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现实

第17章 现实

　　黎夏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天， 两天内，高烧不退，状态十分不好。

　　而且， 对门801不知道在搬家还是装修， 每天都很吵， 让她难以休息。

　　黎夏躺在床上，把耳温枪拿下来看， 38度3， 体温下来点了，看来不需要去医院了。

　　叩叩叩，有人敲门。

　　黎夏躺着没动。

　　昨天也隐约听到有人敲门， 但她没能起得来床，外面的人敲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次可能也是这样。

　　但是， 叩叩叩：“你的快递。”

　　一个声音响起， 瓮声瓮气的， 隐约有点耳熟。

　　黎夏睁开眼睛， 好像是那个取件速度很快的快递小哥。

　　但是快递的话， 要么放在小区的快递室， 要么就敲个门直接放门口，很少有这么执着地一直敲门的吧？

　　她掀开被子，抓过外衣套上，一瘸一瘸往玄关走， 趴在猫眼上往外看， 确实是个戴着头盔的快递员。

　　她打开门，露出一道缝：“我的快递？”

　　快递员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802黎女士的快递， 需当面签收。”

　　这一眼叫黎夏愣了下，她好像看到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带着机械一般的奇异光亮。

　　病久了，看错了？还是这人眼睛就是长得有点特别？

　　不过，面对面看这人，她确认了，这就是那个敬业的快递员。

　　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快递箱，她道：“稍等一下。”

　　她把门又关上，把防盗链解下来，才重新打开，接了对方手里的快递箱。

　　还挺沉，寄件人是一团乱码，她只认得一个“火”字。

　　这么有辨识度的名字，黎夏立刻想起了那个买骨灰盒安全屋的客户。

　　客户给她寄东西了？

　　她当面签收，那快递小哥正要离开，黎夏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对方站住脚，半侧身看过来，眼睛在头盔下看不清，黎夏这才发现，对方挺高的。

　　她本来想说，上次来取件的你同事速度有点太慢了，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我寄件都找你好了，但突然发现这人人高马大的，她又有些犯怵了。

　　算了算了，那个取件慢也无所谓，反正她也不着急，好歹那人个子矮还很阳光开朗的样子。

　　于是话到嘴边她改口说：“昨天好像有人敲门，也是你吗？”

　　快递小哥点头。

　　“也是这个快递？”

　　继续点头。

　　黎夏：“那麻烦你跑两趟了，你其实可以打我电话的。”

　　对方好像愣了下，点头：“好。”

　　……好干巴的对话，黎夏干笑了一下：“那你，慢走。”

　　对方再次点头，走入了电梯里。

　　真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黎夏转身进屋，在她关门后，对面801打开了门，徐瑞站在门口，看着802紧闭的大门，勾起嘴角笑了笑。

　　这时，电梯下行到1楼，然后又上来了，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搬家师傅推着电冰箱来了。

　　徐瑞随口问道：“你们碰到的那个快递员，是哪个快递的？”

　　搬家师傅愣了下：“什么快递员？没看到啊。”

　　徐瑞倒也没放在心上，冰箱那么大，视野被挡住也正常。

　　他只是本能关注一切和黎夏有接触的人，不过就一送快递的，他都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

　　……

　　黎夏习惯性地给快递箱外面喷了一遍酒精消毒，然后刀子一划，利落开箱。

　　打开，一箱红彤彤的……琉璃吗？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砂糖橘大小，扁扁的，形状不规则，有点压手，对着窗户看，薄的地方还挺透光，其中有着特殊的纹理，颜色深浅多变，仿佛是灿烂火焰凝结而成的晶体。

　　还挺好看。

　　一时间，黎夏脑海中冒出了很多使用这东西的思路，比如，铺在水陆缸里，流水在上面潺潺流过，肯定很好看。

　　又或者切割成窗户，橙红色的半透明窗户，也好看。

　　好些个粘在一起，做成一座假山，也会很不错。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材料呢？塑料不像塑料，石头不像石头，金属不像金属，琉璃不像琉璃，以前都没见过，是某种新型合成材料吗？

