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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客栈,房内。

  盛凝玉坐在窗边,并未点灯,只任稀薄的晨曦漫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昏蒙的轮廓。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楼下渐次而起的炊烟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门扉被轻叩三声,而后推开。

  容阙立在门外,长衫拂过门槛,带来一缕晚风与玉簪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前那个沉静的背影,温声开口:“师妹料到了我会来?”

  盛凝玉回过头,眸中倒映着晨曦之光,熠熠生辉。

  她扬起眉道:“我恭候师兄已久。”

  话语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态却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无论何时,盛凝玉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又肆意。

  万事皆在她眼底,万事不在她心中。

  容阙步入室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温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滚过:“我以为师妹,会再躲我一段时日。”

  盛凝玉倒茶的手一顿,感叹道:“二师兄真是懂我。”

  容阙淡笑:“可我猜错了。”

  “二师兄没有猜错。”盛凝玉递了一杯茶给容阙,“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阙接过茶,却没有饮下,而是看着盛凝玉,随后无奈一笑:“有话不能直言?什么时候师妹与我这样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顺势凑近了容阙:“我听说,师兄正与明月师姐一道,抓捕妖鬼。”

  容阙微微颔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错。”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为‘花柳烟’?”

  容阙再次颔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倾,晨曦恰在这一刻被天空点燃,跳跃的光晕染亮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决。

  “请师兄,带我去见她。”

  室内一时寂静。

  容阙放下茶杯,抬眸凝视着盛凝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毫不退让的神情。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小师妹。”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些许,“我早先便说过,妖鬼之物,最是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悦,脸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听说,但那些人难道不该……罢了,二师兄,我尚未见过她,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不敢多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听说?是何人与你说的?”容阙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要见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犹豫,“二师兄,妖鬼花柳烟之事坊间传得沸反盈天,恼从城主府闹到了剑阁,这其中自有蹊跷——你也察觉得出来,不是么?”

  她抬眸望向容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探寻,素白衣裙浸在昏黄灯色里,流淌着静谧的月华。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容阙想,终究是年岁太小,她尚还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

  恰在此时,窗棂外天光乍破。

  一道极锋利的曦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晨雾,撞入室内。光芒汹涌如瀑,顷刻间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颤,几乎要流下泪。

  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对面的容阙却静坐未动,连眼帘都未掀一下,仿佛对这足以灼伤目的强光毫无所觉。

  “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蓦地一紧,某种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她不及细想,已倾身跪坐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前,虚虚护在了容阙眼前,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念叨起来,“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护,不要在——”

  “好。”

  什么?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头,容阙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边。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从容带起,随即又松开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师兄妹间,本就该如此张弛有度,温和又疏离。

  对上盛凝玉犹带困惑的目光,容阙温润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轻轻捻了下指尖。

  容阙语气放缓:“不急。”

  温润如画似的仙长侧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轩窗,望见了什么。

  “既然下了决定,小师妹且稍作歇息。时辰到了,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

  砺麻绳磨着腕上旧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烟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记得自己杀了许多人,然后开始了逃亡。

  夜晚的风声喧嚣,隐约之中,花柳烟听见那些修士在说“剑阁也派了弟子前来……那位明月仙长的剑法……”

  剑阁。

  明月。

  花柳烟慢了脚步。

  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轮明月如此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缚灵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时,恍惚中听见押送修士的低语:“明月仙长说……妖鬼之物阴狠恶毒,不可当做人看,必要严加看管。”

  阴狠恶毒。

  四个字,如冰锥钉入心脏,记忆中那般皎洁高悬的明月,在顷刻间碎去。

  ……

  花柳烟再次苏醒时,已在地牢。

  腕上有镣铐,身上有血——别人的血,她的血。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血,都在散发着腥味与臭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这样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厌弃的眼神瞥她,与同伴低语:“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净的煞气。”

  ……妖鬼。

  原来她是个妖鬼。

  花柳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却不知恨从何来。

  她抬手看掌心,纹路里似乎曾嵌过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连记忆也是也变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烟似乎记起,自己杀过很多人。

  但她也记得,有人说她做得对,也有人亲手,一点一点的、毫不嫌弃的将她手上的血污拭去。

  ……是谁?

