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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蔡阎大喜,他原本只想以僧袍少年试试这剑阵的威力,不曾想这剑阵如此不堪一击,随便一掷便四分五裂,当即提起一口真气便向那宅中闯去。

  剑幕已破,只见那列阵的二十四人霍然站起,将惠定和蔡阎团团围在其中。

  依旧是二十四个人,惠定环视一圈,却并未看到有哪一人右眼有伤 — 难道这么快伤便能痊愈?

  还未及僧袍少年细想,二十四人中最高大之人发出一声怪声,二十四人齐齐出手,分别刺向惠定和蔡阎的周身大穴。

  蔡阎大笑一声,凌空跃起,背后的长剑出鞘,向前方划去,逼退众人。谁知下一秒,他反手用剑制住惠定,说道:“ 你们不过是想有人能够交差,这个少年交给你们,放我进去,我只问一句话便出来,绝不停留。”

  接连两次被蔡阎置于危险之地,惠定脸上却未见怨恨之色,只有深深的不解 —

  师父曾说生命可贵,可为什么来漠北,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在意生命。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那高大之人冷哼一声:“擅入者死!”并不在意僧袍少年的死活,依旧挥舞着长剑向蔡阎心口击去。

  蔡阎将僧袍少年推出,以他的身体来抵抗高大之人的这一剑,惠定背后是掌风,面前是长剑,他位于其中,是必死之局面。

  顾起元心惊,这小僧人必然命丧这二者手下!

  只见僧袍少年左手撑于地面,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躲过一击。

  另一长袍客向他的脚踝处攻来,少年回身闪躲,脚下踏上一块凸起的山石,瞬间地势倾斜,将他卷入另一个空间。

  其余诸人脸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有人落入暗道,只向蔡阎竭力攻去。

  待惠定再次睁眼的时候,是一个漆黑的暗道,前方却似乎有细微的风声,她略一挪动脚步,便听到咔咔的声音。

  “倏!”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惠定凭借着直觉侧身避开,可还是晚了一瞬。

  一个利刃擦破了她的右臂。

  不能再轻举妄动。

  她屏气凝神,半晌,便适应了暗道内的光亮。

  惠定忍住全身的颤栗 — 冷静下来,方有生路。

  低头看去,原来她脚踩的便是一副冷白色的骸骨,不知在此处待了多久。

  脚边有一支短箭,想来刚刚就是此箭擦伤了她。

  上有剑阵,下有暗道。这宅中之人,果真值得那么多人牺牲性命么?

  暗道之中遍布着极细的丝线,想来触碰便会触发机关,寻常人落入暗道目不能视,在慌乱之下碰到丝线,启动机关,必然葬身此处。

  她小心地避开丝线向前走去。

  暗道先下后上,走到尽头,引入眼帘的是另一处古朴的庭院。

  清澈见底的池子,一条长廊通向池子中央,中央有一个简约的亭子,中间摆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人,却看不真切面貌。

  北狂常年被困在此处,而湖心亭位处这秘廊中心,在中心那人必是北狂无疑。

  “蔡前辈此番行为罔顾江湖道义!他一个小僧人为何平白卷入这场风波?”

  惠定正在思索之际,耳边清晰地传来庭院外顾起元质问蔡阎的声音,和打斗声,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仔细想想,大约是这秘廊的材质中空将外界的声音都汇集一处,里面的人声却极难传达至外界。

  她对北狂无半点兴趣,甚至不想上前一探究竟。

  “北狂前辈,小僧多有打扰,待到找到出路,即刻离开。”

  惠定朗声道。

  她极快速地做出了判断,背朝湖心亭,原路返回暗道自然不行,难道这里就只有一条暗道,只能进不能出?

  这样偌大一个院子,一定有别的出路。不能耽搁太久,右臂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

  惠定环顾四周,却分明看不见任何出路。向院中的墙壁走去,手掌摸上粗粝的石壁,石壁连成一片,不似有机关。

  “大悲… 大慈…”惠定听到夹杂着潺潺流水声中一句支离破碎的禅语,因为过于轻微而几不可闻,“大行…大愿…咳咳,你可做到了?”

