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血族世界唯一的稀血人类》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00章
顾丝现在的体质属于半血族, 日照对她的杀伤力很大,赶在天明之前,顾丝浑浑噩噩找到了藏身点, 避开了村庄人的气息最重的地方, 钻进了一间黄土垒成的小仓库里。
毒辣的日光穿透薄雾,蛇行而来,在即将舔舐到她的裙角的刹那,不甘地被拦在了门外。
顾丝抱紧了双臂, 蜷缩在木箱子的后面,这是个三面封闭的空间,东面没有门,一扇暖光打在地面上,清晨的光线并不刺目,可她像是被放在烧开的水壶里灼烫,大滴汗珠从额角掉下。
血族对于日光是有本能性的恐惧的, 没有得到恶魔庇佑的血族们, 只要一暴晒在日光下, 就会融化为血泥。
将顾丝转化的梅蒙属于蜘蛛之母的后代,后面给她喂血的所罗门,哈迪恩,又是正统的被恶魔选中的血族,因此,顾丝对日光有一定的免疫力。
但她还是难受。
她柔弱无骨的手指青筋暴突,尖利的指甲刺进衣袖里,渗出暗红色的血迹,顾丝痛苦地呻/吟,躺在地面上抽搐, 弓缩成虾米似的一团。
是心头血……
顾丝扣抓着自己的皮肤,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她刚刚吞下了两名亲王的心头血,那里面不仅有属于瑟拉的权柄,还有炎魔和死神的力量本源,他们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血族,暴烈精纯的力量撑开她的血管,在她的体内横冲直闯,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顾丝痛得死去活来。
……顾丝的头发湿透了,眼睛往外面流着泪,口鼻和身上全是血。
但她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实在忍受不住时,会木木地抽噎两下。
有人在身边时,顾丝会为一点小事就尖叫哆嗦,但现在没有人来救她,周围所有的活人都是她的敌人,痛哭只是白白消耗力气。
这种道理,她在小时候就知道了。
日光攀升到最高点,火辣辣地放出高温,金黄的火轮像是神明的眼,冷酷无情地逡巡、排查着地上的每一处角落,誓要找出恶魔的追随者。
顾丝几乎失去意识,胸口的起伏也非常微弱,只剩下手指不时地痉挛,证明她还活着。
她听到了鸟叫声,闻到了牛羊的粪臭,和人类从仓库前经过的脚步声——只要他们探一下头,就会发现这里面躺着一位年轻的、任人宰割的血族。
漫长到有一万年那么长的煎熬中,身周的高温似乎总算降下了一点。
日头偏西,夕阳的风吹进仓库,顾丝大汗淋漓地喘息着,勉强着坐了起来,用手抓起一把湿淋淋的金发,向后甩了甩。
心头血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顾丝只是吸收了五分之一,不仅是增强了自己的权柄,身体素质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这么顺利,也让她感到意外。
心头血里存着血族的一部分意识。
顾丝在吸纳的过程里,没有感觉到心头血对她步步紧逼,那股骨骼仿佛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的痛苦,是因为她一下吸收了两个不属于自己的权柄,所必然出现的排异反应。
假如炎魔和死神想要她死,完全可以将她就地格杀。
但顾丝最终活了下来,某种意义上和他们两人融为一体。
换言之……他们在被取血的那一刻并没有对她怀有杀意。
顾丝揉了揉肚子,若有所思。
他们都成那样的惨状了,心头血也被她取走,顾丝不认为他们能活下来……如果真的还活着,到时候再说吧。
也许是因为拉开了距离,实力也有了提升,现在就算是芬里尔亲自追过来她也有信心跑掉了,更何况是两个生死未卜的亲王。
初步的危机解除,就该思考怎么在人类世界里生存下来了。
天色逐渐黯淡,山峰背面残留着最后一丝余热,挣扎地烧穿了厚重的层云,随后被更伟岸的夜色吞没。
顾丝又等了一会儿,走出仓库,看着周围村庄的景象,
木屋错落,坐落于群山之中,鸡鸭感知了黑暗里掩藏的危机,叽叽咕咕地聚在破烂的围栏里,像是一幅暗色调的中世纪乡村油画。
顾丝越看越熟悉,随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当初洛基他们捡回她的村庄。
对了,她躲进的这个仓库,不正是她刚穿来时,还是人类的自己,用来躲避亚种的安全屋吗?
