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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6章

  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在清一学宫里,盛凝玉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令师长头痛不已,学宫规矩更是因为她不断修改。

  不算盛凝玉伙同旁人一起,单论她自己干的事,就让清一学宫的宫规多增了十余条。

  不过同样的,这个“混世魔王”也有弱点。

  她不太认路,又喜欢往外跑。

  她不会梳发髻,但偏偏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每束个发,都能自己对自己生一场气。

  在盛凝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复杂漂亮的发髻,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的。

  可后来,二师兄与她愈发疏远,彼时的盛凝玉看似坦然,可总又纠结的时候。

  那是一年凡尘元宵节,也是菩提谢家百年一遇的祭祀。

  盛凝玉早知此事,但她还是不断的用信笺纸鸢飞书传讯。

  一会儿和谢千镜说,她又犯了错,大概是快被剑阁赶出来开了。

  一会儿又和谢千镜说,清一学宫即将进许多新人,那几个师弟师妹很有意思,但远远比不上她的师妹宁骄可爱。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后,哪怕盛凝玉也编不出什么废话了,可信纸已经摊开,总要写点东西。

  于是盛凝玉写:

  【凡尘快过元宵节了。很漂亮,新认识的知府小公子还请我吃了汤圆,可惜太淡了,不够甜。】

  想了想,盛凝玉又觉得不开心。

  凡尘元宵,都是团团圆圆,可这一次无论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小师妹小师弟,都无法陪她。

  盛凝玉咬着笔头,鼻头一酸,赌气似的又填了六个字。

  【不好吃,不开心!】

  写完后,盛凝玉满意的拍了拍纸鸢,想了想,又死了一块漂亮的纸灯笼裹挟着细火,塞在信封里,对纸鸢叮嘱道:“务必送达啊,纸鸢友!”

  那谢家铺天盖地的雪,也不知道谢千镜拆开她这封信,跳出一团火时,会是什么表情?

  盛凝玉越想越觉得有趣,她甚至开始思考,常年在这样冷的雪中,谢千镜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或许她以后可以研究处一个符箓阵法之类的东西,“嘭”的一声,把雪炸得干干净净。

  盛凝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一蹦一跳的逛起了凡尘集市。

  逢年过节,凡尘都极热闹,灯火如昼,男女老少的面容上都带着笑。

  盛凝玉很喜欢这样的笑。

  她混在其中,顺着人流慢慢挪,看什么都有趣。她右手手里举着支刚蘸的糖画,糖稀晶亮,是她自己画的,左手提着个小灯笼,绘着圆月图案。

  长街被灯笼映得通红透亮,人挤着人,笑声叫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盛凝玉正在听一堆年轻夫妻拌嘴,左一句“都是为夫的错”,右一句“妾身哪敢怨你”,听得盛凝玉沉醉其中,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鼎沸的人潮,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盛道友。”

  盛凝玉愕然回首。

  人潮依旧在身侧涌动,喧嚣热闹。可就在那片流动的、暖色的灯火海洋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如同剑阁漫天春色里,飞下的梨花。

  盛凝玉最喜欢剑阁的梨花。

  “你——”盛凝玉跑到他身边,胡乱将灯笼塞给他,小声道,“凡尘中,逢年过节都热闹,你怎么穿得一身白来?”

  谢小仙君嗓音清冷:“习惯了。”

  盛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衣,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换成一身红色,不然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太奇怪了!”

  谢千镜总是拗不过她。

  小小法术,轻而易举的改了衣服的颜色。

  这是谢千镜第一次穿如此浓烈的颜色,他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袖子,平淡的语调中有了些许困惑。

  “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盛凝玉顺着谢千镜的眼神看去,果然见一群小孩嘻嘻哈哈的看着他们。

  见盛凝玉望来,小孩儿们也不怕,竟是呼啦一下的围了过来,似模似样的拱手贺喜。

  “永结同心!”

  “新婚大吉!”

  “早、早生贵子!”

  盛凝玉:“……”

  完了。

  她忘了红色虽然喜庆,但在凡尘,一男一女同穿红色,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她刚在思考如何骗过谢千镜,以维持自己“凡尘百事通”的身份,一转过身,就见谢小仙君正在给那些小孩发糖。

  盛凝玉:“???”