  僧袍少年蓦地回头。

  佛家的菩提心释义?北狂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如何会知晓?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第4章 错认

  漠北风沙连天,满眼皆是黄褐色。

  常年往返横渡这大漠的驼队领队都忍不住咒骂起这天色来 — 本来生意就不好做,还碰上惹不起的角色。

  他不住拿眼角瞟那队尾的那两个茶商打扮的伙计 — 上头给了消息,要带他们出这趟镖。

  虽说只是简单招呼一声,道上的人谁不知道这阵子不太平,能去漠北深处的不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就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隐士高人而来。这两个人虽然扮作茶商,可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傲气。逃命或拜师,显然都不是他们的目的。

  “他奶奶的!”领队用粗糙的手掸了掸面巾上的黄沙,“就让这两个小子自生自灭!”— 驼队百余来人,都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凭什么就要关照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阴山派是位于阴山上的一神秘教派,于山中布下毒雾机关,误伤过不少驼队兄弟,偏偏得苏和葛青王帐庇护,无人敢动,驼队早对阴山派心生不满,想着借机报复。

  在领队咒骂出声的一瞬间,队尾的顾起元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催动骆驼行至另一个茶商打扮的年轻男子身边,低声道:“主子,老李头准备动手了。”

  年轻男子目不斜视,“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顾起元,家族世居盛京,从祖父那辈起就辅佐皇帝。他本身就是练家子,天生耳力惊人,不过现在身处文职,游离于江湖之外。

  被他叫做主子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子。

  苏和葛青部落近期频繁挥军逼近朝廷边境,朝野不安,皇帝一声令下,出兵苏和葛青。皇四子随军出征却悄然离队,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皇四子向来追随皇太子,可是近期京师内传言皇帝有换储之意,若朝野知道他如此行事,不免要猜测他是为了皇太子还是自己争得军功。

  皇四子得到消息,知道苏和葛青和阴山派关系匪浅,驼队平日里和阴山派的积怨已久,驼队若想丢掉他们这两个拖累,将他们放在阴山派境内则是最好的方法。而从阴山派入手,更容易打探到苏和葛青的王帐具体所在。

  如那他所想,驼队老李头在下一次全队休息的时候,使唤他和顾起元二人去临近的山中打水,不等他们回归便驱着一众驼队离开了。

  他和顾起元便在山中潜伏下来,终于在第三日,他随着细微的人声寻去,看到身穿墨绿蒙古大氅的青年女子对着庭院劝说 —“前辈,我父亲这次真的需要您的帮助,只要您答应,我马上双手递上解药。”

  苏和葛青之女,敏格?

  他在她的三言两语间知悉她的身份,不等去溪边取水的顾起元归来,便向庭院缓缓靠近,却被她身边面带金色面具的侍卫发现。

  “不会武功?那就是不是来找北狂拜师,扔进密道自生自灭罢。”敏格看着面前这个清俊的男子冷冷说道。

  他落入密道中,不敢乱动分毫,不知过了多久,双眼才略略适应漆黑的密道,只知道一寸寸挪动身体,避开那些细如牛毛的丝线。

  — 还好之前对阴山派有所了解,机关毒术冠绝大漠,但凡是在密道中慌乱行动,此刻应该已经是具尸体了。

  走出密道的时候,他的后背冷汗涔涔,腹中空无一物,只觉得饥肠辘辘。

  路尽头的小院里花香四溢,池子居中的雅致的亭里坐着一人,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向前查看,不见那人如何动作,只感到后颈被猛击一下。

  “居然有送上门的替死鬼。”