命运是一道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这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顾丝记得,人类王国里的秘银非常昂贵,需要优先供给骑士和猎人。
但为什么……这里的十几户人家,门窗紧闭,能突破的入口处都传来秘银的气息呢?
顾丝沿着小路,看到了重新修缮的教堂,刚踏入百米之内,教堂顶端便降下一道带着神圣气息的光柱。
顾丝汗毛竖起,像是被老鼠吓到的奶牛猫一般耸着背跃起,没想到这具身体过于灵敏,她直接在空中转了几周,最后落在大树的树枝上。
定睛一看,刚才光柱落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坑洞,深不见底。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圣职者,在教廷的地位一定不低。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是她能久留的地方,电光火石间,顾丝便做下了决定,她需要进食,需要生存。保证这两点的基础上再去取凯厄和沃斯特的血。
根据梅蒙的情报,凯厄被教廷关押在地牢里,而沃斯特目前还是教廷的人。
等取得他们两人,要收集的七份心头血里,就只剩尤金和地狱大君了。
顾丝深深地望了眼教堂,红色的瞳孔仿佛初生的彼岸花,美丽、稚嫩,妖异。
她无声地踩着枝叶,阴影罩过她的眉眼,鼻尖,少女警惕地退到属于自己的国度里,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林间。
……
银质烛台的灯芯微微摇晃,晃着教堂里蓝发青年的侧影,他眉目疏朗,锐利的肩峰撑起白色的修道袍,苍白的下颌和修瘦的手背骨骼感明显,因为过于清瘦,衣料在腰间和双臂的位置微微荡着。
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医书,魔道书,卷宗,堆叠在一起,一些散落的笔记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注释,又不知是何缘故又狠狠划去,锋锐的笔尖穿透纸面,留下一滴鲜血般的墨迹。
单看他在纸上发泄的笔迹,愤怒、抑郁,绝望,炽烈到自毁般的情绪粘稠地饱溢出来,大部分被湿润的水渍模糊,只是每当混乱地写了这么几行,他的笔记重又条理分明起来,如同重新恢复冷静。
有一道无形的绳索,勒着他的理智,每每当诺兰站在悬崖边上时,这条无形的线便会将他拉回原处。
那是什么?
诺兰从未想通过那条线的真身,只是每次梦到某人的笑颜时,他都会从神思混沌中醒来。
……但他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青年拿着一本医书,表情冷漠,蓝瞳里没有焦距,如同在尘埃里静坐的化石。
桌面上扫在角落里的通讯晶石微微散发出荧光,自动跳出一个熟悉而令人生厌的影子。
诺兰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
而影像里的人审视着他,仿佛要从老朋友理性的外表下看出什么,同样没有出声。
氛围剑拔弩张。
如果不是诺兰不在王城,洛基毫不怀疑,他青梅竹马的兄长会补全八年前没有真正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剑。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
如今,诺兰对血族积累的仇恨早已超过对洛基的敌视——而在那之上,诺兰最想杀的人,恐怕第一个他自己。
说实话,洛基对诺兰仍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感到意外。
倒不是因为他想看到诺兰出什么事,而是诺兰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上去冷淡喜静,不问世事,规规矩矩的贵族长子,实际上认定一个人就可以把她当做生命的全部意义。
身为月骑的继承人,诺兰从会走路的第一天就能拿起手术刀,这双救人的手也精通所有毒草和咒术,只要他走偏一步,王国最有名的医师就会变为杀人于无形的敌人。
诺兰走了好运,他爱的人也爱着他,如同船锚固定着他的情感,幼年时是他的双亲,然后是他的妹妹。
但现在有地方正发生变化。
而且是下坠的、没有尽头的,最糟糕的那种变化。
丝丝第一次的死亡让当初的队伍人心四分五裂,八年后,她被凯厄操控,一度回到了他们身边,然后再一次地人间蒸发。
记忆恢复后,诺兰独自一人离开月骑,来到了洛基和她重逢的地方。
但谁都知道,那份可能性有多么渺茫。
“诺兰。”
洛基略微直起身子,他脸上没有那种醉醺醺的,醉生梦死的笑意,眼底有着属于战士的清醒和清明。
他轻叩了叩桌面:“缪礼又做出预言了,关于你最关注的那名血族亲王,你想不想知道?”