　　她拿起手机，进入店铺后台，果然小火给她留言了。

　　【店长姐姐你好，这火晶是我这里的特产，送给你，谢谢你给我的安全屋，它不仅带给了我力量，还让我多了活下去的希望！真的很感谢你！】

　　黎夏：“……”

　　她摸摸鼻子，有点小羞耻。

　　“活下去的希望什么的，有这么夸张吗？”难道说，那半死不活的留言，是真心流露，不是演的？

　　既然叫她姐姐的话，对方年纪应该不大，也有可能是小孩子的多愁善感？

　　黎夏无意深究他人的故事，但她知道，对于性格敏感的孩子来说，陌生人的一句善言可能会让其获得莫大力量，一句恶语却能令其耿耿于怀很久。

　　她想了想，回复道：东西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乐观努力地好好生活，与君共勉。

　　她看了看这句话：“会不会有点爹味？”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她点击发送，等了一会儿，对方并没有回过来，便退了出来。

　　但经过这么一遭，她整个人的心情和状态都轻快了，就是那种，自己的作品不仅得到了别人的喜欢认可，还真的帮到了别人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真是太棒了！

　　简直是手艺人的极乐时刻啊！

　　她静静感受了会这种心情，笑着把这堆火晶倒进脸盆里，拿去接水泡了泡，洗了洗，然后用崭新的抹布仔细擦干净水渍。

　　这些火晶能有两百多枚，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滩，特别漂亮。

　　她没有看到，在她的手接触火晶的时候，火晶里殷红澄亮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浸入她的皮肤，游走在她的身体里，而火晶的颜色在不易察觉地变浅。

　　她身上的不适不知不觉被治愈，头晕头痛逐渐消弭，体温恢复正常，生病的疲倦萎靡食欲不振也都消失不见，甚至右腿也轻松了很多。

　　那迟迟未能觉醒成功的超凡能力，一口气觉醒成功了。

　　等她把一篮子火晶搬进工作室时，她才发现自己简直一身轻松，还莫名有了一身的力气，明明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却一点都不觉得饿，状态好得恨不得工作个七天七夜。

　　她越发觉得，是因为心情好了，病就一下子好了，天知道生病的这几天有多难受，真是要感谢小火的这个礼物啊。

　　她就想也给对方回个礼物，就用这些火晶做好了。

　　她拿起一枚火晶观察形状，思索了一会儿，拿来喷枪，打开，对着火晶小心地烤，她想试试这东西能不能在高温下变形。

　　坚硬的火晶在火焰的炙烤下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可能是黎夏比较希望这个材料能变形，心思专注间，【创作大师】的技能被动触发。

　　【创作大师】：当你进入创作状态，想要把一件物品制作成你想要的事物时，对方往往能按着你的心意发生变化。创作大师就是对任一材料都能得心应手，举重若轻，绝对掌控，无视材料本身属性限制——这，就是大师领域！

　　这一丝丝一缕缕无形的力量作用在火晶上，于是，这蕴含着强大能量的晶体也终于屈服了，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

　　黎夏眼睛一亮，还真能在高温下形变，甚至能捏扁拉长，就跟融化的糖人一样，仔细闻了闻，也没有什么奇怪味道，应该是无毒害的。

　　不过她还是打开窗户，风扇对着窗外吹，促进空气流通。

　　要做个什么东西好呢？

　　微缩小房子对方已经有了，那房子里也算是应有尽有，没必要再加些什么，那就，做一朵花吧，一朵永开不败的火焰花。

　　她滑动椅子，来到另一张工作台上，打开电脑，搜索相关资料，然后自己设计了一下图纸，便带上护目镜、手套，开始用喷枪烤火晶，把火晶捏成一片片花瓣的模样，放在一旁冷却。

　　黎夏的动手能力自小就很强，车祸后，她腿脚不便，且是从那么个颇具诡异色彩的车上存活下来的，自带晦气光环，知情人都避着她走，她只能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手工中去，手艺就练得更好了。

