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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一定要好好的
姜小满随洛雪茗回了休憩的房间后,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躺到黎明破晓,又躺到第二天黄昏,才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她每每闭上眼睛,脑袋里总能听见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呼唤声、指责声、哭泣声轮番交替。
“君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魔物都这般称呼她?
她这算是中了魔物的诡术吗?
为什么每次出现这些奇怪之音,她的心也会跟着闷痛,难道……
咚咚咚——
正胡思乱想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敲打木窗的声音,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轻轻撞击。
她撇下那些思绪,悠悠起身。
支起木窗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松鼠。
它浑身洁如玉脂,额上嵌着一枚灵石颗粒,闪闪发光。
姜小满一眼认出来,这是爹爹的灵宠“冬瓜”。
爹爹修炼的时候,冬瓜常常化作一缕光,缠绕在他的臂间,那酸软的手臂瞬间便恢复气力。
姜小满将捧着的手凑过去,“冬瓜,你没跟爹爹在一块儿呀?”
那白松鼠蹦跳着就上了她的掌心。
“爹爹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呢?”姜小满亲昵地笑了笑,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走,我带你去寻他。”
说着,她便换好衣装,抱着冬瓜出了门。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天空。
云岭雅舍四周漫山遍野的桃林,此刻还是光秃秃的嶙峋枝干。春鸟尚在休眠,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姜小满跟随冬瓜的指引,行至一片林中,见前方一道佝偻疲惫的人影坐在桃林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
那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放慢脚步,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爹爹有这么老了吗?
记忆中的爹爹,健硕高大,持一把蛇牙琴丰姿俊逸,所奏的毁绝波削铁如泥、威风凛凛。
而此时眼前这个背影,竟然显得有些苍老疲惫。
“爹爹……”
“满儿?”姜清竹蓦然回过头,嗓音有些干涩,“你过来干甚?还不快回去躺着。”
“我躺两天了……”姜小满嘟哝着。
姜清竹瞅见她怀里的白松鼠,顿时来了气,“欸呀,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放你出来透透气你就给我乱跑。”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欲去抓松鼠,松鼠却不愿意回去,从姜小满怀里躲闪开,又爬到了她的肩头趴着。
姜小满侧着眼角看着它,抿嘴笑了笑。
她轻轻托起松鼠,又冲爹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眼神中带着些执拗。
姜清竹愣住。
他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每次央求他用“寄识附身”之术时,女儿便会用这手势。
他长叹一声,妥协般点了点头。
姜小满这才放开松鼠,然后悄悄退开三丈远。
白松鼠便一蹦一跳到了主人的手上。
姜清竹手中起术,灵气之流蒸腾环生,松鼠的毛毛肚子处荧荧光圈明暗交替。
随着术法收束,一抹亮光在肚子处凝聚一闪。
随后他放下松鼠,它又蹦蹦跳跳回到姜小满的肩膀上。
姜清竹的下一句声音,便是从松鼠的肚子处传出来:
“你俩什么时候还合伙了?”
“冬瓜也是担心您嘛。”姜小满关切道,“爹爹,您还好吗?”
姜清竹笑了笑,松鼠肚中传出的语气透着一丝疲惫。
“爹没事。爹就是,稍微有些累了。”
“骗人。”姜小满喃喃。
怎么可能没事?
她在那池子里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中听到照顾她的师姐们说:凌二公子伤得很重,大公子和裘前辈轮流给他输灵气治疗仍不够,师父和大师兄也去轮替帮忙,他们这些天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加上宗门这次伤亡惨重,爹爹即便嘴上不说,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抿嘴:“从小到大,但凡女儿有什么烦恼,爹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然后想方设法逗我开心。换作爹爹有心事了,却不愿让女儿一起分担了……”
她说罢,目光坚定地向姜清竹那边看去。
姜清竹那双年迈厚重的眼皮倏地一抬,又微微垂了下去。
……
良久,松鼠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满儿,你说,爹做错了吗……”
姜小满心中一揪,自是知晓爹爹心结。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爹爹,岳师兄他们……还有小白师兄,都不是您的错。”
“但是,是我派岳仪和项允去追的。”
松鼠肚子发完声,又长叹一声。
姜小满侧头望去,见姜清竹眼睛充血,双手压着膝盖,手指抓得膝角起皱。
“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一幕。那时魔物都逃了,我在想,如果当时不下那道命令,至少……他们俩不会死。”
他又叹了一声,口中呼出白气缓缓消散。
姜小满沉默不语,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岳师兄最爱笑,项师兄喜欢讲段子,彼之言语犹在耳,如今,却再也见不着人了。
当年爹爹带大师兄前去诛灭地级魔,共去二十人最终只回来十五人。她那时候还小,只能愣愣地看着灵堂挂起白布条。如今亲身经历后方才唏嘘,生离死别,竟是如此清晰而残忍的一事。
松鼠的小爪爪触碰到她的脸颊,她回过神,对上冬瓜那双圆咕噜大眼睛。
姜清竹则继续借着灵宠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对你们,这般松懈啊……”
姜小满侧过头,看到那边爹爹垂着脑袋,一个劲摇头,心中不禁酸涩。
“可是,即便是凌家……即便是凌司辰,面对那样的强敌,也毫无办法。爹爹,这真的不是您的错。”
任谁也没想到。
地级魔,一次来了这么多。
人们拜入仙门习道,并不是来求死,大部分人修炼一辈子,有能力斩掉玄级魔的,已经算是精英佼佼者。至于地级魔这类大魔,听听传说、仰望一下狂影刀的功绩,也便如此了。
谁能想到,一趟岳山行,能碰上这么多传说之物。
所以此番悲剧,并非任何人之过错。
非要说该怪谁的话,当是……
松鼠再次发出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这次,那声音带了些严肃:
“自爹继任这个宗主之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平平安安,你们也平平安安。能够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维护世间正道。你明不明白?”
