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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控制欲好强啊


第15章 你控制欲好强啊

  1.

  飞行器仿真实验室里, 余未野斜靠在非工作状态的升降梯轿壁上,两手依照陆观澜给他制定的规矩老老实实插在口袋里,哪儿也不碰, 与陆观澜对话。

  “吉溉高中那位毕业生,跑步能磕墙上,又加重了高雨雀对你们高智商人群的刻板印象。”

  余未野是个特别识时务的人, 这种时候就刚好记起自己是特批生,利落地把自己从高智商人群这个族类里划分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观澜操控着屏幕里的飞行器做大仰角爬升,记录下这种特殊翼型的升阻比和压力分布数据,分神问了一句。

  “昨天上午的事。伤口不小,流一脸血。”

  “你们说的是那个个头挺高挺瘦,普通话不太标准的科索星的姑娘吗?之前看过她救人的视频, 对她有点印象, ”旁边麻杆腿儿同学一边盯自己的数据一边插话, “她不是自己磕的, 是被人打的,我路过看到了。”

  这位热心、理智、芝麻胆儿的同学路过看到, 比量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自知不是花臂男人的对手, 立刻去通知了保安。结果领着保安回来后,梁三禾和那个花臂男人都不见了。

  陆观澜极快速地转头, 瞧向插话的同学。

  “而且只是破了个小口,出血量不足两毫升,没有流一脸血。”同学用骂得很脏的眼神警告地瞥着造谣的余未野——这个实验室容不得弄虚作假,只是路过访友的也不行。

  余野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道:“我在细节方面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艺术加工。”

  陆观澜精准控制着飞行器,在失速边缘完成了几个高难度机动动作, 然后存档飞行数据,休眠模拟器,起身拎起外套与余未野一道往外走。

  “做小余总的感觉如何?”

  两个月前起,余未野在家里长辈的要求下,以不尴不尬的兼职生的身份,入职了自家集团控股下的一个新材料研发公司。

  “有趣极了,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不争气。”

  余未野这个被按着脑袋在REI学管理的,早已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2.

  降温是断崖式的,一夜十度。梁三禾早上出门去上课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感觉到有些冷,但科索星有句谚语,叫“春捂秋冻,不生杂病”,再加上同学在楼道里扬声一催,她便放弃了去床下抽屉里翻找毛衣的念头。

  结果就是几个小时后高烧烧到了39.2°。

  “你是谁?别、别碰我,谢谢。”

  梁三禾眼睛只睁开一瞬就合上了——眼皮太重了,掀不起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躺在那里,费力地回忆着。

  梁三禾记得自己原本是计划将东西放回宿舍就去医务室的。她不用温度计测量也知道自己应该烧得不轻——身上冷得太不正常了。如果是在往常,她咽两颗退烧药,卷着被子睡一觉就过去了。但这回不能这样,因为脑门上有伤,说不定是伤口感染。

  好像是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陆观澜了。梁三禾终于想起这个了。但不记得自己和陆观澜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自己正说着,人就拽着陆观澜的衣襟跪下去了。陆观澜似乎是托了她一把,然后她就被后面的人给接过去了——应该是保镖,程彦或者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出鬼没的。

  梁三禾确定自己昏倒前最后见到的是陆观澜,而不是“花臂”或别的奇奇怪怪的人,心就安定了几分。耳边听到有人出去,片刻,又有人进来。梁三禾蓄足力气再度睁开眼,便瞧见了陆观澜。

  “继续睡吧,降温衣服穿少了,伤口也有些感染,都处理过了,问题不大了。”陆观澜俯身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她的睡意。

  梁三禾其实还未完全清醒,因此就失了边界感,不错眼珠地与陆观澜对望。陆观澜说话时用的几乎是气声,又轻又温柔。她听得心里的皱褶都被抚平了,软得不想动。

  “梁三禾,你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好高啊。”

  梁三禾昏沉的大脑中突然窜出这样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她眼神虚焦了一倏忽,突然记起了她昏倒前的整场对话。

  其实也没有几句。陆观澜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答没有;陆观澜用食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又问她伤是怎么来的,她就像回复别人一样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陆观澜便斥她撒谎,又说她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太高了。

  梁三禾眼珠一动,人彻底清醒过来了。她脑袋微微倾斜,目光略带滞涩逡巡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帘上。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窗帘把窗户遮得死死的。

  “几点了?太、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休息。”

  “现在是凌晨一点,”陆观澜瞧出她睡意散了,眉目间搁置前嫌的柔和便也跟着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星图本,然后捋平她蜷缩的手指,将机子放到她掌心,“有人联系你,我帮你接了,怕吵到你休息,过后就把机子带出去了。”

  梁三禾眼神发直,一脸茫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在你家?”