　　别看她主攻微缩模型，其实大部分手工活她都能做，家里的工具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因此，此时这花瓣捏得又快又好。

　　她的心情非常平静，甚至是满足和愉快的，做这些东西，总是能让她忘记周遭嘈杂的声音，忘记他人异样的眼光，忘记身体的困苦，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也亲自创造出一个个新世界。

　　所以她格外喜欢做各种房子，她是真的想把房子变成真的，让自己能够住进去、躲进去，远离一切烦恼与伤害。

　　“安全屋”这个东西，本质上也是她所渴望的。

　　两个小时后，所有花瓣就都做好了，一百多瓣，从大到小，各具形态，柔美多姿。

　　她又拿了几枚火晶，要将它们融了做成花心，然后突发奇想，这个火焰花，她其实也可以做成一个小小安全屋。

　　她思索片刻，捏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坐在花心之中，然后将一片片花瓣围绕着花心黏上去。

　　女孩被花瓣簇拥、包围，她仰头看着天空，脸庞带笑，眼神明亮，周围这层层叠叠的花瓣，是她的保护盔甲。这一处花心，便是她的秘密乐园、心安之地。

　　终于，一朵牡丹花形状的火焰花诞生了，花形雍容大气，花瓣绰约娇妍，色泽饱满澄亮，远看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看得久了，甚至会觉得，每一片花瓣确实在涌动、流淌。

　　黎夏都呆了呆，后知后觉地感到惊讶，这么一朵艺术品一般的花，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

　　她的手艺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都有点想把这朵花留下了，不过她还是取来纸盒，打上发泡胶，把这朵火焰花装进去，打包好，然后下单，地址填写的就是小火的收货地址。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

　　黎夏挑眉，这么迅速，那应该是……

　　她抱起箱子，去开门：“这么快……”

　　但门外的并不是那位敬业的快递员，而是徐瑞。

　　她大感意外，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瑞也一脸意外的样子：“黎夏，你住在这里啊？这么巧！”

　　他指指身后的801：“我刚搬过来，这两天有点吵，想说和邻居说一声抱歉。”

　　说着还提了提手里的果篮，一副诚心来告罪的样子：“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你！”

　　黎夏：……真是阴魂不散。

　　她道：“道歉就不用了。”

　　她说着想关门，被徐瑞一把握住门，他笑着说：“别这么见外啊，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有个什么事就跟我说一声。”

　　他往屋里看了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黎夏忍着不耐烦：“不方便。”

　　徐瑞就跟看不懂脸色似的，又去看她手里抱着的箱子：“你这是要去扔垃圾？我来我来……”

　　他手触到箱子的那一刻，心脏陡然剧烈跳动起来。

　　好强的能量波动！好浓郁的能量气息！

　　他整个心神被震慑住，如同过电般抖了一抖。

　　黎夏：……什么毛病？

　　她要把箱子往后撤，徐瑞却死死抓住，一脸的急切渴望乃至于狂热：“我帮你扔！我帮你扔！”

　　老东西没说错，养肥是正确的，几天不见，她手上居然就有了这么多能量！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眼睛都通红了，就像饿了几百年的恶鬼，终于看闻到了香烛的气息，馋得浑身冒黑气，几乎要尖叫咆哮扭曲爬行起来。

　　黎夏被他这不正常的样子吓了一跳，眼看箱子要被抢走，她一把抓住了徐瑞的手：“这不是垃圾，是垃圾也不用你管！还给我！”

　　徐瑞眼里只有箱子，一把就要甩开她，然而，没甩开！

　　黎夏的手如同钳子一样，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断，徐瑞骇然，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大力气！

　　他低下头，黎夏那只手上，依稀透出殷红能量的轮廓。

　　那能量透过他的皮肉，几乎要捏爆他藏在人类躯壳底下的真正身躯，又带着无尽的灼烧烈焰，令他感到剧痛且恐惧。

　　这是能克制他的能量，同时也是无比强大的能量！

　　趁他怔愣之际，黎夏一把抢回箱子，狠狠推搡了徐瑞一把：“有病吧你！有病就去吃药，神经病！”

