掌门!”“掌门!”“掌门!”
那三道元神之光,竟是中原三大派掌门,少林一苦禅师,武当青虚真人,逍遥派柳潇痕,怪不得虽千里传神,气势竟比在现场的鹰眼逊色不了多少。
“好了,好了,鹰眼兄,就不要拿我们的门人开玩笑了……”青虚真人的声音温缓平和,自带一种出尘之意。
“是啊,小王爷纳兰京自悟天演道,从此踏入修真之门,可喜可贺……别让这等小事败坏了心情,两个小辈,不知者不罪,就放他们一马吧!”一苦禅师之声如黄钟大吕,震彻天地。
不过声音虽洪亮,叫人听了心神安定,意境平和,禅法同样修到了极处。
他所说的话,却是鹰眼预备救回小王爷纳兰京之后,反将五大派一军用的。
虽有打算,三大掌门人人皆是天道高手,联袂前来,他虽然想搅乱天道蒙蔽天机,三人六眼,硬是蒙蔽不过啊,直接被掀开了底牌。
说话同时,三大掌门也纷纷出手,拦截向阴绝杀阵的七颗光球。
天道高手出马,气象与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刹那之间,天空中止见灵光翻涌如大海波涛,虹霓幻化如极光掠影,七彩幻灭似海市蜃楼……
一时间让人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凡间,还是在天上。
恢弘浩大的天道之光里,七颗滴溜溜乱转的灵球,飞快被一层层剥离开来,就好像糖块融入水中,一分分消磨不见。
叫一声好,鹰眼战意盎然:“好!既然你们三位给他二人求情……只要接下这一招,我从此放过他们二人,海阔天空,任尔来去!”
这般说的时候,招式其实已经用出了一半。
等到鹰眼将话说完,七颗绝阴杀球已经彻底消磨殆尽,好像融化在了蓝天,融化在那此起彼伏的天道霞光里。
三大派掌门面色不显,心中却是暗道:看不出来啊,鹰眼此人向来心高气傲,就坡下驴的手段竟也如此纯熟……
不怪他们托大,三个人联袂前来,哪怕对方是向来桀骜不驯的天煞掌门,也得给几分薄面呀?
孰料,念头只是刚落,磨尽了杀球的天道之光只是刚收,漫天细微的灵光碎屑散而重聚,云卷云舒,飘渺虚幻的掠过三人,眨眼间重新凝结为一。
“碎星结月!”
七颗绝阴杀球,在一苦、青虚与柳潇痕三人身后,凝成了一球,规模比之前更大,灵光比之前更加凝实。
物尽天择,适者生存!
想要存活,未必一定得强大,野草能有多强,但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无数上古荒兽,皆已化作传说,再未在这世界出现过,但是野草,从古至今始终如一,这便是另一种强大,天演经中的强大。
三大派掌门毕竟初识天演经,未料此经竟能将向来直来直去专一于威力的天煞门技巧,变的这般滑溜、难缠!
浑然不觉分化亿万的鹰眼灵力散成亿万碎屑,堂而皇之的掠过了自己,在身后凝结……
待发现时便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其向后方远处,已化作经天长虹的刘火宅与风萧萧飞去。
“呼!呼!呼!”三派掌门也并未完全放弃,本能的运转天道之力,向阴绝杀球捞去。
接连几捞,让绝阴杀球的规模少了三分,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一颗绝阴杀球的规模,仍在之前裂魂一击的两倍以上。
“羽阴出鞘!天演英魂!”风萧萧只能用出同样一招。
而刘火宅呢?满身血污,一脸淋漓,连擦的功夫都没有,天赋神通一凝,虚空幻化出一张十丈长,两三丈宽的巨大古琴来。
“铮!”古琴弦响,清越激昂,刘火宅随之而唱和,“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章二百四十五 天演英魂,琴声招魂
刘火宅所奏,自是前夜,苏轻恬轻月楼中为他弹奏的招魂曲。
他的琴术,和苏轻恬当然没法比。
所幸,他已是灵修!
灵修感悟天地,靠的是感觉,是体悟,而已非大脑转念,非确切的念头。
所有的灵修法门,其实都非常像是一首歌,无论是少林的金刚经,武当的易经,逍遥派的道德经,甚至是天演经,都有一种与之相对应的节奏。
灵修铭记的是节奏,至于弹奏的技巧,天赋神通的凝结本就不是一张真正的琴,自然也不需要真正的弹奏技巧。
刘火宅只是借着那琴,将心中记下的苏轻恬所弹奏的旋律,竭尽全力的抒发出来罢了。
有些疏漏,有些生涩,不过更多的是风格上的不同……
苏轻恬的一曲招魂,哀怨缠绵,仿佛是故乡的呼唤,唤醒了孤魂野鬼的神志,唤起了游子思乡的情绪……
而刘火宅的招魂,却激昂慷慨,闻声便精神振奋,唤醒了斗志,唤起了人心中的不甘……
看似不可思议,明明是模仿,但艺术,就是这么不可捉摸的玩意,你模仿的再响,你的心你的魂终究是自己不是模仿的那个人。
“呼呼!呼呼!”云若十分喜欢这种运动,穿梭在气琴弦边,一边吐气欢呼,一边时不时的将身体化入气琴,给旋律增加几许变音。
毫不突兀,每每都是画龙点睛之笔,着实看不出来,小家伙在这上面甚有天赋!
琴声之中,绝阴魂们开始了二度融合。
有了前次的经验,这一次,风萧萧从一开始就放开了心神,而不是将信将疑进退不定。
数万绝阴魂飘散四方,纠缠,厮杀,嚎叫,挣扎……幢幢鬼影遮蔽了天空,形成几百丈方圆的浓重雨云。
不过,整个过程看起来缓慢,其实变化疏忽,就如白驹过隙。
只是阴绝杀球从数百丈开外,浮光掠影的奔到两人身后罢了,万千绝阴魂已经完成了演化!
在风萧萧放开心神的催谷之下,在刘火宅不屈琴音的激荡之下,最后进化出来的银色地魂竟然多达几十只。
几十只地魂,飞快又完成了第二轮演化,凝聚合一而成了金光璀璨的一只天魂。
那天魂是如此的完美,仿佛九劫渡过的元神,又似九转圆满的金身,在天空中散发着迷离灵光……见者皆目眩神离。
绝阴杀球终于飞至,携着化成光气的硕大尾翼,仿佛彗星经天……
然金色天魂不慌不忙,向前一指,疏忽飞进,一掠百丈。
串串残留在半空的璀璨的灵光残影还没有消散,阴绝杀球已在这身影中消磨殆尽。
绝阴天魂这一击,威力竟然比三大掌门联手只强不弱!
当然了,三大掌门是元神感应,无论真身还是真正的元神,都正在千里之外,实力发挥受到限制!
但无论如何,这只金色天魂的威力,也足够叫人侧目了……
更值得侧目的是,一击消磨了阴绝杀球,金色天魂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消失,而是继续向前,竟行有余力。
在风萧萧的操作下,试图向鹰眼发起反击。
“好小子!”鹰眼阴测测的称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他……的确是。
好小子!鹰眼的称赞是演技,三大掌门的称赞则在心底。
能当上掌门,自然都是精通世故之辈,担心话说的重了,搞的鹰眼下不来台,事情没法结束。
三个人出手没有拦下鹰眼,已经在众修真者面前损了颜面,风萧萧这是给他们扳回一城啊,赞叹之余,都觉这手没白插,人没白救。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鹰眼!
向着拖带着串串残影,遥遥扑至的金色天魂,鹰眼轻轻一指:“碎月结日!”
方才阴绝杀球的泯灭,竟然还不是真的消失,仍有余力!
被金色天魂摧毁,已经散入天魂灵光中的灵力碎屑,闻声聚起……
金色的光芒渐起,与金色天魂的金光如出一辙。
二光叠加,一时间亮度无与伦比,强的根本无人敢正视。
璀璨的光中,灵气一震,金色一闪,完全对立的两种力量顷刻间完成了厮杀,轰然一响,漫天金光中,慢慢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又一次同归于尽!羽阴天魂对鹰眼的天道攻击。
同归于尽,就是刘火宅与风萧萧赢了,鹰眼毕竟是一方霸主,不可能在天下人面前出尔反尔。
羽阴带着风萧萧,风萧萧带着刘火宅,风驰电掣,马不停蹄破空而去!
将刘火宅的长长呐喊脱的低沉而悠扬:“三位掌门,多谢今日出手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太凶险了!真是太凶险了!
死里逃生,两个人一溜烟的飞走,小心肝禁不住扑通扑通的跳!
谁能想到,一座小小的边军营寨,竟能惹来数千灵修,甚至包括天下六宗中的四宗掌门,足足六支举足轻重的灵修大派……
完全不敢停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得。
地面上,地猛营将士对着天上修真得意洋洋指点:“看见没,那就是我们头儿!”
和刘火宅交手的逍遥弟子面色阴郁,终于知道,与刘火宅的差距有多大了……
之所以打了那么久,只因为这厮要给屋里的人腾出世间空间罢了,他一直都在演戏!
心高气傲的逍遥弟子委实难以接受。
“好了好了,那家伙的实力不能以常理衡量!被他打击到的远不止你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何处,陆嘉钻了出来,拍拍此人肩膀,意味深长的瞅几眼另边的陈家兄弟,“山高水长,今天是他走在前边了,并不代表一生一世都是他在前面。”
“放开心,抬起头,下次见面时,讨教回来便是!”
刘火宅与风萧萧走了,七星断魂寨大营中的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三大掌门联袂元神显化,究竟能从严阵以待的天煞门手中讨得多少便宜?
纳兰老祖白日飞升的余韵,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平息?
还有七星断魂寨,保州军与牧州军对峙的局面,究竟会怎样结束?
一切都充满了疑问,但是一切,与刘火宅和风萧萧二人都是无干的了……
御飞剑,渡灵息,两个人风驰电掣,一口气飞奔千里,直到将幽州古道远远抛到了身后,方才齐齐出了口长气!
不,不是齐齐,出气的只风萧萧一个。
感觉到身后刘火宅的身体陡然变重,风萧萧还以为这家伙色心又起了呢……
自从确定了关系,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当这时,风萧萧真真是矛盾无比呀!
她自小孤苦,这种被需求的感觉,真的是蛮好的……
可是,亲热这种事,总也要分清时间,分清地点吧?
刘火宅却天生不太在意这个,飞到九霄云上,对着苍茫大地,似乎情致更高,动起手来更加的……
其实她倒是冤枉刘火宅了,两个人情投意合这才多久呀?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天一夜,刘火宅只不过是……不过是还有些好奇罢了。
感觉刘火宅变重,风萧萧身体陡然一僵,那一瞬间的情绪转变,难描难绘……
说紧张吧,又有点期待,说嗔怨吧,又有点甜蜜。
一秒钟,两秒钟……十余秒钟之后,依旧不觉刘火宅的任何行动,她总算意识到情况不对,转身回头,发现刘火宅双目紧闭牙根紧咬,正晕倒在自己背上。
“呶呶!呶呶!”雾兽云若上下翻飞,似乎也觉出了刘火宅的不妥。
刘火宅晕倒了……
作出前所未有的,足足超出自己实力两层的倾力攻击之后,又神通化琴,灵息化律,助演天魂,最后还留下那么讲究的两句话。
这真真是死鸭子嘴硬,倒驴不倒架啊!
一时间,风萧萧既好笑,又有些悲戚,将泪花忍回到眶里,背了刘火宅,灵剑飞降到地上。
章二百四十六 投妾以桃,报君以李
刘火宅受伤了,很重很重!
那相当于六层的大劈空掌,如果通过手臂释放,一瞬间就能将他的手臂撑爆。
虽然改以了虎豹贴山靠,作用路径更短,发力面积大了数倍,只是让他不会直接爆掉,内伤依旧严重,十分严重!
而且,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了……
很久以前开始,一次又一次施放超出限制的凤鸣九天,早在他体内留下了隐患,底层经脉网络断裂、损伤,弊病处处。
彻底超过了他能力的一记大劈空掌,将所有隐患瞬间催发!
幸亏,他已从武修转成了灵修,灵力的载体是魂魄而非肉身,一次爆发之后,便江河断流,虽然河渠脉络处处断裂,处处堵塞,没有了水,没有了肆意横流的内息,便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所以症状只是,暂时瘫痪,昏睡不醒……
这个笨蛋,用出那招之前,他就知道的,知道会是这样!
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那么做了,因为必须阻鹰眼一阻,好让灵剑羽阴演化到足够强大。
那招之后,倘若他立刻休息,改以灵息疏通经络,也不会有问题。
灵息就是有那样的效果,否则灵修如何能随着每次晋级,维持住肉身的老化,一个个都变成老不死?
但是谁能想到,一击之后,在三大派掌门的拦截下,鹰眼硬是发出了第二击,而且穿透了三位天道高人的拦截……
这个时候,刘火宅只能再做点什么。
显然,风萧萧第一次的应对,面临鹰眼第二轮攻击,不够看。
先挨重创,没有休息,又不得不继续发力,刘火宅就这样被拖垮……
还不曾互许终身之前,两个人默契已是绝顶,情投意合之后,就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稍一琢磨,风萧萧便醒悟了来龙去脉,一边抱怨刘火宅不知自保,一边纵目四顾,飞快在崇山峻岭间找了一间庙,飞落下去。
“灵剑震天道!”经历了两轮天演,风萧萧对灵剑羽阴的能力领悟的深了许多许多!
在这间还有些香火的庙宇中落下,她指挥灵剑向地一插,灵光喷涌,整间庙宇顿时从天道中剥离,哪怕天道高手潜心推演,也无法发现。
“魂魄匿行踪!”成百上千的绝阴魂在风萧萧的意念指使下,循着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迹,飞快的穿梭起来。
灵光迷离,天地朦胧,影像绰约……
循的却是……叶二郎用来包裹小王爷纳兰京的那件透明长袍上的障眼法阵。
这是灵剑羽阴拥有了天演之力的另一桩妙用,给它时间,给它宝物,它便可以慢慢的参悟,然后利用几万绝阴魂模仿出来。
硕大的庙宇,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行踪,无论是现实里,还是天道间!
一切布置妥当,扫飞供桌上祭品,将刘火宅平放在祭桌上,风萧萧来到祭桌之前,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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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足足三天三夜,刘火宅醒了……
他自己不能以灵息疏通经络,治疗隐创,风萧萧唯有代其行之。
不过,将自己的力量,透到别人体中运行,其消耗,却是自愈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整整三天,数万绝阴魂依次在刘火宅体中游荡,上天入地的替他舒活筋络,清理血瘀,三天下来,每个都瘦了好几圈。
哪怕两度天演,也没这桩的消耗多。
不过,消耗最多的……还是风萧萧啊!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指挥绝阴魂在刘火宅体中穿梭,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也不敢有一丝一毫漏过,女孩简直耗尽了心力。
当刘火宅睁开眼睛,看到的形象简直渗人——
头发乱蓬蓬有如杂草丛生,衣衫落满尘土,面皮风霜覆罩,整个人黑瘦了好几圈,只有眼睛没瘦,相比以往似乎更大了三分,被脸颊衬托的,瘦的像要凸出来……
且这唯一没瘦的眼睛,还布满了一道一道的红丝,浑然没有平素的黑白分明,清澈动人。
正是所谓:投妾以桃,报君以李;投妾以木桃,报君以琼瑶啊!
刘火宅身体昏迷不醒,灵修的意识却自始至终清醒,只是灵修时日太短,且无人引路,不晓得意念脱壳的法门,只得被封闭在识海里,眼睁睁看着伊人目不交睫、衣不解带照料自己,虽心痛无计可施。
看着简直面目全非的女孩,他翻身下桌,抱起女孩桌上轻轻放平:“好了,我没事了……可以睡了,好好睡一觉。”
轻轻一吻在额头,女孩发自心底的笑意尚在脸上,已经轻酣着进入梦乡。
不是刘火宅会甚催眠法门,实在是风萧萧太累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尽心竭力,女孩无论肉躰还是精神,都已处在了崩溃边缘。
倘若刘火宅还不醒来,此时此刻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两人了……
有幸得此佳人,夫复何求啊?怔怔看着那消瘦的面容,刘火宅轻轻将嘴,吻上那干瘪皲裂的唇。
一点都不香甜,但却……无比的醉人!
品咂着唇边的咸涩与土味,感受着温湿的鼻息从唇边拂过,那种平静与安然,简直是世间最令人流连的感觉。
不过……还是不够强力呀!
假如再强一点,不需要风萧萧这般透支肉躰与心力。
假如再再强一点,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假如能够登临世间绝顶,就如……
刘火宅不由得想起了,天劫之下,那个桀骜不驯张狂无边,却生生让九重天劫都俯首帖耳的身影。
假如到了那种境界,什么鹰眼?什么三大派掌门?全是灰灰!天上地下,还有人伤得了自己,天高海阔,还有不能去的地方?
那才叫从心所欲呢!
归根结底,还是……不够强力呀!
有病得治,不够强力怎么办?
当然一个字——练!
缓缓唇分,他一边回味,一边开始在储物袋中翻找,先找几件衣服给风萧萧盖上,又找了几颗补血益气的灵丹,嘴巴化开渡入风萧萧口中,然后开始翻找那合乎心意的修炼之物。
知悉能力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最佳修炼之物,似乎在缴获敌人的时候,曾经无意中得到过。
没错,找到了!
不过片刻,刘火宅从乾坤袋中翻出了那个又大又厚的瓷坛。
瓷坛高尺半,径也尺半,圆口圆肚,坛壁厚的出奇,形象古怪。
不过看到那坛中之物,便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了……
拔开坛塞,揭开封蜡,立时可以看到里面荡漾起伏的银色波光。
看起来像是坛水一样,不过这坛水重的出奇,足足能有千斤。
以刘火宅的肉躰,也得运使气力才能搬动。
坛里面是什么?估计大家也猜到了,是水银。
道家炼丹常用之物,不过以炼制尸体为生的驱尸宗需求量更大,因为需要此物来保存尸体,另外,炼制成的尸鬼、尸妖力大无穷,万毒不侵,也与炼制过程中掺入了水银脱不开关系。
现在想起来,这坛东西似乎是从陆不平身上缴获的。
刘火宅的天赋神通叫做流,可以控制天下间所有流动之物。
天下间流动之物,最轻者莫若空气,所以他的能力最初显现,也是在空气,只不过空气无形,所以直到遇上了洛浦鬼窟之底的雾气,刘火宅才渐渐意识了自己的天赋。
不过想要锻炼,当然不能就用空气,总得加点重量吧?
所以,水银!
这玩意重量是水的十几倍,估计也是刘火宅的能力所能控制的最重之物了,盛在罐里上下起伏,粘稠仿佛蜂蜜,鼓足了气往上面吹,都兴不起波纹的。
所以刘火宅的第一课,便是对着坛中水银,竭尽全力以意念驱使。
吹气不起波澜,刘火宅此刻的天赋神通之力,却要比吹气强大的多了。
可以将修真者从空中掼下,催发空气的流速,怎么也有每秒钟十余丈了。
不过空气密度,毕竟和水相差了近千倍,和水银,更是差了足足万倍。
在水面上,他还能制造出些浪花来,在水银上,则清晰可以看到,他意念汇聚之处,水银被挤压,形成浅浅的凹痕,但只要他念头一散,凹痕立时平复。
至于驱使……散落的水花他可以驱使几滴,水银吗,根本想都不要想。
天赋神通力量还不够大,所以驱使空气容易,驱使重的多的水和水银就很成问题。
自己的注意力,或者说,天赋神通的凝聚力,还不够!
都可以将修真者掀翻在地了,天赋神通的能量可以说已经很大了,但是……没法如臂使指的操纵水流,甚至挖不起一团水银来?
显然也是,力量太过分散了,不够集中。
针对两种不同情况,刘火宅很快展开了特训。
同时思索另一个问题,灵魂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灵修的法门,说穿了皆是灵魂力量的不同应用,就好像武修肉体一样。
可以用拳、用指、用脚、用扫的,用蹬的,用捅的……身体部位不同,发力不同,内息巡行经脉不同,分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武技。
那么灵修呢,灵修技巧的千变万化从何而来,要如何分类,如何参悟?是各大门派的秘传咒符,是与天地力量共鸣的法印,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一切,与千变万化灵息脉络,和人的灵魂又有何关联?
刘火宅修行的正专心,天空中突然起了涟漪……
章二百四十七 胡乱栽赃,歪打正着
平息了水银坛中的激荡,刘火宅抬头向天空。
所谓涟漪,自是有人来的波动。
涟漪望气之术源于他的天赋神通,明白了天赋神通究竟是什么,他的望气之术立时上了一个台阶。
一眼之下,晓得对方是灵修,大约有三四个人;两眼之下,晓得对方实力颇不俗,有至少一个元婴,余者也是灵动;第三眼……刘火宅已经知道,对方出身何门何派了。
那涟漪激荡阴暗晦涩,夹着一股沉沉死气,与昨夜所见少林、武当、逍遥、天煞、昆仑皆不相同,独与三茅道宗有几分相像。
不过三茅道宗之气说好听点是华丽,说的不好听点是浮夸,和此气又有些不同。
此显是驱尸宗无疑。
刘火宅的推断极快,对方的飞行速度也丝毫不慢,判断刚出,四道遁光已在视野中出现。
果不其然,一身驱尸宗的扮相,一个年长,三个年轻,后方还随了一只蝙蝠翅膀的尸妖……
起初飞速极快,不过当来到将军庙上空,速度却减慢下来。
其中一个年轻的就问年长的:“师傅,掌门他老人家这次发火,听说是因为那个叫叶一舟的命灯熄了?那个叶一舟究竟是何来历,竟能惊动掌门?”
年老的哼了一声:“掌门姓古,叶一舟姓叶,你说他们什么关系?”
年轻的先是疑惑,继而恍然:“古?叶?哦……难不成,不会吧……”
“嘘!”年老者制止了年轻的继续说下去,“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了。”
“那……师傅,我们到这个地方,跟那叶一舟的死又有何关系?”另一个年轻的问道。
“没关系。我们是来找陆长老的……”
年轻的益发疑惑起来:“陆长老?陆长老的命灯,不是都熄了有半个月了吗?……”没继续说下去,不过言下之意显然是:怎么才来呀?
陆长老?驱尸宗的陆长老?驱尸宗有很多陆长老吗?
刘火宅闻声也疑惑起来,四下里一打量,尤其当看到庙的匾额,还有桌后供奉的那尊黑脸膛络腮胡雄壮威武的刘猛神像之后,顿时苦笑。
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哇!
和风萧萧南行千里,随便选的落脚之地,原来刚刚好是幽燕南界,悠悠太行山中的定山将军庙。
上一次经过这里,是路遇真假委鬼军,一场连场大战。
没想到此番故地重游,竟又刚好接上了上次手脚,时耶?命耶?
让人不由得不感慨敬畏,天道之玄妙莫测。
年长者空中徘徊起来,不断四下张望着,随口答道:“啧,一个向来和掌门不合的长老,哪里值得掌门花心思……只是现在,为了追查那叶一舟的死因,少不得只好翻翻这件事了。”
“话说回来,那叶一舟之所以入了幽燕军,和陆长老的撺掇脱不了干系……就算他还活着,被掌门逮到了,怕也是难逃一死!至不济,也要抹了神识,练成化尸……”
随着年长者说出此言,每个人都打个寒噤,目光中留露出惧色。
“但是师傅啊,还是不明白,这跟我们来这究竟有何关联?”
“笨!三天之前,北边的大事,你们难道不知道啊?那叶一舟的命灯,就是当日当时在那个地方熄掉的……”
“那天煞老祖纳兰幽篁白日飞升,六大门派到了四个,外加上昆仑和三茅道宗……我们就是想彻查这件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不过万幸,万幸那南宫家自己犯了糊涂,竟敢跟天下人说,叶一舟本是牧州奸细,奉命潜伏军中,失败授首。掌门现在召集了七大长老,欲去寻南宫世家的麻烦,罪证当然寻的越多便越有理。”
“和南宫家合作之事,一向都是这陆不平负责的,他的死定然和南宫家有脱不开的干系,这样跟你们说,可明白了?”
年长者得意洋洋看着三个徒弟,其实掌门究竟做的什么打算,他也不是很清楚,通过蛛丝马迹,好一番推敲,才得出了以上结论,有机会说给徒弟们听,心中其实暗爽呢。
而三个徒弟呢,也不负师望,一个个眼中俱露出崇敬之色……
天空里的声音,领悟了神通之后的刘火宅听的清清楚楚。
当听到半截的时候,已将整件事理的七七八八,唯独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南宫家要说叶二郎是牧州奸细?
就算南宫家不知道叶二郎和驱尸宗的关系,叶二郎毕竟曾是他们推出的军中偶像,用来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参军报国的。
按理说,就算叶二郎真的是奸细,南宫家都应该抹杀掉这件事,免得造成负面影响……
何况叶二郎并不是真的奸细。
叶二郎的野望,没人比刘火宅更清楚了,这家伙出身玄门,极有可能是驱尸宗掌门的私生子,却又没有修真天赋,便想在世俗凡间,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谁都有可能是奸细,这个……要钱有钱要宝贝有宝贝要美女有美女的修真二代?不太可能。
去除其它,单论志向,刘火宅与此人也算志同道合呢!
疑惑之间,天空里传来驱尸宗师傅的连串惊咦:“不对头,不对头……刚才只顾着说话,还以为走偏了!确实是这个地方没错啊?本应该在这里的,定山将军庙……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掐指施咒,陡然戳指额头:“茫茫酆都中,重重太乙山,道德三清光,洞照炎池烦!天目,开!”
额头当中,一道红线分开两边,露出灵光翻涌的清目一只,眼中光柱喷发,四下里扫射起来。
早不来晚不来,偏选这个时候……
回看一眼庙中供桌上,睡的正香甜的风萧萧,刘火宅心中抑郁,将身一纵出了羽阴结界:“别照了,别照了,里面有人!”
“刷拉!”一老三少齐齐按上剑鞘,“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偷听?”
这话出口便冲人,刘火宅气往上涌:“是我先来的好不好?”
迎面一道金光照来,却是那老的以天眼扫过了刘火宅,瞬间分辨的清清楚楚,灵修,四重结丹,功法……未知,顿时笑的轻蔑:“可还有师门长辈在此?让他出来回话。”
灵修功法并不多,优劣十分明显,既然是未知功法,则必是小门小派苟且传承而来,或是一脉散修,上不得甚台面。
老的立时托大起来,问刘火宅的话里,同时夹了些陷阱。
刘火宅面色不善:“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
老的微微一笑,也就是说,没有人撑腰呗:“好,就与你说……看你在此,也潜伏了段时日了吧?十几天前,我驱尸宗一位长老在此间无故消失,你可看到、听到过什么动静没有?”
何止看到、听到啊,人根本就是我杀的吗?刘火宅心中恶念。
如果不是风萧萧睡的正香甜,他恐怕直接就承认了,不过……
回看一眼羽阴结界,他一脸无辜的摇头:“不知道啊,我三天前才到这地方的?”
“三天前?哪有这么巧?”
这个……巧吗?
老的信誓旦旦的道:“我们要找的长老,消失就是在三天之前。”
一个眼神使下去,三个小的顿时心领神会:“是啊是啊,陆长老失踪就是在三天之前,刚才师傅是在诈你呢!”
“中计了吧?快说!来此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陆长老的失踪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若是不说,将你擒回了驱尸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生生炼做化尸,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七嘴八舌,不分青红皂白,刘火宅竟是被赖上了。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呀?刘火宅心中,简直啼笑皆非,回看一眼:“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你们说什么,我都承认……”
已经是委曲求全了,但是,这话一出,反让天上的几人更加警觉了:“换个地方?为什么要换个地方?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告诉你,放下屠刀,束手就擒,是你的唯一出路!”
“没错,老老实实交待问题,让我们回去好交差!身上若有什么值钱物事,还有那能屏蔽天眼的灵物,也都一并给我们交出来……”
自觉事情已尘埃落定,几个人也就不顾及言辞了,大大咧咧将他们的目的交待。
我勒个操,这帮家伙还真是脸厚心黑,杀人越货不算,还想抜光姧尸……
今日之事,看来是不可能善了了,果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呀!
刘火宅七窍生烟,不怒反笑:“好,好,我交待问题,那个陆不平,的确就是我杀的……”
一开始,空中的四个人还自觉得计满脸笑意,待刘火宅先后掏出了五鬼圈,黑色阵旗及其他一应缴获物,登时瞠目。
就趁他们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功夫,刘火宅陡然发动……
章二百四十八 动口不行,那便动手
最先是由雾气包裹着的一只……兔子!
古兽吼被云若裹着,龇牙咧嘴,伸爪蹬腿,满身的不在意。
骤然重获自由,“吼!”积蓄已久的音波冲击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扑向三个修真。
在那同时,“嗡!”一声惊天长鸣,刘火宅灵息转内息,强行灌注进玲珑刀中,催发出几丈长的破灵刀气,劈头盖脸飞向相对较弱的其中两个灵动。
说实话,这一击刘火宅并未出尽全力。
已是生死关头,为何不出尽全力?
因为他必须分出部分心神来,竭尽全力抑住吼的惊天动地呼声,还有玲珑刀交击,分向羽阴结界的声波。
风萧萧还在沉睡,不能吵醒了她……
虽如此,也足够了!
掌握了劈空掌关键,他催发的玲珑刀刀气比以前强大了至少一倍。
军中作战时,面对武修浑然无用,和灵修者放对,玲珑刀的强悍立刻展现出来。
先是吼的一声,叫四个灵修心惊胆战,思维迟钝,然后纵横捭阖的刀光,轻而易举摧毁了两个灵修的负隅顽抗,抹消了勉强升起的灵光。
“扑哧!”
前胸捅进去,后脊穿出来,裙边刀的特殊构造,带走大蓬血肉的同时,也将二人胸腔生生掏出了一个大洞。
透过那洞可见青天。
这么重的肉身之伤,哪怕两人是灵修,也撑不住了。
三魂七魄瞬间如烟火绽放。
若在以往,有碧玉葫芦可以吸纳,不过碧玉葫芦已经在苏轻恬一曲招魂下碎的尽了,刘火宅只能挥动天赋神通,大手胡乱一抓,将所有魂魄收入体内,收入最省力可控之处。
“师兄!”唯一还剩下的年轻弟子兔死狐悲,一边对着自由落体向地面的两尸悲呼,一边呐喊,“我们和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要下此毒手?”
其声悲悯,其状哀怜……看到此幕,谁能想到,片刻之前,他还那副趾高气昂,得意洋洋的神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呀!
相比徒弟,元婴师傅则就镇定的多了:“吸魂入体?你是魔教余孽?可恶,竟然如此猖狂!曹十,上!”
