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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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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像是肺腑里塞满了什么一般,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潮汐抚着她的背许久,才叫她平缓下来,陆梨初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挂着水汽,她伸手拽住了潮汐,哑着嗓子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明霭呢?”
潮汐看着陆梨初,目光略有些迟疑地落在陆梨初的脸上,“明霭跟着宋少爷出去了,姑娘,怎么了?”
陆梨初松开了潮汐的手,她轻轻喘了两口气,挥手道,声音有些低“我没事,你去给我烧些水来,我想擦个身子。”
潮汐正欲开口拒绝陆梨初,她这大病初愈,若是擦洗时再着凉便不好了,可对上陆梨初的双眸,潮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潮汐刚退出房门,陆梨初便催动体内鬼气。
她体内鬼气并不充盈,脚踝动作间,银铃轻响,只是那声响不似往日那般清脆,反倒有两丝沉闷。
陆梨初坐直了身子,缓缓阖眸,她分明不再动作了,可脚踝上的银铃声却是不歇,甚至愈发急促。
整间屋子叫她体内那算不得充盈的鬼气尽数笼罩,振聋发聩的银铃声竟是半点未曾冲出屋子,旁人眼中,陆梨初歇着的屋子在安静不过,似是连烛光都未在跳动。
陆梨初很快便睁开了眼,云辞在她体内残留下的压制鬼气回笼的那道咒术被陆梨初解了。
许是连云辞都未曾想到,陆梨初解他留下的咒术能那般轻易。
咒术解开,鬼气回笼。
陆梨初略有些苍白的脸很快便恢复常态,她从床上走了下来,许是躺了太久,一时脚步有些虚浮。连带着站在窗边时,也需要扶着窗沿。
十根指头按在了青色窗沿上,指腹隐隐发白。
陆梨初抬眸看向那轮圆月,轻轻舒了一口气,能那般轻易掠走自己体内鬼气的术法,的确有,可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抑或换个说法,会那样术法的人,决计不会对自己动手才是。
除非——
陆梨初垂下眼去,掩去了眸中思绪。
除非陆川的确看她这个女儿极为不顺眼,想要除了他以正家风。
又或者,陆源那个叔父看她这个外甥女极为不顺眼,想要替她爹除去她以正家风。
房门被潮汐缓缓推开,传来吱呀声响。
陆梨初回眸去看,思绪被这声音打断,潮汐看着她,略有些诧异又着急,“姑娘,怎么光着脚下来了,夜里还有些凉,温水已经兑好了,我这就扶您过去。”
温热的水将陆梨初整个包裹住了。
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陆梨初的身子直直涌上她的脑海。
陆梨初望着身下的水出神。
陆川待她,算不得好——至少在陆梨初看来是这样。但在鬼界旁人,譬如云辞眼中。
陆川是个挑不出大错的父亲。
陆梨初想要的,陆川便会想尽法子寻来给她。陆梨初犯错,陆川口中说是责罚,却多数时候只是禁足,吃穿用度却是半点不会亏待她。
要说陆川对她下手,陆梨初是不信也不愿信的。
毕竟鬼王陆川,终归是她的父亲。
至于陆川的弟弟陆源,陆梨初对这个叔父没什么大的交集,只知从她有印象起,这位叔父便守在鬼界苦寒之地,年年会给她寄来特产。
若非要说两人间最大的纠葛,那便是和漾。
听说陆源很是宠爱和漾,几乎视她作亲女。
可偏偏,陆梨初同和漾许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只要见面便会掐架。
可陆梨初仍有些迟疑,若是陆源在炎京,她的确可能察觉不出。
但陆源同自己之间,哪有什么要命的仇。
更何况,若是靠掠夺鬼气杀了自己,陆川也会察觉出陆源身上有自己的鬼气,从而败露。
陆梨初的思绪仍浮在半空,却听得屋外似是人声嘈杂。
“姑娘。”是明霭的声音,陆梨初骤然回神,望向紧闭的大门。
明霭的声音有些惊慌,似是压抑着心底恐惧,“姑娘,宋少爷受了重伤,叫人抬着送回来了。”
陆梨初猛然从木盆中站起,伸手一挥,那挂在一旁的衣衫便飞向了她。
陆梨初拢了拢衣裳,推开了门,“宋渝舟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
明霭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她的手心冰凉,那凉意透过陆梨初的掌心传到她的心底。
“宋少爷杀了裴国师。”明霭声音压得极低,分明这院中没有旁人,将军府中所有人包括潮汐都去了前院。
可明霭仍旧压低了嗓音,生怕叫旁人听去。
“裴公子来寻少爷,害得姑娘昏睡不醒的人正是裴寒裴国师。”明霭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今儿裴公子同少爷分两路,少爷在猎鹿宴上对裴国师下手。而我同裴公子去司星府中,寻得裴国师如此能耐的秘密。”
陆梨初返握住明霭的手,明霭一直颤抖着,饶是夜色深沉,她眼中的惊惧却依旧一分不落地落进了陆梨初眼里。
陆梨初握住明霭的手微微攥紧了,而明霭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颤声道,“姑娘,司星府底,有好多……”