  她赶大黄似的挥推了那些小孩,还不忘抽空回过身,质问谢千镜:“你来哪儿来的糖?”

  谢小仙君十分平静:“今日大典,我顺手取来的。”

  好啊,堂堂菩提仙君,竟然不好好行家中大典,反而偷糖出来。

  盛凝玉赶走了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拦在谢千镜面前,伸出手:“我的呢?”

  一物落入她的掌中。

  是一盒糕点。

  盛凝玉挑着眉:“也是你顺手拿的?”

  谢千镜颔首。

  盛凝玉打开了糕点何止,拖长语调,嘀嘀咕咕:“你们家的糕点太淡,都没什么味儿——”

  “我知道。”谢千镜语气寻常,“这一次,祭祀上所有的糕点,都加了五倍糖。”

  盛凝玉取出糕点的手慢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嘀咕:“你好端端不在谢家,偷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一年,谢小仙君没有回答。

  烟火恰如其时的升空,发出爆裂声,盛凝玉下意识的抬起头——

  空中是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余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落下,周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笼,和数不清的新奇东西。

  可盛凝玉却只在谢千镜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头无法落在脑后,歪歪扭扭,十分潦草。

  盛凝玉“嘶”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倒退一步:“我怎么这么狼狈?!”

  谢千镜及时扶住了她。

  “不狼狈,很漂亮。”

  倏地一声。

  烟火再度升空。

  这一次的烟火远比之前更绚烂,更漂亮,可盛凝玉偷瞄着谢千镜,却发现他的眼底还是只有自己。

  盛凝玉蓦地弯起唇:“谢千镜,我不会梳头。”

  谢千镜几乎是下意识道:“我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是一怔,而盛凝玉却笑得前俯后仰,奸计得逞。

  她生出小指,学着先前看到的凡尘人的模样:“一言为定!”

  谢千镜断了顿,才缓缓伸出小指。

  “一言为定。”

  盛凝玉变得开心极了。

  她频繁的去找谢千镜。

  她让谢千镜梳头发,让谢千镜给她雕木簪,让谢千镜做糕点,让谢千镜……

  这些都是盛凝玉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盛凝玉再一次重温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记忆并非真正的记忆,而是被刻意抹去,移花接木到了旁人身上。

  可是为什么?

  心头一念刚起,盛凝玉就听到一句话——

  “剑尊,谢家来人了。”

  蓦然回首!

  这不是盛凝玉的记忆,她并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而被人影包围的“剑尊”,却不是他。

  而是她的师父,归海剑尊。

  盛凝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从冷淡到厌烦,从厌烦到惊异,甚至有那么一瞬,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归海剑尊眼中的杀意。

  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变为了困惑。

  “调换命格……以坦然‘圣君’之命,换注定遭逢大劫的‘入魔’之运……”

  轰隆隆——

  盛凝玉再也听不到任何话。

  她的脑中一片嗡鸣。

  所有的一切矛盾,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千镜血肉有救人之效,为什么谢千镜从小被谢家护在高台之内,从不让旁人轻易接触他,更不让他去红尘中——

  圣君,自当心思澄澈如明镜。

  圣君不该有私情。

  原来,他担的,才是传说中的“圣君”命格。

  盛凝玉怔忪的抬起眼,哪怕知道这只是过往的幻境中,她的手也在发麻。

  “……此事于我剑阁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老夫实在好奇,谢小仙君,你求什么呢?”

  归海剑尊就在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好似正在对她说话。

  但盛凝玉知道不是。

  她下意识转过头——

  谢千镜坐得端正,他本就生得出尘绝艳,此刻身着菩提谢家的正统仙服,大片大片的菩提莲将他包裹其中,愈发衬得小仙君雪魄竹骨,恍若仙人。

  谢千镜启唇,只是他尚未发出一音,一道跳脱飞扬的嗓音就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师父!我又被罚抄门规了——大师兄还要揍我!你快去给我说说情!”