　　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快递纸箱，有什么好抢的，脑子挨夹的货！

　　徐瑞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推飞，整个人踉跄连退七八步，重重摔在地上。

　　黎夏怒火一滞，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我没用多少力气啊，你少碰瓷！”

　　徐瑞摔得浑身剧痛，越发疯狂地想要得到那箱子里的能量，怒吼一声又扑上来，黎夏吓得赶紧关门。

　　砰！

　　门没关上，徐瑞一只脚卡了进来，门砸在他的脚上，他又嗷的一声，却还拼命伸着胳膊来抓黎夏！

　　就跟那疯狂的丧尸一样。

　　黎夏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吓得头发都要炸开了。

　　她这入户门是向外开的，她必须死死抓着门把手，把徐瑞卡在门缝里，不然他冲进来就完了，一边抓住手里的箱子，用箱子的尖角去砸他的脸，想把他砸出去：“滚开啊！滚出去！”

　　砰！砰！砰！

　　箱子里的火焰花受到震动，又似乎感受到制作者的惊慌害怕，每一片花瓣轻轻颤动，仿佛要醒过来一般，在又一次撞击的时候，整个花朵一震，花形幻化而出，透过发泡胶、透过纸箱，迎上了徐瑞的脸。

　　一朵肉眼难以看见的灿烂而瑰丽的火焰之花，就那么对着徐瑞的脸拍下，一片片柔美的花瓣此刻如同一枚枚锋利刀片，穿透徐瑞的脸，刺入他的脑髓，高速旋转着撕裂一切。

　　徐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跌出去几步，轰然摔倒，然后，就没动静了。

　　整个楼道陡然安静下来。

　　黎夏再一次惊呆了，她大口喘着气，抖着手，惊魂未定，惊恐地透过门缝看倒在那里的徐瑞。

　　干、干、干嘛？

　　她只是用纸箱拍人，不可能把人给拍死了吧？

　　又碰瓷？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不然还是报警吧。

　　就在此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

　　敬业的快递小哥！

　　他一出来就看到地上倒着一人，愣了下，黎夏看到他，胆子也大了一些，把门打开多一些：“你小心点，他可能在装死，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快递小哥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人，再看看黎夏，似乎在判断这是什么情况，然后，他弯腰，抓起徐瑞的衣领，往电梯里拖。

　　黎夏愣了下，忙问：“你干嘛？”

　　“毁尸灭迹。”

　　黎夏：！！！

　　她整个人都懵住了，脑海一片空白。

　　真死了？被她砸死了？！

　　不是，这人为什么能这么淡定，还把毁尸灭迹说得这么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去扔一下垃圾一样。

　　她呆滞了有好几秒钟，脑海里甚至闪现了她握着铁窗默默流泪的画面，脑海中闪过四个大字：牢底坐穿！

　　就在徐瑞整个人要被拖进电梯的时候，他浑身一机灵，睁开了眼，跟个兔子一样弹跳起来，挣脱了快递小哥的手，嗖一下冲进801，把门摔得震天响。

　　黎夏：！！！

　　黎夏：………………

　　黎夏从铁窗泪的可怕幻想中回神，看着801紧闭的大门，都快气笑了。

　　你爷爷的！果然是在装死！要是刚才自己真的一时慌了神过去看情况，怕是就完蛋了吧！

　　人怎么能阴到这种程度？

　　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牙切齿，不过看到站在电梯门口，盯着801，似乎在思考什么的快递小哥，她忙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真是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正好来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句毁尸灭迹更是妙，直接把人吓得不装了。”

　　快递小哥：“……”他依然看着801，毁尸灭迹到一半，尸体逃跑了，他就像程序突然被打断一样，有点卡壳。

　　黎夏见他不说话，也不意外，她已经很习惯这人的沉默寡言了。

　　她说抱起手里的箱子：“我是要寄这个……”