指挥尸妖凌空盘旋下扑的同时,掏出招魂铃疾速唱诵:“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青赤白黄。太乙为师,日月为光。禹步治道,蚩尤避兵……”
“云若,散!”刘火宅不慌不忙,神通一涌,方圆几十丈内,大雾升腾。
古语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以前一直是知彼不知己,了然天赋神通之后,就彻底的了解了自己,对敌之际,有把握的多了。
神通一散,助雾兽云若蓬张成绵延气雾,遮蔽了驱尸宗师徒的视线,刘火宅立刻展开身法换了个方位。
也就刚就位,刀枪不入,无惧生死的尸妖悍然扑下,凌厉劲风擦身而过。
就在此时,驱尸宗秘术的效果也被催发,尸妖眸中透出幽幽绿光,仿佛能洞烛大千,耳朵涨大了一圈,同时蝠翼前端、手足上,俱弹出了尺许余长的森森爪刃。
尸妖在云若阵中大声咆哮起来,张牙舞爪,胡乱挥舞……
但是,完全无用。
想要寻找人的踪迹,无非那么几种手段。
视力。
云若之雾,可不是普通雾气,别说驱尸宗的半吊子天眼了,就算天煞宗掌门天道级的万魔怒目,都无功而返……
听力。
尸妖耳朵暴涨,强化了听力,可是刘火宅的能力叫做流,不管能控制空气流动,同时也能感觉到,因声音而激发的各种波澜,理所当然,也能够操纵这些小小的波澜,对声音的高低、大小、出处进行各种掩饰,来迷惑尸妖。
嗅觉。
味道同样也是靠空气传播,控制住了空气,便也同时控制住了味道。
所有普通手段之上,还有一招,叫做灵觉。
不过灵觉,通常是一种附带的本能,比如驱尸宗的天眼,或者天煞门万魔怒目,便是将灵觉附加到视力上。
云若的天赋屏蔽,与其说是针对视力,不如说是针对灵力……
所以,任尸妖在雾气中怒吼连连,没头苍蝇一般乱撞,根本近不到刘火宅的身。
在这云若凝结的雾气里,刘火宅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也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了。
眼见引魂铃无用,驱尸宗元婴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换出了净魂麈,随着咒声唱诵,从半空中,千丝万缕的拂尘丝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凌空罩下,将雾兽云若扩散的几十丈空间全部裹住。
雾气翻涌再厉害,不可能避得过净魂麈丝渔网打捞般的搜捕……
这位驱尸宗元婴信心满满,一手操控净魂麈继续搜捕,不放过雾中一分一毫,另一手掐个指诀,倒持了一方碧玉净瓶,应是驱尸宗本来的练魂壶!
就待刘火宅束手成擒或者被逼现身,一掌击下,毁了他的肉身,擒住他的灵魂。
算盘打的倒好!
元婴身后丈许开外,刘火宅身影夹在漫天清风里,此起彼伏的撞击声中,悄无声息探出隐身之袍,一手执刀,一手执叉,悍然掩杀过去,刀向灵动,叉向元婴。
没错,他早已不在雾气中了。
躲开尸妖第一击之后,他便张开叶二郎遗下的隐身法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隐身之袍,以神通遁入虚空,留尸妖一人在那唱独角戏。
“蹭楞!”玲珑刀一刀将灵动切做了两半,灵动难以置信的回看刘火宅,尸身缓缓滑开,创口如波浪起伏。
“扑哧!”元婴毕竟要强一些,鹿角叉击下时,竟然知机的一躲,避开了半个身位。
饶是如此,元婴被生生砸去了一臂,半边肩头都塌了,一身血污,跌跌撞撞倒飞出很远,满脸不信:“你,你怎会知晓我真正藏身之处?”
却原来,他天空中的真身并不是真身,施法之际,他用出障眼法儿,让自己偏了几个身位。
或许就是他的神通。
浑然没有想到,刘火宅的神通观测根本无视这种障眼法,一眼看穿他的真身。
翻滚倒撞的过程中,元婴一边用完好的手大把大把塞药入腹,一边挥洒着净魂麈来阻挡刘火宅继续追击。
在那同时,“荜拨”一声裂响,金灿灿的元婴从他泥丸宫探出,以灵体执了引魂铃疯狂摇晃起来,召回了云若雾中乱撞的尸妖。
生死存亡关头,实在也顾不上动作多么狼狈,面色多么难看了……
不过,刘火宅并没有趁势追过去。
那净魂麈最合以柔克刚,罩定护身,无论鹿角叉还是玲珑刀都难以建功,不能太过紧逼。
挥洒出神通,虚幻的大掌一合,将第三个灵动散落的魂魄也尽数收了,刘火宅一声长笑,身上因沾染了鲜血,狰狞而恐怖:“没几把刷子,怎杀得了陆不平!”
刻意制造心灵上的威压。
“哼,一个小小结丹,无非是仗着几件法宝,出其不意搞偷袭!”元婴毕竟是元婴,心志坚毅,“待我稳住阵脚,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吾德天助,前后遮罗。青龙白虎,左右驱魔。朱雀前导,使吾会他。天威助我,六丙除疴。天罗,地网!”
净魂麈疯狂生长起来,宛如藤蔓蔓延,又似乎发丝飞扬飘荡,呼吸之间,在元婴身前身后身上身下,形成铺天盖地的灵网,防御的风雨不透。
结成了防御,元婴手臂端处肉芽滋生,蠕动攀爬,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元婴的元婴咬牙笑着,透出狰狞与凶狠:“小子,去死吧!”
疯狂的引魂铃声下,尸妖飞行如电,瞬息之间便扑到刘火宅身前。
快的刘火宅甚至根本来不及化雾遁走。
元婴眼中,几乎已浮现了,刘火宅被尸妖一击拍成两段的画面。
刘火宅不过是个结丹,在他眼中,无论如何不可能抵挡住六重尸妖的一击……
但是……
面对尸妖扑击,眼见退避、遁走皆已不及,刘火宅干脆不闪不避,乾坤袋中掣出鹿角叉,严阵以待。
“当!”尸妖与鹿角叉狠狠撞到一处,惊天价大响。
刘火宅一个倒翻,如车轮般翻滚向远方。
不过……尸妖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鹿角叉大力击中,手臂变形,竟不能当六重宝物一击。
同时,尸妖被砸的直直倒退,无可奈何撞进元婴的天罗地网,顿时搅的布好的网罗混乱不堪。
“不,不可能!”元婴忘形而呼。
假如刘火宅用的法术,或者是法宝倒也罢了,元婴看的清清楚楚,刘火宅竟是以肉身,生生用肉身将尸妖击退回来……
灵物双俢?元婴的世界观有些混乱。
借着神通,借着云若,刘火宅翻滚停住了滚势,吐出一口血水。
尸妖还是很强啊,虽借后退之势消去了大部分冲力,不可避免的还是受到了轻微震伤。
不过,这丝毫也没改变刘火宅的打算。
神通凝云若,生生将云若凝成一只几乎实质的白色大手,刘火宅倒飞过程中探手回羽阴结界,狠狠捞了一把,狠狠将白色大手,投向了元婴所在:“看暗器!”
章二百四十九 步步先手,神通逞威
白色大手,包裹着一团不知名物事,如流星似闪电,风驰电掣浮光掠影砸向元婴所在之地。
元婴面上露出哂笑:此乃狗急跳墙也!
难道看不出我之身前,净魂麈丝层叠密布,风雨不透的吗?
压根不管这团物事来势,镇定自若持法指挥尸妖:“青龙左列,白虎右宾。佩服龙剑,五福之章。统领神官,三五将军。有邪必斩,有怪必……”
他太托大了!
哪怕接连吃了两三次亏,竟然没学到教训。
这也是经验丰富的弊病,自以为已经了然了一切,胸有成竹,却总是忽略,这世界上,总有算计不到的情况出现!
直到气雾大手裹着那团物事,势如破竹冲进净魂麈的布设区域,速度毫不受影响,整团物事穿鏖丝而过,虚不受力,元婴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但是,已经晚了!
以天赋神通加速使力,几乎相当于将刘火宅的臂长,瞬间增加了几十倍。
虽然纯以力量而言,没有肉体那么强大,但足足超过五丈的施力距离,让这团物事的速度,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元婴觉的此物才刚刚触到净魂鏖丝没几道的,其实此物已经越过重重鏖丝,来到了他的胸口。
没受到任何遮拦,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竟能如此穿过鏖丝,此必雾气之流,希望不是剧毒之物……
元婴反应也是极快,避身不及,一手乾坤袋中掏出解毒之物往口里塞,另一手凝结灵光,本能的抬臂遮挡。
“嗵!”轰然闷响,声音出乎意料的小,好像拳头打在沙袋上。
然而,声音虽小,力量丝毫不小。
那团物事摧枯拉朽击穿了灵光防护,击上了元婴期手掌,不可抗拒的带着他的手掌直直向后,“噼里啪啦……”连串的肋骨爆响声中,手掌和着那团物事深深陷入了元婴期胸膛。
一小部分那些物事,由于没受到强有力的阻拦,直接穿胸而过,带出元婴期身前身后两篷血雨。
那物事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没错,就如水银泄地,因为那本就是水银。
刘火宅探手回羽阴结界,狠狠捞了一把,捞的就是在那瓷坛中水银。
或许有人会问,刘火宅的天赋神通有那么强吗?
刘火宅的天赋神通的确没那么强,但是加上雾兽云若,就有了。
很早以前,他的天赋神通配合云若,就已经能够抬举自己天空翱翔了,此时此刻,神通强大了至少一倍,与云若相配,做到这点自然不难。
巨大的冲击,一瞬间将元婴期打的筋断骨折!
那些有骨头遮拦的位置还好,水银性软,冲击还勉强能挡住。
那些没骨头的地方,血肉实在挡不住呀,瞬间被洞穿,同时也包括……心脏!
刘火宅一大把舀出来的水银,乍一眼看上去只有脑袋那么大,其重量,有将近百斤呢。
夸张的重量,配着夸张的速度,一瞬间将元婴身躯打的像个烂筛子,而刘火宅凌空转向,刻意瞄准的心脏部位,更是千疮百孔。
“水……水银?”看着强胸后背混在血水里,倾斜分明不住低落的银色小球,驱尸宗出身的元婴期哪还不明白,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身体便失去了控制了。
“啪嗒”一声响,顶门开裂,元婴遁出:“可恶啊~~~你这家伙,杀我三徒,毁我肉身,此仇不共戴天!”元婴眸中血光缭绕,金色的灵体之中,隐现黑光。
引魂铃声更响,催动着停顿了一下的尸妖疯狂向刘火宅扑去。
在那同时,从尸妖身上,浓绿的氤氲浓烟一样升腾起来,飞快笼罩了尸妖身周,并且范围不断扩大。
千年尸毒!
人活着靠精气神,尸妖是死物,之所以能跑能跳能动,除了驱尸道士的灵力催动之外,其存在之本,性命之源,便是这以炼丹秘术炼化的浓烈尸毒。
沾之既腐,触之既烂,剧毒无比!
不过动用尸毒,就好像先天高手动用血肉力量一样,是耗损本源的。
为了干掉刘火宅,驱尸宗元婴下了血本了!
尸毒一冒,刘火宅鼻端立刻有所感应,施展神通大帚悍然一挥,大风吹过,但是尸毒丝毫不受影响,刺鼻的气味令他脑袋一晕。
忙不迭取一块辟毒太岁吞入口中。
“哼,吃药?我驱尸宗这尸妖之毒,天下十大奇毒中有一号,没有独门解药……”元婴得意洋洋的说道。
说话之间,刘火宅已经稳住了身形。
辟毒太岁化琼浆玉液入吼,解掉尸毒的同时,也让他脑子一清,不由的挫腕顿足:自己……真是蠢了呀!遇见尸妖尸鬼之类已经好几次,竟丝毫不曾意识到,那杀手锏就在自己怀中啊!
神通一运,半空划出一条弧线,刘火宅避开正向扑来的尸妖。
尸妖哪里肯如此轻易的放过他?蝠翅一震,风声大作,灵活无比的兜一个小圈,就欲继续追逐刘火宅,但是……
天赋神通是控流,此流既可以是自己身周的气流,也可以是别人身周的……
越是危机关头,刘火宅的意识便越清醒,鬼主意便越多。
自己拐弯的同时,神通也向尸妖翅膀底下一抹。
于是,气流陡然转向,尸妖蝠翅根本来不及反应,忽忽悠悠一转,整个人头上脚下往地面上扎去。
这个时候,元婴却已经远远的跑开了,也意识到了刘火宅的棘手,再不轻易靠近,遥遥指挥尸妖攻击。
打量一眼远方,刘火宅放弃了追那个胆小如鼠,看的眼球都要爆掉的元婴的念头,向脸冲地面的尸妖而去。
“扑腾扑腾!嗵!”尸妖还在竭尽全力的控制姿态,可惜,有刘火宅始终不断的在背后搞鬼,先是脸着地,摔的嗷嗷乱叫,接着开始在地面上扑腾,无论怎么挥舞翅膀,没办法飞到空中了,就好像人儿溺水,鸟翅膀受伤。
“神通!散!”趋近了尸妖,刘火宅猛然爆发神通。
尸妖之毒位列天下前十不是浪得虚名的,吸入鼻中,感受着此毒与辟毒太岁在身体中的冲突交战,就可以感觉的到。
不过除了毒力之外,此毒另一个难缠的地方则在于,竟然不受风力影响。
空气中扩散分布古怪,无论他的天赋能力驱使风吹如何迅猛,吹不动这毒烟一丝一毫。
但是,没有关系……
天赋神通之风吹不动,天赋神通本身却吹的动,既然此毒可以空中扩散,必也属于神通可控的种类。
见刘火宅来,尸妖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嘿然有声一跃扑来。
虽不能维持飞行姿态,尸妖一跃四五丈,这种扑击不是飞,也跟飞差不多了!
刘火宅怡然不惧,挥舞鹿角叉冲上,神通更加奋力,身后的云若也同时做好了准备。
“嗤……”隐约可以倒水入油锅的爆响,围绕尸妖的毒雾被刘火宅神通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刘火宅整个人,就从无一丝毒雾的缺口钻入进去,和尸妖飞快的接近。
“嚎!”尸妖惊天动地的怒嚎起来。
撕开了它的毒雾,就好像撕开了它的血肉,令尸妖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打击。
不过,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就现在!”见尸妖嘴巴洞开,张的能把人脑袋吞下去,刘火宅见机飞快,神通一动,操持云若,而云若,则操持着一块辟毒太岁,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撞进尸妖口中。
“嗤嗤!”如果说,刚才是水如油锅,那么现在,就是水倒进烧红的铁锅里头。
声音密集响亮的叫人胆寒。
刹那之间,尸妖的脑袋从嘴巴开始融化变形,一个个燎泡此起彼伏,真就好像锅里面水开。
腥臭、腐烂……难以言喻的恶心味道随风飘散。
神通倒转,刘火宅紧急煞车折响远处,一边捂住了鼻子,太难闻了!
“呜!呜!”尸妖眼睛、耳朵、鼻孔、嘴巴之中,源源不断的气雾似火车汽笛不断喷涌出来。
俄顷之后,气雾凝成云若模样,罩在尸妖头顶张牙舞爪,兴奋雀跃方才的惊险刺激。
尸妖,本是死物,看似刀枪不入,灵武难伤,但是,天生一物,必有一物相克……
何为相克之物刘火宅本来没有找到,但是尸妖尸毒排出,以求绝杀刘火宅,反倒被他觑出了玄机——尸妖以毒为血肉,那最怕之物,自然是解毒药了!
果不其然,可解天下万毒的辟毒太岁一入嘴,尸妖立时仆街。
虽然还未就死,不过失去了头颅,尸妖不辨天地上下,不辨东南西北,看不了听不见闻不着触不到,形同废物!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远方,驱尸宗元婴看的肝胆俱裂。
刘火宅制服尸妖的过程说起来话长,其实不过眨眼一瞬间。
一瞬间,自己信心满满的倚仗便被彻底摧毁,驱尸宗元婴的脑袋简直一片空白。
直到刘火宅御了鹿角叉,满脸狞笑的向他扑来,终于回过神来,“啊呀”一声惨叫,回身便跑。
刘火宅新进结丹,手段毕竟不熟,而元婴又是灵体,飞天遁地最是快捷。
只呼吸之间,两个的距离便拉开了老远……
驱尸宗元婴惊魂甫定,刚刚松了口气,一道经天长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缀上了他。
回头骇然,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铺天盖地的幽怨魂灵淹没了他……
只一瞬间,元婴被蚕食殆尽,尸骨无存!
章二百五十 边荒驿站,分姚断柚
“怎么和人打架也不告诉我一声……”不知何时,羽阴结界已经收起。
将军庙门口,容貌憔悴,睡眼惺忪的风萧萧俏生生倚门立着,仰面嗔道。
一剑斩杀了元婴,羽阴大是振奋,铮鸣咆哮,兜转了一个摩天轮般的大圈,竖插进风萧萧背上剑鞘。
“看你睡的香……”刘火宅心疼的看着风萧萧,发丝凌乱,眼圈深黑,面孔煞白,嘴唇干裂……
飞落回地面,草草一收拾,将风萧萧负到背上:“走,找个有床的地方让你好好睡一觉。”
此地是幽燕边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不过,既知这里是定山将军庙,刘火宅自然记得,离此不远处就有一处驿站,驻了百十来号幽燕兵。
负着风萧萧,施展着通过战斗实践,又强大了几分,更加得心应手的神通,不过旋踵,两人便在驿站落地。
驿站还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熙熙攘攘的商旅,散落巡逻的士兵,并不井然却也有序的房屋……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破损的客房已经修复,消失的士兵已经补上,没有伪委鬼军的夜袭,没有光天化日的抢劫,甚至……没有几十士兵连同商旅的莫名其妙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放风萧萧上床,在驿站里略一打探,刘火宅感慨良多。
他的能力是控制流,然而,看着这人世变幻如白云苍狗,昨日是非,今日已点滴不存,就好像清风流水,风过无迹,水过无痕……不免生出某种幻觉,幻想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不光能控制水,能控制风,同时也能控制这人间的聚散离合,阴晴圆缺……
自嘲一笑,停了胡思乱想,他继续打探。
风过无迹,水过无痕,但这条路上的惨事才过去多久啊,算算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月。
就算消失,这消失的也太快了……
涟漪可不会那么快被抹平的。
心生好奇,刘火宅不自觉的打探起来,结果,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倒意外获知了另外一件事的答案——为什么,南宫家会说叶二郎是奸细?
因为苏轻恬这样说了!
叶二郎是军中偶像,但苏轻恬,是苏家后人,幽燕人的精神寄托,更是叶二郎的……意中人。
这件事,其他所有人说出来,甚至包括南宫家,都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唯独苏轻恬说出来,每个人都不得不信。
一时间,众皆哗然。
南宫世家被搞的尤其狼狈,但是狼狈之后,事情终究是得摆平的呀?
本来就对叶二郎很不忿,就着这茬,南宫坡顺水推舟、就坡下驴、心中暗爽的默认了苏轻恬的说法。
至于叶二郎到底怎么死的,只说他奸计败露,被临阵处死,都没出现刘火宅的名字。
也不知是南宫坡小肚鸡肠,担心刘火宅会成为下一个叶二郎,刻意隐瞒;或者这样处理,源自苏轻恬的请求……
倘若是遇到驱尸宗三人之前,刘火宅会疑惑,苏轻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现在,他立刻心领神会。
苏轻恬不知从何处,或许是林清儿,或许是陆方竹,也有可能从其他渠道,得知了叶二郎的真正身份,她不惜自污,是在给刘火宅消灾呢!
若不然,怒气冲冲矢志报仇的驱尸宗掌门,不可能先拿南宫世家开刀,第一个有麻烦的,必是刘火宅啊!
仅凭想象,刘火宅便可以看到,那个外面有几分刚强,其实内心十分柔弱的女子,一边伤心,一边还自己人情的场面……
不知道的事知道了,想知道的事却打听不着,转悠半晌,刘火宅见好就收,跟过往商旅做起交易来。
此间商旅颇多,别看偏僻,着实有些好东西。
新打的野鸡,新摘的山菜、水果,从南方运来的上品大米,从东面发来的栗米豆麦,晒好的大红枣,封存的严严实实的,幽州古道产的老山参……
当然也有其他一些东西,不过刘火宅在意的只有吃的。
足足花了百两银钱,刘火宅样样数数买了一大堆,对着这些物事站看半响,他折向了驿站伙房,推门而入:“帮我做些做顿饭……”
“出去!出去!”伙房里烟熏火燎,做饭的本来就没好气,抬手便赶人。
“这里只做大锅饭,不开小灶,想吃小灶,自己找地儿做去!”
“是啊,这是驿站,不是酒馆,哥不伺候……”
一个响指过去,灶膛里的火陡然窜起,就如一只火龙,绕几个开火造饭的兵逡巡几匝,燎焦了他们的头发,烤干了他们的面皮,最终在刘火宅指尖缩成小小火蛇,静伏熄灭。
几个兵的话登时噎在嗓眼里,面色苍白,五体乱抖:“仙,仙师……不知仙师大驾光临,恕……恕小的,小的有眼无珠。”
翻脸如翻书……不,扇脸如翻书,一下一下打自己嘴巴。
袖子、头顶隐隐有火苗窜起,几个人也浑然不顾。
“行了行了!”刘火宅挥手,这种威风他不是没有享过,但凭自己的实力获得,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于是等夜幕降临,月上柳梢,风萧萧从睡梦中幽幽醒来,睁眼便看到床边,热腾腾香气扑鼻的一桌饭菜。
山鸡人参汤一道,四君子汤一道,阿胶红枣乌鸡汤一道,山药茯苓乳鸽汤一道,黄精枸杞牛尾汤 ,十全大补汤一道……
刘火宅站在桌边,驿站里的几个厨子则就好像店小二一样一字排开,大气都不喘一声。
“你醒了?来,喝点汤补补身子……”舀一碗汤,调羹轻搅,刘火宅坐到床边,温声对风萧萧道。
风萧萧刚从梦中醒来,意识还有点不清楚,见到这幕,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抬手捏脸狠狠一掐,方知不是做梦,对着刘火宅好气又好笑:“你在干吗?”
“干吗?”刘火宅糊涂,“做一桌好饭,给你补补身子啊?”
风萧萧无语看向饭桌:“这么多汤,你当我是水牛吗?”
回头,怒视,瞪的几个厨子瑟瑟战栗,转回头来,刘火宅脸上重又堆满了笑容:“是这些家伙硬跟我说,汤有营养的。”
“那这几人,又是怎么回事?”风萧萧情不自禁拧眉。
“这几人?”刘火宅看几人一眼,“这里的厨子啊?”
一愕之后是一喜:“喔,我明白了,你是嫌有他们在碍事?”挤眉弄眼笑的甚是淫溅,向几个人挥手,“下去,下去,都下去吧?”
舔着脸凑到风萧萧耳边,抚抚她乱发,耳廓,脖颈:“这几日……辛苦你了……”
“谁,谁说是嫌他们碍事了,诶,你们先别走……”风萧萧面颊瞬间红透,抱被缩到墙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几个厨子可不管风萧萧招呼,如释重负转身出门,好像监狱里刚放出来一样。
“你把我看成是什么人了?”刘火宅奋然放碗,“你辛苦这好几日,身子虚弱,精神疲敝,我怎么可能……”
话到半截陡然凝住,修真者灵息异乎常人,耳中传来了门外的对话声,是出门的那几个厨子。
初时还始终沉默,行了十几二十步远,大概是觉得离开了刘、风二人的耳目了,几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嘿,你们说,仙师也好男风吗?”
对视几眼,其中一个撇嘴不屑:“不懂了吧,仙师那都是高人,高人都讲究,才不说什么男风呢!”
屋中,刘火宅铁青的脸色稍好了一些,不过紧接着就听那人又说:“讲究人都说分姚、断柚、尨阳。”
“哦,这些是何解?”
“分姚的典故吗,传说是在中古,封神大战后,仙武大战前,时天下诸侯并起,有一国叫卫国,有一人叫弥子瑕……”
七窍生烟!业火乱窜!偏偏还发作不得……
毕竟,刘火宅眼中,风萧萧是绝世美人,在那几个厨子眼中,风萧萧却是不折不扣的男子,刘火宅对着这么个男子大献殷勤,言语暧昧,由不得人不望这方面想呀!
“滚!滚!滚!”惊天动地的怒吼,伴着刘火宅咬牙切齿的威胁,“再敢乱嚼舌根,我活活切了你们。”
“哎呀妈呀!”几个厨子连滚带爬,屁滚尿流。
“扑哧!”看着刘火宅尴尬无奈的摸样,风萧萧掩嘴失笑,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笑什么?还敢笑?”刘火宅忿然,“还不都是因为你。”作势欲扑上床。
风萧萧胸脯一挺,笑容满面:“来呀,你敢来,我就敢叫,等把整个驿站的人都招来,看看是谁丢脸……”
一击正中要害,刘火灾的男子气概,可不允许他做出那般有碍观瞻的事来。
“算你狠!”刘火宅拧眉瞪目。
风萧萧抿嘴一笑,开始拾掇桌上汤水。
章二百五十一 酒足饭饱,赶赴大名府
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饭菜似长江流水,又似风卷残云……
风萧萧的吃相,一点也不淑女。
不过,刘火宅看的很是舒心,那是一种……付出得到了回报的快乐,可就有一样——“嘿,你吃慢点!吃慢点!真当自己是水牛啊?”
竟然夺不下风萧萧的筷子,任刘火宅怎么劝,八汤一菜,飞快进了女子那无底洞一般的嘴巴,时间不过是……一炷香功夫。
仰头让碗中最后几滴油水自由落体入口中,风萧萧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抚抚明显隆起的肚皮:“饱了……嗝~~~”
饱嗝饱嗝,就是这么来的呀!
刘火宅看的很是无奈。
拍拍肚子,风萧萧持剑着衣下了地:“走吧。”
吃那么快,原来是因为心中有事……
“走去哪里?”
“大名府,西阙街,棺材铺!”捂着嘴,她又打了一个长长饱嗝,似乎吃的太多了,有点犯恶心。
刘火宅看的哭笑不得:“吃不了,你就剩在碗里呗……”
“不能浪费。是你特意为我做的……”
“我如果做一套九州全宴,你是不是要把肚皮撑爆?”
风萧萧可怜兮兮,眼泛泪光:“你也可以试试。我就怕用不了几天,就胖的你不要我了……”
“那倒不会,记得安南国曾经给新朝献过贡品,一对小香猪,白白胖胖,煞是可爱,我……”
“刘!火!宅!你竟然敢说我是猪!”风萧萧大发娇嗔,剑光纵横。
“我闪!我躲!神通牵引!”上蹿下跳,鸡飞狗叫,刘火宅与风萧萧驾着遁光,风驰电掣也似的向大名府去了。
空留下一寨的驿卒与商旅,望着那背影愣愣出神。
没有人认得出风萧萧“天衣无缝”的伪装,解释只能有一个——仙师,果然也会好男风的呀!
留下了拉风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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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倘若追根溯源起来,历史可久了!
封神之战后,名五鹿城,属于……卫国,哦,也就是遗下了分姚传说的弥子瑕与卫灵公的那个卫国。
中古乱世中,曾为国都,曾为郡都,仙武之乱后,秦灭汉兴,立郡,更名为大名府。
曾因地势偏狭,几度萧条;然而此地文化璀璨,人文荟萃,又几度繁荣复兴……
大周时,算是没落了一阵,至魏王萧道领揭竿而起之后,便又复兴了。
那魏王起事是在保州城,然而与大周军辗转剧战,第一个像样的落脚点以及后来的第一任魏都,便是这大名府。
大名府由此而兴,并在魏王禅位后,成为幽燕之地当之无愧的首府。
此间建筑,既旧又新,旧是几千年传承的积淀,新则是,先因魏王而起的几度扩建,后又因要抹消魏王痕迹,三不五时的翻修重建……
若么极古,若么极新,矛盾的痕迹铭刻在这座城市,一如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那矛盾的心情。
西阙街,便属于极新的所在,因为二十年前,这里曾是魏王百官的驻宿之地,魏国的机要中心。
不过当魏王攻破洛阳,继而又神秘受伤,丢了性命,这里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当新朝第一任幽燕总管上任,便遵照刘义成指示,将此间翻新了一下,抹掉了旧时印记,出租给了商户。
第一任总管没有几个月便下台,但是已经租出去的房子,并没被收回。
西阙街上的棺材铺,城里的老人还记得,就是第一任总管在任时开张的,掐指算算,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
御剑而飞,渐渐的,开始看到了大名府,渐渐的,也能够瞧清楚西阙街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里之遥,刘火宅一把拉下了风萧萧,让灵剑羽阴贴地而飞。
“怎么了?”风萧萧大惑不解。
感受着前方那非同寻常的灵息波动,刘火宅却是心中透亮:“驱尸宗!”
灵剑羽阴飞行速度冠绝天下,这一路上,打、闹、笑、叫……,直到这刻,一些事情都没来得及交待清楚呢。
当下,刘火宅就将定山将军庙外,听到的驱尸宗对话叙说了一遍。
风萧萧于是释然。
前方的大名府,已经被驱尸宗弟子包围了……
虽然不是明目张胆,也不能明目张胆,灵修者的涟漪将整座城池覆罩,刘火宅看的却无比清晰。
沿着地面弯弯曲曲的沟渠,避过天空中驱尸宗弟子的眼线,到最后,两个人干脆落上地面,步行向大名府城中走去。
行走之间,驱尸宗弟子的交谈不时传入两人耳中,刘火宅靠的是神通玄妙,而风萧萧,则是绝阴魂散步四方,无孔不入——
“都瞪大眼睛,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好了!普通百姓不管,南宫家的人出城,有一个算一个,派鬼仆跟上……倘若是先天,自己解决不了,第一时间向长老上报。行动或许就在今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南宫家,有难了……
听着驱尸宗这股赶尽杀绝的尽头,刘火宅与风萧萧暗暗咋舌,不由自主寻思,修真门派,剿灭朝廷世家,这种事有没有先例,算不算违反修真界铁律?
思虑之间,两人步入了大名府。
此时夜幕已下,灯火渐起,路上行人稀少。
大名府虽是一方府都,毕竟比不得神都洛阳,只少数几条街道上,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而西阙街,并不在那列。
渐渐行近了此行目的地,刘火宅陡然想起一个问题,扯扯竖耳张目的风萧萧:“对了,地猛营营房里,你从那小王爷纳兰京身上,究竟打探出了什么消息?”
老怪飞升后夜,两人七星断魂寨里“拣”起了小王爷纳兰京,然后风萧萧进屋审问,刘火宅堵在房门口给她腾出时间空间。
天煞掌门鹰眼突如其来,天道攻击接二连三,刘火宅拼尽全力,风萧萧两度天演,两人终汇合一处逃遁。
但是比较悲催,刚刚逃出升天,刘火宅便透支晕倒,于是接下来,风萧萧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替他打通经脉……
好不容易刘火宅伤好醒了,风萧萧却又困倦睡倒,于是刘火宅独战驱尸宗,于是他携风萧萧到边境驿站,忙上忙下准备了一桌煲汤,于是风萧萧醒了,吃饱喝足,两个人腻腻歪歪一路飞到了这大名府来……
细细回想一下,这几日功夫,两个人竟没多少时间说话,而四天之前的疑问,直到了今天,也没时间沟通一下……
刘火宅的疑问,让风萧萧面容微黯,略一蹙眉,女孩轻轻点头:“嗯,打听出些消息?”
“哦,什么消息?”刘火宅关切的捏上了女孩的手,他看得出来,女孩有些压力。
风萧萧深吸几口气:“我娘……我娘她可能姓纳兰……”
刘火宅漫不在乎点头:“唔,早想到了。传说草原纳兰家世世代代一张脸孔,男的风流倜傥,女的貌**天仙,看到纳兰京那张脸时,就已经猜到了……”
“你妈,不会是纳兰家的旁支吧?或者……是牧州王庭跑出来的姬妾?”
刘火宅随口猜道,他的“先知先觉”让风萧萧哭笑不得:“还记得我娘叫什么吗?”