  谢千镜蓦然回首。

  他的目光略过所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闯入殿内,先是与归海剑尊行礼,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话,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轻轻眨了下眼。

  她在……看他。

  谢千镜无端心悸。

  剑阁无雪,春和景明,可是刹那间,仿佛千万雪花从地上倒悬向上飞起,庭前梨花若蝶翼纷飞,日月星河都似倒悬。

  每一次见她,谢千镜都会有这种感觉。

  整个世界都没了章法。

  他的眼中,只能看见她。

  再度回过神,谢千镜就看到归海剑尊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眼中全是黑气。

  这位持重的剑尊放下茶杯,不阴不阳的开口:“我徒儿叫的是‘师父’,谢小仙君倒是比我更快回头。”

  谢千镜难得无措,竟是刹那飞红了耳根。

  盛凝玉仗着是过往记忆,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庭前梨花雨,纷纷而落。

  盛凝玉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归海剑尊道:“我的徒儿,可是无情道。”

  静默许久,一声很轻的嗓音响起。

  “谢千镜,你若执意要与她定下

  婚约,非但要交换命格,更是要向我承诺,不许误她剑道,日后若你堕魔,更不许伤她。还有,此道婚约涉及她命格,不许为外人所知……”

  盛凝玉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淡。

  她心知归海剑尊一心为了她好,可此刻仍忍不住想。

  谢千镜。

  谢千镜。

  ……真是个呆子。

  狂风骤然盛凝玉身旁飞旋,吹得她只好眯起眼。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空无形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你知道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吗?”

  盛凝玉:“他会答应——”

  话音未落,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无尽海的最核心初。

  四周皆是墨蓝的海水,而有一人悬浮在她身前。

  盛凝玉近乎不敢置信,她甚至不敢发声,唯恐自己戳破了幻境。

  “胆子这么小?”

  那道虚影落在了盛凝玉的身前,诧异道:“我先前看你那惊天一剑——你是悟到了《九重剑》的最后一重了吧?怎么,还怕为师留下的虚影能害了你?”

  盛凝玉:“哈,谁会怕你?如今世人提起‘剑尊’二字,想到的唯有我盛凝玉。”

  她说得毫不客气,然而宁归海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弟。”

  宁归海看着盛凝玉,道:“你能来此处,看来辛追望那老东西到底没守住本心。”

  盛凝玉毫不客气:“你不必担心,他刚被他徒弟杀了,已经从老东西升级成死东西了。”

  宁归海:“……”

  多年未见,他这个弟子依旧如此不会说话。

  当年为了这张嘴,也不知惹了多少是非,如今见她模样,分明该是吃了教训,怎么还能如此大放厥词?

  不过短短一瞬,宁归海就找到了原因。

  “那姓谢的小子——”

  “谢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无需盛凝玉多言,宁归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摆摆手,道:“菩提谢氏覆灭与你那命格无关。甚至反而是因你,他得了‘魔’的运,才能在此番算计中活下去。”

  若是圣君落入泥沼,可就唯有一死了。

  “至于你那二师兄……”宁归海不知想起什么,嫌弃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魔茧内,你并非不能杀他,怎么又手软。”

  盛凝玉看着宁归海:“小师妹已经死了。”

  宁归海怔了怔:“她……化魔了么?”

  盛凝玉摇摇头:“没有。”

  “……也好。”宁归海语调很慢,目光有些追忆,“那孩子的母亲是我故人之友,临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女儿堂堂正正在世间做人,不要沾染污浊,不要丢失本心。”

  所以在发现宁骄身上有魔种之运时,宁归海才会那般担忧,生怕这一切是辛追望的手笔,但又怕此事为真,闹得大了,宁骄或许会提前被除去。

  他只能不许她下山,将她放在身边教养。

  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你那二师兄是真有本事,借力打力,顺势而行。”宁归海再一次感叹,“连辛追望那老东西,最后都着了他的道。”

  可惜嗔痴太重,终丢了本心。

  盛凝玉不客气道:“师父难得现身,不传授我几招?辛追望那怪物都被二师兄的妖鬼气趁虚而入,控制心神,若非我在,怕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也要着了道。”

  “大师兄再如何,也不拖不了二师兄太久。如今我若出去,要是被二师兄逮到,怎么办?”

  宁归海却道:“你是有法子杀了你师兄的,我不担心你。”

  盛凝玉跟在他身后:“若是我又被人蛊惑,丢了记忆怎么办?”

  “你?”宁归海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棺材被丢入了无妄海中,托你的福,你先前第一剑劈开无妄海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你的棺材。”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都是“盛凝玉”这三个字。

  哪怕血迹斑驳,都磨得指尖的肉挂在木材的倒刺上,她还在写。

  宁归海意有所指:“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我的孽徒,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记得‘盛凝玉’了。”

  盛凝玉无语极了:“这也不教,那也不教,你留一道虚影在这里干什么?”