　　忽然发现，箱子被她刚才一通狠砸，变形破损了。

　　她说：“麻烦你等一下啊，我去换个箱子。”

　　她转身进屋，速度飞快地给火焰花换箱。

　　中间还检查了一下花有没有损坏。

　　火焰花没有一丝一毫地损坏和变形，这新型材料还是很可靠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花瓣的边缘，颜色好像淡了一些。

　　黎夏仔细看了看，还拿出之前拍的照片对比一下，又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重新装箱，封胶带，然后送去给门外的人。

　　快递小哥已经没有盯着801瞧了，而是站在黎夏这边门口，她给了快递箱，他就双手接下，低头打印快递单。

　　黎夏现在对他挺有好感，问他：“你是就在附近吗？怎么每次来得都这么快？”

　　快递小哥贴上快递单，言简意赅：“要做好工作，要二十四小时为客户待命。”

　　黎夏：……取一个件才拿几块钱提成啊，值得这么拼命？

　　他依然戴着头盔，低着头，但这次黎夏看清了他的脸，别说，还有点小帅，眼睛确实是带着灰色的，颇为特别。

　　但比起容貌，更惹眼的是他的气质，就……沉默寡言的牛马应有的气质，一眼看去就觉得话不多、很淳朴可靠、很吃苦耐劳的样子。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人虽然高高大大的，却一点都不叫人发怵了。

　　一个兢兢业业踏踏实实的打工人，一接到单子，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就为了多赚几个钱，能是什么坏人吗？

　　她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可能三天两头要寄快递，直接微信上找你好了。”

　　对方顿了顿，打开手机微信，添加好友，动作莫名有几分笨拙的样子。

　　添加上之后，她发现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就是个句号。

　　没跑了，肯定是个不习惯用手机和社交软件的人。

　　快递小哥拿了快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离开，而是看向801：“要处理吗？”

　　黎夏摇摇头：“没事，你走吧，我自己能处理。”

　　他便没再说什么，走进了电梯。

　　他一走，黎夏就连忙关上了门，能反锁的都反锁上。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心安，对门住着一个神经病，且这个神经病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想了想，她打电话给物业。

　　在她打电话的时候，隔着两扇门的801内，徐瑞正在满地打滚。

　　难以言说的剧痛在脑海中翻滚，整个脑子好像被绞成了一片浆糊，他嘶吼，咆哮，不断用头撞击地面，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喊叫：“啊啊啊啊！！！我的头！我的头！”

　　他整张脸扭曲到变形，瞳孔一片漆黑，无尽的黑气从七窍中溢出来，笼罩住他全身，他张口吐了出来。

　　一会儿吐出一块头盖骨般的漆黑碎片，一会儿又吐出一颗漆黑眼球，一会儿又是脑组织一般的漆黑肉团。

　　就好像，他的体内还住着另一个黑漆漆的人，而这个人的脑袋此时被绞碎了，零件被迫被吐出来。

　　只是这些东西，都仿佛被燃烧一样，裹着红色的火焰，一吐出来就被烧成了飞灰。

　　没一会儿，徐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整个身体一会儿抽搐，一会儿弹起，做出无数反人类的姿势，在地上爬来窜去，甚至一下子跳到墙上，倒挂在天花板上爬行。

　　爬行了一会儿，他又短暂地昏迷过去，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没一会儿他又醒过来，继续到处折腾，如此反复。

　　……

　　黎夏耐心地等了十多分钟，从窗户里看到物业和保安来了，还很给力地拿了防爆叉和防爆盾。

　　她大松口气，来到猫眼处趴着看，等物业和保安们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打开门招呼他们。

　　物业大哥一脸严肃：“我们看过监控了，这个801新住户确实有攻击行为，黎女士你别害怕，我们先跟他交涉一下。”

　　他走到801门前敲门：“你好，有人在吗？”

