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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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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春日多雨, 接连下了几日,才回暖的天气竟又冷了回去。
自云霓殿一场闹剧后,叶凝便没再见过楚芜厌。
十二仙宗齐聚云霓殿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叶韵兰派人去请楚芜厌, 去请人的宫娥却独自一人回来。
叶凝这才知道, 那楚芜厌当真将自己禁足在栖霞峰小院, 整日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几乎无一刻清醒。
她面上不显露, 藏在面纱后面的嘴角却险些撅到天上去!
天地良心, 当时差人给他送酒的时候, 就是想出口恶气, 谁知道他当真会照做!
母君本就想探一探他的态度。
这下好了,她这个圣女竟成了他自证清白的帮手!
早知就该再给他加二百坛。
直接喝死了一了百了!
果然, 叶韵兰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 而后遣了合容去给楚芜厌送醒酒汤。
在场众仙纷纷议论,只觉得妖王太过嚣张放肆。
然而, 只有叶凝知道, 不管楚芜厌此番行径是无心之举, 还是有意为之, 他在叶韵兰心中, 已然多添了几分好感。
各仙宗掌门无法离开宗门太久,待议事结束,便陆续向叶韵兰辞行, 只留下各宗门的得力弟子,任凭桑落族差遣。
这些弟子的年岁都不算大,来时皆被自家掌门耳提面命, 嘱咐他们要与桑落族打好交道。
他们心底早就合计过了。
女君威仪赫赫,令人望而生畏,实在难以轻易亲近。倒是传闻中,昱云山主性情温和儒雅,可惜自那场劫难后,他便一直闭关不出。
九洲大陆对圣女的传闻并不多。
本来他们心中并没有底。
然而今日一见,见她风姿绰约,虽以面纱遮面,柳眉星目间却流转着几分难掩的霞姿月韵,反倒引人遐想万千。
这样一来,圣女便成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的目标。
见她从云霓殿出来,那些在殿外候着的修士便如蜜蜂嗅到花香一般,纷纷围了上来,眼中满是热切之意。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
天璇宗也好,酆都城也罢,她素来惯于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孤高,用“孤僻”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此刻,面对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面孔,叶凝只觉眼前仿佛聚了一群聒噪的鸟雀,叽叽喳喳,乱成一团,扰得她心烦意乱,连头皮都要炸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绷着脸怔在原地。
段简落在人群最后。
在人前,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师姐刻意回避从前的身份,他也不想因从前的关系给现在的她带来困扰。
慢慢悠悠地走到殿门口时,段简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嘈杂。
他觉着吵闹,本想绕道走开。
哪知抬眸一望,目光便在不经意间触到了叶凝的身影。
她被二十几人围在天桥上,那些人手捧着锦盒,面露谄媚,争先恐后地往她跟前挤。
她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往后退了半步,却不知被谁踩住了裙摆一角。
笔挺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直,好似要将全身的每一寸神经都绷断。
千灵想去扶她出来,却被人群挤开。
段简面色冷峭地抖了抖衣袖,青涩未退的脸上竟是一片肃然。
“殿下。”他大步迈了出去,语气无甚波澜,却教这三月里难得的暖阳顿时失了温暖。
他年岁不大,却已是天璇宗三长老。
围在叶凝身旁的人弟子都差他一个辈分,见他走来,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退到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见过段长老。”
人群散开,叶凝只觉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原本被挤压得几乎凝滞的空气,终于变得清新起来。
她回身望去,瞧见一簇阳光自云端倾泻而下,在少年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仿佛他本就带着光,为驱散她的阴霾而存在。
这一瞬,叶凝眼底发潮,却强忍住情绪,平静道:“段长老找我何事?”