有泪从明霭眼中落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有好多死人,也有好多我这样的半鬼。”
“去洗漱洗漱。”陆梨初拍了拍明霭的手背,面上神色未有变化,饶是她躺了这几日,瘦了不少,瞧着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可偏偏那双平日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叫人无比安心。“有我在,别怕。”
“我……”陆梨初看向明霭,轻声道,“我先去看宋渝舟,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整个炎京城都从夜色中被惊醒。
先是司星府燃起了大火,众人皆是前去救火,可一盆又一盆的水落进火舌当中便登时消失了,那火燃了大半夜,才堪堪熄灭,夜风中都带着灼热,同那难言的气味。
而司星府的火刚灭没一会儿,本该在郊外猎鹿畅饮整夜的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那动静极大。
更是有百姓瞧见,许多太医衣冠尚不整,便叫那冷着脸的侍卫拖拽着往将军府去了。
陆梨初赶到前院时,众太医已然围了一圈,知鹤守在一旁,满眼通红,瞧见她了,骤然落下泪来。
“陆姑娘。”知鹤声音在发颤,“少爷他在里面,贵妃娘娘守着……”
陆梨初却是不等她说完,径直朝着里间去了,动作间险些撞上端着水盆的小厮,那水盆里鲜红的水叫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痛,她侧身避开那小厮,略有些失神地抬眼望向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他的身上的伤口似是已经被包扎过了,饶是那包扎用的白布早已叫鲜血染湿。
坐在床边的女人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宋听棠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嘴唇,“你就是陆梨初?那位陆姑娘?”
陆梨初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处急离,并未开口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站定,望着宋渝舟没有血色的脸。
宋听棠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丫鬟小厮暂且先退下去,她看着面前眉眼动人的女子,想起宋渝舟刚从山上被人抬下来的情景。
那时宋渝舟仍有些意识,他紧紧抓住了宋听棠的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阿姐,我求你……”宋渝舟分明没什么力气了,可偏生拽得宋听棠的袖口皱成一团,拽得宋听棠手腕生痛,“若是我死了,送初初……送初初回黎安,天高海阔任她去……”
宋渝舟分明视线已经快涣散了,身上衣衫早叫那流出来的血浸了个透。
宋听棠看着他,嗓音微颤,“渝舟,你……”
“阿姐……”宋渝舟似是在用最后半点力气在说话,口中有血外溢,饶是宋听棠不时用帕子擦着,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在外溢。
“弟弟只剩这一件求你的事,看在父兄母亲的份上。”宋渝舟拼命转过头,看向宋听棠,“求你……”
宋听棠微怔,她知道了面前的人查到了所有,如今,是用仅剩的那点血脉亲缘在求自己。
宋渝舟依旧死死盯着宋听棠,宋听棠缓缓点了点头。
见宋听棠点头,宋渝舟这才失力晕了过去。
宋听棠落在陆梨初身上的视线渐渐聚拢,似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渝舟他,他在山上遇到了猛虎,这才受了这么些伤,太医……”
宋听棠的声音渐歇,她望向面前并未再看她的人,突然道,“渝舟他昏过去前,求我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我护着你。”
陆梨初这才抬头看向宋听棠,她的手搭在宋渝舟的手腕上,宋渝舟的脉搏跳得极慢,几乎要叫她察觉不到。
“宋……”陆梨初贝齿轻咬,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宋听棠。”
“我先前见过三皇子,三皇子同贵妃娘娘长得极像。”陆梨初眸光清冷,宋听棠下意识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垂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一颗心猛跳如雷。
“只是三皇子去的日子极巧,不像是探亲。”陆梨初收回视线,声音清冷,“倒像是专门为了奔丧。”
“不知娘娘,是知还是不知。”
“渝舟看重你,今日你出言不逊,我便权当不知。”宋听棠眸光微闪,偏过头去看向依旧昏睡着的宋渝舟,“若是再有下次,便是渝舟亲自跪下求,我也要叫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陆梨初却是站起身来,她走近了宋听棠。
不知为何,宋听棠分明见惯了达官贵人,她自己更是居高位已久,可偏偏,隐隐叫面前的人盖过一头。
“宋听棠,伯母每日都会同我提起你。”陆梨初看着面前的人,不由想起了宋夫人,“若是她知晓自己的丈夫同大儿子的死里面,有你的推波助澜,会怎么想?”