　　两个保安大哥就站在两旁，举着武器，严阵以待。

　　黎夏远远站在他们身后，神情紧张，身后802的门大开着，随时准备退回去。

　　敲了好一会儿，801依然没开门，只依稀听到里面什么东西跑来跑去，桌椅被咯吱咯吱地推过来撞过去。

　　物业大哥继续用力敲门：“请开一下门！”

　　801里突然发出啊啊啊的咆哮声，带着无尽的疯狂与凶戾。

　　两个保安大哥脸色一凛，互相对视一眼，这是个真疯子啊！

　　黎夏倒抽一口气，那是徐瑞发出来的声音？他变身兽人了？！

　　噔噔噔，有人从楼下走上来，大家一看，是701的住户。

　　701住户是一名女士，此时穿着睡衣，一脸不悦和惊疑：“什么情况啊？801这两天搬进搬出磕磕碰碰我就忍了，从刚才开始就大喊大叫，各种摔东西推桌椅，让不让人休息啦！”

　　物业大哥有点冒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们正要和801的业主交涉……”

　　突然，801门一下打开了，徐瑞站在门口，头发如鸟窝，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脸撞得青青紫紫，眼歪嘴斜，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残忍表情，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非人的气息。

　　在场五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造型？

　　下一刻，徐瑞怒吼着扑了过来。

　　五人：！！！

　　“啊啊啊啊！！！！”

　　两个保安连忙一个用防爆盾抗，一个用防爆叉抵住徐瑞的胸膛，物业大哥在两人身后推着两人，如坦克一般给与力量支持，黎夏和701小姐姐尖叫着抱在一起，连滚带爬逃进802。

　　黎夏转头一看，那徐瑞被三人抗着，居然还能一步步逼过来，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自己，伸长着胳膊，嘴巴大张着，仿佛要吃人。

　　她浑身冰冷，血都往头上冲去，左右看看，抓起自己的拐杖就冲了上去，对着徐瑞的脑袋哐哐就捅。

　　“滚滚滚滚滚！去死去死去死！”

　　“他丧尸转世啊卧槽！”

　　“顶住！顶住啊！他手要抓到我脸上了！

　　“报警啊！快报警啊！”不知道谁大声喊，701小姐姐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报警！

　　……

　　半个小时后，徐瑞被拷着双手押进了警车，他的脸已经被打成了彻彻底底的猪头，满脸的血，肿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但喉咙里还在嗬嗬啊啊地喊叫着什么。

　　一群业主震惊围观，举着手机一顿拍。

　　“前些天地铁口那出了个暴徒，今天咱们小区里来了个疯子！我们这里是怎么了！”

　　“801之前住得好好的，前两天说有人给了他们高补偿，要他们搬家，结果就换这么个玩意搬进来？”

　　“还有这回事！这绝对是有预谋的！幸好我没住1号楼，这也太吓人了！”

　　802，黎夏惊魂未定，双手微微颤抖，抱着水杯坐在桌边喝水。

　　两个治安员坐在桌对面，看她这样都有点同情，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你是说，801住户，和你是认识的？”

　　黎夏放下杯子，双手放到桌底下，她手抖成这样，一方面确实是惊魂未定，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抡拐杖抡得有点狠，脱力了。

　　她点头：“是，我们算是大学同学吧，那时候他就总纠缠我，但我从来没理过他，前几天，我去医院又碰到他了，他自说自话东拉西扯，没想到一转眼他就搬到我对面了。今天……”

　　她把徐瑞突然敲门，莫名其妙抢东西，然后碰瓷装昏迷的事都说了。

　　“这些楼道里的监控都有拍到，他就是突然发疯的。”

　　两个治安员对视一眼，想到他们冲上来时，一群人都快压制不住一个徐瑞（后来又赶来了几个保安），那人完全如同野兽一般，而且对人又抓又咬，神色都有些凝重。

　　他们问：“你们有旧怨吗？或者，你知道他有什么精神方面的家族病史吗？”

　　黎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和他曾经都是一场车祸的幸存者，要说幸存者也不恰当，因为那场车祸，车上全员都活了下来。但是……”