  宁归海哼笑一声:“这不是怕你害怕,特意来陪你一遭吗?说起来,我也有话想问你。”

  “当年那婚约——无论是谢家那小子,还是后来移花接木给了褚家,我都只是想着能保你性命,想让你避开命中死劫。”

  如今看来,死劫避开,但还是吃住苦头了。

  宁归海道:“你如今下来,是为了给那谢家小子寻一线生机吧?明月,你当真对谢家那小子动心了么?”

  盛凝玉:“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宁归海:“为师修了多年无情道,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错了苗子——你到底为何会对这小子动心?”

  动心是什么?

  对于盛凝玉而言,很难解释,因为每一次和谢千镜的相处,都会让她动心。

  盛凝玉摇摇头:“师父,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找到他?”

  “不急。”宁归海摇着头道,“为师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

  喜欢什么?

  盛凝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师父,我说不清楚我喜欢他什么。”盛凝玉摸了摸手腕,她身体里,还有容阙的灵骨。

  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唇。

  “但我知道,哪怕是我最快意当头时,他若在身后唤我,我也会回头。

  宁归海一怔。

  竟是如此。

  他看着盛凝玉,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你身上有那《天数残卷》,体内又有那谢家小子的一节灵骨。等将他的神魂从此处带离,具体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吧?”

  不等盛凝玉开口回应,宁归海敛去了脸上的笑,“明月,回去吧。”

  这么快么

  盛凝玉心中说不出滋味,面上却呵呵一笑,似轻描淡写:“我在这里可没有地方去了,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只能去棺材里了。——不若师父也建个棺材,再陪我一遭吧。”

  宁归海听出了盛凝玉话语中的讽刺,然而他毫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

  “剑风所指之处,你皆可往。”

  盛凝玉故意唱反调:“师父,你走后,我被他们算计,在棺材里被埋了六十年,剑锋早已不如最初锋利。”

  宁归海:“谁和你说剑锋了?我说的是剑风!”

  下一秒,宁归海随手一挥,无妄海底之中,竟然能一阵烈风铺天盖地而起,四面滚滚而来!

  盛凝玉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风卷起的海水被迷了眼睛,模糊间,她恍若再度窥见了天光乍泄。

  “……我说的剑风,是你幼年第一次握起木剑,没什么招式,也不讲究手法,就那么无知无惧地劈下了那一剑——”

  模糊之中,宁归海的话在她耳畔回想。

  “在看见那一剑时,我便知道,你盛凝玉,就该是我宁归海的徒弟!”

  “去吧,明月!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顾虑!”

  ……

  容阙喜欢盛凝玉的性格。

  但容阙厌恶盛凝玉的天赋。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厌恶从何开始的,但在意识到之后,这样的厌恶如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玉簪花上。

  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

  “你……”

  你为何如此像我师妹?

  可是青年容阙分明的知道,他的师妹最是乖巧听话,才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道:“你是何方妖鬼,竟是上了我师妹身体?”

  这一次,盛凝玉听他把话说完后,才从腰间抽出了剑,复又一捅。

  ……

  数不清第几次了。

  这一次,盛凝玉看见了宁归海。

  宁归海背着手,身上一片让人战栗的威压:“容阙,你静不下心,就压不下你心中的妖鬼之气!”

  “弟子明白。”

  宁归海长叹一声:“为何如此心绪不平?”

  “今日小师妹上山,大家都关注着她,明月恐怕会心有落差,我要去陪陪她。”

  嘭的一声,巨大的威压在空中散开!

  宁归海背着身,音色低沉:“你若压不住妖鬼之气,便再不许去寻她。”

  “……是,师父。”

  盛凝玉立在阴影处,静静听着。

  她的手掌有些发麻。

  于是当容阙经过时,她又是一剑,却刺得不那么准。

  一身雪衣的青年顷刻倒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执着的看着盛凝玉。

  狭长的眼睛透着薄薄的死气,即便如此,也难掩饰其中的惊异。

  鲜血自容阙口中向外奔涌:“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师妹的脸?”

