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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家(5)


第381章 家(5)

  羽霜并没有见到南尊主本人。

  飓衍会一种类似传音的术法, 将讯息寄托在风里,缺点是风容易在传送中损失,因此距离不宜过远。

  他指引羽霜前往一处地点, 就可以借风来传递讯息。

  待两方都已接通后,羽霜便成了两人之间的传递者。

  姜小满也不客气,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

  【飓衍,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狗”是什么意思?】

  【别急。】

  羽霜将飓衍的讯息一字不落地传来:【在此之前,我想确认骨蝶颈链在不在你的手上。】

  姜小满一怔,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你搜过……】随即她便察觉到什么, 【凌司辰,他没事吧?】

  【没死, 但也不见了。】

  姜小满愣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

  飓衍嘴里吐不出好话, “没死”大概便是没事的意思。

  【通天棺都毁了,你要骨蝶颈链做什么?你还贼心不死, 还想摧毁天劫?】

  【你想多了,我只想确认它没落入天岛手里。】

  姜小满这才慢吞吞:【……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那物来。

  珠钗与颈链融合之后,便失去了念石原本的变形法术, 变成了一枚四四方方、晶莹剔透的金色石头, 仿佛琥珀般透亮。

  可惜,她在归来路上就琢磨了许久,也没搞清它的具体用途。

  但她并不想跟飓衍多说此事。

  飓衍那边沉默许久才又传讯息过来:【那就行。对了, 姜家的神元, 你能取到吗?】

  姜小满顿时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飓衍也不多作解释:【你去将它取来, 与瀚渊神器融合一下试试。】

  姜小满更疑惑了:【什么?为什么?】

  【我做过试验, 发现二者融合之后, 神元竟能大幅增益神器之力,令神器化为更为坚韧、稳定的勾玉形态。我不知道这只是飖羽的特性,还是其他神器亦能如此匹配,我需要再做一次测试。】

  【……】

  姜小满有些震惊。

  这死小孩又在搞什么动作?

  不是,他手里怎会有神元?

  一时还没转过来,飓衍又说:【还有,凌北风已得到白猿之力,蓬莱打算将它彻底觉醒。届时四大法相合一,决战恐怕迫在眉睫了,你我必须做好准备。】

  姜小满只觉如晴天霹雳,一重重讯息接连而来,一时完全傻眼。

  听着对方像是准备结束传音,她连忙叫住他:

  【等等!】

  【?】

  【你说“凌北风”……什么意思,新飞升的战神难道是凌北风?第三法相也被唤醒了?】

  【没错。】

  姜小满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往旁边树上就是一靠,头晕目眩。

  羽霜都忍不住插话:【君上,您没事吧?】

  姜小满却没顾上回答,继续追问飓衍:【凌司辰呢,他没事吧?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伤没痊愈就走了。】飓衍淡然答。

  【……】

  忧虑与担心如洪水灌入,姜小满心中百转千回,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他救出来。】

  【我什么时候救他了?你就不怕,是我把他抓来的?】

  姜小满嗤笑一声,【飓衍,我知道。你这人虽然作风无比讨厌,但却不是那种乘人之危之人。】

  【……】

  【我……还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岳山……除了他之外,还有活口吗?】

  【没有。】飓衍语气冰冷,【凌北风下手狠绝彻底,了无生息。】

  姜小满一阵恍惚,捂住了嘴,浑身微微发抖,艰难地倒吸一口凉气。

  颜小弟……

  她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飓衍最后又冷然补充一句:

  【还有,不用谢我,我只是为了瀚渊的利益。】

  之后,再无讯息传来。

  【君上,南尊主已经离开了。……您还好吗?要属下来接您吗?】

  羽霜担忧不止。

  姜小满略微平复了一下,她不想让羽霜察觉到自己的忧虑。

  【不用,我不要紧的。现在这边盯得紧,你先别回来。】她想了想,又说:【如今蓬莱的动作愈发难以预测,你去叮嘱吟涛和琴溪,让她们务必小心。】

  【是。】

  羽霜的传音消失了。

  许久许久,姜小满才像被水流缓缓托起一般,从这接连的冲击中浮出水面。

  不久之前,颜浚的笑声还在耳边萦绕,清晰如昨。

  他不是说过,要回去好生修炼,要等下一次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么?

  活生生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还有之前,她在岳山看到的那一群人——长辈敬酒,女修笑语盈盈,男修簇拥着凌司辰,齐声道别,转身时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

  这些人,也都不在了?

  这也太畜生。

  这也太残忍了。

  凌北风,新任战神“砺风”。他是又疯又神经质,可也没这么疯吧,杀光自己曾经的宗门,这还是人吗!?

  这不是把凌司辰往死里逼吗?

  耳鸣嗡嗡,像有人在不停地敲打着鼓面,她一瞬呼吸若停滞,脚步也挪不开。

  索性蹲坐在墙角,呆呆望着地面。

  这一刻,姜榕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犹豫了一下才唤:“满儿?”

  姜小满听见声音,扶着膝盖站起来。

  “大姑?”见姜榕神色不对,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给你的。”姜榕面色严肃,将手中的信递了过来,

  “云州那边,留守的老裴来信,说几天前在城中发现了一个人,很像是凌司辰。他乔着装一直在城门口徘徊,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因为担心暴露身份,没有接近,只悄悄观察了几天,确定了确实是他后,才将消息谨慎地写信送回来。”

  “云州?”姜小满神色微变,接过信笺时心跳加速,但姜榕什么都没说,只示意她自己看看。

  姜小满忐忑着抽出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只是简单的汇报。

  那人头戴斗笠遮面,身形消瘦,独自一人。

  每日清晨到夜晚,一直都在。

  直至一次在城门早肆买饼充饥摘了斗笠,方才确认,确实是被仙门通缉的前凌宗主无疑。

  姜小满拿着信的手在颤抖。

  他在等她,他竟然真的在等她啊。

  那些情景仿佛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独自一人的背影,他未曾离开的等待,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她却也好像全都看到了。

  最初的急切逐渐化为酸涩,最后化成彻骨的绞痛。

  凌司辰,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还记着那个赴约?