“萧问……喔,纳兰问月。纳兰问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刘火宅疑惑皱眉,翻来覆去念叨起来。
“叩叩!”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行到了大街拐角处得棺材店。
地记棺材铺,看着大门上匾额,确定地址无误,风萧萧开始叩门。
一边叩门一边奇怪,门里面似乎……
“刷拉!”正觉有些奇怪,街角、房顶、旁侧屋中,呼啦啦涌出一大票人来,人人持枪夹棒,更有一些黑衣蒙面人,身手矫健,相隔数丈,凌空向二人扑下,有人抛长勾,有人撒巨网:“又有反贼来投!莫要走了反贼!”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寻路,不经意间,忽略了侦查环境。
这是一个……陷阱?
迅速扫视一圈,又对视一眼,两人微不可见的相对摇头:不是。
若是陷阱,怎可能派这么些个虾兵蟹将来?
一瞬间,刘火宅拔叉在手,上下左右一通挥舞,飞勾弹回,飞镖绷回,至于那大网,被鹿角叉搅的一团稀烂,连带的撒网人变成被网的,忙不迭拔出匕首去割网线,免得被那力大的难以想象的鹿角叉捅成烂筛子……
天赋神通在身,灵息能化内息,肉体又锤炼的精壮无比,若以武修来衡量,刘火宅现在是妥妥的五重高手。
只他一人,已经搅的天翻地覆,完全用不着风萧萧出手。
“这反贼扎手!大家加小心!”“后边的,快去通知供奉……”先头受挫,伏兵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走!”本来还在踌躇,听到这几声吼,风萧萧陡然拿定主意,羽阴出鞘,携着刘火宅破空而去。
“上!上!”四面八方的人仍在叫嚣,见到剑光拔地而起,叫嚣顿时变了调,“噫……呀!怎么会是灵修!”
一圈人手搭凉棚,莫可奈何的望空窥探,没有人注意,就一个照面间,他们中间已经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章二百五十二 人人尽知,夜探南宫院
“有人!有灵修!”摆脱了地面的伏击,两个人却招来了天空上人的注意。
一圈驱尸宗弟子,借着黑漆漆的夜色,飞快向两人包抄而来。
这夜星月隐没,天幕彻底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本来月亮可以有,星星也可以有的,但驱尸宗布下了阵法,生生遮蔽掉了投向大名府的星月之光,免的被寻常百姓发现他们的行动。
戒备如此森严,可以想见,对不速之客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无论是过往积怨,还是驱尸宗今夜摆出的阵势,都让刘火宅风萧萧不欲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驱尸宗弟子大呼小叫的聚拢过来,风萧萧羽阴一转,陡然加速,在那同时,隐形效果覆罩身周,以快的超乎想象的速度消失在了夜空。
“没……没了!好快的速度,是高手!”驱尸宗弟子望风兴叹,“快去通知长老……”
驱尸宗弟子作何反应,两个人并不知道,御剑而去。
依旧是大名府,距离棺材铺不远处,某间客栈天字号客房里。
客房挺大,装修古朴,家具齐备。
刘火宅神通一放,将房间密封隔绝。
风萧萧抽出灵剑羽阴微一抖落,放出了夹带在灵剑中的三个伏击者。
尽数用绳绑在硬木椅上,一个个用水泼醒,风萧萧面色峻然,为了增强说服力,刻意放出几只幽魂,发出白色的淡淡的毫光,在身周围穿梭来去。
恶狠狠,凶厉厉“问你们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倘若有一句假话,立刻让你们骨肉化泥,听见没有?”
三个人里,一个普通兵丁,一个身手好一点的头领,一个蒙面的黑衣客,风萧萧花心思挑出来的。
普通士兵:“仙师,您问,您尽管问!”
头领:“若是知道答案的话……”
黑衣人:“…………”
有人保持沉默,风萧萧暂时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开口发问:“那个棺材店的掌柜,哪里去了?为什么你们会埋伏在那里?”
一瞬间,三个人面现古怪,情不自禁对视。
“不许互相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使眼色!”风萧萧厉声咆哮。
普通士兵:“那事满大街的人都知道……”
头领:“那不是什么秘密。”
黑衣人:“……我顶。”
三个人被风萧萧抓来,心怀忐忑,不知这能飞天遁地的高人要拿自己怎么办呢?骤然听到风萧萧问这个,大出预料。
风萧萧同感意外:“满大街人都知道?不是秘密?既然如此,说给我听。”
这件事还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大名府的人都知道了。
不,不仅仅是大名府,恐怕整个幽燕之地的人都知道了。
事情缘于三天前,具体怎么发生的无人知晓,总之那一天,南宫府四大供奉,突袭了离府不过百丈的棺材铺……
那是一场好斗啊!打的天昏地暗,满城皆知。
谁都没有想到,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棺材铺老板竟是一把好手,南宫家四大供奉重伤了一个,轻伤了两个,好不容易才将其擒获。
据说是某个神秘组织的大掌柜,居心叵测的潜伏在幽云经略相公府已经十几年……
至于棺材铺前出现伏兵的原因,自然是守株待兔,欲捕捉几个刘火宅与风萧萧这样自动送上门来的。
不过实在没报多大希望的,毕竟这件事曾闹的满城风雨,谁成想,还真有人来。
这些事真不用打听的,随便大街上拎一个人过来,就能问的清清楚楚,包括那大掌柜被关押的所在——幽云经略相公府。
“滚!滚吧!”风萧萧没有好气的切开了绳索。
三人兀自不敢相信,就这样重获自由,被风萧萧挥剑驱赶几下,方才醒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奔出房间,奔下楼去。
“得去南宫府,立刻,马上!”回过身来,风萧萧面色阴郁。
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仅仅老板被南宫府抓了倒也罢了,潜入南宫府中救出就是。
可现在南宫府山雨欲来风满楼,自顾不暇,甚至无法预料,到了明天早上,还会不会有南宫府的存在,老板被关在里面,倘若遭了池鱼之殃,和谁说理去?
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刘火宅笑风萧萧的煞有介事:“这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吗?走吧!”
“嗯。”风萧萧感动的点头,行到窗边,递手给作势欲接的刘火宅。
“不过,这一路行来,都是为了你的事在奔波,你应该觉得歉疚。”刘火宅一把没把风萧萧拉到窗外,而是拉进了自己怀里,“这事完了,可要记得好好报答我呀,用你的身体就行了……啊~啊~啊~”陡然惨叫起来。
“你给我去死!”风萧萧的手停在他的肋下,捏着一团软肉,一圈,两圈,三圈……
***
南宫府内,戒备森严。
黑漆漆的夜色之下,灯火通明,一队队明火执仗的巡逻,贴着墙边,贴着过道,来回来去的转悠。
即便从高空俯瞰,也见不着几个死角。
也不知是因关押了大掌柜这个关键性角色,还是察觉了大名府内外,那股蠢蠢欲动的威压。
不过,再严密的防御,于灵修,尤其是于刘火宅与风萧萧这样的灵修,用处也是不大的。
涟漪望气,轻而易举更各处的暗桩隐哨判断出来。
而铺天盖地的绝阴魂,水银泻地一般潜入南宫府中,虽然庭院广大,架不住绝阴魂数量够多呀!
很快的,便有绝阴魂来报,发现了设置在地底的,南宫家的暗狱。
“绝阴魂?”刘火宅与风萧萧由绝阴魂引路,向着暗狱行进的过程中,南宫家一个僻静小院里,头梳双髻,一身金铃点缀的少女惊讶的张开了眼睛,“明两作离君子以继明照四方!玄门之术!”
金色的符光在指尖凝结,被轻轻送入眼中。
少女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烛火下顿时熠熠生辉,牢牢锁住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穿墙越户,潜伏行进的那若隐若现的一缕幽魂。
“这道门,却不大好开!”刘火宅与风萧萧已经来到了地牢的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巨大,玄铁铸造的镶嵌在地上的铁门。
铁门周围,足足百十来号守卫,三五成群,牢牢看定了任何通向铁门的通路。
而铁门之上,灵光翻涌,法符处处,竟然还不是纯粹的坚实的一道门,同时蕴含了灵修的力量。
不用看,不光铁门,整座地牢都是包裹着灵修封禁的,十有**是指地成钢禁,虽然大手笔,世家大族不是干不出这等事来……
“怎么办?”刘火宅与风萧萧对视,正欲商量商量,陡然一声大震传来。
好像地震,整个庄园,地面、树木、包括屋顶上的瓦片,皆如波涛起伏,一阵乱晃。
枝叶瑟瑟发抖,瓦片盆罐缸桶因相互撞击,发出各种凌乱之声,理所当然,当中还夹着人类的惊呼,伴着灯笼、烛火的摇曳……
光影波荡,尖叫此起彼伏:“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守护在地牢之前的百十人,被震的踉踉跄跄立足不稳的同时,也如院中其他人一般,惊疑不定的各寻藏身之处。
然而,并不是地龙翻身!
人心惶惶,惊诧莫名之际,夜空之中,陡然有光亮起,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心神。
那光正在南宫家门前上方,炽亮如月轮,淡淡的光辉照彻了南宫府上下,月轮里,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穿一身八卦法袍,面色沉郁,目光说不出的阴暗凌厉:“南宫东城!给我出来!”
声音并不大,也不高亢洪亮,却如暮鼓晨钟,轻飘飘传遍了南宫家整个宅院。
凡是听到之人,无不激灵灵一个冷战,被这声音表面平和,其实冷若冰霜的寒意冻澈心腑。
“何方妖孽,敢来南宫府撒野?”人心浮动之际,陡有一声,自院落某处传出,毫无惧色的指摘半空里的道人,“放箭,给我放箭!”
嚣张跋扈的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随着那声,稀稀拉拉的箭支射出,射向道人。
“哼!”只一声冷哼,几十根箭如同撞上铁板,无力的一抖,齐刷刷跌上地面。
道士望向出声的方向,枯瘦的手抓虚空一拿,人丛中拎起了锦衣玉袍的一个胖子:“敢说我是妖孽?找死!”
目光一厉,鬼爪样的手上青筋暴起,胖子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了,陡然有声传来:“古掌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魁梧雄壮,满脸络腮胡的南宫东城匆匆走出了客厅,遥遥喷吐先天之气:“古掌门手下留下,这一位是我们新朝智郡王!”
南宫东城指着小胖子道。
驱尸宗掌门,古清河将握的手陡然凝住!
章二百五十三 五儿封王,郡王干天道
新朝皇帝刘义成,出身寒微。
虽然寒微,亲属却不老少,不算夭折的,长大成人就有兄弟五个,姐妹五个,并不像他一样,都在魏军中做事。
时逢乱世,哪怕刘义成也无计可施,这一大家人有的病死,有的死于战场,有的死于周军刀下,枝叶凋零……
等到刘义成终于夺取天下继承帝位,十个兄弟姐妹中,男的仅排行老二的他和排行老五的兴王还在,女的则只有现如今的开阳长公主一人。
所以,他名刘义成,兴王名刘信成,不解释。
得了天下之后,他也无法救回那些兄弟姐妹,只能将兄弟姐妹们的后代一一找到,正好也是五个,建了座五儿府养着他们。
兴王被封了亲王,那五个孩子,也一并都封了郡王。
老大启郡王刘长庚,老二恒郡王刘岁,老三直郡王刘镇,老四智郡王刘辰,老五勇郡王刘英惑。
一个郡王,按说没什么的。
皇家什么时候少了亲王郡王了?
古清河身为驱尸宗掌门,修真界数得着的人物,按理说完全不应该有所忌惮。
就连百年大户南宫家,他还不是说杀上门便杀上门了吗?
但是,他真不敢动手……因为手底下的这胖乎乎的蠢货,关系到了皇位。
没错,皇位!
因为……刘义成无后!
普通郡王,杀掉也就杀掉了,这些皇亲国戚基本就是一堆混吃等死的玩意,对天下大势的影响,甚至远不如南宫东城这样的封疆大吏。
但是刘义成无后,无后就意味着,兴王刘信成,还有这五个孩子,便是最接近皇位的人了。
现时今朝堂上的风雨,倒有一多半是由此而起,幸亏刘义成还健壮,春秋鼎盛,倘若他露出老朽疲态,估计天下已然大乱了。
无论杀掉哪个,必会搅乱天机……
哪怕古清河身为驱尸宗掌门,也不敢轻易下手。
居高临下的气势,顿时为之一落。
涨落之间,已入天道的古清河也寻思明白了……
自己此来,南宫东城估计是早预料到了。
这个蠢笨的不知天高地厚,又不识眼色,竟然还获封了一个智字的郡王,虽不太可能是南宫东城从神都洛阳找来的,却很有可能是因缘际会,被刻意推在前面顶缸的。
所以这家伙时机火候会把握的那么好,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最紧要关头。
让自己进退两难,进就是天大的麻烦,而退,退便失了气势……
能成为驱尸宗掌门,又晋升了天道,古清河也是老狐狸了,瞬息间厘清了来龙去脉,微微一笑,袍袖一张,将惊惶大叫的刘辰装入了袖中。
“既然如此,我就给当今天子一个面子,不杀这蠢物。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什么时候我气出了,自会放回这个家伙!”
这老家伙,反应倒快!南宫东城心中暗道,面上岿然不动:“那就有劳古掌门了。喔,还不知道,古掌门此来何事呢?”
“既然已经知道我会来,南宫东城,你会不知道我为何来?”一字一顿,声音轻忽,落在人的心上,却声声如闷雷,字字诛心。
古清河在提示那刘辰,南宫东城包藏祸心,拿他当了回挡箭牌。
刘辰听没听明白没人知道,古清河的潜台词,南宫东城却是无比清楚,当下微微一笑:“看起来,我南宫东城还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先天之音响彻院落,威势并不逊色于古清河。
如果古清河真的下定了决心来杀自己,需要在刘辰那蠢物面前挑拨离间吗?
古清河不由得一窒,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输了一招呀!
修真界里搅风搅雨的老狐狸,论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还是不如朝堂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精英呀!
不由得无名火起:“南宫东城,我轻易不能动你,但我能动你的家人,动你的亲友……南宫府已经被我驱尸宗彻底包围了,你最好……不要逼我太甚!”以势威压。
瞅着南宫东城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古清河还以为此人将死硬到底,今儿晚上势必大动干戈呢,没成想这家伙硬了一下,立刻就软了:“古掌门且息怒,您是一派宗主,我南宫东城,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咱们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呢?”
“说清楚,好,你说,我听着,我看你怎么说清楚!”古清河点头,凌空虚坐,气势依旧迫人。
南宫东城回身拍手:“把人给我带出来!”
从内堂,两个仆役,肩扛着昏迷不醒的一人,脚拖着来到院中。
“就是这个畜生!”南宫东城做了个手势,早有人拿盆盛水立在一旁,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啊!”一声大叫仰身坐起,一边扑罗着脸上的水,此人一边本能的大喊,“大伯,你听我解释……嗯?咦?”
看看自己,看看周围,看看前门上那轮老人月,南宫坡一时间陷入呆滞状态:“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南宫坡!
保州城城守,本应该待在七星断魂寨前线,主持保州军与牧州军谈判的南宫坡,竟然出现在幽云经略相公府院子里?
看着不明情况的南宫坡,南宫东城指指古清河:“你不是要解释吗?苦主来了,你跟他解释吧!”
“苦主?”南宫坡转头向古清河,刚才也看过,不知什么情况,现在再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灵修?”
何止是灵修呀?
“怎么?你竟然不认得?”南宫东城面上露出啼笑皆非之色,“你瞒着我,谎报战绩,以平民与过往商旅的首级冒充牧州军首级,偷偷与驱尸宗合作已经数年,竟然连叶二郎的父亲,驱尸宗的古掌门都不认得?”
“叶,叶二郎的父亲?驱尸……驱尸宗掌门?”南宫坡艰难的重复着这两句话。
他稀里糊涂被南宫东城的暗营带来此地,一心以为要问的是七星断魂寨状况呢,浑然没有想到,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不过,稍微一想,他登时毛骨悚然!
叶二郎的父亲,竟然是驱尸宗掌门?他,他不是平民家的孩子吗?
有个掌门父亲,难怪他为人飞扬跋扈,一副天下我最大,舍我其谁的德性……
叶二郎的父亲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理所当然,是为了叶二郎挂掉的事?
叶二郎怎么死的,他应该是被刘火宅干掉的,但是……但是自己又是怎么说的?牧州奸细,阵前处斩……
也真难为了南宫坡,如此危急关头,如此诡异的情形,竟然顷刻之间理清了思路。
南宫东城的话还在继续:“这厮,便是你儿子的上司,你儿子怎么死的,你尽可以问他,要打要罚,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他又顿了一顿:“倘若在你手底,他还能逃得一命,我再治他,冒领军功,触犯修真铁则,擅自与灵修者勾结行事的罪过!”
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杀意盎然。
言辞之间,更是给足了古清河面子一样——你的仇大,你先治他;你若是治他不死,我再治他!
同时隐含威胁,古清河,不要以为你驱尸宗和南宫坡搞的那些破事我不知道。
你若不让我好过,我把那些事全捅出去,你们驱尸宗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好过。
古清河的面色,一瞬间变了几变……
南宫东城的潜台词,他自然听出来了,面色阴晴不定。
世俗的朝廷四大世家,向修真界排行前十的发出了挑战!
且不说古清河心情如何,此时此刻,要说院中最难受的人,绝对不是他而是南宫坡呀!
南宫坡就好像砧板上的一尾活鱼,后头是捕鱼者,前头是厨子。
厨子拎着刀,正在琢磨从哪块下刀,而厨子呢,推波助澜,“嘿,快割!快割!你若不用,我还想带回去,趁着新鲜,闷一锅鲫鱼汤那!”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勉力扭头,回看眼中只有冷厉的南宫东城,南宫坡如被冰雪。
难怪,难怪铁腕治家的南宫东城,会对自己这个非本家的子侄青眼有加,几个亲儿子、侄子都没得到提拔,偏偏自己被一路擢升。
原来自己就是个顶缸的!
老话说的好,枪打出头鸟,自己就是那只出头的鸟,不过……却是别人生生推到前面去的。
真蠢啊!真蠢啊!
自己与这本不相熟的远方伯父,哪有什么忘年默契了?
自己虽然有点才能,也不是千里挑一出类拔萃的程度……
而一些下人所言,自己可能是这老家伙私生子的传言,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是这老家伙自己传播的,好安自己的心呢……
自己就是圈里的一头猪,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一天比一天肥,一天比一天壮,却浑然不知,每多一斤肉,就距离宰杀又近了一步。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瞬息转念,南宫坡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什么都是这老家伙指使的,我不过是听他的命令罢了!”
果断无比的选择了反水。
南宫东城面色岿然不动,反露出些许嘲弄。
古清河眼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思考,但没人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南宫府院中,气氛沉闷而诡秘。
章二百五十四 南宫家主,自掘坟墓
南宫东城缓缓开口,简洁明了:“他在说谎!他私下里做的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我绝对不曾置过一词。”
是不是事实?是事实!
所以他的眼中坦坦荡荡,风光霁月,反观南宫坡,眼珠慌乱的四下搜寻,要多惶恐有多惶恐。
老狐狸与小狐狸的差距,一眼可见。
但是,那真就是全部的事实吗?显然不是的。
这世界上有一种承认,叫默认;有一种同意,叫放纵;有一种不需要明说的商议,叫默契……
南宫坡所感受到的那种忘年的默契,其实是有的,不过与整个南宫家的利益相比,就不在南宫家主眼内了。
望着坦坦荡荡的南宫家主,古清河缓缓笑了,“咕咕”,笑声十分之古怪:“和你那侄儿做交易的,是我驱尸宗一个长老,叫做陆不平的……”
“就跟你那侄儿一样,这陆不平同样是瞒着我做这些事的……我本来也想将他找来当面对质的,不过可惜,此人命灯已熄魂魄已散,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高人,被打的烟消云散了……”
妥了!南宫东城微不可见的舒了口气。
这古清河既然这样说,应该就是要借着自己给的台阶下坡了。
所有事,无论是南宫家的违例,还是驱尸宗的违例,全部推到南宫坡与陆不平头上,皆大欢喜!
南宫东城心中如此想到,但是……
“但是……”古清河陡然一转折,“南宫家主,先不要高兴的太早。我想,你可能很少和修真界的高手打过交道吧?尤其是天道高手。”
南宫东城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古清河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晓不晓得,每个修真者,都有自己的道,等级低的时候,是摸索着前行,一边尝试,一边改善,而当晋入天道,则此道,便不可再变!”
“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循道而行,直到整个身心,都融入这个道中……倘若违反、怀疑或试图修正,轻者修为倒退,道心受损,严重的话,说不得会跌落境界,走火入魔,就算不走火入魔,也是得费尽千辛万苦,重铸道心……”
不等南宫东城作答,古清河又继续说下去:“你可知道,我的道又是何物?我驱尸宗,世世代代与尸体为伍,驱使尸体犹如驱使傀儡,如臂使指,而我的道,便也只有两字——控制!”
“下定决心做什么事,必会细细筹谋,百般演算,务要做到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把握……”
“今天晚上我失败了!南宫东城,你比我想象的厉害的多,竟然早有防备,拿话来挤兑我,想要让我进退两难。”
“我承认,你做到了,成功搅乱了我的打算,让我有了退却之念,可是……我的心退了,我的道却退不得,一旦退了……”
“我今年已经三百多岁了,倘若不能更进一步,身死道消就在当下,我可没有时间,费尽那千辛万苦,重拾道心了!”
随着这最后几字出口,古清河一字一顿,每一声出,月光之轮便强盛一分!
他的声音,在整个大名府上空飘荡,绝不仅仅是南宫家一隅之地。
“驱尸宗弟子,都给我听好了,速速退去!今夜之事,与你们再无干系,是我古清河一人之事!今日我拼却性命不要,身死道消,要让南宫家灰飞烟灭,让这坐井观天的小丑,知道我修真者不可轻侮!”
话到后来,古清河发丝飞扬,眼睛充血,犹如鬼魅。
“掌门!”惊天动地的悲呼。
虽然为人严厉,古清河毕竟是有能力的,近些年带的驱尸宗蒸蒸日上,弟子中间还是颇有声望的。
他既然决定了,孤身一人与南宫家拼命,将所有因果揽到自己身上,事情传出去了,便没人能怪罪到驱尸宗头上。
尤其那最后一句,若是传播开去,以后南宫家的人在修真界,定然不会得什么好脸色。
古清河毕竟是一宗之主,此行起因是由私心,然当发现,可能拖累门派之后,立时做出决断,利落果敢。
随着他响彻全城的吼声落下,“苛察苛察……”细微的泥土破裂声四面八方响起,好像是春雨之后的夜里,竹笋飞快萌生的动静。
不过在这地方,在南宫府四周,从地里面钻出来的,就不是竹笋了,而是……炼尸。
驱尸宗掌门古清河的修为,显然不是陆不平或者后来那位掌门能比的,一念之间,南宫家前后左右,密密麻麻鼓起了无数的坟包。
尸魔两只,每只各领五方尸妖;
尸妖十只,每只各领五方尸鬼;
尸鬼五十只,各领五方化尸;
化尸之下,还有新死的早丧的完全未经过祭练的肉尸或者骨头架子……
须臾之间,古清河召唤出了千数以上的亡者大军,将南宫府包围的密密麻麻。
这些鬼物,强大的直接跳墙而入,喷云吐雾,妖气冲天;不够强大的,有的开始向院墙冲撞,发出“嗵嗵”闷响,有的以同伴为基向墙上面攀爬,不免有些干瘦的骷髅,骨头断折,“噼里啪啦”乱响。
千余死物,对着南宫府发动了冲击。
“滴滴答答……”南宫东城的汗珠小河一样流淌下来。
今日之事,他的伏笔早几年已经设下。
一生混迹朝堂的老家伙,自觉已经算无遗策,对方虽是寻仇而来,把柄却在自己手里,自己的把柄,皇帝面前乞讨几句,面皮丢上一些,官位顶戴却是没有问题,而驱尸宗的把柄,若按照自己的计划公布天下,必将惹得天下宗门,对驱尸宗群起而攻之。
台阶找的妥妥的,而事实,事实本来就是那样……
无论是那陆不平,还是南宫坡,绝对都找不到任何,任何古清河与自己指使,或者支持他们私下行动的证据。
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证据。
这种情况下,在南宫东城看来,双方各退一步,自己交出了南宫坡,那边忍下了叶一舟死的怨愤,也就完了。
就算还有甚不满,大家可以商议,可以用钱物或者其他方式,再找些平衡吗……总是有的谈的。
他却没有想到,至关重要的时候,古清河会不讲理!
其实不是不讲理,而是,天道高手,越是在紧要关头,越需要讲“自己”的理。
也是古清河的道太偏了……
控制,这种道,用来修炼尸身自是便捷无比,用来掌控一个门派,也还游刃有余,但当和别人有了因果,尤其相对强大的一些人时,就比较容易出现极端状况了……
若么你死,若么我死,总得分出一个胜负,别无他途。
这也是没有一部好经的弊端呀!
如少林寺,讲究大慈大悲,讲究宽悯待人,虽然常常因此不得不放过仇敌,却也从来不会将自己逼到死角。
如武当,讲究天道循环,遇事之时,足足有六十四条道可以选,基本上,涵盖了一切情况,也不会出这种问题。
又如逍遥派,说天地之变无穷,说上善若水,柔能克刚,也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就算到了险地了,人家也可以说自己是在隐忍,是在潜伏爪牙忍受。
但驱尸宗不行啊……
出身的三茅道宗,其经义就比较平庸,驱尸宗择其一支,就更加穷乏而少变了。
归根结底,还是南宫东城自掘坟墓。
古清河也是迫不得已,是情势,是他的道,逼的他必须倾尽全力。
“啊~~~鬼呀!”“救命呀!”“这是梦!这是梦……”骨尸、肉尸、炼尸、尸鬼、尸妖、尸魔冲入院内,南宫府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起阵!起阵!”直到被死物们冲进院落了,呆愕半晌,汗流浃背的南宫东城总算反应过来了,大跳大叫着吩咐护卫护院仆从,阻止抵抗。
“哈哈哈哈……”被五花大绑的南宫坡哈哈狂笑,笑的涕泪横流,笑的无比欢畅。
值了!值了!本以为只顶缸的自己会死,没想到做缸的也一并陷入危机。
甚至……还不知道谁会先死呢!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
乱了!南宫府全乱了!
鸡飞狗跳,嘈乱四起,甚嚣尘上。
慌乱之中,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遵从南宫东城吩咐,撑起了南宫家大手笔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层遮蔽了整个南宫府的,巨大无比的灵光护罩。
那些相对强大的死物冲进院落,或者被训练有素的南宫家亲卫数量压制叉出护罩外,或者由南宫东城与四大先天供奉动手,将它们击飞出去。
顷刻之间,护罩里面除了那只强大的尸魔之外,再无余物。
好快!整个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的意料。
且不提当古清河拎出那蠢笨的小胖子,刘火宅面色的精彩,古清河悍然出手之后,用来守御囚牢的亲卫立刻被撤走了,去了更需要他们的地方。
等这些人身影消失在后花园错综复杂的小径里,地牢入口处,氤氲渐起,悄无声息的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至于地牢门的钥匙吗,早在古清河出现,看守者的注意力转移的一瞬间,被刘火宅施展神通盗进了手中。
章二百五十五 二十年风雨,旧事仍朦胧
巨大无比的铁门之下,幽……浅黑暗的地牢在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面前呈现。
地牢的规模,与玄铁门的大小,真的太不成比例了!
看铁门的大小,铁门之后的地牢,怎么也得广大深邃,至不济,也得造的跟九重迷宫似的,有洛浦鬼窟的格调才成。
可实际上呢,就一个大厅,七八个小隔间,进门处是刑房,小隔间相互都有丈许距离,散散落落的分布在大厅中。
从所有隔间,都能看到刑房。
几个火把,就将整个厅堂照的通透。
刘火宅与风萧萧进门的时候,正有人在行刑,七八个小隔间,一共关押了二三十人,在远方噤若寒蝉的看着。
此间密封极好,外面那么大动静竟然传不出来。
指地成钢禁不禁隔绝了身影,甚至连天道高手的施法,先天高手对决的冲击,也一并挡在了门外。
也正是因为强度如此坚固吧,即便以南宫世家的财力,也没法将此间造的太大,就这么横竖七八丈的规模。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有通行令牌吗?”见刘火宅与风萧萧两个熟面孔,行刑者狐疑的喝问,手中不停,将几滴鲜血灌进了受刑者体表的伤口。
一瞬间,受刑者青筋浮现,清晰可以看到,从伤口处,血液的鼓包循着经络,飞快的向身体里面钻进去。
不要小看这几滴血,能用来刑讯的血,要么是先天武者的精血,要么就是经过苗疆蛊术炼制的毒血,钻入人的体中,比活生生的虫子都要恐怖难缠,蚀骨敲髓,撕心裂肺,狠毒无比!
更为绝妙的是,这种特殊炼制的血液,不伤元神,不伤性命,甚至会刺激的人的精神更加健壮,感官更加敏锐,以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迎接一生最痛苦的时刻……
“呵呵,呵呵……”只要看着受刑者眼睛泛白,身体反卷抽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惨状,其威力就可见一斑了。
“住手!”风萧萧一声娇叱,抛出了灵剑羽阴。
灵剑都没有出鞘,带着剑鞘一头撞正行刑者胸口,将猝不及防的此人撞飞到两张外的墙上,正好穿在了悬挂的铁钩上,带着铁链开始了惯性的钟摆运动。
“啊~~~”行刑者凄厉无比的惨嚎起来,似乎正好被爆了某处了,看的所有囚犯都菊花一紧。
本来是大喜过望,以为迎来了逃出生天的希望,这幕一上演,他们不由得担心,自己是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扫视屋中静默气氛,倾听门外激烈的打斗,风萧萧没时间解释,径自开口:“我叫萧兮若,你们中可有人知道,我到底是谁?”
“轻月楼的陆婆婆,让我来找一个叫大掌柜的……”
连问三遍,鸦雀无声,房中充斥着一种无声的诡秘。
风萧萧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刘火宅正在看门,见到此幕,下了台阶,径自走向刑台上面,伤痕累累的中年人:“你太着急了,难道没注意,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看这里吗?”
伸手向此人身上一拍,天赋神通发动,循着体表游走的那几点凸痕顿时放缓。
但是,还不够,不够将那几点异血扯出来。
“搭把手!”神通一涌,从遍布门口的云若身上扯下一团来,靠着云若之助,终将几滴血逆推出来。
“呼~~~”疼痛立减,刑架上的中年人面色飞快恢复了正常,黄豆大小的汗珠再不如泉涌出。
没有焦点的两眼凝聚在风萧萧脸上,中年人不说话。
虽不说话,打量着风萧萧的轮廓,她的容貌,她的气度,风萧萧觉得出来,此人有话要说。
心中希冀升起,收回羽阴,一剑斩下,分毫不爽断掉了其四肢上锁链。
失去了束缚,中年人没有立刻恢复自由,而是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刘火宅伸手相扶,但这人并不接受。
推开刘火宅的手,借力倒贴在刑架上,缓缓喘息起来……
刘火宅与风萧萧才看出来,此人手腕、脚腕上皆**入了铁片。
原来是先天高手,怪不得如此郑重其事的关押。
先天高手,一身血肉已近法宝,寻常斩断手脚脚筋之举根本无用,很轻易就能自行修复,所以通常如此处置,让其完全无法自行修复。
受刑者喘息着,然后举起禁不住颤抖的两手……开始整理衣服。
先将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衣服理顺了一点,再将蓬散的头发勉强往后束束,正当刘火宅与风萧萧二人有些不知所谓的时候,“噗通!”此人向风萧萧跪下了。
并非支撑不住,刘火宅与风萧萧看的分明,那是郑而重之的跪拜。
而此人的话,也一瞬间摄住了两人,让两人竟忘记了阻拦。
“大魏龙骧军副指挥使萧天,拜见嫡太子!”