  看着凄楚又动人,惹人心生不忍。

  可师兄妹如此多年,盛凝玉太了解容阙了。

  起码比他想的,更了解他。

  果然啊,这才是她的二师兄嘛。

  有真有假,真真假假。

  许多时候,谁都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凝玉用剑挑走了容阙

  藏在身后的手中的信笺纸鸢,静了一静,终于在最后一剑落下时开了口。

  “我是你师妹。”

  ……

  最后的最后,盛凝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轮回了多少次。

  她浑身是血,手死死的握着剑,几乎让剑柄卡在了手掌之中。

  然后,她再一次遇到了容阙。

  最少年的容阙。

  他看着满身血迹的盛凝玉,骤然睁大了眼睛,迟疑着,却小心的上前。

  “你是,我的师妹吗?”

  盛凝玉顿了顿:“我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容阙想,他的师妹还那么小,整日漫山遍野的跑,却又怕疼娇气的很,除了练剑时,哪怕手指破一层皮都要大呼小叫。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师妹,那她的师兄在做什么?不知道保护她么?

  由此,少年容阙断定,盛凝玉在说假话。

  他本该直接走,去告诉师长这里有不明人物,可偏偏在途径盛凝玉时,少年容阙又不知为何,再动不了脚步。

  他抿着唇,小声道:“你受伤了?”

  “受伤?还好吧。”

  盛凝玉看着容阙,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她扯起嘴角,半跪在了地上,右手以剑柱着地,左手对容阙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容阙面上划过了警惕,摇摇头:“师父不让我们靠近陌生人。”

  盛凝玉:“可我是你未来的师妹啊。”

  少年容阙再度细细看了盛凝玉一会儿,面上划过纠结,可他最后还是心软。

  少年容阙凑了上去:“你要对我说什么?”

  盛凝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的衣服上,不止我的血。”

  少年容阙一颤,长睫覆下:“还有谁的?”

  “还有你的。”盛凝玉扬起嘴角,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恶劣的笑了起来,“你的血更多。”

  饶是盛凝玉,在无穷无尽的弑杀之中,也会力竭。

  此时任何一个剑修,任何一柄剑都可以杀了她。

  哪怕是没有本命剑的年少容阙,此时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一朝招,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少年容阙与她对视了许久,抿唇道:“我以后,是做了什么坏事么?”

  盛凝玉一怔,随即一笑。

  “是啊。”她拖长了语调,轻声道,“你背弃剑宗,勾结他人,以妖鬼之气操纵天机阁阁主,枉杀无辜……还害得我在那无声无色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在听到“妖鬼”二字时,容阙蓦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反应过来。眉眼弯了弯,如山野里最干净的那朵玉簪花。

  “但是你出来了。”

  “是啊,我出来了。”

  “啊……这样就好。”少年容阙又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小师妹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死我,也能够保护自己了。”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轻得盛凝玉有些听不清楚,她的右手已经疼得支撑不住剑,却被容阙抓住机会,握住了不可剑。

  “这是你未来的佩剑么?”

  “是啊,它叫‘不可’。”

  “不可?明知不可为而的‘不可’吗?”少年容阙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似乎自言自语,“一听就是我师妹会取的名字。”

  盛凝玉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以后的容阙,绝不会赞扬这个剑名。

  所以,虽然“不可剑”的“不可”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并不打算纠正。

  “——用这个吧。”

  少年容阙将腰间的最常见的剑阁木剑接下,递给了盛凝玉:“用这个杀死我。”

  盛凝玉怔忪了一瞬。

  “为什么不让我用不可?”

  少年容阙温柔一笑:“我不想你以后看到那柄剑,想到它曾经杀了自己的师兄。”

  盛凝玉垂下眼,紧紧的握住了木剑:“你不怕我骗你么?”

  少年容阙摇了摇头:“我认出来了,你确实是小师妹。”他道,“小师妹不会骗我。”

  少年眉目如画,已初具未来独步修真界的风姿。

  盛凝玉忽然道:“师兄可有给自己的木剑取名?”

  “自然。”少年容阙有些诧异,“未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么?”

