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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别离(1)
姜小满真要生气了。
凌司辰妥协也很快, 没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照做了。
他将变回人形的刺鸮锁上镣铐,封上禁言咒, 按照姜小满吩咐押至一处角落,由羽霜看着。
刚转过身,姜小满二话没说, 拉起他的手便径直往里去。
“快些,没时间了。”她语气急促。
凌司辰跟在后头,心底稍稍有些郁闷,也有些莫名委屈。
什么没时间了?
比起这些, 他更在意姜小满这理所当然、丝毫未变的态度。
只这么一低落,周身烈气也似嗖嗖地往回缩去。此刻偏巧经过廊道, 阴影罩下来,将他一头耀眼的金发也笼在大片阴影里, 逐渐变回了黑色。
出了廊道踏上台阶,来到一排屋宅前, 凌司辰蓦地停住了脚步。
姜小满被他拉扯着,也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面色罩在阴影里, 语气又低又闷: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比如我的变化。
比如我彻底拥抱了那另一半魔族的血脉。
比如我要开战了。
但姜小满只怔半晌,便重新一把拉起他的手:
“别的等会儿再说,你快跟我来。”
凌司辰一时有些懵:“到底怎么了?”
“是菩提的事。”
“菩提?他怎么了?”
姜小满也不再解释, 只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间屋子前, 她才松开凌司辰的手, 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伴着嘎吱一声轻响, 姜小满小声开口:
“吟涛, 我把他带来了。”
她说完便闪到一旁,让凌司辰走进来。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与潮湿的杂乱气息,凌司辰踏进房门,目光落在了正对门口的那张床榻上。
榻上的棉絮厚重杂乱,菩提躺在其中,只露出半截身子。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着,一眼就能看见眼角那密密麻麻的钩纹,密得骇人,连着分叉眉一起皱起。
桌案上歪七倒八地摆满各种药罐药包,墙上有尖锐物划过的痕迹。床榻被刻意整理过,但褶皱依旧残留,隐约还能看出挣扎翻动后的凌乱轮廓。
吟涛坐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菩提露在被子外的手。听见推门的动静,她骤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瞬恍惚。
“这是……怎么了?”
凌司辰瞪大了眼,一时语塞。
菩提的气息微弱至极,听见凌司辰的声音,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
他蹭着想起来,吟涛赶紧将他扶成半坐姿势。
他一阵咳嗽,吟涛又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星子。
姜小满移开眼神,不愿再看。
菩提咳嗽稍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君上……我……”才刚开口,却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吟涛替他顺气,抬头对凌司辰哽咽道:“北尊主,菩提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凌司辰错愕不已,面色都变了,“怎么会这样?那日分别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也没多久啊,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那时菩提确实有些咳嗽,但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只是寻常气堵——他说是瀚渊人会得的类似风寒的小毛病,休息一下便会好。
还特意徒手开出一朵花,以示烈气顺畅无碍。自己当时便也信了。
可是……
“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姜小满轻咳一声,轻声解释:
“他的心魄已经彻底丹化,仅剩下一丝神智在强撑,就为了等着见你。”
“彻底丹化?为什么,”凌司辰转过头看她,不敢置信,“他不是去年才结丹吗,怎么会这么快?”
