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节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 穿透玻璃洒满宿舍，很快便驱散了残留的黑暗, 将每一处血迹都照得清晰可见。

　　就在宿舍彻底亮堂起来的瞬间, 向笙瞳孔骤缩, 她亲眼看见，躺在床上的小宜, 身体竟开始缓缓扭曲变形。骨骼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四肢慢慢拉长，皮肤泛出青黑的光泽，脸上的轮廓也渐渐变得狰狞，越来越像黑夜里那只杀人的怪物。

　　向笙下意识屏住呼吸, 紧握着手里的铁汤勺，警惕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小宜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无波的黑眸，此刻竟泛着与怪物如出一辙的冷光，没有丝毫孩童的纯良，只有冰冷的审视与诡异的熟悉感。

　　但小宜眼底那抹冷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仿佛刚才的狰狞只是错觉。可向笙看得真切，那抹冷厉并未真正消失，而是沉淀在眼底深处，像藏在温水里的冰碴，透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阳阳，早上好啊。” 小宜嘴角僵硬地拉扯出一抹笑容，原本稚嫩的唇瓣被撑得开裂，白森的獠牙隐约刺破唇瓣，沾着一丝暗红，配上青黑泛着光泽的皮肤，模样说不出的瘆人。

　　“早上好。” 向主动伸出手，指尖触到小宜冰凉僵硬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小宜很是顺从，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丝毫抗拒，仿佛提线木偶般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一同走出宿舍，刺眼的光线像针一样迎面射来，那种蚀骨的痒意瞬间顺着向笙毛孔钻进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比昨日更甚。

　　向笙下意识眨了眨眼，能够明显感觉到眼珠转动时带着明显的卡顿，像生了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透着滞涩感，不复往日的灵动，倒像忘了上发条的机器。

　　她没去管身上这些越来越明显的异常。阳光像是被催着似的，亮度攀升得格外快，明明刚天亮不久，却已有了正午的灼人感，显然白天的时间还在不断缩短。

　　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调整状态，攒足精神，才能有足够的精神面对即将到来，注定更加凶险的夜晚。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夜里，若是不能杀了那怪物，死的必然是她。

　　向笙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静的清明。她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做准备 —— 从食堂后厨找来几块废弃的铁皮，用石头打磨边缘，又将之前那把铁汤勺的尖端磨得愈发锋利，甚至找了根结实的麻绳，紧紧缠在勺柄上，方便握持发力。

　　小宜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不说话，也不打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会落在向笙身上，时而平静无波，与往日无异；时而又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快得像错觉。

　　向笙清晰地察觉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恶意，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她知道，此刻任何试探都多余，唯有做好万全准备，才有可能活过今晚。

　　片刻后，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黑得比前两晚更快、更彻底，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白昼便被黑夜吞噬。

　　这次不用小宜催促，向笙便主动站起身，伸手牵住她冰凉僵硬的手，朝着宿舍走去，“小宜姐姐，宿舍里有坏人，今晚你跟我一起把它赶跑，好不好？”

　　小宜愣了愣，有些迟疑地说道，“可是坏人这么厉害，我们打不过它的。”

　　“没关系呀，打不过我们就跑。” 向笙笑得天真，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我们一起，总能想到办法的。”

　　小宜低头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最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

　　向笙闻言，从兜里掏出另一把早就磨好的尖锐铁汤勺，递到小宜手里，“拿着这个，要是坏人过来，就用它戳它。”

　　小宜顺从地接过。

　　两人一同走进宿舍，刚掩上门，天就彻底黑了下来，浓稠的黑暗瞬间将两人包裹。

　　向笙拉着小宜，让她蹲在事先挪到墙角的储物柜后面，而她自己则爬到了储物柜上面。

　　没过多久，墙面突然 “咔嚓” 一声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紧接着，那只青黑狰狞的怪物便从墙里走了出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向笙眼神一凛，几乎在怪物完全走出墙面的那一刻，猛地踩着储物柜上端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手里那把磨得尖锐无比的铁汤勺，对准怪物光秃秃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下去。

　　而小宜见状，也像是被点燃了勇气，从储物柜后猛地冲了出来，手里的铁汤勺朝着怪物的后腿关节处狠狠扎去。

　　怪物的动作远比预想中更快，利爪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空气，狠狠刮过向笙的胳膊。