　　“但是什么？”

　　黎夏吸了口气说：“那场车祸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福县那一带传得很广。”

　　她把小巴车的情况说了一遍：“当时福县那一带都传，小巴车是从地狱开回来的，有一段时间，人们甚至看到小巴车都不愿意靠近。而从车上活下来的人，被人们视为不祥，人们都不愿意与之往来。

　　“听说，那司机干不下去转行了，大部分乘客纷纷搬家，远走他乡，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留在老家的，只剩下我和徐瑞。我是因为父亲那段时间忙，被养在外婆家，而徐瑞的家就在我外婆家附近。

　　“那段时间，徐瑞老是来缠着我，说什么晚上做噩梦，只有和我待在一起才安心，我们就被村里的小孩编排，是什么鬼王座下的童男童女，又说我们在地府里结了阴婚。”

　　想到往事，黎夏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垂着眼眸，看着桌上的水杯，双手紧紧握起：“其实我觉得，那个时候，徐瑞就有点不正常了，和车祸前的他不大一样，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很可怕，像阴暗里蛰伏的鬼怪，总冷幽幽地看着我，加上我自己其实也夜夜噩梦，不愿意看到任何和车祸相关的人，就一直躲着他。后来我父亲接走了我，才远离了徐瑞。”

　　两个治安员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再婚了，我小学中学都是在继母安排的学校里读书，徐瑞接触不到那个环境，我一直没再见过他，直到大学里。他其实比我大三岁，但大一开学他却突然出现，说为了等我，故意留级了三年，还打听到我报考哪个大学，就是为了和我成为同学。

　　“我觉得他太吓人了，还是一直避着他，大学毕业后，我的继姐帮我安排了工作，是在陆氏集团，住的是员工公寓，所以工作那两年，我也没见过他，再次见面，就是几天前在医院里。”

　　两个治安员做着记录，听起来，这徐瑞是执念深重，而且确实是早有精神不正常的端倪。

　　他们道：“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仔细调查徐瑞，有进展了会通知你。”

　　两人站起来，黎夏把人送到门口，咬了咬牙，还是说：“你们可以去查一下当年小巴车上的人，我其实不太清楚，只依稀听说，当年从小巴车上救人下来的五个村民，在两年内陆续死去，而车祸活下来的二十人，也不断有人死去，或是病故，或是意外，或是暴毙，似乎还有几个死前行为不大正常，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徐瑞是不是同样的情况。”

　　更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黎夏说这话时，周身一寒，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隐忧，笼罩了她二十年的阴影，是最大的禁忌。

　　她本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好像佐证了那场车祸的诡异，她会被贴上异类和危险的标签，甚至蛰伏在谜团里的危险会立刻找上自己。

　　但事到如今，活生生目睹了徐瑞的整个变态过程，她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如果能借徐瑞这个契机，叫国家机关帮忙查一查，这奇诡恐怖的迷雾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错。

　　她抬头看着两人僵住的表情，苦笑了一声，说：“或许，你们看过《死神来了》吗？”

　　两人背后齐齐发寒。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电影，在这个系列的电影中，在事故里活下来的人，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被死神盯上，按照特定顺序，逐个遭遇各种怪事，最后死得凄惨恐怖。

　　一个都逃不了！

　　……

　　送走几乎同手同脚离开的两个治安员，房子里一时安静得吓人，黎夏静静地呆坐着，任由无边寒意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突然很冷，很疲惫。

　　从被编排是什么鬼王座下弟子，从知道那五个村民和其他乘客的死讯，从被身边知情人用异样眼光打量、惊惧躲避开始，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这些年来，她一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其实她很清楚，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是没有未来的。

　　她一直生活在一种不确定中，仿佛背负着一种可怕的诅咒，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到来。