“嗵!嗵!嗵!”三跪九叩,如同瞻仰佛像,跪拜先祖。
鲜血和着眼泪滴落。
囚牢之中,一瞬间落针可闻,除了受刑者萧天的叩拜。
俄顷之后,冲天价骚动爆棚——
“什么?什么副指挥使?什么嫡太子?大掌柜的,你在说什么?”有人茫然不解。
“大掌柜的,这真的是……真的嫡太子?真如当年那位大师所说,嫡太子……嫡太子回来了?”有人热泪盈眶,兀自不敢相信。
不过声音最大的,尤数墙壁上,钟摆一样的行刑者,声音简直能轰飞屋顶:“什么?你是萧天?”
“这不可能,萧天已经死了!而且,你明明是幽燕乱军的地下首领,十几年来与朝廷作对的……”
他实在太惊讶了,惊讶到甚至忘了菊花被爆的痛楚,不过忘形说到此处,他却明白过来了,是啊,为什么不能是萧天?为什么不会是萧天?
萧天是谁,委鬼军四大当家,萧奉、萧天、萧承、萧运中排行老二。
奉天承运,四个人的名字已经说明很多了……
这四人,皆是当年魏王萧道领转战天下过程中,收养的无父无母甚至是不知名姓的孤儿,与萧道领情同父子。
所有人都认同了禅位之事,他们却不能接受,带着属下军队,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破了刘义成设下的重重封锁,一路辗转到了幽州古道中避趋。
可以说从建军之日起,委鬼军的目的就是与朝廷作对。
传说委鬼军这位二当家,在委鬼军与新朝最初的冲突中,死于战场了……没想到他却是隐姓埋名十几年,成为了幽燕地下势力的首领。
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是,幽燕地下势力的首领也是和朝廷作对,委鬼军二当家的也是和朝廷作对,这二者本为一体,有何不可?
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委鬼军的强盗,能够得到幽燕百姓,甚至是幽燕众多军中将领的支持?
按照本来的设想,这个人,怎么也应该是苏定山身边的人才对啊?怎么可能是委鬼军的人?且是排行第二的首领?
刑讯者心思电转,电光石火间恍悟:“那苏定山散尽家财,举家北上,名义上是抗击牧州军,其实是掩护,掩护你们龙骧、虎贲两营将士逃跑!”
委鬼军主力,基本上出自这两个魏王萧道领的亲卫营。
营中人都如“奉天承运”四人一般,是战乱的孤儿。
“怪不得你们当年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竟查不到蛛丝马迹……”
推算出这些当年秘闻,刑讯者顺藤摸瓜想通了许多:“怪不得那苏定山可以凭一群泥腿子,挡住牧州军的首轮进攻,当年组织防线的抵抗者,多是你们龙骧、虎贲两营的精锐!”
接下来的事,就不难想象了,龙骧虎贲两营与幽燕子民血战沙场,很快的便融入彼此,亲如一家。
再接着,部分亲卫如萧天一般化妆潜伏起来,制造幽州的乱局,不令朝廷轻易掌控了这边;
而大统领萧奉,则带着老三、老四和剩下一些人出走边关……
他们可以潜伏,但所有人都潜伏了,就没有火种了,他们担心有朝一日,这世界上,再不会有人记得大魏了。
所以他们打着魏军的旗号,辗转作战在幽州古道,主要是让天下人记得,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历史,现今天子的皇位,是篡来的。
里应外合,苦心孤诣,总算维持了眼下的乱局。
“嫡,嫡太子?”刘火宅听的眼花缭乱,耳鼓轰鸣,“你,你们是前魏的人?你们说风……兮若……”已经习惯了叫风萧萧,刘火宅还是第一次称呼风萧萧本名,“你们说她是嫡太子?”
“嫡太子萧宗训不是受封郑王,好好的住在洛阳吗?”刘火宅被搞糊涂了。
新朝统共两位亲王,一位兴王,是皇帝的弟弟,一位郑王萧宗训,前魏太子,魏王萧道领死前,自觉此子太小,难当重任,死前禅位于刘义成。
刘义成即位之后,便封萧宗训为郑王,世袭罔替,永不加罪。
“非嫡传之嫡,夷狄益甚之狄!”萧天爬身起来,恭谨的道。
狄太子?
刘火宅猛然倒退一步,风萧萧的母亲叫做问月,纳兰问月,他陡然想到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章二百五十六 魏王世子,纳兰问月
二十年前,现今的牧州王纳兰北海有个妹妹,叫做纳兰问月。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先倾人城,后倾人国。
不仅有着叫人目眩神离的美貌,此女的贤名,还要胜过她的美貌……
十三岁时,适逢草原大旱,久旷无雨,眼见牧草枯萎,牛羊因为没有水喝纷纷渴毙,此女自纳兰皇宫出发,三步一磕头,五步一叩首,硬是凭着弱小的身躯,一路爬至天煞门落日崖,求先祖纳兰老怪出手解救。
纳兰老怪不会出手,倘若能出手,早就出手了。
也早就有人来求了,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其实天下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草原大旱,此乃天道,越是天道高手,越发不能违逆天道。
草原上有许多版本,或者是书籍记载,或者是民歌唱诵,或者是描形绘影,说的都是当日落日崖上,纳兰问月与纳兰老怪的问答,如同佛经问答一般……
有些靠谱,有些则是完全的杜撰,总而言之,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一向我行我素的纳兰老怪竟然真被此女说动,施展出通天彻地的手段,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彻底解了草原之灾。
这还只是其一。
此女在草原上的事迹一大箩筐,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比如说,巧妙断案,解决牧民纷争之事;又传说她改良了纺毛机,让牧民们的生活一下提高了大截;还有人说,某段脍炙人口的歌谣,就出自问月公主……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后人的穿凿附会,不过传说的最后一段,应该也假不了!
传说……
当时牧州风平浪静,恍若世外桃源,而中原,却是战火连年,纷乱不堪。
乱世出英雄,纷争当中,就有一枭雄萧道领,于幽燕揭竿而起,南征北战,扩充领地,很快成为周末乱世中最耀眼的一颗将星。
或许是听说了草原生女的美貌与贤惠,或许……只是纯粹的想要与牧州结为姻亲,以消了来自背后的威胁,萧道领派出使节向草原提亲。
使节两只手,一手拿着聘书,一手拿着战书……
当年草原上的哗然就不细说了,总而言之,求亲成功了,没多久,纳兰问月坐着婚车,出草原入中原,成为了魏王的月妃。
草原的传说,离开了草原。
不在草原,史官对她的记载,便只得寥寥几笔,倘若萧道领成为皇帝,或许帝王起居注上的内容会多一些,但萧道领还没成为皇帝,先蹊跷枉死了……
虽然是禅位的,新朝史官对其的叙述不可能太多,而他其中一个妃子的笔墨,自然就更少了。
以前读史到此处的时候,刘火宅从来不曾注意,现如今想想,豁然开朗!
为什么以前,牧州对中原并无太大的野望,偏生最近二十年,中原乱世一统,治象初现,兵强马壮,兵精粮足,牧州人却发了疯一样,不顾血本,绕过幽州古道来打。
为什么,战场上和牧州兵厮杀的时候,常有牧州兵奋不顾身的扑上前来,义愤填膺的大吼“为公主报仇”,然后与保州军同归于尽。
刘火宅是不太注意这些,并非不通这窍。
草原上的传说离开了草原进到中原,但传说不会由此而断绝,只会愈演愈烈。
尤其是当牧州人觉得,他们的传说,是为了他们,为了草原上不起纷争,委曲求全下嫁与了那萧道领之后……
他们是在为草原的传说报仇啊!
虽然根据史书记载,萧道领禅位之际,那月妃是从城外庄园,自己抱着狄太子跑掉的……
为此民间还有诸多传说呢,传说那月妃,是被新皇看上了,却不想失贞弃节,才自己跑掉的。
哦,对了,还要说明一下这狄太子。
萧道领一共两个儿子,大儿子萧宗训,二儿子……名字几乎没有记录,而且严格来说,两人从来不是太子,萧道领没登基称帝呢,最多之能称世子。
当初世子之争,也曾是北魏一段故事。
立世子之时,大儿子柴宗训六岁,嫡长子,二儿子只有三岁,但是萧道领喜欢二儿子,欲要立幼。
群臣一片反对之声,除了废长立幼不合规矩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纳兰问月是牧州王族,此子半汉半狄,非我族类……
于是,嫡世子、狄世子的称呼油然而生。
但是,世子之争还没出现一个结果,萧道领便死了,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风萧萧,可能是魏王萧道领的孩子?刘火宅兀自不敢相信。
不过如果是这样,对她的性别,刘火宅倒有些释然了……
在皇宫大院,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不会发生?为了争宠,硬说生下来的女儿是儿子,那也是稀松平常的。
只不过纳兰问月的手段有点奇特罢了,不过只要想想,想想几天之前那个白日飞升的老家伙,出现什么奇特的手段都不过分了!
等等,如果风萧萧果真是纳兰问月的女儿的话,那么当日,那老头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出现的原因,也就可以解释了呀……
风萧萧是他的后代!
“你说我,我是萧道领的女……的孩子?”风萧萧极力冷静自己,沉着的开口发问,看起来对答案也有所准备,“可有何凭证?”
“有!”萧天点头,勉力起身转一个方向,将后背对准了刘火宅,“帮我拔一下。”
说的是关节上的铁片。
刘火宅正出神,呆愣着不动。
风萧萧略觉奇怪,看他一眼,还是把注意力挪回到了更重要的事上,伸出手来,帮萧天将四枚已经长死的铁片一一拔下。
铁片入手冰凉,沉重,血污斑驳的表面之下,还有纹路咒符,并非普通提片,是术法加工过的,普通铁片可封不住先天高手。
铁片离体,血肉重又模糊,疮口淋漓,萧天不发一声,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
活动活动手腕,控制血肉,飞快的弥合痊愈,萧天猛然发力,一掌掏向了……自己的心窝。
“扑哧!”蓄力的手一插而入,同时扯断了肋骨,发出“霹雳帕里”脆响。
“你这是干什么?”刘火宅与风萧萧同时震惊莫名。
萧天却面色如常,手掌在胸口一震翻搅,片刻后缩手出来,手上已多出个血肉淋漓的油纸包。
原来是将秘密,用这种方式保存。
于先天高手来说,这的确可行,但是……未免血腥恐怖了些。
萧天一无所觉,好像刚才一切,都是在别人身上做的一样,拿油纸包,刑架边上的脸盆里摆几摆,稍作清洗,递给了风萧萧:“狄太子,这是月妃留下的信。”
“先不要叫我狄太子。”虽如此说,风萧萧还是接过了信去。
撕开油纸,里面是泛黄的纸张,妈妈的笔迹,风萧萧自然认的出来,一见之下情不自禁泪流。
“兮若,既看到了这封信,那便是你已经改回本名,矢志为我和你的爸爸报仇了,妈妈既是欣慰,又是担心……”
风萧萧纤手颤抖,带动信纸刷刷乱响,捂着嘴泪泪流满面把信看完。
刘火宅看的既是心痛,又是担心,他很想走上前去,抚慰风萧萧的忧伤,可是……
不是担心断柚分姚尨阳之类的事,他是真的……迈不出步子去。
无法掌控命运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结实,如此无从抗拒的击中了他。
他曾今以为,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哪怕曾经迷茫失落,曾经在武当少林潦倒落魄,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命运生出迷茫……
信不长,风萧萧虽然看的仔细,一字字,一行行,也并没花多长时间。
珍而重之的将信收入怀中,长呼一口气,他转向了萧天:“我想,我是你们的狄太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间危险,嫡太子,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离开这里再说?”
“放心吧,南宫家已经自顾不暇,这里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错,南宫家已经被驱尸宗包围了,贸然出去,说不定被双方皆误认做敌人,倘若被夹击,得不尝试啊。
不若等战事结束,无论是面对天道高手,还是南宫家,风萧萧自信,皆有逃跑之力。
风萧萧如此说,当年的事,其实没人能够说清。
即便萧天这样的贴身亲卫,也只是知道,某一天,身处在皇宫大内的萧道领,突然受伤了,非常严重的伤!
萧道领武功不能说冠绝天下,从前往后也几乎是数的着的,已经达到了武修第七重,三花聚顶,离传说中的四大高手里比较弱的,也不过差了一层。
其自创的阴符天杀术,更称得上江湖绝学,是少有的可供军中人习练,助他们突破等级的奇术。
不过,正所谓善泳者溺,善登者坠……或许就是艺业太高了吧,萧道领平素在皇宫中自由来去,没什么人看得住,这也就导致了,他虽然受了致命伤,自己不说,竟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受了伤的!
接下来,召集群臣,宣布禅位,安静就死,一切看起来那么的水到渠成,一切又看起来那么的不同寻常——
刘义成接替萧道领,成了所有人首领;萧道领死的当天晚上,风萧萧所在的西山别院被刘义成派人围攻……
“等一下!”刘火宅难耐满腹疑云,“你确定那些杀手是皇帝派去的?”反手掏出了玲珑双刀,“不是拿着这种古怪兵器的家伙?”
章二百五十七 地下舌辩,地上激战
“对,就是拿这种兵器的蒙面人。”萧天点头。
刘火宅看风萧萧一眼,谨慎的发问:“怎么能确定,这些人就一定是皇帝派去的?”
萧天扫刘火宅一眼,“狄太子,这位是?”
“先不要叫我狄太子。”风萧萧皱眉,面色略略古怪,“这是我的……结义兄弟刘火宅,我们一起出生入死,是最好的……朋友。”
向刘火宅行了一礼,算是承认了他的身份:“这些刀,出自河湟刀家。我们的人在刀家卧底十载,好不容易打探出来的……”
这些人,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啊,竟然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刘火宅心中醒然,但是一些原因,迫使他不得不继续发问。
“倘若没有记错,河湟刀家魏王时代还不属于新朝,新朝三年才归并的。”
“那是掩人耳目。新朝三年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那刀家刀百里,河湟土皇帝做的好好的,魏王雄才大略,都数番拉拢未果,而刘义成……”萧天面上露出深深不屑。
“才干不如魏王,武艺不如魏王,更加什么都没做过,就能令那一方雄主俯首称臣了?这只能说明,两个人早有勾连!”
“皇帝或许武艺不如魏王,才干也不如魏王,但是魏王,他的武艺,相差刀百里怕也不少吧?”
这是妥妥的,刀百里,四大高手可是排行第二呢。
“会不会,刀百里归服新朝,并非因为武艺或是才干,而是其他什么原因,比如说,觉得中原一统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呢?”
“不反对你的观点。这恰恰证实了我的推断啊……玲珑刀出自刀家,刀家刀百里对魏王不假辞色,对那刘义成却青眼相加,甚至屈膝称臣也不在意,他们之间若不是早有猫腻,谁信?”
萧天笑了:“明明是赞同,怎么感觉你的问题,好像要推翻我的判断一样呢?”
“……”刘火宅哑口无言,无比悲催
确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呀!
奉天承运四卫,若论口舌,萧天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才是他奉命潜伏幽燕,成为地下势力的大掌柜的啊!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寻找其他疑点,刘火宅可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你说皇帝派人杀……兮若,他为什么不杀萧宗训?洛阳城里的萧宗训,不会是假的吧?”
“很简单!魏王部属大部分投靠了刘义成,萧宗训已是无根之萍,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可狄太子不一样……”
是啊,风萧萧不一样,她是纳兰问月的女儿,她有整个牧州王族做后盾。
仅仅纳兰问月的死,中原牧州已经大战了十五年,若加上称霸天下的可能,战斗说不定还要比现在激烈十倍百倍。
“也是刘义成那厮失算,他恐怕没有想到,月妃在草原上竟有那般高的声望,重创她不仅没消除祸患,反而激得牧州百姓愤怒不已,矢志报仇……”
“会不会其他是什么人栽赃嫁祸?”刘火宅并不放弃。
“整个天下现在都是刘义成的了……除了刘义成自己,还有其他人从这件事中得益吗?恐怕没有吧?”所有人,刘火宅只是盘算了顷刻,萧天却已经盘算了十几年。
时间的差距,注定了辩论一边倒的结局。
“好了好了!”风萧萧拉住了刘火宅。
一开始奇怪刘火宅的态度,不过很快她已经代他找到了原因:“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担心仇家坐拥天下,我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你放心,我自会掂量轻重,量力而行的。”柔荑轻轻握住了刘火宅手,眸中柔情无限,“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有把握的事了?”
“咕……”暧昧的气氛,让萧天狠狠咽了口唾沫,暗呼古怪。
看着风萧萧的眸子,刘火宅胸中充满愧疚,自己……在做什么?辩解、逃避、歪曲,就能改变事实了吗?
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做?一边是爱人,一边却是……
一瞬间,刘火宅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喉咙干涩,声音嘶哑:“萧萧,其实我……”
“轰!”至关重要时刻,坚固无比,甚至加持了灵修符咒的地下囚室,狗血无比的一声大震。
天翻地覆!囚室中人无论身手高低,皆被震的滚落一地。
“……笼子里那些老鼠,就不跟你要钱了,当是陪送!”哈哈长笑中,庞大漆黑的巨手轻松撕开了囚室的玄铁外墙,压灭了奋然反抗的灵光,直接探进了室中,摧枯拉朽。
笑声震彻天地!
为什么会出此变故?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刘火宅与风萧萧进入地下囚牢时……
既然知道古清河回来,南宫家的准备,却比古清河预料的要充分一些。
除了遮蔽院落的灵光护罩与南宫东城、四大供奉这样的高手,训练有素的军队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机关兽。
最初的冲击过后,这些机关兽被释放出来,贴墙而立,各施法门,有的将墙化作冰雕,有的燃起滔天火焰,有的掘出陷坑处处,以各种各样的手段与古清河的死物大军作战。
刀兵四起,火光灵光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嘈乱、撞击、呼喊、吼叫声充斥场中……
机关兽扑倒了肉尸,但是旋即,就被七八具其他的肉尸扑上,按在底下,挣扎扭动。
凭着高出一筹的抗性,化尸冲近了喷吐火焰的机关兽,一拳塞入机关兽嘴中,击破了防火的符阵,但是立刻,被机关兽左右护翼的士兵七八杆枪捅进体中,奋力齐挑。
化尸在倒飞过墙头的同时,身体四分五裂。
士兵队伍中间,立刻有人背着大箱子冲到机关兽之前,搬动机括,更换零件,不过旋踵,冲天火焰重新燃起……
混乱的战场,就好像两个巨浪对撞到一处。
恶狠狠的冲天浪花溅起之后,并不是相互抵消,当然,也不会是各守区域,针锋相对,而是瞬间交融到了一处。
然后,左去的还是继续往左,右去的仍旧继续往右,翻涌激荡远胜之前,有若水开。
这个过程中,最先倒下的,便是那些炮灰……
骨尸、肉尸、化尸、南宫府的仆役,相对较弱的士兵,滥竽充数的机关兽……
盏茶功夫,满地尸身,一片狼藉,而战况,也随之渐渐明朗起来。
这段时间里,恍若一轮明月的古清河也没有闲着,悬停半空大声唱颂:“神霄太洞飞玄章,斡运雷霆消万殃,千真奉命辅真王,妖氛气魄咸奔藏,混合三宫归华房,洞兆金身入明堂,神运兆基合旻苍,嵯峨上拱玉清王,六雷翻赤道,八曜运河罡……”
天道高手施咒,那真真是惊天动地,不得了!
随着咒声渐起,共鸣天地,整个大名府的天空,渐渐的就变暗的。
原先也暗,被驱尸宗施术遮挡了,无月无星。
现如今却更暗了,暗的好像……能将光线吸入一样。
暗的地上的明火竟然无法驱散,灯笼、火烛、灵光微弱的仿佛萤火虫之光。
“咔嚓!荜拨……”不安的阴云笼罩了天空,时不时划过一两丝按捺不住的雷光。
天心五雷正法!
三茅道宗的看家本领,没想到身为驱尸宗掌门的古清河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从此处也可以看出,古清河这二流修仙宗门的掌门,与一流仙门的差距。
如此天道异象,倘若由鹰眼,或者一苦禅师,青虚真人,柳潇痕这样的一线掌门来做,绝对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颂咒积蓄。
古清河还是差了一层,全力出手的威力,也就和逍遥派柳随风差不多。
不过,驱尸宗看家本领毕竟在驱尸上,不在直接出手,古清河能修炼到这种程度,已是天赋绝伦了。
“……急急如律令!乙木青龙!”闲话休说,转回正题。
咒声落,雷龙降。
“苛察”一声巨响,逾水桶粗的青碧之雷,夭矫威武自九天之上陡然降下,精准无比击中了灵光护幕之顶。
但看气势,此雷比之当日洛浦鬼窟下的乙木青龙劫也不遑多让了。
不过……当初的乙木青龙劫,毕竟是被生克造化大阵削弱过了的,倘若真是无遮无拦的地上生劫,则威势,又远不是眼下能比的了。
“劈叉!”雷光在灵光护壁上发疯般游走凝现。
灵光护壁激颤乱抖,仿佛气球要被吹爆了一样,随时都可能爆炸,惊险万分。
紧要关头,南宫家院中也有咒声传出:“泰山之阳,恒山之阴。盗贼不起,虎狼不侵。天帝有令,司命先行。城郭不完,闭以金关。千凶万恶,莫之敢于!”
咒声起,咒声落,咒声响中,覆罩南宫家院子的灵光护壁一瞬间换了颜色,金光……灿烂!
章二百五十八 金克木,火克金
五行金克木,南宫家这是以金系灵息,克制木雷得生生不息呢!
果不其然,随着锋锐凌厉的金系灵力涌现,分布于灵光护壁上那些顽强的,可以不断翻生的乙木青龙之雷纷纷熄灭,被锐金之气斩断了生机。
五行生克,用的也算巧妙,但是古清河……笑了,不屑撇嘴:“愚蠢!丙火朱雀雷,降!”
“苛察!”水桶粗的赤红第二道火雷,携着天威,轰然降下。
五行金克木!五行火克金!
这一阵,却是古清河胜了。
他的出招暗藏玄机,相较之下,南宫府的应对未免就草率了。
因为天下人皆知,倘若有心,绝对可以查到,驱尸宗的天心五雷正法,是残缺不全的,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雷还能将就,最中心处,也是最重要一环的戌土麒麟雷,却是最弱的。
所以,集合众人以及众多法符的灵光护罩只需笃定的转换水系灵力,在古清河手底坚持应该不成问题。
可南宫家偏偏自以为是的转换了灵光属性……
火克金!
锋锐无比的金系灵力,在熔铁烁金的火雷面前,完全失去了斩开一切的气势,节节败退,犹如虎失爪牙。
不过,还不够!
虽然相克,灵光护罩并没有立时破灭,摇摇欲坠如肥皂泡,但就是不破,韧性甚强。
“尸魔!”对这种情况,古清河并不紧张,信手一指,“炼毒入血,天魔解体!”
早虎视眈眈在墙外的两只尸魔向天一吼,身体上下齐齐黑雾缭绕,犹如黑光的龙卷。
驱尸宗炼尸皆剧毒无比,眼前这两尊最高级别的尸魔就更是如此。
腥臭扑鼻的黑雾,闻着一丝,立时倒地,沾上一缕,形销骨立……
不少南宫家人已经亲身尝试过了,甚至包括几只机关兽。
倘若不是灵光大阵将此物隔绝在外,被它们冲入院中,绝对是场悲剧。
吼声当中,黑雾翻涌,尸魔身周,包括他所站立的地面,生生被蚀出了两个陷坑,齐人深,方圆三五丈的陷坑!
尸魔的毒素,却比洛浦鬼窟之底得合窳之毒还要浓烈许多倍,一扑之烈已经如此。
黑雾不断向外翻涌,当扩散到了极点,尸魔们吼声陡歇,而这些被释放出来的毒雾,也瞬间停止了扩张,就如长虹吸水一般,被尸魔风卷残云吸回了体中。
刹那见,尸魔的身躯涨大了一圈,本就鲜红的眼睛,赤红的像要冒出火来。
“嗷!”发出惊天动地,仿佛上古荒兽般的巨嚎,尸魔化作两道黑色流光,瞬间扑到了灵光护壁上。
“不好!血肉化身!”南宫东城看的分明,弃下隔罩互推的尸妖,祭出化身移形换位到尸魔射向的方向,欲要从内部发动冲击,以抵消尸魔倾尽全力的大力轰击。
但是……有些晚了。
尸魔先一步达线,“轰!”
地动山摇,本就岌岌可危的灵光大阵,在这番冲击下立时破碎,灵光碎屑散成了漫天星辰。
不过顷刻,星辰也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吼!”冲入阵中,尸魔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周身赤红,肌肉虬结的南宫东城的血肉化身,发出声兴奋的嚎叫,合身扑去。
人还没到,腥风先到,淡淡的尸雾只是一掠,南宫东城原本鲜红的血肉化身表面,顿时结起了一层黑壳。
然后随着化身一动,黑壳皲裂,不受控制的从体表剥落,犹如被火烧之后留下了伤疤,然后伤疤开裂剥落一般,十分之恶心,十分之难看,更加十分之……肉痛!
血肉化身,一滴一缕皆是武修高手精血所化呀,是武修的力量本源,失却一滴,实力便下降一线。
寻常毒素于血肉化身从来无效,只会被瞬间排出,却没想到,尸魔毒素如此凶厉,一个照面便去了血肉化身一层。
假若真刀真枪的对战起来,血肉化身还不须臾就消磨殆尽了吗?
且尸魔和尸妖还不一样,尸妖多了一双翅膀,能够飞天,不过其飞天凭借的,始终还是肉体力量,不够灵活,若不然,不会在刘火宅神通下狼狈不堪。
尸魔则就不一样了,被炼化到了魔的档次,此物一身血肉,便已经不是纯粹的血肉了,如烟如雾,如魔物千变万化,速度既快,原理也自不同。
想要摆脱,更加艰难……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尸魔的强大,已远远超出了先天高手层次,无论是南宫东城还是四大供奉,哪怕不惜血本与之拼命,都没什么机会。
一愕之下,南宫东城的血肉化身掉头便跑,往人堆里跑。
尸魔们呼啸一声,兴奋万分的衔尾追去,一路上血雨腥风,残肢断体洒满一路。
不过只是须臾,所有的血型所有的恐怖,便被尸魔难以想象的剧毒消融……
南宫府死伤惨重!
就是初交锋时的水浪对涌,都没有尸魔冲进人堆,全力发威的破坏力。
南宫府阵脚顿时大乱,人人哭爹喊娘,奔走不迭。
无从抗拒的凶威面前,任何训练、任何坚强、任何有素,都不过是层伪装,一捅就破的纸老虎。
南宫东城想要控制自己的血肉化身混乱中逃跑,可惜南宫府中的人,没有一个能拦住尸魔哪怕一瞬间的。
看着血肉化身精血一层层剥离,听着下属亲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哪怕是南宫东城,也按捺不住心中沮丧了,无比悲苦的叹息:“老祖!出手罢!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悲声响彻南宫院,也不知是向谁说的。
“就跟你说过,非我出手不行,你说你这是何必!”一声长笑虚空扩散,“大手印!”
虚空之中,两只簸箕大血红巨掌陡然凝现,轻描淡写砸在了无比风光的尸魔身上。
“咻!”一身缭绕的毒雾,竟被这一掌神乎其神的击回了体中,尸魔身形如电,似乎比冲进院落时更快,“扑哧”倒跌出去,在十几丈外的野地里撞出个人形坑洞。
慢慢的,那坑洞扩大,变形,却是尸魔毒力发散出来,开始侵蚀。
“切,你们驱尸宗啊,就喜欢搞这些玩意,假他人之力,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血手印之后,一身佛袍的和尚大咧咧站出来,满脸的漫不在乎,“……有什么用?这世界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能力!千指魔功!”
一边说着,和尚两手十指,就如优昙花开,铺陈绽放出一个又一个难以想象的佛家手印。
每一种手印,便是十道方向不同,性质不同的指风,铺天盖地,眼花缭乱,向冲进院中的骨尸、肉尸、化尸、尸鬼们飞去。
一指之下,骨尸、肉尸、化尸顿时凝立不动,毫无悬念的被指风切断了生机死意,无复战力。
尸鬼相对强大一些,所以没有就死,只是被指风击飞出几十丈开外,散落一地。
除此之外,还有十只尸妖。
千指魔功第一轮放完,和尚陡然张目,两掌一错,因施展千指魔功而留下层层叠叠幻象的两掌,一瞬间掌气如链击出。
不同掌影首尾相接,精准无比的分别轰向十只尸妖。
“嗵!嗵!嗵!嗵!……”密集如铁桶倒豆子般的爆炸声响中,尸妖们被掌气推的连连倒退,奋力挥拍翅膀,压根无济于事。
就这样……一路被掌力顶着,直退到几十丈开外,然后退无可退……
不是像尸鬼们一样落了地,而是……已被掌力摧的四分五裂,没得可退。
一招之间,清场!
南宫院落,再无一只死物留下。
魁梧的和尚威风凛凛的虚空立着,叫人生出渊渟岳峙,顶天立地的错觉。
“极恶老祖?”毕竟是驱尸宗掌门,天道高手,一眼之下便认出对方。
古清河面色慎重,但是……目光中并无多少惊惶:“原来是你!”
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是老祖我。”极恶老祖点头。
“嗷!”两只尸魔愤怒大叫起来,所有这些死物,那都是他们的小弟呀!
从坑洞中爬出,消了极恶老祖血手印之力,身形化电,面目狰狞向和尚扑去。
和尚咧嘴一笑,毫无压力,右手捏左腕,漩涡气劲瞬间笼罩周身:“生~死~握!”
“吧唧!”十几丈高一只大手凭空凝现,正在两只尸魔身外。
大手一合,铜皮铁额,钢筋铁骨的两只尸魔顿时扭曲在了一处,你的胳膊纠缠着我的腿,我的脑袋陷进你的胸腔,好像两只被压坏的玩偶。
“好,好!既然极恶老祖出面,今日我便放过南宫家上下……以后再来,南宫东城,你可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古清河的决断,来的快,去的也快,眼见讨不到丝毫便宜去,干净利落转身,临去之前,向南宫东城露出一个诡秘笑容……
死去的死物已经彻底死去,还有勉强活着的,随在古清河伸手蹦跳而去,包括那两只尸魔,
“啊~~~咣!”驱尸宗挥师远去,却又有一物,托着长长的惨叫从空而降。
俄顷圆滚滚的身体从洞中爬出,晕头转向:“我这是在哪儿?”
智郡王刘辰。
章二百五十九 不要和天道高手作对
按理说,南宫东城应该高兴,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呀,心中忐忑:“就……就这样放他走了?”
没法不忐忑,谁被天道高手盯上,都没法镇定自若,除非……自己也是天道高手,且比对方更强,好像极恶老祖这样的。
“还能怎样?”极恶和尚摊两手,“灵修天道和武修天道就是这样。武修天道战力更强,但灵修天道灵识广阔,更可以上察天道……”
“倘若战场上攻坚,肯定武修更胜一筹,但假若灵修天道搞缠斗,武修天道做不到他们那般无孔不入。”
“何况,这家伙根本就没出全力……”
南宫东城讶然:“没出全力?”
