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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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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渔那处离开后,宋渝舟去了趟陆梨初的院子,听潮汐说她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一直紧绷着脸的宋渝舟方才露出一丝茫然,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明霭出来提醒他道,“宋少爷,您回去换身衣裳,府中还有许多事忙,姑娘也是累得狠了,想来一时不会醒来。”
宋渝舟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等潮汐她们又一次从屋内出来时,才没见到他的身影。
“这宋少爷也真奇怪。”潮汐撇了撇嘴,见那树下只有方才宋渝舟站的地方没有落叶,忙上前,想将那些落叶给扫了去,“府里如今这么多事呢,他却在姑娘院儿里站着。若是叫旁人瞧见了,不得嚼咱们姑娘舌根吗?”
“宋少爷也是心里难受。”明霭弯腰将陆梨初染了血的衣服收拢到一处,“你啊,也别说宋少爷,姑娘愿意替宋少爷挡那一下,显然也是在意宋少爷的,回头叫姑娘听见了,再罚你。”
“可是,宋少爷命不好。”潮汐皱了皱鼻子,她站在了树下,抬头看着明霭,“明霭,你嘴甜,你哪日同姑娘说说,宋少爷命不好……”
“行了,多嘴。”明霭瞪了潮汐一眼,“快扫你的叶子去。”
潮汐听了明霭的话,不情不愿地继续低头扫落叶去了,而明霭却是有些忧心地抬头看向紧闭着的房门。
宋渝舟没能见到陆梨初,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这宋府这般大,分明是他宋渝舟的家,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却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归处。
就那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宋渝舟不知怎的就转回了前厅,前厅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幡布,宋渝舟抬脚跨了进去。
两樽棺椁尚未完全钉上,躺在棺椁中的人已经擦洗了身子,若是不细看,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稷紧闭着眼睛,雪白的面色隐隐泛青。
而宋修然躺在另一樽棺椁当中,他断了一只手臂。听庞城说,寻得宋修然尸体的时候,他的右臂同身子只剩一层浅浅的皮肉相连,而这一路上许是太过颠簸,那相连的最后一点皮肉,也依然分开了。
只是替宋修然擦洗的人心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断手摆了回去,打眼看上去,好似依旧完整无缺。
“大哥。”宋渝舟停在了宋修然的棺椁旁,垂眸看向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男人,“你先前叫我好好照顾秦渔——”
宋渝舟笑了笑,视线落在宋修然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微微颤抖着。
“可你都死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便送她去找你。”宋渝舟语气淡淡的,若是这话叫从前还鲜活的宋修然听见,定当要暴跳如雷,狠狠揍上宋渝舟一顿,然后告诉他。宋家人手中,永远不能沾上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之人的血。
“到那时,你们之间的真真假假,自己说个分明吧。”宋渝舟睫毛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人,继续道,“你总说我却些耐性,可不是叫你说中了吗?我懒得去分辨,这件事中,她做了什么,又是不是该死。总归一应去死便好了。”
宋渝舟转头看向另一个像是陷入昏睡的人。
“父亲。”宋渝舟笑,可那笑听起却又像是在哭。
“父亲,你同古鱼国打了一辈子。”宋渝舟半跪下去,修长的手搭在棺椁边缘,他垂着头,脸上神情并不分明,“真的会栽在那群蛮夷之人的手上吗?”
宋渝舟不知是在问宋稷还是再问自己。
他搭在棺椁边缘的手微微动着,“这许多事情,哪里是那群只知蛮力的人想得出来的啊?”
“便是他们想得出来!又怎么能将我们大炎的三皇子放入棋局!”宋渝舟的声音骤然抬高,他站起身来,望向宋稷,“父亲,你当年说的许是对的,忠君无二,清清白白的宋家,竟是要出我这么个乱臣贼子!”