森冷的目光在少女回身的瞬间便化为春水,段简俯身一礼:“鲛人族试炼会有幸与殿下一组,我有些想法,不知可否与殿下单独一叙。”
“好啊。”叶凝欣然应下,绕开一双双捧着锦盒的手,从众人身前走过,“千灵,吩咐下去,在凝露宫备好热茶,随时欢迎段长老。”
在场各宗弟子瞬间面色各异:有的惊愕于圣女态度的骤变,有的懊悔未争取试炼分组,还有的满眼不甘。
不过,叶凝不在乎。
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段简于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天桥两侧栽满了七色堇,开的开,败的败,阳光下绚烂多彩,引得蜂蝶流连辗转。
云霓殿后侧昏暗无光,楚芜厌站在那里,视线定格在那道明媚鲜亮的身影上。
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旋绕于指尖的妖力消散,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迎风见段简为叶凝解难,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随意出入凝露宫的特权,心中颇有几分不平衡:“公子,您如此关心圣女,方才为何不直接过去?”
楚芜厌勾了勾唇角,唇畔清浅的笑意中满是自嘲:“她身边已经有段简了,还要我做什么?”
迎风不服:“可是您为了复活她舍仙堕妖,以心头血启阵,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段简那小子又做了什么?他凭什么?”
“就凭段简从来没伤害过他,只这一点,便胜过我万千。”一阵酸楚从心底翻涌而上,涌到喉处,让楚芜厌接下来的声音都染上了哽咽,“无论我如今付出多少,也难以弥补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
迎风抿抿唇,问道:“那您要放弃圣女吗?”
“自然不会。”楚芜厌回答得十分笃定,可这份笃定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天桥上众人散尽,他才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光洒入他乌黑的眼眸,泛出微微湿润的光泽,流露出掩不住的苦涩与失落。
“迎风,一个人无论深陷黑暗多久,心中总会铭记曾经洒落肩头的阳光。叶凝就是我的光。
“我会用尽余生去弥补我所犯下的错,那怕倾其所有,哪怕赔上这条命,我希望那束光能再偏向我一次,那怕只有瞬息。”
*
栖霞峰。
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月华透过薄云洒落,将小院里的一方天地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楚芜厌偏爱这样冷泠泠的颜色,所以并未让迎风点灯。
院中植有一株梨树,花开正盛,满枝繁花似雪,皎洁如玉,在月色的映照下,仿若雪落满枝。
他孑然立于树下,手中拎着酒壶,朦胧的眸色不知被酒气浸润,还是被月华浸染,竟透着几分少见的迷离。
院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迎风如往常般向门口走去:“应当是合容女官来送醒酒汤了,属下去开门。”
“等等。”楚芜厌却忽然出声阻止,“我去开门。”
啊?
合容女官日日都来,哪一次不是他去的,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迎风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挠挠头,转过身子去看他。
楚芜厌踩着月光洒落的斑驳光影,从梨树下缓步而出。
夜风拂过,吹得满树梨花簌簌飘落。
也将他眸子里的朦胧吹散,那双点漆似的长眸竟瞬间变得清亮。
院门从里侧打开。
门外琉璃瓦下,立着一道身穿深蓝宫装的身影。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略显清瘦,五官如雕如琢,虽已过盛年,却依旧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
见到楚芜厌没有半分醉酒的模样,叶韵兰一点也不意外,连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开门见山道:“妖王通过合容传信,邀本君前来,所谓何事?”
迎风后知后觉地俯身行礼,嘴巴却是惊得再也合不拢:他家公子到底何时让合容带信的?
楚芜厌没急着回答,只侧身让开一条道,请叶韵兰入院。
院子中有一座茶亭。
楚芜厌请叶韵兰入座后,又唤迎风煮水,端来茶具。
叶韵兰便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温杯淋壶,冲茶刮沫,待将茶水斟入茶盏中,再将茶壶搁到一旁的小炉上。
楚芜厌递出一盏茶,清冷的声音裹着茶香穿过袅袅水汽:“其实,我来桑落族,是为了圣女。”
叶韵兰刚接过茶盏,一听这话,手指不禁紧了几分,茶水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片烫得她微微一蹙眉,连眸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你要对凝凝做什么?”
楚芜厌牵了牵嘴角,漾起的那抹浅笑尽是苦涩和无奈:“我来向圣女赎罪。”
“你认识凝凝?”话一出口,叶韵兰立马察觉到不对,“我记得你是楚家幼子,出生那年正好妖鬼联手放出戾气……”
这时,凝凝已经昏迷了。
怎么会呢……
叶韵兰盯了楚芜厌片刻:“我凭何信你?”