极恶老祖咧嘴:“连元神都没有动,怎么能算是出了全力了,他那是知难而退。”
南宫东城不由疑惑:“可是……是他自己说的,他的道叫做控制,必须将所有事物彻底掌握在手中,否则便会走火入魔,身死道消呢?他就那样走了,难道……”
“所谓控制,只是相对自己弱的人来说的。他一个刚入天道的菜鸟,难道还得痴心妄想去控制天道第一人不成?”
“你们都比他弱,所以他必须服从他的道,哪怕成为修真界公敌,但是遇上了他,他的道无从下手,也就可以不遵从了……”
“你以为他最后为什么要笑?他那是在谢我呢,倘若我不出现,今夜他就只有夷平了南宫府,然后被六宗长老会追杀,成为天下公敌。”
“也……也就是说,我几乎耗尽南宫家财力雇你出手,其结果却是,却是救了那古清河一命,令他不至身死道消?”
南宫东城颤抖的说道,只觉得天上地下,苦逼悲催者,就莫过于自己了!
还有比自己更冤的大头木有?!有木有?!
“也不能那样说,至少你们南宫家上下,暂时得以保全了。”
“而且这也不能怨我,那古清河毕竟是天道高手,他虽然查探不出我的存在,想要算透你的想法,却是没有多难……”
“我恐怕,他从一开始,就是配合你在演戏的。”极恶老祖说出了更加残酷的真相。
“……”南宫东城怔怔着不动,回想着古清河走时,那干净利落的背影,意味深长的微笑,有可能,极有可能。
若非如此,那古清河也根本没有必要,将刘辰给放回来了。
收获颇丰,和尚心情很好,乐呵呵的道:“最后送你一句话吧。”
看着破败的院落,残破的家门,南宫东城茫然扭头,心如刀绞:“什么话?”
“像你这样的凡人平民,千万千万莫要……莫要想着跟天道高手作对!”
要不是打不过他,南宫东城真想大耳刮子乎此人脸上,把那可恶的笑脸,打成猪头!
此时他才知道,这和尚为什么被人称作极恶老祖……
买卖公平,信誉卓著,但就是能把人气的五内俱焚。
他那个“恶”字,原来不是恶毒的“恶”,而是可恶的“恶”呀!
“莫生气!莫生气!”仿佛享受一样,看着南宫东城苦逼悲催的脸,和尚摇头,“气坏了身体不值呀。这样吧……笼子里那些老鼠,就不跟你要钱了,当是陪送!”
悍然出手,漆黑的气劲一握,仿佛握单薄的鸟笼子一样,轻而易举撕开了仿佛坚不可摧的囚牢大门,房间顶盖,露出了里面的风萧萧、刘火宅、萧天还有其余二三十名囚犯。
“桄榔!”玄铁门连着半堵墙皮,轰然落地,将地面砸出了深坑。
“我的坚固无比的玄铁监牢啊!”南宫东城心中大痛,悲呼一声,立刻又闭嘴不言。
所谓的无坚不摧,当不住极恶老祖一爪之力,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啊!
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是囚牢中的情形啊:“你们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驱尸宗已撤,天光已现,囚牢的诸人抬头看着朗朗晴空,兀自不敢相信,竟已这种方式重获自由。
没错,他们自由了,虽然仅仅是形式上的。
极恶老祖直接拔开屋顶,囚牢里那一根根鹅卵粗,绘满了灵咒法符的铁栅栏,以及硕大坚固,更加精密复杂的牢门巨锁,便同时失去了效果。
“极恶老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极恶老祖那副形象,刘火宅与风萧萧可是印象深刻,一眼之下便认出来,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极恶老祖?”萧天也跟着倒抽一口冷气,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四大高手之一的极恶老祖萧天自然是听说过的。
再看看坚固无比的玄铁监牢的下场,估量估量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对此人的修为境界,除了倒抽冷气,已经没有任何言辞能够形容。
“太子,你们先走,我挡住他!”“还有我!”“还有我!”……
囚犯们皆是萧天手下,有的知悉内情,有的不知,不过经过囚牢里质询,现在所有人都知了,有的人目光繁杂,并不动,有的跃出监牢,以各种方式除去身上枷锁,挡在风萧萧之前。
“不要急,大家一起走!”娇叱一声,风萧萧一手举剑,一手掏出了从陆嘉处换回贪狼逐鹿桩,递给刘火宅。
这种情况,明眼人都晓得,极恶老祖是和南宫东城站在一边的,不逃作甚?
“羽阴出鞘!天演英魂!”遮天盖地的绝阴魂瞬间出现,在风萧萧的驱使下,缓缓开始吞噬、演化……
在那同时,刘火宅也飞快调校好了接近残破的贪狼逐鹿桩,白鹿四面八方奔驰而去,贪狼之车蓄势待发。
“上车!”
章二百六十 极压之境,推演神通
贪狼逐鹿桩乃天煞门保命之宝,论来无影去无踪天上地下翱翔驰骋不如空母云蚌便捷自在,但其作用范围内的极速,还有运载能力,犹在空母云蚌之上。
空母云蚌能载十来人,贪婪逐鹿桩则二十人也不在话下。
刘火宅一手催使神通,云若之雾上下四方包裹了身周,令极恶老祖无法看清内里状况。
另一只手灌注内息进木雕,巨大的贪狼灵光凝现成形。
萧天对此物似乎颇为熟悉,一边招呼下属赶快上车,一边翻身骑上了羁傲不逊的狼影之背,道:“我知你们有许多问题要问,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再说!”
这是实话,犹豫不决的一些人鳞次栉比登上了车。
不过……极恶老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众人离开。
“阴~阳~握!”生死握太强,一握之下,众人必无幸理。
右手搭左手腕,几十丈高,犹如摩天大楼一般的倒扣龙卷张牙舞爪罩住了贪狼与白鹿们。
四面八方的白鹿幻象在狂风中挣扎,咆哮,竟然无法挣脱此风的束缚。
生死握一握决生死,杀伤力巨大。
阴阳握一握割阴阳,束缚效果空前绝后。
“天演英魂!”风萧萧也知,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自己离开,早有所准备,催发心中感悟,迫使灵剑中绝阴魂开始彼此吞噬——用她自己的力量。
她也知道,羽阴中的天演之力一共三次。
本来她还不明白,为何羽阴中莫名其妙突然多了这三股力量,现在吗?已是心中通明。
本来她对自己的身份并没什么认同,但是想想,那惊采绝艳傲笑修真界的祖宗,竟然在飞升之前,刻意到幽州古道去,帮自己拦下了天道和尚,顺便给自己上了一课,她的心中不由便是一暖。
对蕴藏在灵剑羽阴中的不知名力量,也从疑惑带着些抗拒,变成了全盘的接受。
天演英魂,靠的是感悟,而演化,则是羽阴自己的力量……
今世以来,炼器之术不断没落,以至于区区灵剑便已经获封九重。
其实羽阴的等级,不止九重,能够隐匿于天道之间,便已经说明,它是一把天道之器了。
只是碍于神识不足,无法发挥天道级的攻击罢了,必须依靠它的主人,风萧萧的神念作战。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天演大千,合二为一,再二为一,三二为一……
风萧萧的修为,离演化绝阴魂为绝阴地魂还差的远,只不过能将演化进行三层,八只绝阴魂合一罢了。
但是,这已经很不得了了。
八合一,数万绝阴魂,便有了三四千比他们本身强大两三倍,却又无论如何消耗,都不会真正幻灭的分身……
三四千演化之魂喷涌而出,仿佛冰的火山爆发,怡然不惧的涌向了极恶老祖旋风阴阳握,演化之魂也在旋转,与旋风刚好相反。
难以描述当两者撞击时,发出的声响……
就好像拿钻头钻铁板,齿轮切钢条,尖锐刺耳的声音真透进人的心底,哪怕捂耳闭嘴也浑然无用。
一些体质稍弱些的人,直接七窍涌血委顿在地,既有贪狼逐鹿桩上的,也有南宫府中的吓人。
半空中,两道规模类似,形象仿佛,只是转向不同的龙卷之间,铺天盖地的火花,比过年放烟花更加绚烂瑰丽。
普通人一生一世,没机会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
阴阳握很强,但是风萧萧反击的力量,略略超过了极恶老祖预计。
阴阳握微微一缓。
就那么瞬间一道破绽,风萧萧抓住了,灵剑羽阴一挥,匹练也似的豪迈剑光洞穿风幕,在上面打出一个洞来。
旋风激旋,洞转瞬就会消失,但是消失之前,已有一只白鹿钻隙而出,风驰电掣向远方,一瞬间消失在地平线。
“走!”贪狼战车隆隆开动,向着白鹿疾奔而去。
灵剑羽阴绽放出难以直视的耀眼光辉,剑气纵横将车前旋风切的七零八落。
“好剑!”极恶老祖大赞一声,目中射出贪婪,“这似乎便是……便是当日洛浦鬼窟之底那把剑吗!原来被你小子得到了!”
“哈哈,真是老天都帮我。还想跑?哪儿都跑不了了!今天若不能把你们留下,我极恶老祖的名号,从今以后倒过来念!炼魔入体!”
长吸聚气,极恶老祖嘿然发力,阴阳握的强度瞬间加大了几倍。
数千绝阴魂立时被挤压成一团,同时源源不断的花光而去,被一握之力消磨殆尽,如肥皂泡破灭。
不光天演之魂岌岌可危,众人也并不好受。
原本尚算空阔的空间被大幅挤压,众人只觉得呼吸困难,身上像是背负了千斤重物,体格弱的直接被压趴在车上,人叠人人堆人,就算体格强的,弯腰屈膝,青筋暴露,必须倾尽全力才能抵挡压力,也好不到哪儿去。
理所当然,贪狼之车也受到了同样的压制,速度顿时放缓,被风吹的滴溜溜乱转,根本无法冲出包围。
似乎……必须……用那第三道了,风萧萧眸光渐凝,表情坚毅,下定了决心。
“等一下!”紧要关头,被刘火宅伸手拦住。
完全知道风萧萧是什么想法,伸手的刘火宅面色古怪:“让我试一试?”
“你?”风萧萧疑惑。
不是不相信刘火宅的实力,但是……在极恶老祖这样的存在面前,萧天这样的天道高手都不够看,刘火宅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就是!”明白风萧萧的想法,刘火宅微微一笑,半弯的身躯奋力挺直,“天赋神通!”
他的天赋神通,便是控制流,天空中交战的双方,所有冲突按说都在他掌握之中。
不过,水能灭火,水滴还是会被大火烤干【神驰物外说的,哈哈】,火能炼金,还是还有一句老话,叫做真金不怕火炼……
相生相克的关系之下,都伴随着相窃相溺【可查百度“五行关系”词条】,刘火宅的天赋神通,当然也非绝对的存在,而有量的概念。
假如是在外面,他的量,在极恶老祖与风萧萧的绝阴魂大军面前还不太够看,但是在里面,凭着天赋神通,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哪里不同?
经过极恶老祖阴阳握的大力挤压,龙卷风眼之中,空气因为承压,密度大大不同。
这不同会招致什么?刘火宅不知道,但是有种直觉,强烈的促使着他要去这么做……
“云若,散!天赋神通!大劈空掌!”
劈空掌,五重绝学,共鸣一身之精气与肉躰,发出超乎能力的破坏力。
大劈空掌,六重绝学,除了共鸣精气与肉躰外,还必须感悟天地,与天地共鸣,放能令一掌之威发出之后,不仅不会减弱,反而会在射程范围内越飞越强。
刘火宅突破了?没有!
仍旧是四重巅峰,五重不到。
倾尽全力击出的劈空掌差不多能达到六重威力,但是……做出攻击的同时,身体也必将承受攻击的反噬,轻则重伤,重了有可能丧命。
那他这是……
很简单,既然由肉躰发出,就必须承受反噬之力的话,那么……不用肉躰发出不就好了吗?
他的天赋神通控制气流,可没说一定要在体内呀!
气流在外面,通过神通感应,与身体击出的气劲产生共鸣,其效果,应该是差不多的啊。
需要解决的只有一个,天地共鸣!
何为天地共鸣?在刘火宅感觉,那便是气流流淌于天地之间,一种固有的特质……掌握这种特质,便可以在体外进行共鸣。
由于神通之力,他隐隐约约已察觉到了这层极限,只是……距离太远了,屡次尝试根本触不到边。
可是在这里,在这片被极恶老祖奋力压缩之地,他无端的感觉到,那层极限,同时也被极恶老祖压的变低了。
就是一桩,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嗵!”凝聚一身神通,刘火宅悍然发出了攻击。
“呼~~~”大风呼啸,风萧萧的绝阴魂与极恶老祖的阴阳握都因之而生出激荡,乱流陡来。
贪狼车上的人,一阵东倒西歪。
极恶老祖眼睛微张,似乎注意到了阴阳握中这点不平静。
但是……不够,还不够!
那只是一阵强风,离大劈空掌差的不能以道里计!
“荜拨咔吧……”贪狼车发出一阵扭曲之响,贪狼逐鹿桩本来已近报废,每分每秒都岌岌可危。
但是,刘火宅丝毫不受影响,方式不对,那就立刻修正!
一下不行,那就两下……
“天赋神通!大劈空掌!”
“嗵!”平地惊雷,就好像鞭梢击破空气的锐响,明显可见的狂岚在暴风眼中凝现,仿佛桀骜不驯的蛟龙,左冲右突,咆哮挣扎,将旋转的龙卷打的起伏不定,歪歪扭扭。
“呼呼!呼呼!”云若分身,望空盘旋,十分之兴奋雀跃。
成了!但是,还不够,一些细节处理的不够好,威力并非最强!
那就……继续改进,第三下,“嗵”!
反正以天赋神通发出的劈空掌,不需肉躰承担后坐力,只要神通不尽,要多少有多少。
这就是灵修者的便利呀!
章二百六十一 大劈空掌之灵修版
其实,萧天也能发出大劈空掌。
但是一来,他刚受过南宫家刑讯,身体带伤,再以这种手段倾尽全力,会让伤势更重,走火入魔都有可能。
二来,二来就算他打得出大劈空掌,且威力比陆婆婆的强的多,攻击半径能达到十丈……
十丈的大劈空掌,放到方圆四五十丈的巨大龙卷风里,根本不解决问题,因为必须肉身才能出掌。
武修高手的确也能遁出血肉化身,血肉化身可以飞天遁地,行走速度也比肉身快速许多,可以在狂岚中立足,但是……
血肉化身是纯粹的精血,力大无穷,不畏刀枪不畏剧毒不畏许多东西,但内里并无气息运行。
遁出血肉化身,其实就是将精血与内息分离。
分离之后,无论肉躰还是血躯,都没有单独的击出大劈空掌的能力,气血激发,纯粹的力大而已。
所以,萧天不行,只刘火宅能够。
通过天赋神通,通过云若强化,通过极恶老祖制造的,不知什么原理,但是空前合适的环境,刘火宅凝聚大劈空掌在体外,遥遥击出。
神通距离十丈,大劈空掌再十丈,便能触到绝阴魂与阴阳握互相消磨火光四溅的地方了。
太激烈了!真的是太激烈了!
不光火花飞溅,那交击摩擦之处,甚至隐隐有雷光涌动。
无比强大的摩擦,也积蓄了超乎想象的巨大电力……
风萧萧不得不始终集中意志,灌注神念于灵剑羽阴,一次又一次的催生绝阴魂天演,以不断弥补消散的天演幻象。
亏纳兰老怪有先见之名,将一身真传尽数封印在灵剑内,若不然,这样的剧烈战斗有个几次,几万绝阴魂就消耗殆尽了,不晓得风萧萧已经有多少因果缠身了!
突如其来的大劈空掌力,虽然相对弱小,就好像往飞转的轮子里插了根棍子……
刘火宅的神通虽然控制不住诸天涡流,却足以感觉到了,四周围气流的极端变化,并且敏锐的觉察到,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嗵!”一掌之下,阴阳握旋转的再不那么通畅,隐隐有些滞涩,但是很快……
不,没时间修复了,第二道大劈空掌接踵而至,力量更大,同样正在弱处,“嗵!”阴阳握的运转益发滞涩了。
“嗵!”第三击,已经明显可以看出来,阴阳握变形了,虽然还在飞快旋转,却隐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姿……
好像要往边上偏移,仿佛……飞速行进的车子因为车轮损坏,控制不住要往路边冲去。
极恶老祖出手的确威力无穷,就好像一头隆隆前进的列车,冲击之力大的难以想象。
但是这冲击之力,终究是循着某个规则某种韵律在实现的,一旦节奏被破坏,就仿佛机车脱轨,连极恶老祖自身,都未必控制得了。
围观的众人初时还以为那摆动是错觉,是幻象,但是“呼……”顷刻之间,生死握换了一个方位,神龙摆尾。
运气好的人没事,运气不好的人被狂岚碾过,直接压成肉饼。
何止是人呀,南宫府的后花园,本来只囚牢周围罹难,这么一扫,整个被夷平了,满目疮痍……
可以看出来这一握的强大!
也可以想象出来,此握中心处,风萧萧等人所承受的压力了!
不过,随着刘火宅大劈空掌接连不断砸出,众人的压力渐渐的小了……
虽然小了,刘火宅暗暗叫苦。
为何叫苦?因为压力小了以后,他的大劈空掌发起来也难了呗……
天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万幸,在他露出破绽之前,极恶老祖先做出了变化。
和尚竖眉张目,透过旋转的气旋凝视刘火宅:“好手段!好应变!好……个大劈空掌!若无那九重灵剑庇身,在我所见的青年人当中,你的实力当属第一!”
虽然称赞,极恶老祖可不会就此放过了众人。
不仅没有放过,他还又加了一把火……
没错,加了一把火!
列车虽然隆隆失事,他已控制不了去向,但在列车上放一把火,将车上人火上浇油,他还是能做到的。
“阴阳握之骄阳似火!”
“呼啦……”仿佛燃起了天火,阴阳握之气息也不知如何摩擦生热,发出了难以想象的高温。
高温下的光气犹如火焰缭绕,夹杂在盘旋的龙卷风中,将龙卷风从普通的龙卷,变成了直冲天际的火龙卷。
整个大名府,都能看到这条直冲天际的光柱!
南宫府后花园已经彻底毁了,本来还能留下些残垣断壁,残枝断叶下来,这冲天的火光一撩,残垣断壁成焦土,残枝断叶成泥灰。
外部尚且如此,内部人就不用说了,包围四下的火光就仿佛火炉,将他们包围在中间烤炙,热力来自四面八方。
倘若不是每个人都有点能力,恐怕一瞬间,他们就要像放大镜下的蚂蚁一样被烤的焦熟了。
虽然还未焦熟,也差不多了,头发卷曲,不自然的翘起,衣衫上星星点点火光闪现,伴着焦熟味道……
“还不投降?再不投降,让你们变作冢中枯骨!”极恶老祖大喝,惊天动地。
“想要我刘火宅投降?没有那么容易!”刘火宅针锋相对的对吼出去,夷然无惧,天赋神通纵横驰骋,“嗵!”“嗵!”“嗵!”……大劈空掌接连不断。
每声皆伴着巨震,将看起来熔铁烁金、席卷天地的风火龙卷上面,击出一个大大的火花!
极恶老祖的变招并没有影响他,甚至因为高温的关系,他又可以相对轻松的劈出大劈空掌了!
虽然变招,并不改变列车的覆灭就在眼前的事实,而当列车倾倒减速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就是贪狼之车逃出升天之时。
完全不晓得什么叫放弃,无光中,刘火宅汗流浃背,大劈空掌一下强似一下,一下猛似一下。
这既是逃出升天的努力,也是毕生难得的锻炼机会。
生死关头做出的攻击,感悟是最深的,不知不觉间,他已在寻常条件下也能发出大劈空掌的道路上,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竟然……无用?
骄阳似火仍旧压制不住,还是被大劈空掌一下一下劈的火花乱溅?
不应该啊?不可能啊?这小子的天赋神通究竟是什么?竟既能控制得了阴阳握的寻常状态,又控制得了骄阳似火。
极恶老祖眸中闪过异彩,一瞬间做了某个决定。
“阴阳握之皓月凝冰!”
通天彻地的火焰旋风,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超乎想象的逆天方式,转换了颜色。
从天空到大地,褪去了热烈的红色羽衣,换上了湛蓝的冰晶色泽。
方才还是酷热难耐,一瞬间转成了冰寒彻骨……
正半遮半掩的脱衣服透气的众人,被冻的激灵灵冷战,心中难过的要哭。
所谓冰火九重天,不外如是了!
不过幸好,幸好这个时候,阴阳握的战车已经冲出铁轨行将倒地了。
一身上下汗渍化作冰晶沾在皮肤上,眉毛结霜花,刘火宅并不受影响,加一把力,最后几下大劈空掌,彻底颠覆了阴阳握的稳定。
激旋着,咆哮着,阴阳握由从天而降的倒扣姿态,转成了横向的平扫……
这么一倾斜,下部口处自然就露出了破绽,而且,强大的风力不再是极力的束缚贪婪战车了,而是奋尽全力的将战车往前推,虽然强烈的旋转搅的战车天翻地覆,灵体形态的贪狼受到的影响不到。
骤脱羁笼,贪狼欢天喜地的咆哮一声,一边旋转,一边拉动了战车,风驰电掣逐向唯一一只白鹿消失的方向。
“哈哈哈哈,哈哈……”到手的猎物跑掉了,南宫府诸人看着狼藉满目的后花园,皆无语凝噎,沉默中,极恶老祖陡然笑了。
笑的前俯后仰,前胸贴后背,泪花流了满脸:“和合之体!竟然是和合之体!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哇!”
声音惊天动地,已经跑远的贪狼战车上竟也清晰可闻。
“先是九重灵剑,然后和合之体,今天究竟什么日子,贼老天看我极恶老祖受苦受难太多,终于看不下去了吗?”
“雾~雨~疾梭~步!”贪狼战车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外,极恶老祖陡然动了,摇身一晃散化成雾,雾气一聚凝成雨滴,雨滴再聚凝结为冰晶,冰晶化作经天流光,以比贪狼战车丝毫不逊的速度衔尾追去。
先是九重灵剑,后有和合之体,于极恶老祖来说,就像凭空发现了两座宝山,焉有不挖之理。
极恶老祖之后,又有一道流光,却是梳着双髻的少女,满脸矛盾,慢吞吞尾随而去……
“我们必须分开走!”一骑绝尘的贪狼战车上,刘火宅斩钉截铁的道。
章二百六十二 分道扬镳,不离不弃
没错,必须分开!
极恶老祖虽被落在遥遥远处,但他那冰晶飞梭擦起的流光,夜空里,贪狼战车上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距离看起来遥远,以贪狼战车或者老祖飞梭的速度,也就几个呼吸间的功夫。
倘若分开,极恶老祖的目标一是九重飞剑,二是……虽不知为何,应该是指刘火宅的和合之体,其他人相对安全的多。
而且,之所以被极恶老祖一直追近,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贪狼战车上站坐了二十几号人,超载了呀!
在场都是些经验老道之徒,转念之间便想明白,纷纷要求下车。
有些人则干脆直接跳下车,省时省力。
萧天是最后的一个,临下车之前,一指向风萧萧虚点过去,从指尖上,精血喷涌落向风萧萧,半空中血就开始组合变化犹如咒符,然落入风萧萧手中不见。
“此地就是龙骧、虎贲两营栖身之所,太子脱险之后,可去寻我们。我龙骧、虎贲两营五百众,皆翘首以待!”
精血在手中化作一张简易的地图,还有细微的标注,风萧萧感受着掌心里变化,颔首点头。
萧天也跳下了战车,虽有心保护风萧萧,方才如火如荼的一战过后,他也清晰的认识到了,风萧萧、刘火宅与极恶老祖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插手的层次,最好的帮助风萧萧的办法便是——不拖后腿。
不过下车之后,他并未如其他人一样,立刻趁着夜色掩护,在大名府北郊外开始逃遁,而是落地后看着如流星飞驰,越来越快的战车,一脸欣慰:
“当年那位道长果真铁口直断,准确无误……隐居古道十五年啊,终于等到太子成人,身手高超,宝物傍身,可以寄托……”
不知不觉间已经热泪盈眶:“真不知道大哥、三弟、四弟得到这个消息,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余者尽散,贪狼逐鹿的速度立刻加快了不少,与极恶老祖的速度越来越远,但是……
但是刘火宅与风萧萧皆知,这样的状况仍旧不能长久。
为何?
“咣当!咣当!咣当!”每飞驰几丈,贪狼战车便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之响,打高空滚滚而过,仿佛带着串串惊雷。
之前已说过,贪狼逐鹿桩裂纹处处,超出了使用限制。
虽然有灵剑羽阴之力护持,应该用不了多久,这车就会散架了……
没甚可说的,收战车,换羽阴!
灵剑之速冠绝天下,携着刘火宅与风萧萧风驰电掣,顷刻间又将极恶老祖落下一段距离。
到手的鸭子,能让它们给飞了?
极恶老祖万般不甘,一口精血喷出来,悍然施术:“天魔解体!”
他算是动了血本了!
武修八重的天魔解体,和普通的天魔解体还不一样,极恶老祖的身体,一瞬间变成了赤红血色,仿佛是血肉化身……
没错,就是血肉化身!到了武修八重,便可以己身化血身,两者并为一体了。
原本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飞梭战车,经此一催,色泽飞快转成了血红深色,同时有漆黑的气息不断侵染扩散。
完美无瑕的晶体结构,飞快的开始有裂纹产生,密密麻麻犹如蜘蛛网丝。
但是……速度却也达到了惊世骇俗的程度,自天空弛过,呼啸的风声便将山野林海辟成了两半,好像人的头发中分。
其速度,竟然还超过灵剑羽阴三分。
距离,再度开始缓缓拉近。
极恶老祖这手段,必定无法持久,只是一时的极速,但是,一时就够了,只要能追上刘火宅与风萧萧。
这二人的飞遁全靠灵剑羽阴,灵剑羽阴虽然通灵,神识却弱,可不像普通人类危急关头能够爆发出潜力。
风萧萧已经拼尽全力催动,也只能看着极恶老祖一分分迫近……
倘若再接近一些,哪怕羽阴遁入天道脱离,也根本逃不过极恶老祖眼线的。
就好像海面航行你想要潜藏水底,敌人距离远了你跳下水,当敌人驶近,便难辨别你的位置,但是假若敌人走的近了你才下水,虽然水面浑浊可以掩藏身形,未必不能让人浑水摸鱼到。
“我们……恐怕还得再分。”看着极恶老祖身影,刘火宅咬牙道。
“再分?”风萧萧一愣,立刻摇头,“不要!”
倘若分开,自己有灵剑羽阴护身,飞天遁地很有机会摆脱极恶老祖纠缠,但是刘火宅呢?他可没有羽阴这样的异宝。
“不行!”反手一抓,风萧萧坚定的拉住了刘火宅手腕。
“萧萧,我有一事憋在心里许久,要与你说……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今日之后,似乎变的至关重要了……”刘火宅心意已定,凝视风萧萧,声音干涩。
风萧萧心中生出些微不安,但手抓的仍牢。
“你知道我本姓刘,但是你可知道,我本名叫什么?这两天一直没机会告诉你,现在终于可以说了……我本名长庚,刘长庚。似乎还有一个封爵,启郡王。皇帝刘义成,是我的二叔……”
天下皆知,五儿郡王,老大启郡王刘长庚,老二恒郡王刘岁,老三直郡王刘镇,老四智郡王刘辰,老五勇郡王刘英惑。
刘火宅,本名刘长庚,是……皇帝刘义成的侄儿?
“什么?!”风萧萧娇躯一震,终于按捺不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
刘火宅趁机抽手而走,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旦犹豫,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有松开的勇气:“云若啊云若,天天以气养你,今天终于到了用你的时候了!神通,聚!”
“噗!”洁白的雾团,被刘火宅神通一凝,竟结成了通体泛白的一柄长剑。
剑身剑柄上云纹密布,但所有纹路都是固定不动的,非雾气那样的流转不定。
虽结成固体,刘火宅对此物的指使,似乎比气态时更加强悍,一手执剑柄,一手神通催发,与风萧萧骤然脱离,就如人字的两撇,雁行的双翼,和风萧萧渐行渐远。
“萧萧,倘若能够,你父母的血仇,我定向我那二叔问出个是非曲直来……若是,若是……”
若是假的,难道说,龙骧、虎贲两营五百士,苏家上下老小,还有满幽燕之地百姓,整个草原上的牧民,都在说谎,在诬陷自己那叔叔?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自己的叔叔,便确是风萧萧不共戴天的血仇,自己又能如何?又该如何?
分别虽决绝,这最后一句话,刘火宅竟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如何出口……
庆幸与失落,极端的矛盾充斥心间!
庆幸……云若之剑的速度并不算慢,比一般结丹期,甚至是灵动期的灵修速度都还要快上三分,呼吸之间,两人已经拉开了几十丈距离,倘若不是有意提高声音,彼此说话已经听不到了。
失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就这样……和风萧萧分别了?仔细算算,定情以来,统共四天,两人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战斗,昏迷,看护,再战斗,另一人昏迷,换人看护,继续战斗,仍旧战斗,直到此刻……
迫不得已要分开,身后方,却又跟着个恶贯满盈天下皆知的极恶老祖,焉知……此次分别,就不是永别呢?
事实上,刘火宅已做好了不幸落入敌手的准备,和风萧萧中分之后,他的弯越拐越大,一开始还是个“人”字,后来则变成了“厂”字,再后来,干脆做“亻”字,掉头转向极恶老祖飞去。
他要给风萧萧争取时间,风萧萧有灵剑羽阴在手,只要能够脱出极恶老祖视线,便有机会隐掉身形,遁入天道,彻底摆脱追踪。
从地面上,倘若有百步穿杨的好眼力,便可以看到,一根白色的细微的纤针,悍不畏死,不自量力,迎向了对向而来的,石破天惊的血红色流星!
不,不是一根细针,是两根,另一根微粗一些,针的四方,密布飘然翻飞的魂灵……风萧萧的针。
刘火宅要玩分道扬镳,得看风萧萧答应不答应呀……
云若化剑,飞行速度怎可能比灵剑羽阴更快?
刘火宅一心回飞,甚至不敢往风萧萧那边看,以为自己先飞成一个人字,再飞成一个厂字,后飞成一个亻字,却不晓得开始的确是人没错,再后来却不是厂,而是一,最后是丷……
风萧萧转了个和刘火宅不同的大圈,最终的目的地却是一样的——极恶老祖。
飞着飞着,刘火宅也觉出了不对,回首探看,勃然变色:“你这女人,不是让你继续飞的吗?”
风萧萧咬牙攥手,倔强性情曝露无余:“不把话说清楚,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易就走!”
“走!走!”刘火宅神通卷动,十几丈外大风吹拂,好像在用嘴巴吹气,要把风萧萧吹走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
风萧萧灵剑翻动,轻而易举将那些风切的七零八落。
“你这女人……真想一起死吗?”
疏忽之间,极恶老祖的血色流星已经飞近,此刻就算想走,也来不及了。
刘火宅对风萧萧横眉竖目,终说了实话。
“就算是死,也得在死前把话说清楚!”风萧萧面色煞白,目光坚毅。
“哼!终于知道,逃不出老祖的手掌心了吧?”极恶老祖哼声传来。
章二百六十三 你有杀招,我有飞刀
“云若,散!”催使神通,竭尽全力,将云若散化成方圆三十丈的云团,规模上,与血色流星也差不太多了。
刘火宅飞到风萧萧身边,咬牙切齿,真想脱下她裤子来,按住屁股暴打一顿!