  盛凝玉摇摇头:“我只知道师兄本命剑的名字。”

  少年一笑,带着天然的纯真俊朗。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想的,但我现在……如果可以给剑取名的话,我想让佩剑叫‘清规’。”

  盛凝玉摩挲着铁剑,闲聊似的开口:“清规戒律?师兄从小就对自己要求极高。”

  少年容阙看向盛凝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道,“有几分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

  “群星光外涌清规,清规,亦然有月亮的意思。”少年容阙道,“我想成为和小师妹一样的人,练和小师妹一样厉害的剑。”

  盛凝玉握着木剑的手,竟然有一瞬脱力。

  她看着少年容阙,似乎又能勾勒出另一个更为修长的轮廓。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情,该有多好。

  如果师兄只是师兄就好了。

  少年容阙似乎陷入了什么幻境,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道:“我未来真坏啊……小师妹,你快杀了我,然后回去,杀掉那个最坏的我。”

  他道:“小师妹,是我让你杀我的。”

  他道:“明月,听话。”

  盛凝玉垂着眼睫,蓦地一笑。

  “好,这次我也听二师兄的。”

  与此同时,木剑破开血肉,这是盛凝玉自习剑以来最无章法的一招。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

  名为,“不可见”。

  ……

  三千次,她见了容阙三千次,也杀了他三千次。

  都说浮生三千界,那她就要斩断一切容阙的未来。

  杀到最后时,盛凝玉几乎产生了错觉,或许不止三千次,或许更多。

  杀伐……

  血腥……

  杀戮……

  死亡……

  杀到最后,盛凝玉的剑法近乎机械,她茫然持剑,立在薄雾飞雪之中。

  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去。

  “——九重。”

  这一声呼唤,竟是如命线一般,轻易将她的心绪牵动。

  恍若隔世。

  盛凝玉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起来是谁,心头已泛起微微的酸涩。

  她蓦然回首。

  白衣青年立在她身后,眉心一点红痕,高洁出尘如山巅雪,似菩提莲。

  见她看他,这菩提圣莲般的仙君,蓦地弯起了眼。

  刹那间,盛凝玉似乎听见了春风翩然,吹开山巅雪的声音。

  “九重。”谢千镜张开手,“过来么?”

  此去经年,山随水去,爱与风来。

  正如她与归海剑尊说得那样。

  无论何时,只要谢千镜唤她,她就会回头。

  盛凝玉指尖一动,黏腻的鲜血滴下,心潮涌动,刹那间,似梨花飞雪,落入菩提池内。

  她再无顾忌的扑入了面前人的怀中。

  “谢千镜。”盛凝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偏过头,凑在他的耳旁道,“我全都——全都想起来了!”

  “谢千镜,我以前是你修无情道的。”盛凝玉盯着他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千镜微微抿起唇:“是,我早就知道。”

  盛凝玉盯着他,倏地笑了起来。

  “不,你不知道。”盛凝玉摇着头道。

  “见你的第一眼,我便了悟,这个无情道,我修不下去了。”

  正如你见我的第一眼,就开始谋算婚约一样。

  我见到你时,我便明白,苍生苦海,大道无情——

  我有。

  盛凝玉双手撑在谢千镜的肩头,离得远了些,一本正经的问他:“谢小仙君,你知道‘不可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谢千镜纵容盛凝玉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听了这话,眼眸弯起,眉间一点红痕灼灼如华,出尘绝艳之姿更胜昔日。

  “不就是我那时多口舌,拦了你几次,到叫你记到如今。”

  话虽如此,但谢千镜眉目从容,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盛凝玉却否认:“不是这个。”

  不是?

  谢千镜眉梢微动,良久却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了。”

  盛凝玉踮起脚,凑上前在他眉心的红痕上点了点。

  “除此之外,还有‘非你不可’的意思。”

  满意的看到面前人的耳根都染上绯色,盛凝玉的坏心思都被满足。

  她故作正经:“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外面的人怕是都要等急了——走,我们先出去。”

  她放想要转身,却不料被人一把揽住了腰。

  玩闹间,梨花雨纷纷落下,如一场月华散过。

  谢千镜。

  谢千镜。

  红尘山水千万重,是非对错几时休。高悬于空中的华月朗照千里,终是等到了那一捧清雪,共流四海中。

  魔与圣,剑与雪,爱与恨。

  人间迟迟又痴痴,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幸得与君此相逢。

  作者有话说:——幸得与君此相逢。[蓝心][青心]

  正文我早就想好,要停在这里

  但还会有番外,交代一些细节故事~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也可以评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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