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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落水狗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厌倦
“去哪?”
唐夏不安地回头看她,说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去到外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还是留在酒店吧。
唐念没有理会它的劝诫,换好鞋子滑下床,率先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来。”
她说着,声音不大,也不高,语调一如既往平静,可唐夏还是在她声音的牵引下身不由己地迈开腿跟了出去。
他们一直乘坐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里。唐夏迷茫地跟随她换上防护服,来到酒店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小轿车。
司机正是昨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廖卓铭。
唐夏对他仍有防备,见到他实在难有好脸色。廖卓铭对它的敌意视若无睹,摇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唐念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唐夏也只能糊里糊涂爬进了车里。
车辆发动以后,它终于领会过来,恍然大悟地问唐念他们是不是要去医院。它小心翼翼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心疼又心虚地说这些伤确实应该马上去医院处理。
只是任凭它如何絮叨,车内那两个人都没有接它的话茬。
它自说自话,像在唱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声音孤寂地填满狭小的车厢,荡出几圈涟漪后又渐渐湮熄下去。
车子并没有按照它设想的那样开向邻近的医院,甚至途径医院门口时,廖卓铭也直接掠过了。
“唐念……我们不进去吗?”
他们越是沉默,唐夏越是不安,求助般看向她,手也不自觉隔着手套攥紧了她的手指。
唐念看了它一眼,眼神复杂,摇头说他们是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
这话它没有问出口,一股若隐若现的恐惧幽魂般在它的肠胃里上蹿下跳。
答案很快降临在它眼前,它被廖卓铭栽到了A-178区的边界,这里已经不需要穿着防护服。
车辆随意地停靠在道路一侧,周围荒无人烟,连流浪狗都不敢经过,两侧曾经是农田,然而久未开垦,现在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其中零星站着几棵枝干孱弱的树。
“下车吧。”
在一阵沉闷的静默后,唐念开口了,目光随之转向它。
“……下车?”
唐夏艰涩地重复她的话。
“对,下车。”唐念倾身过去,越过它的身体打开了它那一侧车门。
门敞开那一瞬,风呼啦啦灌进来。
汹涌而热烈。
唐夏坐在车里,没有动。
“下车啊。”她朝它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地稍微加重了语气。
唐夏死死握住她的手,紧到手臂骨骼都在颤抖。它已经预感到什么,连牙关都止不住哆嗦,那些断续的话几乎是从它咯咯打战的牙齿间撞出来的,它说得飞快,仿佛不留给她插嘴的余地就不会被抛下:“唐念,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要伤到你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你没有明白。”可她沉静的话语还是见缝插针塞了进来,犹如钢钉旋进它的头脑,“不是你错不错的问题,是我觉得累了。”
又是这句话。
这回它没办法再用“你好好休息”给糊弄过去,因为唐念不留情面地将话语说得更加直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厌倦。”
它的手突然失去了握紧的力道,以至于她的手松散地从它指缝间滑了下去。
“你回来以后带给我的全是烂摊子。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你,你的身体却还是状况百出,给我和其他人都惹出了一堆麻烦事。唐夏,没有人会永远解决麻烦还不厌烦。”
“不……”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她沉静地看着它,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多少温度,平平静静的一滩水,“没有任何一个群居动物能够脱离自己的群体生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勉强你。我决定回归我自己的群体了,你也别在我们这里浪费生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唐夏呆呆地瞪着她。
它当然听到了唐念说的那些话,然而她说的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对它而言无比陌生的语句。她的声音组成了一口钟,将它扣在钟底,隆隆回荡的巨响折磨它的听觉。它想它一定是还没有睡醒,以至于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从哪里开始是梦?它必须尽快醒来。
唐夏这么想着,却迟迟没能有动作,它的身体在莫名的幻痛中痉挛成一团,那种疼痛比从前唐念出于教训切下它的触手还要疼痛千百倍,以至于它没办法再做出应有的动作。
仿生人的身体里传来电路短路的声音,靠近肩胛骨的仿真皮肤被接二连三的短路产生的热量灼伤了,由细腻的白融化成一抹焦褐,像烤过头的焦糖,闻起来是腥苦的。
它失去了操纵能力,仿生人也因此失去了表情,蔚蓝的眼眸里盛满蔚蓝的海水,流淌看不见的眼泪。
趁它无法动弹,唐念伸手将它推下了车。
它像一袋垃圾被她抛掷到路边,身体砸向地面,撞击使得唐夏稍微回过神,它狼狈地想要站起来,却见车门在它面前决绝甩上,唐念对廖卓铭说:“走。”
“不要!”它尖叫起来。
车子发动,起步速度还比较慢,唐夏伸长手去够车尾的杆子,手指勉强抓到了杆子,然而下一秒就随着车子加速而打岔撇开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唐念,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改的,我不会再惹你生气……”
它语无伦次地祈
求她,再也顾不得别的,集中全身力量蔓延出一只色泽浅淡的触手。那只触手因为主人身体的虚弱与失控,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哐啷一声撞上车屁股,撞得车身深深凹陷下去,在银白色车身上银蛇一般缠绕,好不容易才攀住车尾杆。
车辆陷入了与它的拔河,甚至重重朝后一挫,廖卓铭嘶了一声:“有点难搞。”
“踩油门。”唐念冷静地下达指令。
“你不怕把它的触手拉断?”他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唐念坐在车后座,神情冷冷淡淡的,说:“断了也死不了,踩。”
该说不说,她这样发号施令还挺唬人,廖卓铭年龄比她大了一轮还不止,此刻却不由自主听从她的话加重了踩在油门上的力道。
车轮与沙地摩擦,飞沙走石,碾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响。
一轮僵持过后,缠在车身上的力道松了,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不属于人类的、由口器发出来的惨叫。唐夏的触手倒是没被扯断,它只是掰不过车身的重量与力道,一时泄了劲,触手甩在粗糙沙地上,被沙砾碾磨得皮开肉绽。
摔倒了,又强撑着站起来,感觉不到疼一样跌跌撞撞追上来。
廖卓铭朝后看去:“这小子还想追车啊。”
它拖着那截尾巴似的触手狼狈地追在车辆后面,带着哭腔,反复求车里的人不要丢下它。
“唐念……”
“唐念!”