不过,现在却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隐身,冲出去试试!”压下冲动,刘火宅对风萧萧道。
“这团云有古怪!”距离云团还有百丈,极恶老祖一边风驰电掣的疾奔,一边加了些小心。
虽然嘴上轻蔑,极恶老祖并不敢真个看轻这二人。
天底下,没几人能以那种手段,从阴阳握下逃生……
假如知道,二人的古怪行迹,起于小两口儿闹别扭,极恶老祖的脸色,恐怕会十分好看。
不过吗,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
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天道之眼中,那团雾依旧虚无缥缈看之不透,不由得提了小心。
下一秒,灵剑羽阴遁去了行藏,悄无声息从雾后面飞走。
这一招,刘火宅曾对驱尸宗元婴使过,很是见效,但是……
但是极恶老祖毕竟不是那驱尸宗元婴,天道高手和元婴高手的区别,是本质性的。
用隐身的法儿遁入虚空,元婴高手除非特别注意,否则难以窥破行藏,但在天道高手眼中,这隐身就好像是跳水一样,跳入水中了或许得花心思才能发现,但是天道高手,可以清清楚楚窥见你入水瞬间,那迸溅四射的水花儿,并藉此知道你的位置,哪怕你是隐身的。
至于二人是从云团后面走的这点小细节,要知道天道高手的感应,可并不拘泥于直线呀。
“竟在老祖面前玩这样的小把戏!”轻蔑一笑,极恶老祖大手一翻,无边气劲翻翻滚滚,拍向那云团!
呼~~~就好像扫帚扫叶,云若之团瞬息间被扫空。
这便是刘火宅早不用这招的另一个理由了……
云若之雾,元婴高手面前还可以遮蔽一下视线,放在天道高手面前,举手投足间的攻击,范围都比云若之雾更大。
哪怕看不到里面如何,找不到刘火宅的确切位置,我一掌下去,连雾带人一起打,你又能如何?
无边气劲吹飞了云若,翻翻滚滚还向逃遁的二人如山压制。
“天演英魂……”灵剑反撩,幽魂吞噬,风萧萧持剑抵住来劲。
不过,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二人直接被推飞出去,翻翻滚滚几十丈,滚的两人天旋地转,头颅充血。
这里不比阴阳握时,四周围空空荡荡无处借力。
翻滚之间,极恶老祖已经近前几十丈,不给喘息机会,第二掌又至。
其实就是普通的大劈空掌,不过武修八重的大劈空掌,与六重的又不是一个概念了。
六重之劈空掌,射程不过五丈,最顶尖的也才十丈,虽然恢弘,与极恶老祖这动辄百丈的规模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是微巫见巨巫!
一掌飞下,横亘百丈,刘火宅与风萧萧狼狈躲避,那掌力并不消停,仍滚滚向前,直推到绵延的大地群山上。
“轰!”地动山摇,平地里,陡然出现一个三十丈宽,五十丈长,其深也十丈有余的巨大掌影。
那迸溅而起的尘泥,就犹如火山爆发,直上数百丈高空。
若无绝阴魂不惜血本的消磨防御,一掌之下,刘火宅与风萧萧必定骨肉化泥,绝无幸理。
“呀,呸!呸!”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泥,刘火宅与风萧萧却没时间啐吐,风萧萧忙不迭操纵灵剑,以躲避极恶老祖的第二掌,刘火宅则奋起神通,扫开路上尘泥,涤清视线。
“呼……”第二掌擦身而过,虽未打中,带起的呼啸劲风,还是让两人不由自主的飞甩出去。
劈空掌中,同时凝聚着一种特殊的力量,搅扰天道。
那力量噬入羽阴,令它天道遁走的效果必须更长时间准备才能发挥出来。
陡察此变,风萧萧心中一沉,银牙猛挫:“咱们靠的再近些,跟他拼了!”
事到如今?还有甚能与极恶老祖拼的手段?无非也就是纳兰老怪留下的第三道天演真传罢了。
刘火宅摇头:“倘若灵修高手的话,或许有机会,但是这老家伙……”
灵修天道,神识强大,但是自体较弱,假如靠近了,天演英魂出其不意一招偷袭,趁其与绝阴天魂缠斗的功夫,或许能成功逃脱。
但是武修天道?武修天道最强的就是自身,绝阴天魂虽猛,奈何得了灵修天道,未必能够挡住武修天道一瞬。
而只要无法挡住,此招就毫无意义……
一道接一道的巨大劈空掌,就好像横亘空中的搅屎棍,搅的天空翻江倒海,风声呼啸,搅的刘火宅与风萧萧只能载沉载浮,拼尽了全力才不会被风波摧毁。
这还幸亏,幸亏灵剑羽阴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在这般恶劣的坏境中带二人勉强飞行。
幸亏刘火宅拥有奇特神通,正是这漫天乱流克星,可以勉强抚平行进处得乱流,每每窥见风波较弱之处。
一时间,二人周旋天际,仿佛战斗机般翱翔,翻转,蛇形,回旋……与极恶老祖玩起了捉迷藏。
只不过,这迷藏捉的有些凶险……
但也有回报,极恶老祖的透支状态显然难以持久……
将一个天道高手耗到力气耗尽,想法有些荒谬,但刘火宅与风萧萧都是倔人,并不惮尝试一把。
“跟老祖玩这个?”接连推出五六掌,丈掌不离二人身前身后,却又丈掌不能成擒,极恶老祖嘿然一声,面现冷笑,陡然一抖。
身子一抖,好像打个寒噤,又仿佛狗儿出水,甩脱满身上下水珠,从他身上身下,一瞬间无数的细小红雾排出:“真是也不扫听扫听,极恶老祖我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嗡……”红云发出铺天盖地的嗡鸣之响,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见风就涨。
一个呼吸间,极恶老祖的身影被折没;两个呼吸,红雾的规模已经有刘火宅散化云若那般大;三个呼吸,红雾规模达到五十丈;四个呼吸,红雾已蔓延到了刘火宅与风萧萧竭力规避的领域。
当近到十丈,二人才发现,所谓红雾,原来是无穷无尽无边无比的细微小虫……
虽然微小,这些虫显然不如它们的身躯那般,是全然无害的。
“绝阴结阵,冥神庇佑!”知道这些小虫来着不善,风萧萧遥遥架起防御。
绝阴魂化作符咒流转,从她与刘火宅身外十丈处开始,巨大的冥神幻象飞快凝结……
但是,可以抵挡极恶老祖掌风的冥神庇佑,竟丝毫不能抵挡这些小虫,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小虫扑到灵光障壁上,“苛察苛察”擦然有声,将障壁如实物般啃噬一空。
不过顷刻,障壁便告破碎,十丈开外,此起彼伏皆是绝阴魂的哀嚎……
虽然组成冥神的绝阴魂幻象,皆是风萧萧天道演化而出的,这些小虫吞噬灵光,竟然能让绝阴魂本体也感觉到痛苦,威力当真可怖。
“别着急,我试试!”看风萧萧心痛,刘火宅抚慰道,注视飞尽的小虫,凝目聚神,神通一卷。
对于神通,连场大战,刘火宅体悟越来越深,控制过水银之后,他就在想,风是流,水是流,世间万事万物,其实都是流啊!
不说熔铁烁金后的融化之物,雾气是流,那么泥土飘散在空气里,又是不是流?沙子在沙海中推移前进,又是否是流?
略一验证,刘火宅就知,答案是肯定的。
既然是肯定的,那么眼前的虫群,“呼啦啦……”小虫的区域,登时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小虫们发出嘶嘶叫声,虽然不甘,却是无可奈何。
它们的形体太小的,小到难以受力,无论狂风灵光皆不能灭,但也正因为太过细小,尤其不能抵挡刘火宅的神通,被阻挡在丈许开外无法靠近,奋力挣扎,浑然无用……
“啧!啧!”极恶老祖大摇其头,“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孩儿们,给我喷!”
“嘶~嘶~嘶~”无比细小的飞虫仿佛能听懂极恶老祖的话,一瞬间喷出了无比细小的红色雾珠,这些雾珠化在空气里,向刘风二人不断迫近。
刘火宅的神通修炼时间毕竟还短,暂时……也可能永久,只能控制一种流体,要控制小虫,便控制不住这些红雾,要控制红雾,就控制不住小虫。
二选一,这实在是个……不怎么艰难的决定。
他的天赋神通压根动都没有动,只是和风萧萧一起,伸手入怀,各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辟毒太岁。
“服避毒丹?天真,我的噬灵蛊可不是凡物,而是……”
而是后面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刘火宅与风萧萧太岁入口,触露浑然无事的场面入眼,极恶老祖的下巴就惊掉了。
“哇哇哇……”一愕之后,是恼羞成怒。
不过两个菜鸟而已,自己一路追来,战法换了两三套了,竟然始终不能成擒?
这个面皮,极恶老祖可落不起。
“引魔入体,化身万千!”崩碎了一嘴钢牙,极恶老祖怒发冲冠,也顾不得其他了,悍然发动终极杀招。
身体一抖,从他身上,顿时四面八方射出许多幻影。
不,不是幻影,是分身,与极恶老祖一模一样的分身!
章二百六十四 物换不行,势压不过
至六重极顶,武修高手对血肉的掌控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以让血肉脱体而出,化作分身。
此分身虽不如灵修元婴那般翻江倒海,神通广大,却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且随着武修等级的继续提升,这门神通究竟能够强化到何种境地,没有极限没有成规。
灵修寿长,功法代代传承,所以才层次分明,修行有路,武修自晋入先天之后,从七重开始,先是三花小天劫,再五气朝元大天劫……
天劫出现的既早,威力也要超过灵修,更无奈的是,即便这样,武修的寿命终是有限,除非寿限之内修行至破碎虚空的终极境界,否则至多两百年。
是以先天之下的武修功法遍及天下,先天之上的功法,则基本都是每个人自行摸索修持。
武修功法到绝顶究竟是什么层次呢?传说中,那开天辟地第一人盘古,便是武修,其气血的化身撑开了天地,抚育了大地万物……
传说可能不尽不实,但武修到了极处,排山倒海,移星换斗,神通广大那是必然的。
就如眼前,极恶老祖这分身千万,显然也是个少人走过,独一无二的应用。
刘火宅与风萧萧之所以能躲避极恶老祖,便是因为他的攻击虽然威力强大,缺少些变化,容易躲开……但是像现在这样?
铺天盖地的极恶老祖扑上来,包夹他们二人?
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这些极恶老祖的分身还不完美,虽然这些分身他们自己都相互看不过眼去,常常捉对厮杀,打的天昏地暗,但五分之一,六分之一的分身能够下定了决心来捉他们,已经足够了……
缠斗不行,跑吧!
对视一样,灵剑羽阴一折,不再绕圈,最快速度向远方遁去。
“抓到你们了!”极恶老祖真身虚弱了许多,毕竟分化出了那么多分身,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极速。
灵剑羽阴不再兜圈,定向开奔的一瞬间,他便锁定了那个方向:“雾~雨~疾~”
嗖!剧烈的高速擦热了空气,擦出了光亮,极恶老祖的身躯犹如光芒万丈的流星,以前所未见的高速一瞬间欺至了灵剑羽阴之后:“梭~步!”
散化成雾,凝结成雨,再结成冰晶。
刘火宅与风萧萧,就刹那间被冰晶冻结在了里面,体覆白霜,动也不能动一下,就连发出天演攻击都已是不及……
放下了面皮,拼尽甚至透支了战力的极恶老祖,终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瞬间改变战局。
灵剑羽阴在冰晶中瑟瑟战栗,也可以说是桀骜不驯,奋尽全力想要脱出极恶老祖的掌控。
可是极恶老祖哪里肯让?
结晶之力愈演愈烈,包裹在刘火宅与风萧萧身周的冰壳愈来愈厚,束缚的灵剑羽阴反抗之力越来越小。
在那同时,极恶老祖的身体,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游入了他所构建的冰晶之界,不过旋踵来到灵剑羽阴之前,身手欲捉。
“你最好不要那么做……”眼见手就要够到灵剑的当口,气喘吁吁,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后传来。
三个人交击缠斗的功夫,双髻少女竟凭着柄一般的飞剑,凭着仅只四重的修为,一直追到了三人的战场。
“南宫家的小丫头?”回看一眼,极恶老祖压根的不搭理,“这里没你什么事,就算付我钱,也得你们家大人送来才像话!”
“我是为你好……”喘息几声,南宫铃苍白着脸孔,稳住身形道。
一路奔来,她也用了某种透支之法的,不然以她的速度,绝无可能这么快便赶到,“你不知道他是谁……”指着风萧萧。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还有甚我极恶老祖惹不起的背景不成?”一向的桀骜不驯,若用别的说话,极恶老祖未必会在意,这种说法,却让老家伙生了兴趣,距离灵剑仅只一寸,停了手,饶有兴趣回身。
“嗯哪。”南宫铃轻轻点头,“他的爸爸,姓萧,叫做萧道领……”
原本在笑,听了南宫铃的话,极恶老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张脸孔颜色数变:“萧道领?魏王萧道领?”
霍然转身看向风萧萧:“你是萧道领的儿子?”
这种反应,却比南宫铃想象的,强烈的多了。
听起来,就好像他认识萧道领一样。
风萧萧被冰封住不动。
南宫铃也不知这反应是好是坏,咽口唾沫,照预定的剧本继续说道:“他的妈妈,叫做纳兰问月,若你没听说过,总该听说过前几天白日飞升的……”
“哼,我怎么会不知道?”极恶老祖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面色几度挣扎,时而狠毒,时而怅然,时而犹豫,时而贪婪……
来来去去也不知变幻了几番,最终也不知哪种占了上风,这假和尚咬牙跺脚:“罢了罢了,这把剑落在你的手里也算天意,就不跟老天做对了……”
一挥手,斩断冰晶,将风萧萧和着灵剑羽阴远远的推飞出去。
拉着裹住刘火宅的另半边便走,仿佛生恐走的慢了,会忍不住一般。
“乒!”失去了极恶老祖之力,绝阴泉涌,灵剑羽阴一声激鸣,破晶而出。
“前辈,你若想要,我愿放弃灵剑,只求换回他!”不敢稍有延误,趁极恶老祖还在范围内,风萧萧声嘶力竭喊道,架剑追去。
刘火宅不能言不能动,只能在心中咒骂连天:瓜女子,既让你走了,还不快快离开,自投罗网作甚?
惹的这喜怒无常的老鬼翻脸,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空自着急,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风萧萧犯傻。
幸运,极恶老祖离去之意甚坚:“我要了你那剑,不过多了把趁手的武器;有了这天赋异禀的和合之体,我便可以开炉铸丹,届时重结了金丹,练回昔日修为,再将本体化作第二元神,我极恶老祖灵武双修,天下间还有谁能抗手!”
一边豪气干云的咆哮,老祖一边掌气纵横,却是在收拾战场,收拾厮杀成团,打的不亦乐乎的他那些分身。
这似乎就是那分身千万之术的弊病了,不是每个分身都听话的,散化以后,将近三分之一不听指挥,胡冲乱撞,想要收回,便也不是念头一动的问题,须得手动一一召回。
饶是如此,分身们也各种不服,极尽反抗之能事,耽误了极恶老祖许多时间。
倘若分身里面有一个足够强的,说不定,能反将老祖本体吸入,魔化了神识,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说不定。
这老祖的功法,诡异到了一定程度。
也幸亏如此,若不然风萧萧哪有机会与他对话。
不过……他将刘火宅擒了去,竟是为了要炼丹,将刘火宅炼成金丹?风萧萧听的哀恸欲绝:“你……你不能那么做?”
一掌收拾了个分身,极恶老祖好整以暇:“哦,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可别说什么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之类的话,老祖我听的实在太多了……”
老家伙把风萧萧的台词抢了,心慌意乱的女孩一时无语,心丧欲死的关头瞅见不远处的南宫铃,陡然福至心灵:“你不能杀他,你不知道他是谁?”
极恶老祖听的手一抖,放跑了分身,干脆也不追了,转过了身:“你倒是说说,他又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他姓刘,叫做刘长庚!还有个封号,启郡王,他是当今皇帝的侄儿,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刘火宅的身份,让两个人十分之纠结。
然而此时此刻,风萧萧不知有多庆幸,刘火宅能有这么个身份护身。
“刘长庚?启郡王?皇位继承人?……”极恶老祖面色古怪的打量了风萧萧一眼,“说的似乎是真的,不过你忽略了一点,从他结丹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再也不是皇位继承人了!”
皇帝不许修真,推而广之,皇帝的继任者不许修真。
皇帝的继任者倘若修真了怎么办?理所当然,是丧失继承资格了!
风萧萧听的通体冰寒,娇躯一晃从云端跌落。
南宫铃眼疾手快,御剑飞至接住了她。
“哈哈哈……”极恶老祖乐不可支,“实话跟你说了吧。别说他是灵修了,就算他不是灵修,仍有继承皇位的资格,老祖我恢复修为的寄望全在他一人身上,哪怕惹出六大宗门长老围剿,我也不可能放过他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话之间,他终于清空了天上地下的分身,仰天一笑,化作流光向西方而去。
“不……”风萧萧无力的倒在南宫铃怀中,泣不成声。
“傻女人!我自己的事自己定然能解决……这老头要不了我的命!别哭哭啼啼的,下次见面,若是比现在瘦了,我可饶不了你!”
流光之末,终于挣脱了结晶束缚的刘火宅声音遥遥传来,不仅没让风萧萧止哭,反而“呜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这一切,刘火宅是完全听不见了。
章二百六十五 你是刀俎,我是鱼肉
带着刘火宅,极恶老祖先回了保州城。
替南宫家拦下古清河是有代价的,用深不见底的乾坤袋,将南宫家的库藏几乎搬之一空,直搬的南宫家上下面色发白,神情苦逼之后,两个人重新上路,向西进发。
身为四大高手,极恶老祖的飞行速度,未必有御剑的风萧萧快,九重上的灵剑毕竟世间难寻。
一夜不知不觉过去,当天光渐亮,黎明来临时,两个人渐渐飞离了幽燕地区。
最明显的地貌特征是,两人脚下那片波光浩淼,一望无际的水域……
这片水叫做乌梁素海,是牧州草原南部群山之巅,雪水融化汇聚而成,正横亘在幽州古道之西,见到这片海,也就知道离了幽燕之地了。
再往西则是绵延群山,间夹几条大河。
幽燕之地群山向南绵延,形成了八千里太行,乌梁素海之西的山脉,则比太行山脉又高大复杂了许多。
北方一条东西向的大山,唤作阴山山脉,是中原与牧州于西方的天然分界线。
阴山山脉一路向东,向北,渐入雪山腹地,最后在雪狼原西与大雪山交汇处,便是牧州人的圣地,草原人的信仰之地,天煞门,落日崖!
阴山山脉中段处向南,则是万里贺兰山。
阴山山脉结出了天煞门。
太行山一路向西向南,于洛水之东,交汇处生出了嵩山,嵩山上少林寺执中原修真之牛耳。
与前两者相比,贺兰山也丝毫不差,万里贺兰从阴山中贴着源自中原,一路向北流入雪山腹地,直至极北冰洋的九冥河,逆流而上,跨过洛水,穿越秦岭,最终在南方更名改姓唤作武陵山,武陵山之中,有仙山武当。
洞天福地,说的是修真宗门之逍遥自在,福泽深厚,不是实际上,所有的修真大派,洞的是山,福的也是山。
大地有山隆起,就如人之体表有青筋露出,代表着下方有血脉循经,有天地灵气汇聚……
由武陵山与贺兰山再往西,南部武陵山之西,是号称天府之国的益州蜀川,北部贺兰山往西,也是沃野千里,号称塞北江南的河湟之地。
一夜工夫,两个人出大名府来到了乌梁素海,估计还需要两日,能够抵达不太起眼的吕梁山,再两天跨过九冥河,再花四天翻过贺兰山,至于辽阔的河湟之地,就更花时间了,没有七八天绝拿不下来。
刘火宅也不知极恶老祖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有传说,这家伙的老窝是在西域大宛的,不过对此传说,刘火宅丝毫不知。
他也不问,随极恶老祖一路飞着,专心行气修炼。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当再一次的,刘火宅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将极恶老祖捕来的山猪啃掉一半之后,极恶老祖都绷不住了:“你到底是缺心眼呀?还是缺心眼呀?还是缺心眼呀?”
极恶老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过?自诩也是见多识广了,将死之人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下到只能随波逐流的升斗小民,上到将要渡劫的**重高手,真没见过刘火宅这样的,好像即将迎来的不是死亡,而只是……天黑了,该睡一觉了。
“咔嚓咔嚓咔嚓!”几口间又撕光了一条猪腿,刘火宅抬起油光锃亮的嘴巴,“老祖你若能回答几个问题,我便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
“跟老祖我谈条件?”假和尚不屑撇嘴。
刘火宅继续低头开吃。
俄顷之后,“好罢好罢,你问吧,我可不保证一定回答。”极恶老祖服软。
“什么是和合之体?”换一条野猪腿开工,刘火宅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
“根据修真宗门典籍记载,和合之体天赋异秉,天生便能控制水火二行不受天赋冲突影响,修炼速度惊世骇俗,远超常人,这你应该知道的……”
极恶老祖神秘一笑:“不过在武修的秘密传承之中,和合之体,却比修真宗门记载的更加强大,更加神秘,你知为何?”
“那些灵修宗门中的和合之体,从来不屑修行武修功法,只有武修的和合之体,会尝试灵修之道……所以此事,只在武修间流传,没有灵修知道——天上地下,只有和合之体,可以灵武双俢。”
对天赋神通的理解有偏差,但是极恶老祖所说基本无误,刘火宅点点头,继续提问:“第二个问题,老祖与萧道领,究竟有何关系?萧道领禅位,个中有何玄机?”
方才还面色自如的极恶老祖,一瞬间色变:“换个问题。”
没给出答案,但状况已经十分清楚,极恶老祖至少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说不得,还曾经参与其中过。
“哦。”刘火宅闻言点头,继续胡吃海塞,却不说话。
极恶老祖见他神情,知道问不出答案了,心中火气。
这一阵,却是自己输了,白回答了个问题……
不过,刘火宅不让自己舒服,自己也不能让他舒服了,也不管刘火宅还有没有吃完,气劲大手一巴掌拍下来,拍扁了火堆上肉,拍灭了篝火,拍的飞灰四下飞溅。
“咳咳咳……”刘火宅猝不及防,被烟尘扑的灰头土脸,禁不住咳嗽起来。
极恶老祖可不知道,刘火宅的天赋神通就是干这个的,管他是故意的还是不注意的,老祖的心情是一瞬间好转了许多。
另一手幻化成形,虚空里将刘火宅一抓跃上空中:“不吃了,出发!”
飞不到几步,极恶老祖又回过头来,瞪着刘火宅愤怒:“又重了十几斤,你猪啊?”
刘火宅一拍圆滚滚肚皮:“快死的人了,再不多吃些喝些,岂不亏大发了?”
笑容很是憨厚!
没有办法呀,想不憨厚都不行。
三天之内,重了少说三十斤,原本体型标准的他,此刻猪肚鸡腿,大饼脸一张,不熟悉他的人,绝对都认不出来了。
“你就吃,吃,吃,吃撑死吧!”极恶老祖愤愤然道,不知从哪儿竟然又变出一只烤好的野猪来,丢向刘火宅,“有本事,你再把这也吃了!”
“谢过老祖!”扬手接了,刘火宅也不客气,闷头大吃起来,好像真的要吃到撑死的样子。
看着刘火宅大吃大嚼的样子,极恶老祖忽发奇想:“我说,你不是痴心妄想,吃的过重让老祖我带不动你吧?”
“老祖已是八重武修,担山而行有些夸张了,不过担个几万斤重物赶路,仍旧跟玩一样,我虽不怎么聪明,还不至于想出那般异想天开的法子来……”掰断骨头,剔剔牙缝,刘火宅重新俯首大嚼。
“那就好,那就好!”极恶老祖满脸疑惑的点头。
就这般一直赶路,转眼过了半月,两人来到了此行第一大关——嘉峪关!
有从天山发源的雪潢河打此经过,从北向南,直灌注进茫茫西海。
贴着海边往西,则又是横亘南北的一道山脉,甚至跨越了整个西海,令的西海近岸水浅浪轻。
这道山脉在河湟之地,嘉峪关西,便叫做昆仑,莽莽昆仑,穷天之极,切分中原与西域大宛。
同样是这道山脉,跨越西海延伸到蜀川,正在蜀川之西,将这片极西南之地与西海之滨分隔开,郁郁葱葱绵延几万里的大山,号称十万大山,中有南林竹海,有传说中的天地之隙裂云渊,更有终年不散的瘴气横亘山间,乃大陆第一蛮荒凶险之地。
话扯远了,且回正题……
这一日,极恶老祖与刘火宅便来到了嘉峪关前。
关前是一马平川,但就从关口开始,仿佛平地里隆起了插天巨峰,那峰直插云霄令人望而生畏还不知足,更绵延不绝,向南向北也不知封堵了多少条向西的路。
在那山前,是一道宽约百丈,清澈见底的大河,便是雪潢河,河湟之地由此得名。
广袤无边的大草原,多赖此河,而水草丰美,畜牧茂盛,牛群羊群遍布草原,星星点点的帐篷支撑在四面八方,相比战火不休的幽州古道,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不,不用跟任何地方相比,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看着远方的巍巍雄关,雄关下方的人来人往,极恶老祖忽然道:“你以前是不是很胖?”
“很胖?没有啊?”刘火宅一愣,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大嚼。
“不是?”极恶老祖眉毛一挑,陡然止住脚步,“可莫要骗我……”
“不是便不是,我骗你做甚?”刘火宅哂笑。
“你确定,不是想吃回原来的模样,等进了嘉峪关闹事,让那刀百里能认得出你,出手将你救下?你若说实话,我带你走嘉峪关,四大高手排名是十年之前,这十年,老祖我自觉进步颇多,早就手痒,想和刀百里一战了……”
“你若继续摇头,我便不走嘉峪关……”极恶老祖邪恶的笑起来。
刘火宅更是好笑:“你爱走哪条路便走哪条路,你是刀俎,我是鱼肉,你想怎么切,我就得怎么挨……老祖你这又是何必呢?”
章二百六十六 嘉峪关前,刀家公子
极恶老祖细细端详刘火宅两眼,完全看不出其表情有异。
一是刘火宅本就神情自若,二则是……则是半月时间,刘火宅足足胖十几圈,体重是半月前一倍还多。
圆滚滚的一张大脸上,真是什么神情也看不出来呀!
死胖子!极恶老祖心中咒骂!也有些犹豫……
前面曾经翻过吕梁山、贺兰山、九幽河,以极恶老祖的身手,天上地下哪里都可去得,然而前方,前方那是昆仑呀!
开天辟地之后,九州第一名山!
无数其他地方已经绝迹的荒兽,这里经常能够遇到;无数别处难以窥见的仙家遗府,此地颇多遗留;更有数之不尽的仙人禁制,天地沟壑于其中……
只不过,距离仙界和人间交错的日子毕竟已经太久太久了。
自从洪荒巫妖大战,天柱不周山倒掉,仙界与人间渐行渐远,昆仑山上的仙家府地,更是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久。
随着修真者年复一年的不断探寻,那其中,或许还藏有上古奇珍,未解封的仙府,寿达几万年的洪荒珍兽,然而,与渐渐探查出来的,遍布昆仑上下的陷阱、封禁相比,实在已是沧海一粟……
不仅古昆仑成为了传说,就连昆仑山寻宝,也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上古传说。
其意义,基本等同于大海里捞针,沙漠中找线。
极恶老祖判断不出刘火宅的真实想法,心中郁闷……
事实上这种郁闷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憋了十天半月了。
正惆怅犹豫,变化陡生……
嘉峪关,紧扼昆仑山口,守中原与西域大宛之咽喉要塞,虽然西塞荒凉,关头过往之人却络绎不绝。
有商旅,有游客,有军队辎重运输,各色人等,来来去去,将西域特产之香料、葡萄酒、毛毯之类运往中原,将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运向西域。
刘火宅与极恶老祖正在此间对峙,远方的关前,陡然一阵哭叫谩骂声传来。
距离很远,普通人或许听之不清,于极恶老祖与刘火宅这样的武人来说,却是声声入耳。
“军爷!军爷!这匹绢真不是小老儿藏在车上的呀!我黎老汉在嘉峪关住了整整三十年,天天都靠出城拉水赚点活命钱,怎么会私藏商货呢?”
老头叫的凄苦,实情更加令人发指,那匹绢,其实就是守城的士兵,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放上老头的水车的。
可惜连当事之人,都不敢申明,唯有苦苦哀求。
至于旁观者,就更加敢怒不敢言了。
“少废话,少废话!”守城兵扶着刀,不客气的将老头踢开,“都运水三十年了,今天抓到你了,你来讨饶,以往没抓到的,还不知有多少次呢,罚钱!罚钱!”
另外一兵点头附和:“没错,罚钱!一匹绢三两银子,过路费一两五百文,私藏逃税,逃一罚十,统共十五两,快点交出来!”
从车上取绢回来的家伙行到老头身后,一脚又把老头踢倒在地:“奶奶的,竟然把绢给弄湿了,卖不上好价钱……失策,下次这样的水车,还是放瓷器吧。”
明目张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各位军爷,十五两啊,就是把老汉卖了,也凑不出那么多钱来呀!”接连两脚,本就瘦弱的黎老汉一时间爬不起身,只得伏地苦苦哀求,“还请通融通融……”
“通融通融?我们通融你,谁来通融我们!”毫不吝惜又是一脚。
另外一人,则不怀好意行向水车,行向水车之后,一个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十二三岁小女孩,嘿嘿婬笑:“把你卖了是卖不出十五两去,不过你这女儿……”
手搭上女孩白皙小巧的下巴,口水横流:“真是白嫩,日日有水滋润,果然不一样,怪不得会被少爷看上呢!”
栽赃陷害的意图,登时曝露无疑。
不过早在此人发话之前,已经有不少路人,注意到了城门远处,山壁荫凉下的那位,躺在太师椅上好整以暇轻啜香茶的身影。
原本还有的一点勇气,登时消散无踪。
其他人跃跃欲试,只需轻拍一下,指指那处荫凉,顿时也如被一盆凉水浇下,熄了念头。
此人是谁?为何有如此声势?