　　每当她看着黑暗，看着阴影，都会在脑海中幻想，死神是不是就藏在那里，等着什么时候向她挥下镰刀。

　　当她走在繁华街道，看着人潮汹涌，也会幻想，是不是下一刻，针对她的意外就要发生了。

　　小时候，她为此日日做噩梦，常常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哭泣，总是很容易生病。

　　她的父亲很忙，偶尔见到面，看她的目光也总是很复杂，她知道，父亲并不喜欢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对父亲诉说这些恐惧。继母威严疏离，她更不敢去跟她说这些。

　　是姐姐陆筠发现了她的异常，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带她出去散心游玩，接触一切美好阳光的东西。

　　她很感谢姐姐，等长大一点了，她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将那些恐惧压下去，至少让自己表面上变得与常人一般无二，那样姐姐会放心很多。

　　继母并不愿意姐姐和她接触太多，她知道，继母也在忌讳，她其实也不愿意让那么美好的姐姐和她一同暴露在死神的阴影下。

　　所以，初中时，继母和父亲离婚，她其实是很开心的。

　　再到后来，继母要带着姐姐移民国外，她心中只有庆幸。

　　为了让姐姐放心，她还由着她把自己安排进了陆氏集团，踏踏实实地过了两年正常打工人的生活。

　　读书、工作、成长，在姐姐的关心和支持下，她得到了一个正常的人生，而在体会过这一切之后，在腿疾加重之后，她意识到，可能时间到了。

　　所以她立刻辞职，搬出员工公寓，独自居住，准备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她觉得自己多活了这二十年，已经赚到了，她是害怕的，但也是坦然的。

　　就是有点对不起这个小区的其他业主。

　　没想到，足足一年了，她还活着，更没想到，她先看到了徐瑞的下场。

　　她也会变得那么丑陋、疯狂、诡异吗？

　　那也太难看了。

　　黎夏将脸埋在掌心，沉沉叹了口气。

　　“喵嗷嗷！”

　　金金粗噶的叫声伴随着噗噗挠门声响起，这家伙被她关了两天，已经很不耐烦了。

　　黎夏起身开灯，把小房间的门打开，一辆金渐层咻地冲了出来，撞在黎夏腿上，嗷嗷嗷地控诉。

　　黎夏任由它又抓又骂，拆了一根猫条喂它，这家伙一边吭哧吭哧地舔，还一边哼哼唧唧地骂着。

　　黎夏摸着她蓬松温暖的背：“宝啊，我给你找个新家好不好？”

　　她是一年前搬到这里之后捡到金金的，当时她奄奄一息，被遗弃在垃圾桶边，身上都长蛆了。

　　黎夏觉得那很像自己，她也在等待慢慢腐烂。

　　于是，她把金金抱去了宠物医院，花了不少钱把她治好，想着说养几天就给她找领养，但一养就养出感情来了。

　　可现在，不能再留她了。

　　金金一边舔着猫条，一边抽空看了她一眼，眼睛又大又圆，仿佛在说，愚蠢的铲屎官你又在烦恼什么？

　　黎夏笑了笑，和她玩了一会儿，走进工作室，看着一桌子的工具材料，突然有点理解小火想要骨灰盒安全屋的心情了。

　　此时此刻，她也很想要一个骨灰盒……算了，还是要一个棺材吧，让她能够安详地躺在里面，体面地告别这个世界。

　　她拿起放火晶的篮子，里面还有几十片火晶。

　　就用这个打造一个火晶棺吧。

　　她重新烤制火晶，将其融化，用模具压平。

　　一个小小的火晶棺逐渐成形，黎夏的心也再次平静下来，突然，手机响了一下。

　　“你有一个新的安全屋订单。”

　　她拿起一看，新客户给她发来信息：“能做棺材吗？特别结实，任何鬼怪都打不穿的那种！最好能做得舒服一点。”

　　黎夏：“……”

　　她看看桌上的火晶棺，再看看这个手机，咋的，装了监控这是？

　　我给自己做个棺材也要抢？

　　紧接着又滴滴两声。

　　点进消息一看，小海（客户2）给她送来了礼物，小雪（客户3）也给她送来了礼物。

　　其中，小海还问：“可以再购买几个海上安全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