姜小满连连点头:“嗯。”
“不管说多少漂亮话,立多少豪情壮志,首先,人,一定要好好的。”
“这人要是没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啊……”
姜清竹这般说着,忽然间低声啜泣。
不是松鼠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三丈外,那张石凳上,中年男人低低的泣声。
姜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便起身走过去,坐在爹爹身边,默不作声地靠着他。
肩上的白松鼠也轻轻挠挠主人的脸。
良久良久。
“不说了,哎。”
姜清竹挤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子捏捏女儿脸颊,“说来,爹真的好生羡慕凌家那个小崽子,能和我家满儿面对面地自如交谈。……不过,他也是个勇敢的小子,这次从第四大魔手里护下你,算爹欠他个人情。”
“他怎么样?”
姜清竹摸着女儿的头,“放心吧,他没事了。你姨父的疗愈琴音还是厉害,帮他重塑了断裂的筋骨。不过,他在那般猛烈的魔气袭击下,筋骨尽断,心魄却毫发无损,也真是不简单呐。”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算落了地。
小姨丈的琴术确实闻名天下,据说当年和阿娘并称为涂州疗愈二圣,不过,后来他离开了仙门,阿娘她也……
想到这里,姜小满忽然想到,还有一事她想确认。
她抱起松鼠,连续好几步退到远处。
姜清竹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爹爹,要不,您再跟我讲讲阿娘呗?”
“嗯?怎么突然……不是给你讲过很多了嘛,你还想听什么?”
“就是……”姜小满挠挠头,“我,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什么意思?”松鼠发出疑惑之音,“不是和你说过了,你阿娘她——”
“我知道,您说阿娘诞我后气血不足……但……”少女不由得将松鼠抱紧了些,“您确定……我真是我阿娘生下来的吗?”
问完后,姜小满的心砰砰直跳。
谁知松鼠发出一阵暴喝,吓了她一跳:
“说什么胡话呢你!”
“我,我……”姜小满百口莫辩,嘟哝道,“我就是觉得嘛,我这般不听话,总让爹爹操心,一点都不像您的性子……”
她这一句话,可把姜清竹惹急了,这次连松鼠也不借了,直接大声嚷嚷:
“我可是亲眼见产婆把你抱出来!你出生那会儿,你大姑就在身边,说你头大得卡了老半天,这还能有假!?我还担心你长大了头会越来越大呢!”
姜清竹一边说着,一边都气得笑了,“你调皮归调皮,我小时候也顽皮,但你这一颗善良热忱的心,倒是和你娘一模一样。”
姜小满听着,眼中不禁泪水打转,她咬着唇角,眼眶微红。
甚至为自己生出这些胡思乱想而懊悔。
为什么会去相信魔物的妖言惑术,而去质疑身边的至亲……
所谓幻象幻听皆是虚的,但她这十九年却是无比真实的,家人,就在身边。
“我,我开玩笑嘛。”她破涕而笑,抱着松鼠蹭了蹭,“我就是,忽然有些想阿娘了。”
松鼠也没好气地顶顶她,“你日后再这般胡闹,往危险的地方跑、找这些罪受,你阿娘都能给你气得活过来!”
……
父女俩就这样借着松鼠传话聊着天。
姜小满明显感觉到爹爹的心情大有好转,心中也随之感到一丝轻松和欣慰。
直至夜幕降临,爹爹几番催促,她才不得不回屋睡觉。
第二日,天光乍现时,姜清竹唤来剩余的弟子,将他们聚在桃园中。
姜家宗主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但见他们的气色都不怎么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训言:“尔等须知,修仙习道……”
姜家修士个个抬起眼眸。
姜清竹又提高了声音:“不仅是为了练一身本事、除魔卫道,更是为了养性与立足。为师授尔等术法,领尔等入道,非为使尔等白白送死,铲除邪恶之际,亦须懂保命之道。”
他顿了顿,捏紧了拳头。
“须谨记!无论何时,皆需学会衡量敌我,不可盲目冲动。若遇玄级魔,尔等可齐心协力,然遇地级魔,十人以下绝不可正面相抗!”
“若是……为师下令追敌,亦须思量权衡,知难而退,极端情况报得方位便可。为师……惟愿尔等,今生无论得道飞升抑或尘世驻留,皆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姜小满躲在很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默默听着,心中则百感交集。
而且她注意到,爹爹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牙关咬得甚紧。
正这时,雅舍的一个小童匆匆跑来通报,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姜老前辈,裘先生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