此人籍籍无名,姓刀名丛云,无官有爵,无职有司,但若说起他的老子,那便河湟之地,甚至是天下九州,就都晓得的了——刀百里。
刀家人丁不旺,这代就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养成了一副骄横跋扈,荒婬无耻的德行。
无人敢管,也曾经那么几次,有人将此子的作为报到了刀百里处。
刀百里管此子甚严,闻知暴怒,将此子打个半死关押起来。
然而再是愤怒,终究是他的孩子,没多久被放出来,依旧那副德行,我行我素。
同时,还把打他小报告那家人弄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刀丛云虽是纨绔子弹,荒唐放荡,却非蠢物,恰恰相反,十分聪明,也因此,坏起来格外彻底。
这样的事反复上演了几次,整个嘉峪关,河湟之地,于是再没有敢得罪这位二世祖的了……
世家少爷出门纳凉,看见排队进程的人里,有那么个女孩秀色可餐,于是指使属下,诬陷女孩的爸爸走私,以名正言顺的掳了女孩抵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片刻之间,士兵们已经从车后面拖出了女孩,不顾一圈愤怒的眼神,向门里边拉去。
黎老汉歇斯底里的向几个军汉冲去,想要救回女儿,被士兵兜心一脚踹飞,挣扎着起身时,禁不住的大口大口吐血,已被踹伤了内腑。
女孩儿一边梨花带雨的哭泣,一边挣扎着想要去看看父亲情况,却又哪里能够……
“你既拿不定主意,那我帮你拿主意吧!”见极恶老祖一副犹豫神情,刘火宅禁不住鄙视,手一翻掏出了鹿角叉,几十丈开外,遥遥往前一仍。
这些日子,他虽然大吃大喝,胡吃海塞,修行却没有放下过。
鹿角叉风驰电掣飞向城门,飞向士兵肆虐之地……
几个士兵嘻嘻哈哈调戏着女孩,他们与刀家公子那是相熟的,知道公子“用”完了,自己几人也能分一杯“羹”的,言笑无忌,心思萌动,然而……
“扑哧!”兵刃轻轻入肉的声音,几个士兵顿时凝住不动。
此时的鹿角叉已非以前的鹿角叉。
以前的鹿角叉势大力沉,发动起来惊天动地。
现在的鹿角叉,被刘火宅以神通消去了搅扰的乱流,抹去飞行的激声,速度更快,威力更强,而且,有了几分举重若轻的飘逸感。
一叉之下,拎着女孩臂膀,抱着女孩腿的三名士兵直接被叉上地面,女孩则刚好在叉的空隙间,毫发未伤。
“啊~~~”三个士兵还未就死,被叉在地面,惊天动地的惨嚎起来。
“敌袭!敌袭!”警声大作,关前守卫纷纷持械而来,已经发现了始作俑者的刘火宅。
三分之一围刀丛云散开,成戒备之势,其他人则或骑马挎蹬,或徒步而行,向刘火宅与极恶老祖包抄而来。
刘火宅遥遥伸手相招,雾兽云若凝结的大手,不比他自己的手稍微逊色,灵巧的提起了鹿角叉,“嗖”的倒飞回来。
女孩被吓傻了,虽然重获自由,竟不敢动,面色煞白躺在地上,躺在一插一把,已经没甚声息的三个士兵中间。
“是灵修,上破灵弩!”刘火宅匪夷所思的表演,没有让守军退却,只是令他们微微忌惮。
这便是河湟兵的特色,信心满满,自诩天下无敌。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极恶老祖看着刘火宅,心中哂然,你自顾且不暇,还有此闲情雅致?
那好,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看你是真的侠肝义胆,还是道貌岸然下包藏祸心!
迎着来兵,将手一挥……
“呼~~~”大风起兮,黄沙飞扬,滚滚沙龙从他足下,翻涌激荡,一路扫向包抄而来的河湟军。
人也飞,马也飞,哦,当中还夹着些骆驼,看起来威风八面势不可挡的河湟军,怪风之下顷刻间溃不成军。
倒也有些好手,翻腾的沙暴之中,犹自不忘向二人射出劲弩,寄望倘若射中,能够消了极恶老祖邪法!
但是,对付灵修的手段,用来对付武修之四大高手?简直可笑。
袍袖一展,所有箭支被极恶老祖轻轻松松扫落,如同抖落尘泥。
大袖再招,卷了刘火宅,假和尚施出缩地成寸的功夫,向嘉峪关步步进逼。
“启万里狂沙阵!上天光瑶柱炮!”
飞骑一击而溃,来者不善,刀家二世祖一个猛子从躺椅上跳下,老神在在吼道。
“隆隆……”嘉峪关,两山夹道间的大门,缓缓开始闭合,如沸水开的黄沙灵光,渐渐在城前弥漫。
“不要……”此起彼伏皆是城前商旅的悲呼,也包括被一击而溃的河湟骑军。
大阵结起,灵炮上膛,那他们也在射程之内啊……
章二百六十七 万里黄沙,瑶光天柱
城前呼声喧天。
城头上,刀家公子一指左手边,过往商旅:“你们行商走脚,投机赚钱,早知路上会有凶险,今日之事,就当是路上遇了沙匪强盗吧!”
就当?有这么当的吗?
一指右手边,河湟军中人:“你们终日领我刀家俸禄,有吃有喝,今日城外死战,就当是为我刀家尽忠了吧!”
又是当……
“你们的妻儿老小,自然有我安排出路!”
短短三两句话,尽显这位公子哥儿的荒唐与……算计,之前已经说过,眼前这位虽然纨绔,却非废物,应变既快,命令也足够果断。
“嗵嗵!”还有人在城下,不甘心的敲着那高耸入云的巨大城门。
“再敢乱敲,把你们当成乱匪,一并射杀了!”刀家公子不耐烦的道。
可是,人的惶急之情,哪是说压制就能压制的下的,擂门求开者仍旧络绎不绝。
“射!”刀家公子也不再客气,直接下令。
“这些人,皆要因你而死!”奔驰当中,极恶老祖指点前方道。
“不是因我,是因那人。”刘火宅指着城头上刀丛云,“恶由他起,我不过是止恶罢了。”
“为救一人,而害百人,这就是你的善?”极恶老祖扬眉。
“畏惧邪恶,而不敢行善,那种善,要来何用?”刘火宅也扬眉。
与极恶老祖的对话飞快,城头上箭已落下。
“阿难!是佛顶光聚,悉怛多般怛啰,秘密伽陀,微妙章句。出生十方,一切诸佛,
十方如来,因此咒心,得成无上正遍知觉。
十方如来,执此咒心,降伏诸魔,制诸外道。
十方如来,乘此咒心,坐宝莲华,应微尘国。
十方如来,含此咒心,于微尘国,转大珐轮……”
迎着城头箭雨,极恶老祖突然合十唱诵,一步数丈,梵音曼妙。
此时万里黄沙大阵已开,老祖虽缩地成寸身形如电,漫天黄沙中,竟然无法靠近嘉峪关城墙。
这万里黄沙大阵一开,登时将关前方寸变的扑朔迷离,颠倒阴阳。
原本就在眼前的地方,此刻远在千里之外。
原本千里之外的所在,疏忽一步间,可能就到了眼前。
极恶老祖与刘火宅距离城门仅百丈,这百丈,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不过,人虽被隔住了,老祖的佛声却没法隔住,声声佛唱,幻化成光,就如极天之流,虚乎飘渺的飞到了嘉峪关前,凝成一道佛光之幕,将城头射下的羽箭尽数挡住。
“噗噗噗……”羽箭如雨落,射就在近处,下方又是沙地,落到地上也能拣回来,刀丛云下令,不吝箭支。
估计也是知道,这等羽箭对前方冲来的二人毫无威胁。
但是,漫天箭雨,皆被佛光挡住。
城头下的商旅百姓们本来缩头待死,心如死灰,一阵暴雨打棚声过后,难以置信的摸摸身体上下,看看周围四周,再本能的瞅瞅天空……
“朱古,喇嘛啦,仁布切啦!”数百人,轰然跪倒在黄沙地,向着极恶老祖行来的方向。
此地已近西域,信仰渐渐不同,话翻译一下,便是尊称“活佛”的意思。
神色肃穆的,以佛光救下了百姓,神色肃穆的,步步趋向城墙,极恶老祖道貌岸然下是不变的阴狠:“唔,这些人现下,却是以我为善了……”
“他们本来会死,是我救下了他们,那么一会儿之后若我杀掉他们,也便不沾因果了。”极恶老祖邪笑起来,“刘火宅,倒是你提醒了我……”
“一会儿咱们就从嘉峪关中大摇大摆走过去,倘若安然无事倒也罢了,倘若,你要搞甚阴谋诡计,我就将这几百人全杀了!”
轻轻一抖,几百颗血珠无端端掉落,落上沙地,立刻如活物般钻进地中,几百道微微隆起的痕迹,四面八方奔向城前诸人。
一人恰巧分到一颗,只是滴微不起眼的血珠,于普通人而言,却是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的勾魂手段。
极恶老祖的威胁,刘火宅的大胖脸上不见反应,倒是充满了好奇:“老祖,你这和尚真不是假的……你真做过和尚?”
诵经念咒可能是假的,但极恶老祖这一手精湛的佛功,却是实打实的……
这些时日,刘火宅可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在努力的提升修为。
想要从这和尚手底开溜,阴谋诡计是绝对要的,自身实力也不可或缺,刘火宅是抓紧每分每秒都在锻炼,但是……最近越来越感觉到一些阻碍。
仿佛前面有一层窗户纸,虽然轻薄,无论如何捅之不破——四重结丹向五重灵动转变的窗户纸!
极恶老祖无意间唱诵的一段佛经,却让刘火宅心中一清,隐隐约约捉摸到了什么。
在此同时,刘火宅也想起了洛浦鬼窟时候,天道和尚对极恶老祖的惊问:你竟然真做过和尚?
看起来,极恶老祖做过和尚是板上钉钉的,而且,不是一般和尚,绝对称得上是高僧。
不过,这老家伙做和尚,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是在萧道领死之前,还是死之后呢?
他又是怎样,从一个得道高僧,变成了恶贯满盈的极恶老祖的呢?刘火宅心中充满了好奇。
“闭嘴!”仿佛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极恶老祖一瞬间沉下了脸色,继续前行,且走且唱:
“……十方如来,持此咒心,能于十方,摩顶授记。自果未成,亦于十方,蒙佛授记。
十方如来,依此咒心,能于十方,拔济群苦。
所谓地狱、饿鬼、畜生、盲聋、瘖、哑,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大小诸横,同时解脱。贼难、兵难、王难、狱难、风、火水难、饥渴、贫穷,应念销散。”
这是《楞严经》,全名《大佛顶首楞严经》,佛教中一部十分重要的典籍,以前在少林寺,刘火宅曾经研习过的。
当时年幼,不通世事,修行也不开窍,每日听闻如过眼云烟,不留痕迹。
此时此刻有了感悟,有了经历之后再听,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极恶老祖的唱诵方式,抑扬顿挫,高低转承,十分的专业,刘火宅识海中,那颗饱满的金丹微不可见的一动,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金丹跳动就犹如心脏跳动一般,带来肢体难以言喻的感受,所不同的是,心脏支撑的是血脉的运转,而金丹支撑的,是灵魂,让三魂七魄之轮倏忽加速。
随着这一跳,金丹表面还有微不可见的咒符、纹路出现,那代表着修真者对天地最直观的感受与认知。
刘火宅修行之初,接触的便是少林金刚符,武当纯阳符功法。
听闻佛法,心有所感,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经意间,就开始了由四重结丹,向五重灵动的转化。
于这一切,极恶老祖似无察觉,大步流星向前奔去,身影在碗里黄沙阵中若隐若现,如同人在大海漂流,载浮载沉。
虽然缓慢,稳定的向嘉峪关城墙欺去。
“瑶光天柱炮!”城下的蝼蚁既然射杀不着,刀家少爷也并不执着,立刻下令属下,转换了目标。
一张张法符,不要钱一样插进了嘉峪关城头法阵缝隙间……
浓郁的灵光绕城头盘旋,仿佛一身金鳞的云龙,甲光向日金鳞开!
东向烈日的照射下,散发出越来越强盛的金黄色灵光,耀眼生花,叫人根本不敢直视。
随着灵光越聚越强,金光越来越盛,整个嘉峪关城头,仿佛坠落了不灭的太阳——不知几百几千片龙的光鳞,沿着城头,凹形排列,将炽烈的骄阳灼焰恶狠狠的反射出去,凝成一道光流,直向极恶老祖轰去。
佛经中,时间最顶级之光分了十二重,无量光、无边光、无碍光、无对光、焰王光、清净光、欢喜光、智能光、不断光、难思光、无称光、超日月光……
皆是能够与天劫相媲美的至强至大的存在。
眼前的嘉峪关守阵借蜃景幻象,收集天空骄阳,再以瑶光天柱之法发出,虽非正牌强光,也有第十二重之超日月光的一二成威力了!
一炮射出,风云变色!
大漠之中,清晰可见汹涌的光流如一线,辟开扬沙,刺向远方。
光流之下,是炽热滚沸的黄沙,竟已经因高温熔化。
待光流涌过,烧灼熔化的黄沙渐渐冷却,慢慢呈现晶莹澄碧之色,如宝石似美玉,瑶光天柱之下凝成了另外一种物质。
迎着那光,极恶老祖不闪不避,不退不让,直接步入,融于光中,唯余声音袅袅:
“十方如来,随此咒心,能于十方,事善知识。四威仪中,供养如意。恒沙如来,会中推为,大法王子。
十方如来,行此咒心,能于十方,摄受亲因,令诸小乘,闻秘密藏,不生惊怖。
十方如来,诵此咒心,成无上觉;坐菩提树,入大涅槃……”
“轰……”并无声音,但是整个世界,一瞬间在刘火宅心中亮起。
章二百六十八 问道侠与义,虚实镇开明
道!道!道!
修行既是修道!
佛祖之道宽恕、悲悯,佛心融于世界,则地火水风中自由来去,不受拘束,因为这道便是世界。
易经之道讲卜筮、预测,简简单单六十四卦,包括大千万象,从事物规律之间入手,剖析世界。
老子之道讲无为而治,认为天地自有规律,顺天应人,则大道可期。
天演之道则穷尽变化,从事物变迁的具体表象,逆推世间至理……
欲要修行,必先立道。
那么……自己的道又是什么?
佛祖之道太软,易经之道太玄,老子之道太虚,天演之道太……冷酷无情!
天地灼亮的一瞬间,刘火宅心中思如潮涌,念头轮转,举棋不定。
极恶老祖的身影渐渐开始发光,与瑶光天柱炮一模一样的强光,虚幻的佛像围绕身周,几十丈高宽,气势磅礴。
以佛道之融合,化解瑶光天柱的冲击高热于无形,尽显高僧大德的风采。
城门下的商旅百姓早已五体投敌跪到,叩谢圣僧大德的显化。
刘火宅在他身周,不由自主感受到诸般变化,感受到佛法的玄妙,感受到生民的虔诚……
灼亮的世界里,渐渐被佛光禅唱充斥,檀香阵阵,金花朵朵,极乐大境若隐若现……
等等!一咬嘴唇,刘火宅狠狠清醒过来。
每一条道都有自己的道理,若不然,不可能流传千古,然而,每一条道,又并不都尽善尽美,至少自己眼中是如此……
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认同了佛道的理念呢?
略一回想,刘火宅禁不住冷汗淋漓——是极恶老祖,在刻意影响自己,潜移默化。
老祖本身就是佛修,虽转成武修,其佛法修为还在,欲要灵武双休,势必仍要修回佛法,自己金丹若是入了佛道,对他有利!
而且,佛魔向来一体,洛浦鬼窟中,天道和尚也曾讲过,极恶老祖虽已入魔,神志还清醒;
这一路上,极恶老祖多番试探,动摇既定的计划,让自己背负救人却杀人的包袱,想方设法让自己心生愧疚,这皆是要在自己心中种下阴霾啊!
倘若自己既修了佛,又堕了魔,则对他的助益,又可上一层楼吧?
当然,还有一个最基础的前提,这段时间里,刚好自己丹动生灵,将要进入第五重境界,定下自己的最初的道……
这般说来,自己苦心孤诣,以不惜长胖十几圈,重量超过原来两倍,来掩饰修行的意图,早被这老家伙看穿?
只是什么都不说,用尽手段来干扰默化自己?
摆脱极恶老祖控制的一瞬间,刘火宅却突然意识到了,意识到了自己的道——很简单,与极恶老祖截然相反便可。
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千里诵义者……
简而言之一个字——侠!
这是很粗浅的一种道。
为何?
通常只有武修,才会行甚么侠道,或说侠义道。
因为那第四句,“不爱其躯”,不惜己命,为了义气,为了然诺,可以慷慨赴死。
灵修做不到这点,灵修的命长着呢,晋级有力,保养的好,七百八岁都没有问题,怎么会因些须小事送了性命?
在那同时,灵修既坚守自己的道,又得坚守天道,坚守自己的道的确会勇猛精进,但是违逆天道过多,则会招来天劫报复,所以灵修往往在两者间徘徊为难,进进退退求个平衡,直到实在没得可退那一天……
如此灵修,又怎能指望他们扶危济困,解生民于倒悬?
最好的例子,莫过于牧州草原上那场大旱,即便纳兰老祖那样桀骜不驯、肆意妄为的主儿,也是在纳兰问月一路叩拜上落日崖,摆事实讲道理的情况下,才悍然出手的,其他灵修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虽粗浅,这条修行路,却意外契合自己的性情呢!
看起来,自己真不太适合灵修,还是武修对自己的路子呀!
思虑之间,刘火宅决定了自己的道,福至心灵,金丹表面,飞快遵从他的心意,铭刻下了专属于他的道!
金丹激颤,灵光乱冒,刘火宅识海里,一瞬间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正式由四重结丹,成为了五重灵动,虽然是最粗浅的五重。
四重结丹,意味着入了修真门户,五重灵动,才可以说真正踏上了修真路。
瑶光天柱炮竟然无功,还被极恶老祖以那般夸张的方式抵消掉了,实在出乎刀丛云预料,刀家少爷终有些慌张起来,知道眼前两个是棘手人物,不是随便能够打发的了。
“立刻派人,去通知我爹!”一边小声下令,指使亲卫去办,一边喝令军队,“放开明兽!放开明兽!”
开明兽,传说中的昆仑守门之兽,一躯九面,望向九方,镇守帝之下都,昆虚九门,是一种非常强大的仙兽。
而刀丛云所谓的放开明兽,更确切一点,说的是万里黄沙大阵的第二形态——无边蜃景。
比之前又多一倍的灵压咒符插进了城头上封禁之槽。
“嗷~~~”灵光未聚,先声夺人,震惊天地的大吼响彻沙海。
激波扩散出去,远方的沙丘因之变形,肉眼可见的地方,沙粒簌簌滑落,沙丘高度显而易见的削平下去,填充了沟壑。
一躯九面的仙兽在嘉峪关城头上空缓缓凝结,高百丈,宽百丈,虎踞熊蹲,以城为基,以山为座,巍峨雄奇,大气磅礴!
与之相比,极恶老祖那几十丈宽几十丈高的顶门佛光,登时暗淡无光起来。
几十丈与上百丈,别看长度只差了两三倍,表现在体积上,便是十几倍的差距……
只需看那世界第一长人和世界第一矮人的对比,便可知道,那是相差多大的量级。
清晰可以感觉到,城门底下,那些平民百姓散发出来的恐慌,对自己命运与未来的无助……
此情此景,活佛大约也不是对手呀。
平民百姓的恐惧,极恶老祖感觉到了,于是笑了,很不满的笑。
老子在也倒罢了,有嚣张的资格,不成器的儿子也敢嚣张?抢自己风头?是可忍,叔不能忍!
“一者、是人,穷心境性。二处无因,修习能知,二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循环,不曾散失,计以为常。
二者、是人,穷四大元。四性常住,修习能知,四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体恒,不曾散失,计以为常。
三者、是人,穷尽六根,末那执受,心意识中,本元由处,性常恒故。修习能知,八万劫中,一切众生,循环不失,本来常住,穷不失性,计以为常。
四者……”
口中念的是堂堂正正的佛经,大手一翻,极恶老祖悍然出招:“炼魔入体,虚~实~握!”
佛光一涨,无比巨大的佛掌,趁开明兽虚体尚未凝结之际,一招双风灌耳恶狠狠兜了上去。
不,九招!
开明兽足足九头,所以佛光的手臂,足足幻化了十八条,两两相抵,捉对合璧。
和尚的握分为多种境界,生死握一握生一握死,威力最强,阴阳握一握阴一握阳,范围最广,至于虚实握,一握虚,一握实,却是最为玄妙。
当然,这也是堂堂正正的魔功,只是平民百姓多不知道,还以为是佛威如海,佛恩如岳!
“吧唧!”(×9)虽然是整齐到骇然的一声,但绝对是九下。
九道双风灌耳,结结实实命中还未显化无力动弹的开明仙兽。
“唔……”本是虚体的灵光,被这玄妙的一击结结实实命中,开明兽瞬间脑袋成扁,发出……委屈沉闷的一声呜咽。
更多的声音还有,不过皆被佛光大手按住,强行压回了肚子里面。
眼前的仙兽虽是虚体,古早以前,绝对是一只真正开明兽的魂魄,被炼封在城头阵法里的。
所以虽是虚体,这只开明也是有脾气的,然而……脾气根本无从发泄,下一秒,这无尽的屈辱,无穷的不甘,轰然倒灌!
“啪啪啪啪……”开明虚像自爆当场,烟消云散,嘉峪关城头,无数封禁咒符随之而爆掉,尘烟四起。
一干士兵瞬间灰头土脸,然而,无人擦抹,甚至无人敢动,皆被眼前的异象惊的呆了,一掌镇开明,这得是什么境界啊?
且不说守军如何震惊麻木,一掌拍杀了开明兽,极恶老祖意气风发,十分快意,佛光大手一摇一晃,第二掌轰然拍出。
七重?怎么也得八重起吧?
鸦雀无声。
“咣!”惊天动地大响,待尘烟缓缓散尽,嘉峪关巍峨高大的城门上,佛光大手之印宛然。
东方的阳光透过城门照进城里,在城中街道上,将掌印拖长,映照的益发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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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壮士吐然诺,沛乎塞苍冥
沉默,起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欢呼在沉默中爆发!
簇拥在城墙下的生民哭着喊着,笑着叫着,从城门上的大洞涌进城里,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那是生的希望,只要离开城前炼狱,混进嘉峪关中,自己的小命就算保住了!
希望面前,百姓跑的比什么都快,不过旋踵,城门前方清洁溜溜……
也是他们担心过甚了,有极恶老祖这么尊大佛在外面镇着,现在就算给刀丛云两个胆子,也不敢喝令放箭了呀!
刀家公子背心里冷气直冒,终于知道对方为何敢直冲嘉峪关了,因为对方……是和他那爹同级数的高手,当然全无忌惮了。
已经说过,刀家公子不是蠢物,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位活佛,刀丛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了!不知活佛莅临嘉峪关有何贵干,早知会一声,刀丛云定扫席以待呀!”
“咣!”一脚踹飞了身边的亲卫,“你们这些蠢货,还不赶快收了万里黄沙阵,撤了瑶光天柱炮,大开城门,迎活佛入城?!”
收了翻云覆雨的佛掌,消了佛光,极恶老祖微微颔首,也不说话,举步向城中踱去。
“多谢活佛!多谢活佛!”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还有少数那么一些,信仰坚定的,恭肃的站在城边,瞪着极恶老祖走过,好叩头谢恩,包括黎家老汉和闺女。
也包括自始自终没插上什么手的少数一些城外步兵骑兵。
等以后再跟你们算今天的帐,刀家少爷凶狠凌厉的目光从叩拜者脸上一一扫过,将每个人的形容默记在心中……
他的这番动作神情全落在刘火宅眼内。
“就算此子服软,我也必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刘火宅目露凶光,面皮上胖肉抖动,侠义之气蓬勃激荡。
“好,你去吧。”瞥刘火宅一眼,极恶老祖嘴角微不可见的翘起。
回看极恶老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刘火宅也笑,真以为我不敢吗?
“刀丛云!虽你已服软,可是唐突在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速速下城来,让我暴打一顿。”
刀丛云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转不过来。
回看向亲卫,亲卫们微不可见的摇头,意味着那最后一根稻草暂时够不着。
既然够不着,也就唯有……刀丛云面色一变,笑容满脸:“应该的!那也是应该的!这就来,马上来!”一溜小跑着下了城头。
八重高手的威力,从他父亲那里,刀丛云已经了解太多太多了!
八重高手想要教训一个人,再厚的城墙,再多的兵马也防护不住。
既跑不掉,那就……把屁股送上前去,说不定会打的更轻一点。
刀丛云也算决断,能屈能伸,能软能硬,只可惜,他遇上了刘火宅,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绝不会打半点折扣的刘火宅。
哪怕他笑嘻嘻的奔来,自己趴在沙地上,丑态可掬的撅了屁股让他打,不带丝毫怜悯。
“嗖……啪!”棍棒挥舞的声音,就好像凭空抽了一鞭子,速度快到极点,破空之响强盛到极点!
“妈呀!”刀丛云只叫了半声,便已悲催的叫不出来了。
疼!真的……太疼了!痛入骨髓啊!
清清楚楚可以感觉到,刘火宅打的只是肉,力量都没透到骨头上来,但是这一下……
就这一下,刀丛云很怀疑,屁股上的肉已被打的成一团浆糊了。
当痛到了极点,痛无可痛,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丛云就是此种情况,一棍之下,皮开肉绽,心神涣散,趴在地上四肢禁不住的抽搐着,因剧痛而导致的本能反应,令得他好像趴着的乌龟,竟然匍匐出了几步。
这才是一棍呢,刘火宅哪里会跟他客气,第二棍、第三棍接踵而上:“让你欺男霸女,让你残害无辜,让你狐假虎威,让你见风使舵……”
一棍一骂,也不管刀丛云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刘火宅就是要给刀丛云留下个毕生难忘的印象。
痛打过程中,识海灵息自行运转,每打一下,灵息便强盛一分,仿佛天地间自有一股浩然气,随着每打,涌入刘火宅身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一边打,刘火宅一边情不自禁的放声高歌起来。
灵息灌顶,冲的他情不自禁,勃然发声。
那声至广至大,充斥天地间……
打的可算十分痛快!
而刀丛云,竟然晕不过去,刘火宅控制力道的功夫好的令人发指。
他的痛,每每就在令人晕厥的周边打转,却偏就不给他来个痛快的……
没有几下,刀丛云已经泪水长流,濒临崩溃。
极恶老祖看刘火宅行刑,似乎同样十分之快意,陡然轻轻开口:“升级了?恭喜恭喜!不枉我为你念经诵佛,清你神识,导你意念……”亲口承认,自己在其中也出了把力。
刘火宅心中通透,无悲无喜:“确实要谢过前辈,若不然这一层窗户纸,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捅破。”
极恶老祖瞪刘火宅。
刘火宅怡然无惧与之对瞪:“如此一来,炼那和合之丹,应该又多了三重把握吧?”
一笑之后紧接着道:“接下来老祖不会是想告诉我,一直以来都在骗我,其实您老人家清清楚楚知道,此时此刻,刀家那位厉害人物并不在嘉峪关中,整个嘉峪关并无人能够拦您?”
极恶老祖眸子陡然一缩,前所未见的厉光扫过刘火宅。
没错,他的确是想那般说来着!
他想要刘火宅快速升级,因为刘火宅越强,炼制起来越有把握。
他还想刘火宅对佛经有所理解,再遁入魔道,因为更贴合他的经历,以后服下灵丹事半功倍,故而才有了嘉峪关前的试探,有了城门口的骚乱……
表面看上去,一切都是刘火宅惹出来的,但实际上,尽在极恶老祖推演。
自己的策略,竟然被看破了?
极恶老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自己欲以之为鼎炉的胖子。
胖子刘火宅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正对极恶老祖:“你完全不必担心我有甚阴谋诡计!我定会从你手中逃出,以我自己的力量,不倚仗他人,不牵连无辜,你且拭目以待!”
几句话落,天地元气因之一动。
那只是外在的征兆,刘火宅识海之中,一颗黄灿灿的金丹,滴溜溜开始疯狂的跳动。
无穷无尽的天地元气汇入,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法符更加清晰,金丹之道更加明辨!
极恶老祖啧了一声,看他面上神情,仍是夹在信与不信之间。
他自身恶贯满盈,狡诈阴险,自然以己心度天下,觉得天下无可信之人,皆信口雌黄之辈。
他信与不信,刘火宅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刘火宅自己……是信了!
信与不信很重要吗?不过是口头上一说而已……
信与不信,真的很重要!
未入道前,什么话都只是口头上一说,入道了之后,话就不能随便乱说了,就好像饭不能乱吃一样。
尤其是刘火宅的道,侠义之道,首重然诺!
一个唾沫一颗钉,只要出口,便成必须那么做的理由,定然要实现的。
否则,道行消减,驻足不前,最严重甚至会……身死道消。
好像半月前驱尸宗古清河,为追求自己的道,被南宫东城架在台上下不来,不得不违反修真界铁律,就是一则。
当然,什么事都是相对的,假如不实现,于修行有碍,假如实现,就对修行有益了。
方才刘火宅曾说过,一定要好好教训刀丛云一顿。
彼时彼刻的然诺,此时此刻已经实现,而他的修行,便在然诺达成的飞速增长中。
不光然诺完成时,就好像一些佛家大德,为了精进修为,发大宏愿,几乎相同的道理,愿望许下的一瞬间,天地也会自生感应,助你成功。
刘火宅此刻接收到的,也包括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然诺的预支报酬……
当然这一切,极恶老祖并不知道。
每个人的道,每个人心里明白,别人就算知道,也只是皮毛,哪怕天道高手,也难干涉别人的道,何况极恶老祖只是个武修天道。
刘火宅的金丹,就如同他的体重,吹气球般暴涨起来……
章二 死亡沙海,楼兰传说
刀百里不在嘉峪关,之前一切不过是极恶老祖在演戏……
刀丛云被打个半死,伤势经过刘火宅神通特别料理,就算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没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但即便少主被如此羞辱,顶梁柱不在,嘉峪关守军丝毫不敢炸刺。
恭恭敬敬接回了惨呼不已的刀丛云,恭恭敬敬迎极恶老祖与刘火宅入关,又恭恭敬敬列着长队,送二人西向出关,入了昆仑之裂。
就好像……就好像真是他们家少爷自己把屁股送上去,等着挨打一样。
刀家少爷的这些属下,耳濡目染,家主人的见风使舵翻脸如翻书学了没有十成,也有八分。
哦,对了,与那二人一路同行的,还有感恩戴德的平民百姓,以及本就信仰佛教,终于见了高僧大德了,死心塌地要跟从的一帮人。
无边的愤懑,长久的屈辱,终于在极恶老祖与刘火宅的身影在昆仑山裂消失之后爆发出来!
“个死胖子,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若有重见之日,我定要将你扒皮拆骨,抽筋熬油,倒到刀家后院当化肥,埋在茅房,让你千人拉万人埋,一生一世不得翻身……”
咬牙切齿,歇斯底里一番谩骂,终于稍稍消了心中火气,结果屁股上的疼痛又袭上心头:“还不快给我找郎中……”
颐指气使之际,一阵眩晕涌上,也不知是透支了体力太多,还是受了什么内伤,刀丛云仰头倒在担架上,惹来一圈亲兵惊呼。
倒!倒!昆仑山裂内,刘火宅神通感应,停下了脚步。
过了嘉峪关了,就算他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了,极恶老祖以周围人相要挟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另外……
“刀家那纨绔子弟一向的睚眦必报,今日被你们见了他丑态,轻易不会放过你们……如今他已经晕倒,无暇理会,你们大家速速回家收拾东西,离开嘉峪关吧!我与这位……活佛还有事要办,不可能带着你们的。”
被刘火宅点醒,一群人恍然。
就算心中还有疑惑,由于这是“活佛”身边之人说的,也都信了,叩头谢恩,纷纷离去,或者是回自家,或者是通知其他没有来的人,一起溜之乎也。
终算摆脱了这帮人,了结心中些微惦念,刘火宅与极恶老祖继续上路。
花了两天时间,穿过昆仑山裂,正式踏上了西域大宛的领土。
不过,也就从出嘉峪关西端出口开始,极恶老祖带着刘火宅陡然转了方向,不再一路向西,而是贴着昆仑山西侧,转而向南。
向南非是坦途,虽然传说,这样一路,也能走到西海之滨,但是如此一路向南,满眼所见皆是黄沙铺地,大漠西风,瀚海无边……
这片区域,是西域大宛最著名的死亡沙海。
面积巨大无比,干旱炎热,一年中少有降水。
当中或许分布有少数绿洲,但不是沙海中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往往在虚拟的蜃景与现实之间来回奔波,直至最终渴死累死。
而且,这说的还不是普通人,是指灵修……
普通人入此间,就更加是羊入虎口没有活路了。
这里是昆仑之西,本应是天地间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才对,传说在远古,也有过辉煌而灿烂的文明,根据很少的史料记载与民间传说,那时候这地方叫做楼兰。
古楼兰曾经很强大,一度也是西域霸主,应该是在逐鹿之战以后,三教之战之前的年代。
逐鹿之战,黄帝定鼎中原,结束了自从洪荒以来,巫妖二族占据地表,以人间为战场,激烈鏖战而致生灵涂炭生民倒悬的历史。
三教之战,则是彻底分清了天道与人道,就从那时起,方有了神通大能,渡劫飞升至仙界的规矩。
至于人间的道统传承,还有那些修为不足的修真者,与人间皇朝,与人道武修之间的大战,则又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逐鹿之战后,人族大军在中原战场上取得了空前的胜利,巫妖两族连同浑水摸鱼的魔族冥族之类,被迫退出了中原腹地,向化外四夷迁徙。
这个过程中,西域大宛霸主的古楼兰国,就成为了巫妖二族一伙溃军的牺牲品。
当然,事情应该不是这般简单的,面对巫妖二族溃兵,古楼兰应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究竟是古楼兰国被巫妖溃兵杀灭?