  花柳烟的脑子好似要炸开,可她连想要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谁?

  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着她,花柳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带出地牢,穿过城主府的回廊。一路上,总有仆役“不慎”将污水泼到她脚边,或有侍女“惊讶”地指着她惊呼:“她眼睛……是不是变红了?!”

  “她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恶。”

  众人掩鼻躲避,各个目露嫌弃。

  花柳烟低下头,旁人只觉得她被身上的缚灵鞭捆着,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叫嚣着要撕开这具躯壳。

  好想……好想要杀人……

  杀掉他们…

  …杀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么?妖鬼杀人自是天经地义。。

  身上的缚灵鞭并非那么牢固,它根本制约不住一个想要大开杀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话。

  【你受伤了?】

  是谁?谁在问她?

  花柳烟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压倒了广场正中央。

  宁骄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侍卫询问:“她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那侍卫不明所以:“回禀仙长,并无异常。”他想起花柳烟那浑身不堪的模样,嫌恶的撇撇嘴,又恭维道,“区区妖鬼之流,哪里敢在剑阁的仙长们面前放肆。”

  宁骄皱起眉。

  这不应该。

  按照她的计划,进入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习性,又回到了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位半壁宗的宗主应该大开杀戒才对。

  宁骄选的时机很好,是过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们都称其为“合欢城”。

  旁人或许不知,但作为城主夫人的宁骄却知道,上一任城主与九霄阁的那位联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个隐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这里曾经汇聚无数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间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极大苦楚。她们心怀对这世间的极致怨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血泊中爬起来,化往后轮回为执念,停驻此间。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软容易动情,又最是坚韧容易守情,能满足这二者,便极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阁的那位大抵是需要为妻女虚名,而合欢城之主,则是另有图谋。

  ——合欢城城主,想要亲手,铸就魔种。

  这其中的消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诉她的,有一些是宁骄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这一方阴阳血阵所铸成的天地内,她没有幻化九霄阁之人,也没有幻化合欢城城主。

  宁骄决定,自己利用这一片血阵。

  以血成阵,可开阴阳。

  而这血,是现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会利用的血——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这一切早在宁骄脑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会……定会成为三界第一人!

  那时候,三界会传遍她的姓名——宁骄,那个成了阴阳大阵,能够杀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宁骄!

  光是想象,宁骄的呼吸已急促起来。

  她霍然起身,死死的盯着场中的花柳烟。

  宁骄费尽心机,几乎耗尽力气才将这位半壁宗宗主引诱入了阵法中,为的就是她这一身妖鬼怨气!只要花柳烟率先开了杀戒,再结合先前城主府地牢里暗藏的那些东西……

  可她为什么不动手?!

  殿中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长老,正中是位面容悲悯的长老,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

  “花氏。”得了宁骄的眼神示意,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庄严,“你可知罪?”

  花柳烟茫然。

  “你身负上百条人命,杀孽已成。”长老嗓音冰冷,“念你曾受苦难,城主府愿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只要你肯与我们回去在‘净心阵’中洗净怨气,散去妖鬼之身,便可重入轮回。”

  身旁一名年轻修士忽然嗤笑:“长老何必与她多说?妖鬼就是妖鬼,您瞧她那双眼睛,哪里有一丝悔意?要我说,这等孽畜就该——”

  话音未落,花柳烟猛地抬头。

  她不知那修士说了什么,只听见“孽畜”二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混沌的脑海。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炸开!

  男人的狞笑、冰冷的锁链、镜中自己染血的脸……

  还有一只手。

  一只向她伸来的手。

  可是啊,这只手在记忆中,也变得模模糊糊。

  她抓不住、抓不住。

  “我不是……”花柳烟嗓音嘶哑,想要辩驳。

  她不是……

  有人说过,那些人……

  “——是他,该杀。”

  “该杀?”那修士逼近,故意扬高声音,一惊一乍,“你在说什么?诸位可听见了,她竟然还不知悔改!你这孽畜剖开你夫君的肚子,将他的肝肠掏出,难道还不——”

  “住口!”