诺兰张开苍白干裂的唇,带着钝涩感的嗓音从喉咙里刮出:“告诉我。”
他们静静地对望着,诺兰面无表情地说:“是死神么?”
“如果我说是呢。”洛基拍了下双掌,笑眯眯的模样像是在同他开玩笑。
“是不是他。”诺兰的表情缺少变化。
“确定无疑,而且是三个,”洛基说,“炎魔、死神,还有第三个血族亲王的气息,将会出现在王城。”
“奥城那时候情况也许会重新上演,今晚,所有的骑士长和猎人都收到了教皇的召集令,你也该回来了,老朋友。”
洛基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诺兰面朝向他,灰暗的眼睛里缓慢地亮起了光,像是药石无医的病人看见了渺茫的生的可能,巨大的喜悦在其中流淌。
诺兰轻轻颔首:“我即刻收拾东西。”
“呵呵,好啊。”
“公务说完,我还有个私人问题想问。”
洛基垂眼,火红的单侧披风从肩边流淌而下,扫了一眼他桌子上记录了各种晦涩魔法和仪式的卷宗,如同随口一提那样问道:“诺兰,我确认一下,你的目的跟我们一致,是要找出藏匿的血族,杀死他们。”
“而不是朝死神祈愿,让丝丝的灵魂归来。”
“对么?”
……
长久、长久地静默。
这个名字仿佛是禁忌的咒语,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细小的刀刃,割伤了他的声带,悲怆握住了他的心脏。
诺兰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如同被看不见的巨石压垮了,他流露出些许暴动,些许脆弱,可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悲伤带来的赠品,最终他抬起头,恢复到了没有表情的表情,蓝眸冷静自持。
“……当然。”他说道,随后按灭了通讯石。
诺兰起身,走到了窗边,掠过下面一方巨大的坑洞,那是他设下的保护结界被激活的痕迹。
野外常有亚种出没,诺兰淡淡地扫了眼,没有在意。
洛基刚刚提起的名字,久违地唤回了他期待已久的幻觉。
诺兰头抵着窗框,闭眼,静静品味着,那是丝丝刚被收养到他们家的第一年,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话也不敢高声说,有一天回来,诺兰看到了她搬了个板凳,站在窗边看小鸟,突发奇想,忙完学业带她到街上去游玩。
丝丝当然是惊喜地接受了,欢欢喜喜地换上从来没穿上的新裙子,和哥哥一起出门。
但糟糕的是,诺兰也没有多少和人群相处的经验,那一天又赶上了节日,于是人来人往你推我挤之中,他和丝丝分散了。
诺兰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少年心里焦急,但那天实在是太乱,沸腾的人声,尖叫声,人体之间的互相摩擦和推搡,直让高敏感的诺兰一时失声,浑身僵直,也就没有大喊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挤到巷子里时才回过神,随后拼尽全力地向前冲,眼神发红。
那是诺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短暂克服了他的感官过载。
丝丝脸蛋湿淋淋的,茫然惊恐地站在原地,周围的成年人是大象,她像是只流浪的、瑟瑟发抖的小蚂蚁。
一见到哥哥,她大哭地抱上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掉在他的胸前,她委屈地提高声音,放声大哭,“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少年的语气有些颤抖,“无论你到哪里,哥哥都会找到你的。”
“你发誓!”
“我发誓。”
是的。
诺兰睁开眼,看见面前空空荡荡的月色,腥冷的夜风将他的眼眶吹得满是血丝,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流过眼睑,下颌,锁骨,浸湿胸膛,然后干涸地凝结在了上面。
——他会把她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