  梁三禾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了。陆观澜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衣。

  “你其实把、把我送医务室,就、就可以了。”

  梁三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有些气弱的不太领情的样子。

  陆观澜盯着她静了片刻,问:“不困了?”

  梁三禾不清楚他什么意思,目露迟疑,摇了摇头。

  陆观澜主动向后退开半步,以减轻一站一卧可能给梁三禾造成的心理压力。他心平气和地问她:“梁三禾,我们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不解其意,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此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

  陆观澜微一抬手,制止了她:“你想清楚再回答,如果答应了却做不到,会很渣。”

  梁三禾于是眼皮微垂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片刻,她略带拘谨地道:“不、不了吧。”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虽然答案如他所料不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对这个问题做到了真诚——一种有些愚笨但不令人感觉被冒犯的真诚。

  陆观澜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三禾缓缓眨了眨眼,有些犯难,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陆观澜极有耐心地静静望着她,默默等着,好像并未察觉到她的为难。

  梁三禾便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着解释:“喜悦要是有一天,厌、厌倦跟我做朋友了,我可以一直去找她,使、使劲儿哄她。但是你要是有、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我只能被、被动接受,不喜欢这样。”

  梁三禾的爸爸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三口还守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热热闹闹观看联盟播放的悬疑片:梁爸爸吆喝梁三禾去倒洗脚水,说给两块钱,梁三禾托腮盯着屏幕,假装听不见;梁爸爸不信邪,一路从两块叫价叫到十块,梁三禾的突发性聋病突然就好了;梁妈妈剥着刚炒好的花生,笑她沉不住气,再等等还能更高。转天,那两个人便都不在了。

  梁三禾又过了好几个月才明白,她此生直到尽头,都不可能再听到那晚聒噪的叫价声了。

  梁三禾被丢弃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绝无挽留的可能,导致她无法接受任何一段自己不能把控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感情。她当然明白“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要做的就是把可料到的不能把控的感情都摒弃掉。

  梁三禾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也重了。是有情绪了。她习惯全神贯注往前奔,不习惯停下来剖析自己,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一些早已被她远远扔开但仍有余烬的情绪就会卷过来。

  陆观澜嘴角轻微上扬:“不要生气。”

  梁三禾一顿,视线移开,道:“没有生气。”

  陆观澜徐徐道:“你控制欲好强啊。”

  梁三禾认为这是恶语中伤,迅速调回视线,给了他谴责的一瞥。

  陆观澜嘴角不明显地一勾,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开启终端共享模式,与梁三禾的终端轻轻一碰,完成终端链路绑定,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托起她的手腕,将链路授权等级调整为“强制建立单线联系”。

  整个REI可以通过个人终端与陆观澜联系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半数都在蔡克钊门下。而“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即便是蔡克钊也没有的。

  “好了,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了,”陆观澜轻声说,“强制建立单线联系下,哪怕有一天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能阻隔你。这个授权等级是由你那边控制的。”

  梁三禾眉头微皱,很是费解,问他:“你为、为什么啊?”——这已经不是“因为生活悬殊产生的好奇”能解释的了。

  陆观澜垂眸注视着她:“因为你是一个不会辜负别人的人。”

  梁三禾仍不明白:“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陆观澜没再多说,只是问:“现在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怔怔瞧着陆观澜,片刻,嘴唇微张,“能,”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但是与我做朋友,也没、没什么好处的,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就、就连时间都没有。”

  陆观澜将室内的灯光调暗了,说:“我知道。睡吧,太晚了。”

  梁三禾的眼睛将要闭上,又倏地睁开,问:“我礼物是不是掉、掉路上了?”

  陆观澜一顿,说:“你可能落在别处了,只有一箱卫生用品,已经请路过的同学帮你送回宿舍了。”

  梁三禾倒过来时,他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她怀里的纸箱。

  梁三禾心里一松,声音越来越低:“哦,那就是礼物。”

  梁妈妈去世以后的第四个月,梁三禾月经初潮。她那时说话不利索,也不愿与人说,自己去便民仓很随便地买了包卫生棉,很随便地就用了。

  林喜悦有回事发突然,借用她的,之后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埋汰以及十分钟的科普——劣质卫生棉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梁三禾可能就是人也糙、皮肤也糙,她用堆积在便民仓货架最里侧最便宜的卫生棉,也没有出现林喜悦说的那些过敏情况。林喜悦见她总也不当回事,褫夺了她自行购买卫生用品的权力,每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她买够十二个月的用量。梁三禾喜欢林喜悦这种掩藏在不耐烦表象下的另类的关心,并未客气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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