姜小满摇了摇头,轻叹:“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体质原因,或许是别的突变……但他确实在过去几个月丹化急剧加快,已经……没时间了。”
凌司辰怔住了,一时难以言语。
吟涛却是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这时,菩提终于稳住了呼吸,嘴唇打着颤,眼皮只撑开一只,发出很虚弱的声音:
“君上……”
其余人一下便安静下来,才能让他微弱的声音能听见,
“身为瀚渊人……在下出生就做好了觉悟。我们所经历的岁月,比起天外人已足够漫长,有所得,必有所失。君上不必为我伤怀……”
吟涛紧闭双眼,侧过头去,只余双手紧紧握住菩提的手。
“……”
凌司辰说不出话,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直到踏进这间屋子前都没当一回事。
还满心得意,还想不明白,菩提能有什么事让姜小满急成这样……
他真是个傻子。
他简直是个混蛋。
凌司辰面色一阵发白,无措的喘息卡在喉咙里。
而病榻上的菩提望着他,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浅得像蚊蚋:
“我幼年于四渊学堂修习,后又入南渊深造七花法术……所学的气息波动与伤势调理之法,都写入了一本书中。无论天外还是瀚渊,烈气、灵气皆可用之调理,君上记得收好,将来……一定能用得上……”
他稍停一下,眼底浮出一丝怀念与释然,
“在下……自四百年岁起追随前君上,见证他从尊贵宽厚、气度无双,到逐渐迷失本心;后来又追随您,见证您少年意气、心明如镜,不惧百折、浴火重生……您的勇气,常令在下如沐春风。能于有生之年,与您并肩作战……在下此生,已无所憾。”
“菩提……”
“惟愿君上前路坦荡,康庄无阻;愿您不负此心,终得平安喜乐,再无悲苦。”
吟涛已然啜泣得不像样子,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姜小满则飞快吸了一下鼻子,指尖在眼角抹了一下。
“不,”
凌司辰的声音骤然发颤,眼眶变得通红,“不可能。我正要开始征伐,还需要你伴我左右……你怎么能这个时候出事?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菩提怎么可能会有事?
他身边的人都死完了,他还自嘲就剩魔族能陪着自己。
怎么连魔族都要离他而去?
凌司辰一脸慌乱,眼神涣散,胸膛不住起伏。
姜小满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目光几多黯然,却更为冷静。
直到菩提道了句:“东尊主……”
她才挪开视线。
菩提虚弱地呼吸着,将头缓缓转向姜小满,
“如之前所说,请您用‘不化之冰’,彻底封冻我的躯体。”
姜小满声音平静如水:“不化之冰。顾名思义,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不会解除。你的十二经脉将被完全封冻,一切命数都将停滞,与死无异——你确定吗?”
菩提苦涩一笑:“东尊主……我这副样子,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化蛹了。”
“我不想变成怪物,去残害人间。趁我还有理智,我想在最后一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我最爱的人……是这世间最美的景色。”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吟涛,指尖在空中颤抖。
吟涛眼中泪光闪烁,终是握住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分明泣不成声,却仍竭力对榻上的人挤出一个笑。
“不要……哭。”菩提用指尖费力地拂去她的泪滴,“妆又花了。”
吟涛不住摇头,鼻音哽咽。
菩提眼角竭力上扬,那密密麻麻的钩纹已攀上脸颊,像一张蛛网一点点扯紧他的皮肤,
“看……我最后看到的你,依旧那样明媚,那样美丽。”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
“求您了,东尊主……就这样,让我睡在这场最好的梦里吧。”
姜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紫衣女子:“吟涛?”
吟涛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下巴,却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君上……我可以。”
姜小满的目光最后落在凌司辰身上。
他那副样子……
算了。
她轻叹一声,移开视线。
“那好吧。”
她径直绕过凌司辰,走到榻前。吟涛抬起手,轻轻掀开了菩提身上的被褥。
空气冰凉,菩提穿着一件灰白里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小满站定,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随着她催动灵气调转施术,手心亮起蓝光,几道细密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水流,又像在皮肤下蜿蜒游走的冰线。
不化之冰。
记忆里,无数不愿化蛹、宁可提前终止生命的东渊人,霖光都曾替他们行过此术。
术法自是无比熟稔。
下一瞬,菩提的皮肤下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滴,与姜小满从水兰珠唤出的水滴融为一体,化作一种银蓝相间、如液态金属般的奇异流体。
流体自菩提的脚踝处向上蔓延,及至大腿处却渐渐吃力,停滞不前。
姜小满蹙起眉头,咬牙喝道:“凌司辰,给我渡灵气!”