茶炉里烛火映出暖融融的光,将少年的眉眼照得分外清晰。
楚芜厌放下茶盏,双掌结印运气,灵力在体内流转,渐渐汇聚于眉心。
片刻之间,他额间缓缓显现出一枚叶片状的印记。
叶韵兰瞬间瞪大了眼。
妖王体内怎么会有凝凝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族中巫医曾说过,凝凝昏迷不醒是因为戾气冲破封印时打散了她的一魂一魄。
那一魂一魄流落飘落九洲,或化为草木,或投生成人,待有朝一日魂魄回归了,凝凝自然就能醒过来。
难道……
叶韵兰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一百五十年间,她没少派人去寻凝凝的踪迹,却一直无果。
好不容易等她回来了,却发现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好似生了一层隔阂。
她想知道凝凝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缺失的这一百五十年里,她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而眼前这人,似乎真的可以给她答案。
于是,她卸下女君的锐利与锋芒,像个寻常的母亲,用饱含希冀的目光看向那个可能知道她女儿行踪的少年,柔声道:“告诉我,你在何时、何处见到过凝凝?”
说罢,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般询问太没有诚意,便又补充道:“你把凝凝的经历告诉我,我可以许你一个承诺,用一个母亲的身份。”
说不心动是假的。
楚芜厌很清楚,这是叶韵兰能给出最有诚意的条件。
他不知道叶凝为何会成桑落族圣女,但他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道,但这些看似无厘头的联系,实则都有因果轮回的道理。
只是那些关于叶凝过往的经历,不经过她本人同意,楚芜厌实在不敢说。
也着实说不出口。
迎风给他添了些茶水。
他便顺手拿起来饮了一口。
酒越温越醇厚,可茶不一样,煮的时间久了,茶汤暗沉,就连回味也变得苦涩。
楚芜厌便任由那苦涩从在舌根晕开,顺着喉管淌落,直抵心间。
“圣女的经历,应由她亲口告知于您。过往之事,我确有负于她,但我来桑落族寻她,绝非因为旧怨。如今妖鬼联手,剑指桑落族,鲛族试炼亦是危机四伏。我不忍心,也不愿意让她独身一人面对困境。”
叶韵兰望着坐在桌案对面的少年。
他那鸦黑色的睫羽缓缓垂下,似要将流露出来的情绪挡一挡,可眸底的那片沉重与忧愁,却怎么也遮不住。
桑落女君活了万年之久,阅人无数,一双慧眼最善识人。
她能看出楚芜厌眼中的真诚。
可交谈许久,她什么想要的信息都没得到,不免有些不悦:“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又要本君怎么帮你?”
楚芜厌只道:“我不需要女君的帮助,只希望在有些事上,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韵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也不知这一百五十年间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与楚芜厌一样的是,她也担心凝凝的安慰,若不是凤行神弓只听圣女召唤,她必定亲自去鲛人族走一遭。
同样的担忧悄然牵连起两人的心,让彼此之间生出一种无需溢于言表的共鸣。
叶韵兰忽然执拗地愿意信他一次。
“好,本君可以答应你。”
闻言,楚芜厌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朝叶韵兰附身行礼:“芜厌谢过女君。”
弓起的背尚未挺直,叶韵兰的声音已然再度传来。
“但你必须回答本君一个问题,就一个。你究竟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凝凝?”
楚芜厌沉默片刻,道:“一百四十年前,天璇宗。”
戾气不知所踪后的第三年。
倒也合理……
叶韵兰朝守在小院门口的合容试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而她再一次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继续道:“但是,你给本君听清楚了!从前之事本君尚不知,也暂且不过问。但之后,如若你敢伤害凝凝,哪怕只有分毫,本君便亲率桑落族十万神兵,哪怕荡平妖族,也定要取你性命!”
这一次的嗓音比往昔任何一次都要凌厉,带着仙族女君与生俱来的压迫。
楚芜厌挺直脊背,目光坦然,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郑重其实道:“请女君放心,只要我尚有气息留存,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叶凝分毫!”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