　　“嘶 ——”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向笙像个断线的破烂木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储物柜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

　　几乎是同一时间，怪物挥起另一只利爪，将扑过来的小宜也一并甩了出去。小宜虽模样变得狰狞，实则力量只和九、十岁的孩子相当，根本抵挡不住怪物的蛮力。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哼，青黑的皮肤上擦出几道血痕。小宜挣扎着撑起身子，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刚想再次冲上去，就被向笙伸手拦住了。

　　“小宜姐姐，别硬拼，我们跑！” 向笙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冲过去，紧紧拉住她冰凉的手，转身就往宿舍门口狂奔。

　　小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也没迟疑，立刻跟上向笙的脚步，两人在浓稠的黑暗中疯狂奔跑。身后，怪物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 作响，像擂鼓般追来，腥臭的气息越来越近，几乎要黏在后背。

　　跑到门口，小宜下意识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搭上锈迹斑斑的门把手，猛地用力转动。

　　“咔哒” 一声，那扇晚上难以打开的门，此刻竟被轻易拉开。

　　向笙心中一动 —— 果然，这个诡异空间的关键，一直都在小宜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向笙没有回头，攥紧小宜的手，拼尽全力朝着门外冲去。

　　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月色，但比起宿舍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还是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完全摸索着前行。

　　向笙拉着小宜，拼尽全力朝着墓地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怪物嘶吼着紧追不舍，腥臭的气息几乎要舔舐到后背。就在它即将扑上来的瞬间，怪物脚下一空，“轰隆” 一声，骤然掉进了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这陷阱是向笙用石头和木棍挖出来的浅坑，上面铺着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轻薄木板，还盖了层枯草遮掩。她和小宜体重轻，走过去安然无恙，可怪物身形笨重，一踏上木板便瞬间塌陷。

　　陷阱底部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铁汤勺，勺头朝上，磨得尖锐无比。怪物掉下来的瞬间，无数汤勺狠狠捅进它的四肢和腹部，顿时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腥黑的血液瞬间漫过陷阱底部。

　　向笙清楚，这点伤根本伤不到怪物的根本，不过是为她们争取片刻逃脱时间。她本想拉着小宜继续往前跑 —— 真正的杀招还在墓地深处布置着，可没等她迈步，小宜竟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小宜转身，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猩红的光。她握紧手里的铁汤勺，朝着陷阱里挣扎的怪物再次冲了过去，高高举起汤勺，对准它的头颅狠狠刺去。

　　“吼 ——” 怪物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身后突然伸出一根粗壮的足肢，带着划破空气的锐响，猛地朝小宜的胸膛刺去。

　　向笙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纵身朝着小宜扑了过去。

　　“噗嗤 ——”

　　足肢狠狠捅穿了向笙的腹部，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衣襟。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另一声沉闷的血肉撕裂声。

　　向笙嘴角溢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余光里却清晰看到，小宜的后背突然长出一根手臂粗细的青黑足肢，带着寒光，狠狠捅穿了怪物的头颅。

　　怪物的惨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瘫软在陷阱里，彻底没了动静。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破天际，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向笙躺在地上，看着小宜缓缓转过身，安静地注视着她，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只剩下复杂的温柔。

　　随后，小宜身上那些异变的地方开始快速褪去 —— 青黑的皮肤变回苍白的本色，多余的足肢缩回体内，狰狞的轮廓渐渐柔和。比起之前枯瘦如柴的模样，她的脸颊多了些肉感，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孩童该有的可爱。

　　向笙看着眼前的小宜，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无数次，可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却都模糊不清。

　　身体的温度在快速流失，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向笙缓缓倒在地上，视线无意间对上了墓地角落里那口空棺材。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棺材前那座原本空白的墓碑上，名字正缓缓浮现，墨迹由浅变深 ——

　　—— 向笙，阳阳。

　　这一刻，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涌进向笙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什么废弃的孤儿院，这里是乐居孤儿院，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她就是阳阳，向阳而生的阳阳。