声嘶力竭。
简直像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在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那瞬间不是恨,而是一遍遍追上已经不要自己的主人。
唐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吱声。
车子的速度远不是它现在这种状态能追上的,廖卓铭只是把时速提到六十,它就追得极其吃力了,提高到八十,它被远远甩在后头,只剩一个小小的、芝麻点儿大的身影。
它停止了无望的奔跑,站在原地,金黄色的头发沾满尘土,灰扑扑的,像一只落水金毛。
风呼啸而过,卷来它的声音,从喉咙里哽出,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唐念……你骗我,你说过你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头隐隐作痛,她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它某一次犯错,试图用暴力试探她的心思以后。那时她对它允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它是什么样子,她都绝对不会丢下它不管。
唐念伸手将车窗按了上去,于是唐夏最后的那点声音也被车玻璃彻底阻隔了。
车辆拐了个弯,地平线像裁纸刀,咔嚓一下,将它裁剪干净。
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后视镜里。
廖卓铭沉默地掌着方向盘,将车开回市区。
一路无言到了市区内,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才找到间隙问:“你确定这样它能回母舰?”
唐念摇摇头,手臂上的伤口到了这时才迟来地泛起一阵隐痛。隔着防护服,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绷带的位置,说她也不确定。
前方的车缓慢挪动了,廖卓铭跟上去,不咸不淡地评价了句:“心真硬。”
她抬头,看向后视镜里他的脸:“我只能这样。”
“我不是在说你对它。”驶过人行道以后,他逐渐提速,一边准备超车一边回答,“我是说你对你自己。”
那么长的伤口说割就割,虽然他提前教过她割哪里、割多深才能既营造出可怕的视觉效果,又不至于真的伤及筋骨,却也没想到她下手能那么果决。
唐念意会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重新靠回椅背,又重复道:“我只能这样。”
车载广播传出整点的倒计时,廖卓铭听见了,提醒她,中午时分,万枷应该就能赶回来。
“回酒店吃顿饭?”他问。
“行。”
*
万枷带着人踹开酒店房间门时,唐念和廖卓铭刚吃完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就是一人一碗泡面。
被人踹门这件事按理来说应当一回生二回熟,不过万枷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一群持枪的下属,即使唐念面上平平,拿着纸巾擦嘴的手也不由得顿在原地。
万枷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屋子:“搜。”
整个房间蜂拥而入一大帮人,险些被翻了个面儿。下属尽职尽责,不过一无所获。
没找到想找的,她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屋子里有且仅有的那两个人,大步流星朝他们走去。
“你把那只槲虫藏起来了?”她冷着声音问唐念,高挑的身形俯瞰下来,无形中透出股压迫力。
唐念在她问话的间隙里走了个神,忽然留意到万枷好像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称呼过唐夏为“唐夏”,包括廖卓铭与基地里其他人。尽管她在介绍唐夏的时候总会认真告诉他们“这是唐夏”,可他们总是习惯用“槲虫”来叫它。就像大多数老鼠都被叫做老鼠,只有一只老鼠被称为米奇一样,唐夏对她而言是米奇,对其他人来说却仅仅是不需要被特意区分的普普通通的老鼠。
她没有立刻回答,万枷也不催,调转目光看向廖卓铭,冷笑一声:“我让你监视她,你就是这么监视的?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倒戈了?”
廖卓铭顶不住万枷想杀人的眼神,从地上站起来,尴尬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他看了唐念一眼,叹了口气:“她说她想去母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