还是古楼兰国将巫妖溃兵杀灭,但自己也损失惨重,近乎于同归于尽?
抑或者……是巫妖方见求胜无果,又出了个水神共工,怒触昆仑,而至此地灵脉崩塌,大旱三千年……
则就没有人知道了。
当年的所有一切,愤怒与慷慨,侵略与抵抗,邪恶与正义,甚至是名与姓,家园与国土,血肉与筋骨……都已经埋在了深深的沙海之下,变成了久远的传说,连能够唱诵者,都没有留下多少……
灵气匮乏,便意味着天地元力稀少,天地元力稀少,则修真者灵术施放艰难,就仿佛鱼儿缺了水,鸟儿失去了空气。
深入死亡沙海三百里,刘火宅渐渐明白了,为何这个地方,连灵修都噤若寒蝉了……
似火骄阳挂在天顶,炽热的光线照在黄沙上,如同大火燎原,将沙砾烧灼的既滚又烫,然后那些光又铺天盖地的反射出来,刺进人的眼里,透进人的皮肤,让人焦躁不俺,让整片沙海闷的如同烘炉,让走在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汗出如浆,似走在热锅上的蚂蚁。
气候极端恶劣,但是,遮阴的法子使来特别艰难,就算用出来,花费的气力与省却的气力相比,也是入不敷出。
至于飞行,就更是奢望了,灵气匮乏的无边瀚海仿佛磁石,能将飞剑紧紧的吸附到地面。
这地方简直就是灵修的绝域,反倒是武修,走起来轻松自在一些。
仔细想想,估计也正因此,极恶老祖才会将这地方选作自己的老巢吧?
他自知作恶多端,生恐哪一天,就被仇家大队集结寻仇上门,于是缩躲在此间,虽然偏僻荒凉,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此刻炼丹也是一样,躲在这地方,那整个世间,能够深入瀚海找到他并且破坏他炼丹的,便只有三位了……
除了四大高手另外三人,余者怕都没有那个本事。
就算是灵修天道来,在主场不利的情况下,也绝对讨不了好去。
“呼哧……呼哧……”虽知行向的是绝域,刘火宅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沙海上,喘息粗重,汗出如浆,一身上下肥肉乱颤,脚步丝毫不慢。
也不知道,是为了惩罚刘火宅堪破玄机的精明,还是要刻意看他笑话,也有可能……是因为深入了这大漠腹地,即便极恶老祖自己,也必须保存体力以备不需,两个人就在沙海中徒步而行。
连续几日了,前行不过数百里,这速度相比普通人已是极速,然而与无边无际的大漠瀚海相比,不过是沧海之一粟,九牛之一毛而已。
“怎的,要不要休息一下?”回眼斜视刘火宅,极恶老祖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其实已惊异到了极点。
明明知道走向的死路,明明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炼成金丹,怎么这小子,自始至终就跟没事人一样呢?
不,没事人都没有他这么镇定自若,他这般……惜时如金,颇有股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念头。
真是可笑,难道一个小小的四重,哦,不,现在已是五重,通过这一路上修行,就想从自己这八重高手手心里逃脱么?
但是,若不是已有法子,如何解释这小子的执着、镇定、倔强?
若是普通人,早该崩溃个百八十回了。
就算心志坚毅之人,从出发到现在,也将近二十天了……
二十天啊,一次不曾逃跑过?一次不曾试图逃跑过?
换位思考,极恶老祖不觉得能做到刘火宅的程度……
别说是送死了,就算前方是修真之宝库、前朝之珍藏,这样大热的天,拖着这样一身肥肉,沙漠里赶路……极恶老祖都不觉得能够做到。
这家伙是要做干什么?真的对变成金丹很感兴趣,好像那些虔诚的朝圣者一样?
还是……他握着什么决定性的底牌,有十足把握能够逃脱,所以不慌不忙?
抑或者……自己将他带到这里来,整件事从前到后,从头至尾,都是某些人的圈套,为了……找到自己的老巢,为了……将自己连根拔起?
思虑之间,大热的天,极恶老祖情不自禁背脊生寒,狐疑不定的望向来处。
刘火宅自始至终按兵不动,淡定自若,倒让他这个占了上风的不由自主疑神疑鬼起来了。
章三 终达目的,古城残迹
极恶老祖也颇头疼。
这一路行来,之所以让刘火宅保持清醒,是有原因的……
他想发现刘火宅性格中的弱点,想要找到他的阴暗面,将他心中的愤怒、不平、不甘激发出来。
人步向死亡时容易走极端,若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彻大悟,若么死犹不甘怨念满怀,化身厉魄。
极恶老祖虽是武修,曾经灵修过,对歪曲道心,导人入魔颇有两招散手。
然而……没效果!
威逼无效,利诱无效,刘火宅一颗道心就仿佛激流中砥柱,泥土中宝玉,越是磨砺越是坚韧,越是磨砺,越发通透。
任极恶老祖办法用尽手段使穷,没一点用!
事到如今,极恶老祖对这胖子都隐隐有些佩服起来了……
若不是灵修改武修,枯费了许多光阴,肉身寿数已界极限;
若不是自己还有深仇未报,必须留着这身臭皮囊;
若不是……这么多理由,自己不定会将这小子收入门下,就算他不愿意,也要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可惜呀!可惜!
极恶老祖念头转圜,却并没有察觉,刘火宅跋涉虽艰难,步履虽蹒跚,汗出虽如浆,却始终不到极限,摇摇晃晃着硬是不倒……
为何不到极限?
因为胖子虽挥汗如雨,每一滴淌下的汗珠,每一缕被太阳炙烤蒸腾的水汽,又会不由自主倒灌回他体中。
刘火宅发现了神通另一桩强悍之处——无尽循环。
水喝进体中,会排出体外,但是自己的神通,可以将之再入体中,开始第二轮循环,因为,它是一种流。
气也是流,所以只需稍使神通,便能令吁吁气喘平复,让肺在倏忽之间,吸够足量的新鲜空气。
热量也是流,所以哪怕体中再炎热,火烧火燎,凭着一呼一吸间的气息循环,足以将其排出大半。
血也是流,有水供应,有气融入,热量能够散去,则血液循环也自稳定,生生不息。
看起来竭尽全力,步履艰难,其实刘火宅稳当着呢!
他是在趁机修炼,没有这一身肥肉,怎么能最快速度强化肉身;
没有这一身肥肉,怎么能到达承受极限,最大限度的逼迫神通运转?
没有这一身肥肉,又怎么掩饰……
简直是正好啊,从昆仑山道中出来,他正觉得这一身肥肉不太够了,须得再加负重,可是继续下去,未免让极恶老祖警觉,地面……却换成沙的了。
深一脚浅一脚,满鞋灌满沙土,最一开始,这的确让刘火宅吃尽苦头,但随着体格不断强化,神通不断增强,现如今,他已慢慢适应了。
而且,再度开始琢磨加重的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的非人训练,刘火宅觉得,自己的肉身也隐隐约约触摸到五重门径了。
黄沙漫漫,无道西风,一老一少,便在漫天沙海中不断前行。
老的心思百转,捉摸不定。
他知道和合之体的强悍,能够灵武双俢,却并不知道,和合之体为什么能够灵武双俢。
刘火宅身上的异象,他看的到,却捉摸不透,对刘火宅的打算满头雾水。
少的却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自己此行,的确是要送死没错,但在投入丹炉之前,自己是绝不会死的,极恶老祖这厮不可能让那种情况出现。
所以,奋尽全力,一心修行便是。
这荒漠绝域看起来恐怖,走起来疲累,但是……毫无危险,于刘火宅而言,是趟纯粹的修行之旅。
而只要……修行到了满足要求的地步……
想及未来,少年一身上下顿时又充满无穷干劲,继续挥汗如雨!
****
一日,两日……
一旬,两旬……
两个人在沙漠中跋涉。
这种蛮荒之地,从不缺乏各种妖精鬼怪,山魈魑魅。
不过,妖怪凶恶,极恶老祖更加凶恶,但有犯者,三五下便斩于马下,过程几乎可忽略不计。
总之,第一旬结束,刘火宅内息突破了五重境界。
第二旬结束,他的肉身也突破了五重。
在那同时,爽明、幽精二魂,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渐渐开始凝聚成形。
这是魂魄修炼有成的征兆。
就跟内息与肉身的关系一样,灵修者,除了累积灵气之外,同时还要修炼魂魄。
内息分九重,肉身分九重,灵气分九重,而魂魄,则只有六重,因为在灵息四重之前,魂魄根本不显。
各大道门测试人的修真潜质,其实测试的就是未显化的魂魄属性。
魂魄渐渐凝现是第一重,慢慢开始拥有自己的意志,仿佛风萧萧手边那些,可驱使的绝阴魂一般,这是第二重。
若要普通人来修,完成这其中的任何一样,怕就得十年之功。
凭借流的神通,凭借非同一般的意志,凭借挥汗如雨的刻苦,刘火宅硬是在一月之间做到了,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可以……
刘火宅这样想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怎么就知道到了?不是极恶老祖有甚提示,而是……目的地已在眼前。
那是一片绵延巍峨的宫殿,金色墙壁辉煌,圆顶锐尖的构造充满异域风情,虽然已经被沙漠掩埋了大半,就从露出地面的部分,已可看出此间曾经的辉煌与壮美!
楼兰古城!
不需要再做说明,一眼之下就能见端倪。
饶是刘火宅这个见多识广的,骤然见到远方的古建筑群,也情不自禁倒退几步,瞠目结舌,浑然不曾想到,极恶老祖的老巢竟是这般壮观这般拉风!
见到刘火宅反应,极恶老祖得意的嘿然一笑,继续前行:“随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要走多,也一步不要走少……”
沙中布满了机关陷阱。
茫茫大漠,一望无际,大漠上的标记,便是灵修高手来,也没法一一分辨,极恶老祖所行的路,有的地方确有机关陷阱,走法是必须的,有些地方则根本是脱裤子放屁,混淆视听之用。
极恶老祖在前行走,心中偷笑。
刘火宅在后面跟,不出极恶老祖所料,走错了几步……
嘿嘿,小子,到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露出马脚了吧?察觉刘火宅反应,极恶老祖偷偷的乐。
乐完之后陡然觉得不对,什么时候,自己乐点这么低了,连这点小事都忍俊不住?赶忙肃起脸孔。
刘火宅倒无察觉,发现极恶老祖的走法可能有效也可能无效之后,便不再试探,心中已经有数。
古城虽已在前方,真正想要走到,少说还得半日功夫。
一前一后,亦步亦趋着,二人渐渐趋近了那半露的城墙。
“呼~~~”距离城墙还有十余丈,平地起风,飞沙缠卷,黄色的水桶粗龙卷陡然在两人面前升起,一行行一列列,有如队伍般整整齐齐。
不过顷刻,黄沙旋速渐慢,沙砾飞扬之姿清晰可辨……
又过了几秒钟,沙子彻底停滞下来,沉积到一起,变成了有手有脚,有一颗圆滚滚头颅,黑黝黝穴窍的沙雕。
不,不是沙雕,是会动,能跑能跳的类似机关兽般的存在。
见极恶老祖与刘火宅来,这些“沙雕”齐刷刷屈膝跪倒,语声洪亮:“恭迎陛下!”声音惊天动地,回荡在沙海,空旷悠远。
近百只“沙雕”一样声音,一样的动作,煞是惹眼。
更加惹眼的还是,随着他们的轰然跪倒,整座楼兰古城,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一样,刹那间尘土飞扬,灰埃漫天。
简直就像大风吹过面粉堆,一阵子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末日降临。
过了好一阵,尘埃渐落,风波不兴,此时张目再看,整座楼兰古城,已然变了副容貌。
没错,整座城池都变了!
五六里长宽,面积相当大的一片区域,瞬息间改头换面。
街道干净,市井整洁,窗明几净,也不知多久之前便存在的荒城,摇身一变,好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直有人住的一样……
或许真的……一直有人住吧?沙人!
守卫沙人的声音,将荒城中沙人彻底惊醒,余沙清扫一空,大街上于是人来人往,有长胡残发的老者,有柳腰纤颈的少女,有魁梧雄壮的大汉……
沙人形象并不都一样,所行之事,也不都一样的,他们那些同样由沙子构成的衣衫纹理,却与今世并不类似,透着跨越时代的隔膜。
倘若忽略了他们的外表,眼前就仿佛……就仿佛是几千年前的都市,神乎其神的跨越了时间的尘封,陡然恢复,将数千年前生活的场景,巨细无遗的向来者表露。
不过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却是城市中心,那座巍峨雄伟的宫殿前方……
宫殿前方,一只长着厚厚甲壳的巨大怪兽雌伏,四周边人类人往,怪物意兴阑珊,只是空洞的眼孔是不是转动两下,打量审视刘火宅与极恶老祖的方向,虽然没有瞳仁,充满无限威压。
“走吧!”感受到了刘火宅的叹息,极恶老祖洒然而笑。
二人遂入城,不是用走的,早有杀人担来步辇,将二人抬着接入城中……
章四 受困囚牢,死中求活
刘火宅此刻的重量,少说也有四百斤。
极恶老祖的步辇是八抬大轿,沙人们担来自在容易。
刘火宅的步辇……不是步辇,根本就是两人滑竿,简陋的可以。
虽然简陋,两个沙人担了他与滑竿的重量,轻轻松松。
这些沙人,不光能行动,似乎与绝阴魂一般,有思考行动的能力,他们沙子的身体,用起来也比绝阴魂更加的方便有威力。
这里……是极恶老祖一个人的城市,真不晓得这假和尚,或者说前和尚,究竟用了什么通天法门,将此地变成这种面目。
刘火宅一边片刻不停的行气,一边放眼向四周围,仔细评估。
街角处,有三五只沙人顽童,在打弹珠;
街头端处,是一处喷泉,喷泉中清泉涌出,不是沙泉,是清泉,真的水,真的全,汩汩喷涌,水幕呈现完美的弧形洒落下来,蒸腾的水汽在周遭映出一抹微小的彩虹……
更远处的……
正纵目远眺,陡然脑袋一痛,天旋地转,疑惑扭头,不远处的极恶老祖对他露出狰狞微笑:“看的也差不多了,好好睡一觉吧!”
****
极恶老祖在忙,他有很多事要忙。
发现刘火宅的和合之体,纯粹是意外之喜,既是意外,想要化成不意外,有许多事要准备。
比如说,配合和合之体炼制识海金丹的药材;
比如说,炼制金丹时赤明天火炉所需的材料;
比如说,炼制之际,保证自己不被打扰的诸般设定;
比如说,炼制时候,天象、地气以及其他天地元气流转的占算……
这一套准备做下来,哪怕极恶老祖已是天道高手,哪怕他还有满城的沙人下属可用,至少也得十来天功夫,而且,得老天开眼,时节正好。
回到老巢,对刘火宅身上的疑惑,极恶老祖便断了念想了。
那些小事,用来路上打发时间还可以,与和合金丹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刘火宅已经升了五重了,将就够用了,奢望他短时间内能够再度晋级,真的是奢望……
直接打晕丢到牢里,省却许多手脚。
也免的将死之前,这家伙玩什么自断心脉之类的把戏,不好处理。
天道级的力量,不,天道级的精血,封闭了刘火宅一身上下绝大多数穴窍。
在那同时,还给他服下了自制的归藏之丹,让其陷入深眠,十天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安置妥当刘火宅,留下足够的沙人看守牢房,极恶老祖于是放心忙去了……
一天, 两天,三天……
随着准备工作逐一完成,极恶老祖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不过老家伙也并不会忘记,每天几次,去牢房里探查刘火宅的情况。
不过每次所见,皆是一滩肥肉坨在牢里的情形,久而久之,老家伙也就失了兴趣了。
第四日,第五日……
第六日,这一日,极恶老祖正在古城祭坛上,检查天光与地火交接处的阵法布设。
到了这一步,正应了一句老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天时正合,地流正合,完全不需做太多调整,老天爷很给面子,眼见诸事进展迅速,极恶老祖正踌躇满志,不远处的古城囚牢,陡然一阵混乱传来。
“踏踏踏踏……”就有朦胧不清的一人,被白色雾团包裹着,马不停蹄从囚牢中奔逃出来,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城外夺路狂奔。
不过,他的速度快,后边沙人追兵的速度却也不慢。
别忘了,这些沙人本体是沙,也曾经以龙卷风的形态存在过。
每个沙人,都不用跑的,身子一摇,下身化成水桶粗龙卷,忽忽悠悠就追近了跑在前面的那人。
见追兵甚急,逃者也拼了,牙一咬奔行更速,头发根都憋出血来了……
当然是刘火宅,整座楼兰古城,除了他和极恶老祖,别无他人。
真是……天真!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极恶老祖咂嘴哂然。
能够摆脱气血封锁与归藏丹药效,这看起来有些出奇,考虑到和合之体的神奇,考虑到刘火宅曾经甚有把握的样子,并未出乎极恶老祖预料。
声东击西?引蛇出洞?把戏未免也太简陋了……
看着那奔驰而去的身影,极恶老祖不着急不上火,别说这些沙卫战力极强,就算那东西摆脱得了沙卫,也不可能出得了这楼兰古城,整座城市,都被巨大的封禁包围着呢!
何况……那东西还根本不是刘火宅本体。
没错!不是本体。
咧嘴一笑,待那物奔到了远处,极恶老祖陡然发力,向……滞留在刘火宅体内的那些他的精血。
八重之下,精血还不带人的神念,一旦脱出距离,就彻底丧失生命力了,但八重上天道高手的精血,有如活物,而且,能够时时刻刻与自己的主人发生微妙感应。
逃出去那团不知道是什么,但极恶老祖很肯定,那不是刘火宅本体,因为自己的精血的感应,仍在囚牢之中呢,心脏跳动,脉搏奔流,并无异常。
倒也有些手段呢,明明检查了他一身上下,收了他储物袋,竟还能弄出替身来……
微微一笑,极恶老祖催使神通,控制着自己的精血,完全不以刘火宅的意志为转移,强行将其摄出了囚牢。
无论刘火宅怎么挣扎反抗,都是没有用的,八重精血在他体内,足以让他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没有!
几息之间,刘火宅的本体便在极恶老祖的操控下,出现在了囚牢门口。
“不错的试探,不过……”居高临下着,极恶老祖以胜利者的姿态说道,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秒钟不到,就悍然变了脸色。
怎么不变脸色?因为他控制着走出来的,根本不是刘火宅的本体啊!
那不过是一团肉块!没错,肉块,淌着血的肉块,某种玄妙神通的控制下,血液在肉块表面川行,环流往复,循环不息……
肉块弄的很像人体的样子,所有血液经脉的穿行,也都跟真的人体几乎一样,即便如此精巧,改变不了,它就是一坨肥肉的事实呀!
这是刘火宅身上的一坨肥肉,更确切的说,是肥油,极恶老祖的所有先天精血都附着在这团肥油表面,好像昔日它们附着在刘火宅穴窍附近一样。
“竟有如此手段?倒是小瞧他了!”肥肉上的精血还在散发着联系,不过在极恶老祖看来,简直就是在嘲笑自己。
“啪叽!”大劈空掌拍下,一掌将那恶心的肉团劈成齑粉,连同那些本命精血,也一遭不要了。
如此无用的东西,不要也罢!
极恶老祖微一抿嘴,身形陡然原地消失,隐约只可听到,“轰”如同鞭梢破空,却比那锐利了百倍千倍的一声撕裂之响,楼兰古城里的建筑都为之一震,极恶老祖的身体,一瞬间出现在逃跑的刘火宅之前,气劲的大手,毫不留情将刘火宅牢牢抓住。
既然留在牢房里的不是,那便是他一开始就本色出演,希冀能蒙混过关闯出城去了……
“啪叽……”入手之物,滑腻,黏软,如同……软泥的怪物,被极恶老祖一瞬间捏的不似人形。
不,哪里是被极恶老祖捏的?这本来就不是人形,赫然……又是一团肥肉,不,肥油。
被极恶老祖捉住后,肥油立刻软塌塌跌倒,无复之前生龙活虎的样子,隐约之间可以看到,虚无缥缈的雾气从软肉中飞起,欢呼了一声,盘旋向远方。
似乎拍烂那团肉的时候,也有这么股仿佛魂灵的东西。
极恶老祖运转天道力量,狠狠的向其一捞。
灵修与武修方式不同,但天道力量是相同的,这一捞下去,无论刘火宅用的是什么灵修邪法,都必然逃脱不过!
“咻……”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落了个空。
魂灵硬是从极恶老祖指缝间跑了出去,如受惊之鼠,转眼不知所踪。
接连两击无功,极恶老祖收起了戏谑之色,终于认真起来,不再将刘火宅的逃脱,当成是一场猫鼠游戏。
“不过……想跑?没那么容易!”略一沉吟,极恶老祖瞬间挪移,回到了古城中心的祭坛上。
“气仿佛兮如浮云,七变动兮上应天。知变化兮有吉凶,入斗宿兮过天关。十方天道,助我张目!开!”
一瞬间,极恶老祖的额头,金光绽放的竖目豁的打开,带着窥破天地的威仪,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扇形金光绕着偌大的城池飞快的兜转了一圈,在某个方向凝住!
肉眼看去,那里空无一物,但是透过天眼,清晰可以见到异常。
“嗖!”锐利的破空声,瞬间消失,瞬间出现,从虚空中,极恶老祖抓到了刘火宅藏在隐形法袍下的身体。
就在这同一瞬间,整座楼兰城陡然一震。
“嗷~~~”惊天动地的嚎叫,传遍了全城,声音出自匍匐在皇宫前方的,那只形貌古怪的龟龙。
一瞬间,极恶老祖脸色变了,比发现刘火宅逃跑时狰狞恐怖无数倍……
章五 关键疏忽,雾兽云若
“啪叽!”第三度握上目标的气劲大手,沉闷一声响,再度把隐形斗篷包裹之物握的碎的,像握西红柿一样。
显而易见,隐形斗篷下面,包裹的又是刘火宅的肥肉分身,而非真身。
刘火宅这招,显然出于先天高手的血肉化身,但又与血肉化身不同。
血肉化身所蕴含的,是习武者的一身精血,刘火宅的化身,却是肥肉!
他才五重,事实上,也还根本没能力孕育本命精血呢。
但他有天赋神通,有永远能带给人惊喜的雾兽云若,所以才五重,已经能将肥肉化身用的似模似样。
一直以来,胡吃海塞,发奋长膘,刘火宅可不是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他是为了逃脱准备道具呀!
储物袋不保险,储物袋里的东西也不保险,只有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神通,自己的意念,才是不会被极恶老祖随意剥夺的倚仗啊!
这件事,刘火宅想的极清,从一开始便苦心孤诣的做准备,月余之后的现在,终于收到了可观的回报。
一、二、三……足足超过四百斤的重量,变成了前后三个化身,加上减去肥膘之后,他轻的异乎寻常的本体。
第一个分身,引走了沙人守卫;
第二个分身,引走了极恶老祖;
刘火宅的本体与第三个分身,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者以隐形法袍包裹着,一者以雾兽云若包裹着,分从两个方向,离开了囚牢。
下一秒,第三个分身再度吸引了极恶老祖注意,刘火宅的本体终于获得了自由行动的空间,来到了……来到了皇宫广场前的懒洋洋龟龙面前。
但是,刘火宅怎么知道极恶老祖会这般反应,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在祭坛上开启天道之目,瞬间揪出那第三分身?
前两步还可以说是算计,这第三步,若非通晓未卜先知之术,根本就不可能……
说穿了很简单,让刘火宅养了一身肥膘,让他以神通挪移之术解放了肉体,让他将隐形法袍以及其他些须道具藏在肥肉中竟看不出来,这并不是极恶老祖犯的最大的错。
这老儿犯的最大的错就一桩——竟然不知道雾兽云若的存在,而将有时显露的云若痕迹,当成了和合之体神妙的一种……
虽然看着不起眼,雾兽云若却能够遮蔽天道之眼,能让刘火宅的神通百十倍的具现强化,挪移精血靠它,遮蔽极恶老祖探知靠它,分裂肥肉引走沙卫还有三次牵引极恶老祖注意,都是靠它。
不过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神通屡次强化之后,刘火宅与雾兽云若之间,渐渐建立起一种玄妙的链接。
这链接让刘火宅能够见云若之所见,闻云若之所闻,等于在身外,多了许多神不知鬼不觉的耳目。
极恶老祖以为刘火宅卧倒在牢里什么都不知道,其实那个时候,他正借用雾兽云若的耳目,将整座楼兰古城从上到下,探了个底儿朝天。
虽然仅只五六天工夫,对楼兰古城的了解,不能说比极恶老祖更多,却也相差不算太大了!
探究的结果并不十分令人满意,因为刘火宅无奈的发现,没有办法出去。
他的天赋神通,能够探查到天地间之流,气流、水流、沙流,甚至是灵气之流,然而通过对这片楼兰古城夜以继日的观察,刘火宅发现,此间竟无通路可以出去。
这是不应该的!
世间阵法千千万万,原理各种不同,但是从其本源,从灵流的角度来看,都必然会有破绽,会有通向外面的路。
因为若无破绽,也就意味着没有灵息流入,也没有灵息流出……
没有了灵息交换,阵便是死阵,废阵,犹如河流废道一样,根本不可能有太大威力,这跟刘火宅所观察到的,却是天差地别。
所以刘火宅迟迟不动,因为不知道怎么动。
直到他一遍一遍的探查,一遍一遍的寻找,将整座楼兰古城探了个底朝天,探遍了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探遍了极恶老祖所做的准备,他的赤明天火炉,他的药材木柴法阵……甚至是,探遍了古城中留下的记录,昔年的历史。
所有情况巨细无遗掌握分析之后,刘火宅终于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测,也便是……他此时此刻正要做的。
楼兰古城,皇宫广场之前。
天光耀眼,古城的日头永远那么的明媚绚烂。
炽白的阳光,映的整座皇宫,好像真的历经几千年腐朽,却还完好无损一样……
抛却了一身肥肉,此时此刻,瘦了不知几圈麻竹杆一样的刘火宅,在接连晃了极恶老祖几个踉跄之后,终于成功来到了匍匐在皇宫前的龟龙面前。
“开。”龟龙正睡眼惺忪的打盹,冷不防刘火宅运使神通,凝聚云若,一只气经大手向上,一只气劲大手向下,生生掰开了它的大嘴。
“嗷~~~”猛然吃痛,龟龙张开大嘴,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声,也不知是因刘火宅的陡然搅扰,还是龙威凛然不可欺。
然而,它的声音还在咙间,没有发出的时候,刘火宅已经合身一钻,整个人,进到龟龙的大嘴里了。
“不!”极恶老祖的悲呼,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然而,就算他叫的再大声,也不能让时光倒流,不能一瞬间,赶到几百丈开外的刘火宅身边啊。
龟龙出声,震彻古城,这个时候,刘火宅早已经钻进龟龙喉间不见了……
他是想要自杀?
抑或者是想要潜伏在龟龙体内,以令极恶老祖无从下手,苟全性命?
当然都不是!
刘火宅这是想要出去!
没错,出去!
因为皇宫前方这条龟龙,根本不是普通龟龙,而是……传说的蜃龙,制造幻想,迷惑人在大漠之中或者大海之上,一圈又一圈徒劳无穷的打转,直到精疲力竭而死的奇兽。
当刘火宅从楼兰古城的记录之中翻到,久远以前的古楼兰,曾经是用两只蜃龙用作城市防护的时候,一切豁然开朗。
怪不得这里的灵光既不进也不出,明明不合常理,却又偏偏运转良好……
怪不得极恶老祖于此间的布置,只是其中一部分,时不时的,不,有一多半时间,这老儿并不在城中,而是莫名其妙的消失。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此间的一切,都是蜃的幻象世界,极恶老祖炼丹的部分动力,需要借助蜃的幻象,将自己放在这个独成一界,无尽无出的所在,确是安全到了一定程度。
但是可惜,极恶老祖遇上了刘火宅。
洞悉此间情况,以涟漪望气之术细细探寻,小心求证,很快的,刘火宅就将目光集中到了蜃龙,这只皇宫前面混吃等死的沙兽之上。
出去的关键,就是这只沙兽,刘火宅有九成把握!
丢尽肥肉,苦心孤诣,终于创造了这个机会。
倾尽神通,扒开了蜃龙上下嘴,雾兽一涨,化作圆球护住了身体上下,刘火宅就跟颗药丸一样,咕噜噜穿过了沙兽喉咙,将细长的脖颈依次撑鼓,直到冲进蜃龙的……
不,绝不是蜃龙,蜃龙没可能有这么长的喉咙!
“啊~~~~~~”钻进喉咙不过一丈,刘火宅立刻感觉到情况不对,他的身体,开始不住的疯狂的向下面坠,好像蜃龙的喉道是无底的洞穴。
雾兽托体,神通使尽,刘火宅控制自己疯狂的向上飞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进来,他当然不是要再飞出去,被极恶老祖逮个正着。
但是减下坠速总是好的呀!
可惜,没有用,无论如何都不起作用!
坠落一直持续,速度不断加快,到最后,风声在耳边呼啸,刘火宅已经无法想象,自己下降的速度有多快,只能想象,烂桃子从树上跌落,铁板上摊煎饼,诸如此类的画面。
“啊~~~~~~”声嘶力竭的喊叫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呼!”刘火宅陡的从地面上坐起。
周身上下没有事。
不,甚至没有“啪”那下落地的声音与撞击到地面的剧痛。
刘火宅是醒来的!
就好像……做了一个向深渊坠落的梦,然后陡然从梦中惊醒。
不过,看看瘦如竹竿的身体,摸摸身上由胖时的几根布条勉强缠裹起来的衣服,刘火宅知道,一切不是做梦,至少……被极恶老祖抓到,然后在蜃景中呆了数日这段,不是做梦。
出乎意料的是蜃龙腹中出口,看起来……与自己判断的稍稍有些出入。
刘火宅仰身坐起,身下是坚实但是湿漉漉的地面,周围是一片漆黑,习惯了烈日炎炎的他眼睛隔了好一阵子才适应,适应了暗无天日的地下。
不,也不是绝对的黑暗,或远或近的墙壁上,皆有蓝色的灵光闪烁,那是鲸油长明焰的特有色泽,刘火宅下洛浦鬼窟时,曾经详细了解过。
有鲸油长明焰,说明这里有人……
刘火宅的念头刚转到此处,一阵语声在黑暗中响起,还不只一人:“稀奇呀,可好久没有人从星窟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