  昏迷前,他听到那人笑说。

  神志再清醒时,脚边地面砖头“喀喀”移开,一个木盘上摆了四个精致的菜肴缓缓升了上来,一个时辰之后又缓缓落下,砖头合上 — 显然为机关所控。

  他略微起身。

  “倏!”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避开要害,刺入他的左肩,鲜血绽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他随即明白 — 此处布满机关,他不能起身,起身即死。

  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

  有人来了。

  “北狂前辈,小僧多有打扰,待到找到出路,即刻离开。”

  僧人?那便以佛法引得他上前。

  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清秀的脸,白净的脸上沾染了几道泥灰,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澄澈无比。

  惠定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斜靠在石椅上,束起的漆黑长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血染透半边衣襟,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眼神却明亮如星如火。

  “你不是佛门中人,如何得知佛门中的教义?” 慧定疑惑道。

  “师弟怎知我不是?”

  “你未剃度,未着僧袍,未戴僧帽。怎么能是佛门中人?”惠定越说,心中越是笃定。

  “千年前,国清寺隐僧寒岩,衣衫褴褛,带发修行,因佛法大成而被后世认为是文殊菩萨化身。师弟以头发衣衫来论断一个人,未免着相,不见万物本源。”他失血过多,声音微弱得有种慵懒之意,慢悠悠地说。

  下一秒目光落在惠定鬓边未被僧帽遮掩的碎发,轻轻笑道:“师弟也并未剃度,怎的自称‘小僧’?”

  “你说是便是罢。小僧此行只为寻高僧问道,不想多生事端。”慧定熟读经文,却无人解答她对经文的疑惑,眼前这个男子三两句话,竟问得她说不出话来,她不再纠结,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顿了顿,又恢复了刚刚的平静慵懒。“寂恩方丈曾说要花十八年时间勘破生死之关,他可做到了?”

  惠定蓦地回首,只见那男子依旧斜靠在石椅上,看她回头,眼中升起一丝笑意,她问道:“你认识寂恩方丈?你究竟是谁?”

  他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好在他少时便喜佛法,曾多次去往昙林派听高僧论道,于方丈寂恩有过一面之缘,交谈过几句,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他原本只是诈那小僧人一诈,看小僧人的反应,他是赌赢了。

  “‘众里寻他,他却立于灯火阑珊处’,小师弟,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么?”那男子眼中的笑意更盛。

  “你是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惠定被自己说出口的话惊到,轻轻摇头,“不可能,你年纪不过二十。我要找的人历经世事沧桑,方大彻大悟,应该是个老者。更何况,他在乌雅台,距离这里千里之遥。”

  “你是昙林派的僧人,又为何来到这茫茫大漠?人有脚,就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他语气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耐,这个小僧人真是固执。

  慧定低着头,仔细回想方丈对她说的话。方丈的确从未说过高僧的年龄相貌,只告诉自己等到了漠北,一切自然明了,面前这个男子,难道真的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人?

  那男子正色道,“这位小师弟,我如今还俗,名叫沈隐,和同行之人误入此山中走失,我入这庭院后不知是中了机关受伤,还请小师弟助我脱困。”

  他的声音微弱却笃定,放佛有种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

  慧定沉吟片刻,抬起头看向他,“我要怎么做?”

  沈隐刚要开口,却咳出一口血来,血中夹带的黑色触目惊心。

  — 看来这院中不仅有机关,更有毒雾,自己确实大意了。只是这小僧人,来了这院中许久,怎么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自然不知,大昭寺的十二席位便是阴山派设下,慧定往返阴山派界内多次,替他们收尸,那个给慧定超度亡魂经资的阴山派少年,也同时给了她提前解毒的灵药。

  他想要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的能解百毒的药丸“许生丸”,受伤的右手却已然失去知觉,只好开口道:“小师弟,我怀中有一瓶药,你可否帮我拿出?”

  慧定点点头,走近沈隐。

  她闻到沈隐身上散发出一阵熟悉的檀香,那是自小生长的寺庙的味道,可是又不一样,檀香清冷,他身上的味道却和煦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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