许是说得累了,宋渝舟闭上眼,头微微后仰着。
四周香烛味甚是浓郁,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看父亲同兄长的脸。后退两步,跪在了两副棺椁前。
——重重磕了两个头。
宋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厅灵堂时。
宋渝舟仍旧跪着。那总是挺直背脊,弯耸着,额头贴地。
“嬷嬷,送少爷回房吧。”宋夫人抬了抬眼皮,走到灵堂前的桌前,取下了那根白色的蜡烛,并未看向宋渝舟。“有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
李嬷嬷脸上俱是悲痛,她走到宋渝舟身侧,伸出手小声道,“少爷,老奴送您回去,明儿还有事忙,您可不能给自己跪坏了。”
宋渝舟侧身避开了李嬷嬷的搀扶,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许是跪得久了,双腿隐隐发麻,宋渝舟趔趄两下,险些栽倒。好在是扶住了那摆满贡品的桌子,未曾摔下去。
宋夫人未曾抬头看向宋渝舟,只是微微低头,口中默念着什么,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宋渝舟看了一眼宋夫人,没有多言,转向李嬷嬷,“辛苦李嬷嬷照顾好母亲。”
李嬷嬷看着宋渝舟,脸上满是心痛,“老奴明白,少爷快去吧。”李嬷嬷半伸着手,将宋渝舟送出了灵堂。
“等等。”宋夫人睁开眼,开口道。
宋渝舟停下步子,忘了回去。
“下葬的日子,便定在三日之后吧。”宋夫人说完这句话,再次半阖上眼睛。不再看宋渝舟。
见宋渝舟走得远了,李嬷嬷走回宋夫人身边,轻声道,“夫人,何必同少爷置气,少爷未曾做错什么啊。”
“嬷嬷。我有些困倦,你去替我泡壶浓茶来。”宋夫人未曾接李嬷嬷的话,眼皮未曾动弹一下。
李嬷嬷无法,只有应声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宋夫人缓缓睁开眼,短短一日多些的时间,她已经比先前老上不少。
宋夫人站起身,走到了宋稷的棺椁前,眉眼低垂,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大炎国的宋将军。
“夫君,你总说等战事平定,便告老还乡,整日同我呆在一处。”
“只是如今,你却是食言了,不过无碍。阿筝去找你便是了。”
宋夫人原姓闻,单名一个筝字。
一声尖叫,唤醒了宋府的大半人。
知鹤的住处离灵堂最近,他来得最快。
李嬷嬷失了魂一般跪坐在灵堂外。
茶水撒了一地。茶壶也落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碎片。而李嬷嬷双手压在上面却恍若未觉。
“李嬷嬷,这,这是怎么了。”知鹤忙上前去,想要将李嬷嬷扶起来,可李嬷嬷却是伸出一只手去,指着灵堂内。
知鹤寻迹望去,心头一惊,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灵堂内,宋夫人斜靠在一尊漆黑的棺椁上,紧闭双眼,面上带笑。
她胸口,一柄匕首尽数没入其中。
而她身下,血流汇聚在一处,积成一汪细流。
“夫人——!”李嬷嬷似是刚刚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内,双手颤颤,似是想要去扶起宋夫人,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快,快请大夫!”知鹤反应最快,见一旁零星的人还愣着,忙挥手指挥道,“都别看了,快去请大夫。”
宋渝舟远远地便瞧见了灵堂处的骚乱,他脸色微沉,快步走来。
知鹤瞧见了他,却是伸手拦住了,不让宋渝舟继续往前走。
“让开。”宋渝舟心跳如麻,他眼角也拼命跳动着,似是昭示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少爷,我求求您。”知鹤仰起头去看宋渝舟,他重复道,“我求求您,别看了。别看了。”
“我让你让开。”知鹤哪里拦得住宋渝舟,宋渝舟不过伸手一推,他便后退着仰摔在地上。
宋渝舟越过知鹤,走向了灵堂。
他的长靴踩在了已然流至门口的雪上。
宋渝舟低头望向自己的靴底,夜色当中,分明看不见什么,可他却受了惊一般后退两步。
李嬷嬷跪坐在里面,抬眼看向他,哭着喊道,“小少爷——夫人,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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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乱作一团,连陆梨初都醒了过来。
“潮汐——”陆梨初听出外面嘈杂,开口唤到。
潮汐忙跑了进来,“姑娘,您怎么醒了。”
陆梨初看着穿着整整齐齐,丝毫不想已经歇下的潮汐,“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潮汐便红了眼。
“说呀,出什么事了?”陆梨初有些着急地坐起身,动作间扯到了肩头伤口,不由倒吸一口气。
“宋夫人……”潮汐落下泪来,“宋夫人自戕了。”
“什么?!”陆梨初按住胸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潮汐却是红着眼补充道,“宋夫人支开了李嬷嬷,等,等发现时,已经药石无医了。”
“扶我起来,我去瞧瞧。”陆梨初推了推潮汐,见潮汐立在原地不曾动,陆梨初抬高了声音道,“快呀!”
在宋府的这些天,饶是宋夫人对陆梨初的好,是因为将陆梨初当做陆家孤女。
可即便这好是有原因的,也叫陆梨初难得体会到了一丝温暖。
——像是母亲的温暖。
而陆梨初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她从未同旁人说,可自己却是知道,她喜欢住在宋府,在宋府的这段日子,叫她舒心,叫她快活,叫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可现在,梦碎了。
陆梨初怔怔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潮汐。
“宋……宋渝舟呢,他……”陆梨初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从前她只骤然失去母亲一人,便如入地狱。
而宋渝舟。
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小将军。
一夕之间,却是骤失父母兄长。
偌大的黎安,偌大的宋家。
从此便只剩他宋渝舟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