  你如今被蓬莱和昆仑追杀,为什么不躲起来?

  况且离得这么远,她现在困在这里,又能怎么去回应?

  姜小满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背靠着树干再次滑坐到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姜榕心疼得不行,赶紧上前抱住她,

  “满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凌二公子现在一个人,一定也很苦。至少我们知道他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呀。”

  “至于信里说的,你若真想去找他,就去吧。我来替你想想办法……”

  一双手却扒住了她。

  姜小满头从膝盖里出来,眼眶红红的,泛着泪花,却连连摇头:

  “大姑,我还不能去。”

  她吸了两下鼻子,眼神从哀伤一点点恢复出坚定,

  “那些‘眼睛’盯着我的动作,我去找凌司辰,正中他们下怀。”

  话锋旋即也一转,“但我也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任由蓬莱这帮蝼蚁牵制。姜家必须由我来守护,不论我在不在这里,都要确保没人能动你们分毫。”

  姜榕察觉到她话里的认真,握紧了她的手,

  “满儿,你想怎么做?”

  “你们照我说的去做。先去凿通宗门内的水井,把水都放进来,我用来加固宗门的防御。另外,我可能需要操控一些水属蛹物潜伏于地底,作守卫之需。但这样做,势必会触发宗门地下布设的防魔结界,我需要把这些结界先撤掉,好让蛹物安稳潜伏。”

  “大姑,您能帮我吗?”

  她语气真诚,带着满目的恳求,紧紧攥着姜榕的手:“您愿意相信我吗?”

  姜榕凝视着她,思虑再三,终是郑重点了头,

  “嗯。交给我吧。”

  此后,数日过去。

  这些日子里,姜家上下可谓忙得不可开交,按姜小满所示意的方略行事。

  首先撤去地底防魔结界。此结界为姜家先祖所设,每任宗主加固,至今已存在数千年。其上下结构繁复,精密无比,只能一点一点地用反咒法拆除,稍有错误便会触动异变。这个过程犹如抽丝剥茧,最难的部分还需姜榕、莫廉、余萝这些术法出众之人来动手。

  然后,又凿通了水井,将大量的水源引入宗门之内。

  姜小满一刻不停,一边操控着凝冰,引导地底蛹物缓慢转移;

  一边施展术法,牵引水流,将一层细密的水雾均匀地附着在原有结界之外,又悄然笼罩住了整座宗门。

  她管此术叫做“满天星针”。

  这些水雾看似柔弱无害,但一旦有人无口诀强闯,就会瞬间凝结成无数冰针,和她的银雨千针一样威力,扎到闯入者身上,就算是战神也得给他扎成刺猬。

  姜家内里忙碌纷纷,表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昔。外头那些监察的眼线看不出任何异样,却如附骨之疽般死守不退。

  未接到命令,他们便一日也不撤。

  风声萧瑟。

  姜家是平静着,远在云州,却正值一年一度的盛景。

  庙会自南至北,灯火绵延,照亮百里夜空。人流如潮,吆喝与笑语交织在夜风里。迟来的行人扶老携幼入市,急匆匆往里赶。

  热闹正盛,却无人注意到南市街口,石狮子旁的石台上,正孤坐着一人。

  一个落魄的男人。

  他一条腿蜷起,手肘搭在膝头;另一条腿松垂而下。斗笠压低,遮去面庞,只能见灯火在笠檐下明灭闪烁。

  “你还会来吗,我真的好想你。”他不停低声自语。

  手中还小心拿着一串糖糕。那是庙市初开、尚无人排队时买下的,现在搁置太久,糖皮黏塌成了一团。

  前些日子,凌司辰先悄悄去了一趟沧州,确认了北照的平安;尔后便来了云州,乔装打扮,仔细查了几遍,确定四下没有蓬莱的眼线方才入城。

  她会不会提前到呢?

  这些日子里,他每日都披着斗笠,悄悄摸摸在云州城门口转悠。从天刚破晓,到星辰布满长空。

  哪怕深夜无人时他也守着,实在困了才靠在街头打个盹,唯恐错过姜小满的身影。

  每看到一个背影稍稍像她的人,他都会上前拍对方肩膀,满怀期待地看对方转头来,却始终只是陌生的面孔。

  每日都等,每日都落空。

  一直等到了今日。

  再不来,庙会便要结束了。

  凌司辰叹息一声。

  夜色渐深,最喧闹的时辰过去,冷月挂上天穹,欢腾的火海也终逐渐收潮。

  灯影一盏一盏暗下去,熙攘的人群散去大半,只余稀落的脚步声掠过石板。街口的彩棚被风掀得咯吱作响,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地上彩带、签纸哗啦啦卷起,挂到路边的杆子上。

  一缕玫红彩带正好飘到他笠檐下,钩住散落的发梢。

  自醒过来后,凌司辰便没再束过发,只让一头乌发蓬松着。此时一双乌黑的眉眼里却没什么精神,失魂落魄的。

  他再次叹了口气。是第几次叹气,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少主——”

  凌司辰怔了怔,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头。

  却见菩提在那儿,气喘吁吁,

  “可算找到你了……我的祖宗,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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