  花柳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在逆流,骨骼在咯咯作响,视野边缘渗出一层血红。

  霎时间,广场内响起一片惊叫:“她变了!她的脸——!”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修士大喊:“她身上有缚灵鞭,动不了的!”

  确实如此。

  在她杀意冒出的一瞬,身上缚灵鞭大亮,花柳烟痛苦的低下头。

  血泊光亮的倒影中,她拼凑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双眼赤红如血,十指伸长成利爪。

  “诸位请看!这就是妖鬼的真面目!”

  那修士疾退数步,声音却带着得逞的尖利,“诸位看清了吗?什么悲苦无辜,全是伪装!妖鬼就是妖鬼,嗜血成性,冥顽不灵!”

  花柳烟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低头看自己狰狞的双手,刹那间如冰水灌顶——

  她真是怪物。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一刻,天地恍惚间静默。

  花柳烟浑浑噩噩的想到,那她还装什么?不如挣脱开这脆弱的缚灵鞭,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

  几乎在这个想法成型的一瞬间,人群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高喊:“容仙长到——!”

  花柳烟在混乱中回头,赤红的视线穿过人群。

  人群熙攘,如同围观笼中异兽。

  他们都在看这传说中为祸一方的妖鬼,此刻见花柳烟似乎要发狂,更是神情各异。有人新奇,有人戏谑,有人轻蔑……但惊恐之人很少,因为他们知道,剑阁会保护他们。

  而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尽头,那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剑阁仙君容阙,长身玉立,风姿清绝,确如尘外之人。

  然而,花柳烟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容阙身侧那个身影上。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仙长。

  眼瞳中的血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染红,在一片猩红之中,花柳烟看见,她身着素白衣衫。

  很干净。

  ……像月亮。

  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凝视。

  花柳烟不认识她。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碎裂如刀刃的记忆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轻快的声音,隔着无数的风雪传来——

  【你做得特别好。】

  谁?谁说过这句话?

  她踉跄一步,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件素白的衣衫。

  轻薄的,又温暖,像是月色朦胧,落在了她身上。

  花柳烟伸出如利爪般的手,几乎瞬间就将衣衫弄出了洞。

  她无措的抬起头,却见那人蹲下来,毫不在意,帮她把衣服披好。

  仅仅是一个动作。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花柳烟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妖气,竟在瞬间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迅速而无声的消散了。

  狰狞的利爪收回,龟裂的皮肤平复,赤红的眼瞳也逐渐褪回原色,方才还煞气冲天的妖鬼,转眼间只余下一个面色苍白、神情茫然的女子。

  所有的杀气与血色,竟是在顷刻化为乌有。

  修士与侍卫们举着法器,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僵硬的尴尬。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先前的如临大敌,此刻显得有几分荒谬。

  如此轻易的消散了血雾与煞气,倒是显得他们先前的防备草木皆兵。

  容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盛凝玉,无声传音:“她就是小师妹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的人么?”

  盛凝玉没有回答。

  她注视着花柳烟,抬手想要擦干净她的脸。

  “小师妹。”容阙低声唤她,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明真相,此刻不宜插手。”

  “小师妹怎么来了?”

  宁骄从长老的簇拥中走出,

  来到了盛凝玉身前,她垂眸看了眼盛凝玉又添伤痕的手,语气惋惜:“不是说了,等我回剑阁后,教你剑法么?”

  盛凝玉扯起嘴角,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挡在了那妖鬼的身前。

  她只着一袭最简单的素白衣裙,未披外袍,却反衬出一身清落飒沓。

  盛凝玉语气随意又散漫:“我心急,等不了那些日子了,所以下山来找师姐。”

  宁骄深深望她一眼,倏然转身,织锦华袖在空气中拂开一道流畅而凛冽的弧线。

  “既然师妹来了,我自然要为师妹接风洗尘。”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含着清浅笑意,目光却静如深潭:“不知师妹是否愿意,来城主府中一叙?”

  盛凝玉笑了一声,眸光清亮又锐利。

  “自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宁骄很了解城主府的地牢,不仅是因为“城主夫人”。

  至于二师兄吧……他……[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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