“渝舟他这些都告诉了你?!”宋听棠脸上神色有一瞬割裂,她看向陆梨初的眼中隐隐有一丝慌乱。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怎么会疑心你,你是他的亲姐姐,他怎么会想到,宋家惨案中,竟有你这个姐姐的手笔。”
宋听棠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本以为陆梨初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姑娘,分明城府深极。
“你从何知晓这些。”宋听棠脸上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的视线在陆梨初同宋渝舟身上来回梭巡,更是带了两分审视。
毕竟就连谢呈,都误以为自己因为父母兄长之死对他恨极。
便是宋渝舟,也是在自己同他说了那些话后起疑,才会去细细调查,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可面前的这位陆姑娘,送上来的密信中分明写了,是个跳脱性子,整日除了招鸟逗狗,便不干旁的,又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
“贵妃娘娘,宋家如今只剩你同宋渝舟二人,你却仍要对他下手?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宋听棠面色微滞,“我……我怎么会对渝舟下手?”
“难不成,你真要我相信宋渝舟是被猛虎所伤?他身上这些,分明是国师的手笔!而我更是知道,三皇子同司星府来往过密。”
陆梨初第一次知晓司星府,是因为明霭。
明霭这样的半鬼,正是司星府制造出来的,只是这件事,她告知云辞后便抛之脑后。
后来在黎安见到三皇子,只觉得他身上隐隐有鬼气,只是那鬼气极淡,陆梨初便未曾多想。
可现在,宋渝舟躺在床上生死不明,身上却有着同三皇子那极淡鬼气如出一辙的鬼气。
而宋听棠身上,同样也有同出一源的鬼气。
这件件桩桩,总不能真是巧合。
思来想去,陆梨初自觉这炎京不该有人想,抑或是不该有人敢对自己下手。
只能是有人想借此除去宋渝舟。
“我未曾对渝舟动手。”宋听棠看向陆梨初,她不愈多解释什么,声音中隐隐有些惫累,“便是我真想要渝舟的命,也不会将裴寒折进去。”
陆梨初目光微滞,先前明霭说时,她还未信。可裴寒死了,她便醒了过来,叫她不得不信,能掠取自己鬼气的竟真是裴寒。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面上,“我应承过渝舟,留你一命。等此间事了,无论渝舟是死是活,我都会送你离开,而这炎京城,你便是半步都不要在踏进来了。”
宋听棠着华裳,她说完最后一字,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
陆梨初听见宋听棠在外面似是在吩咐宫中侍卫留在将军府,好生保护宋府众人。
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心思去在意外面的事情了,她看向宋渝舟,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看向宋渝舟,方才压过宋听棠一头的气势全然不见了。
她不知无字书上,宋渝舟英年早逝的劫难是不是就是这么一次。
更不知,若是真是这一次,那是不是该算成是自己害死了他。
“姑娘。”潮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陆梨初望向她,潮汐面上也是茫然,手中却是握着一个香囊。
“明霭叫我给您送这个来。”潮汐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陆梨初。
陆梨初接过香囊,是她先前一直带着,但方才走得急忘拿的香囊。香囊内的玉牌有些膈手,她这才想起云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