　　而眼前的小宜，是她儿时最要好的伙伴，是那个总护着她、把最后一块糖分给她的姐姐。

第114章

　　向笙是个孤儿。刚出生没多久, 她就被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里，放在了乐居孤儿院的门口，哭声微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虽然听起来很惨，但实际上, 小向笙的童年过得很是开心。

　　乐居孤儿院虽然穷了点, 孩子们的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的衣服，领口磨得发亮, 鞋子也常是不合脚的；饭桌上难得见荤腥, 偶尔能吃到一颗水果, 但创办孤儿院的张院长和几位老师, 都是心善得骨子里的人。张院长总把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们买营养品，自己却常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李老师会熬夜给孩子们缝补磨破的衣服，针脚细密，还会在衣角绣上小小的花朵；她们看向每个孩子的眼神，都带着真真切切的疼惜, 没有半分敷衍。

　　而向笙是院里最小的孩子, 眉眼弯弯，皮肤白净, 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格外乖巧可爱。院里的人都下意识地疼她。

　　张院长总叫她 “小宝贝”, 有好吃的先塞到她手里；小宜姐姐比她大三岁，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她, 走路怕她摔着，吃饭怕她呛着，有好玩的玩具也先让给她；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哥哥姐姐，总带着她在院子里追蝴蝶、挖野菜，把找到的好看石头都堆在她的小口袋里。

　　在这样的呵护下, 小向笙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连烦恼都是转瞬即逝的。可她从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在她六岁生日那天，彻底碎成粉末。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风和日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前一晚躺在床上，向笙还攥着小宜姐姐给她折的千纸鹤，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宜姐姐说，等她生日这天，张院长会给她买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有粉色的小花和甜甜的草莓。一想到蛋糕甜丝丝的味道，她就忍不住咧嘴笑，连梦里都飘着奶油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向笙就被屋外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吵醒了。那声音乱糟糟的，有孩子的惊呼，也有人们的议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宿舍里空荡荡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孩子们踮着脚尖，好奇地盯着墙角的某个地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是什么东西啊？黑乎乎的，看着好吓人。”

　　“像是个无底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会不会是外星人要来入侵地球了？我在电视上见过类似的！”

　　“别瞎说，哪有什么外星人……”

　　人群外的向笙个子太矮，只能看到一片后脑勺。她只好顺着人群的缝隙挤到最边上，扯了扯站在前面的小宜的衣袖，“小宜姐姐，你们在看什么呀？”

　　“阳阳，你醒啦。” 小宜回过头，看到她惺忪的睡眼和乱糟糟的头发，眼眉一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随后便牵着她的小手，慢慢挤到了人群最里面。

　　向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愣住了 ——

　　只见墙角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黑漆漆的，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嘴。缝隙边缘泛着淡淡的灰光，里面没有任何光线透出，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冰冷起来，让她下意识地往小宜身边缩了缩。

　　“小宜姐姐，这是什么呀？” 向笙盯着那漆黑无比的裂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小手下意识攥紧了小宜的衣角，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小宜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从来没见过。”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孩子们的好奇混着几分不安，乱糟糟地飘在空气里。就在这时，张院长和另外两位老师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微微蹙眉问道，“你们大清早的都围在这儿干嘛？不去洗漱吃饭吗？”

　　孩子们见张院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往两边散开，露出了墙角那道诡异的黑洞。

　　张院长的目光刚落在裂缝上，瞳孔就骤然一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 —— 那裂缝黑漆漆的，边缘泛着若有似无的灰雾，透着一股超出常理的诡异，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身后的卢老师和王老师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道裂缝后，脸上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院长，这到底是什么呀？”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凑上前来，仰着小脸追问，眼里满是好奇。

　　“卢老师，王老师，你先把孩子们都带回宿舍，安抚好他们的情绪。” 张院长很快回过神，眉头紧锁着叮嘱，又转向另一位老师，“我现在就报警说明情况。”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可屏幕亮起后，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连一点信号都没有。

　　“怎么回事？” 张院长皱紧了眉，反复刷新了几次，手机依旧显示无服务。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不像是会影响信号的样子，“没有信号，我直接去镇上的警察局报案吧。”

　　说完，张院长也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地朝着院外走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留下的两位老师脸上带着担忧，一边留意着那道裂缝，一边柔声安抚着还有些躁动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