凌司辰还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
直到——“快点!”姜小满拔高声音再喊了一声,带着命令的语调,他才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将掌心贴在她肩上照做。
姜小满闭目凝神,那流体终于再次顺畅起来,沿着菩提躯体不断攀升、凝结,形成一方如水晶般透明的冰棺,银蓝色微光于其中缓缓流动。
冰棺一点点蔓延,从腰腹到胸膛,直至快要覆盖住菩提的颈项。
吟涛紧紧咬住唇瓣,终于在冰棺即将没过菩提脸庞时,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捂住了嘴。
姜小满睁开双目,瞳孔是极致的湛蓝,
她看着那冰色的流体,一寸寸地没过男人的嘴唇、鼻梁、眼睫……
【
记忆中,霖光对菩提并无太多了解,只知他乃是北渊医师,为人仁善温厚。
“放屁。”
紫衣姑娘整理着头上的发簪,嗤之以鼻:“仁善?背信弃义的家伙,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吟涛满眼都是怨气,似还要从鼻腔里喷出来。
然而顷刻之间,她的眉眼又开始闪烁不定,声音低了下去,不住地喃喃:
“其实……他若能亲口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难处,我又不是不能理解。我只是不明白,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我连一句道别都不配拥有吗?”
霖光静静地看着她。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往窗户边一斜,
“那就在十杰将的选拔战上,将他狠揍一顿就是。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心思。”
吟涛听着,眼神微微黯淡,终究垂下了眼眸,没有再说话。她气堵的症状一直未痊愈,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
……
东渊王城不大。
吟涛的院子远在一角,她与几个常年跟随自己的女子同住,亲如家人。
正逢难得的篝火节,霖光便来看看她,顺道给她送一些治气堵的药物。
临出门时,外头雪已遍地。
一丝一毫的雪意、冰雪下血液的温度,逃不过水脉之主东渊君敏锐的感知。
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后方的雪堆,淡然开口:“别躲了。”
“你随归尘来东渊,本是客人,王宫自安排了上好的住处。你不在那里好好待着,偷偷摸摸跑到这里做什么?”
雪堆动了一动,分叉眉男子才战战兢兢地从里头爬出,抖落一身积雪:
“东尊主……”
霖光冷哼一声:“敢来偷听,却不敢进去?”
又注意到他手的动作,下巴一扬,
“手里拿的什么?”
菩提惶恐跪下,脸几乎贴地,却仍小心地将手里的东西托起:“这是……十里花初开的花蕊,千年才有一朵,能治百病。她一定会需要的。”
霖光接过来,略带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随即挑眉,
“既然如此在意,为何当初要背弃誓约?”
空气静默一阵。
菩提才缓慢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
“在下……是个胆小之人。也是学堂卒业前夕才得知,众多夫子皆因死地扩张,染上罹寒了。如果当时……我与她也留下,恐怕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我……真的很害怕。”
那双分叉眉挤在一起,头磕下去,“东尊主,请原谅我的别无选择。”
“不是本尊原谅你,”霖光冷冷地盯着他,“是吟涛原不原谅你。”
她当着他的面,手指轻扬,那根珍贵的黄色花蕊顷刻冻成冰条,又被她搓成齑粉,轻轻扬落在雪地里。
“甚至连问都没去问,你便替她假定了恐惧。怕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你自己。”
“本尊最讨厌背叛者、失信者,但更瞧不起懦弱者、逃避者。你,不配。”
菩提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霖光压低了声音:
“今日之后,你再敢踏入这院落一步,本尊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
……
菩提,最后一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怕了一辈子,
悔了一辈子,
终究还是比她先走一步。
血比泪先凝固,没入无声的冰雪之中。
就像北渊的菩提果,
层层缠绕纠葛,
纵然藏在枝叶最深处,
也终逃不过凋零的宿命。
如今,你终于可以不再躲藏,不再惧怕,不再疼痛。
那些未曾出口的话,未曾守住的承诺,
从此也都与冰雪同眠,再无挣扎。
最终,
在黑衣男子失神空茫的目光中,
在紫衣女子泪光破碎的瞳眸里,
在赤衣少女沉静而怅然的冰蓝眼底,
榻上的男子彻底被冰封。
化为一具冰棺,
从此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