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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274章

  永夜已至, 光华不生,连夜鸟都在无尽的暗色中失去感知,万兽俱籁。

  林斐然望向下方连绵的幽林, 双眼仍旧睁圆,在落玉城一连熬了六日, 她却半点不觉疲倦。

  或许是破境之后,像她这般的修士不需要太多睡眠, 但也许, 是因为她忍不住不看。

  正视危机、正视惨淡,才能够找到出路。

  她盘坐在羽翅上,垂眼看去, 在这难得的幽静时刻开始思考。

  她在思考那一场与原书中全然不同的飞花会。

  在峡谷中见到那片将夜的天幕时, 她就想到了春城中无尽的夜色,那是诸多圣人联手造就的盛会, 却在万众瞩目之下突然改变,甚至于后来完全关闭朝圣谷。

  她早就觉得飞花会或有深意, 却始终想不通他们改变的缘由, 直至现在,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想。

  如果“春城将夜”映射着这一场浩荡而来的无尽夜色,那么,这一场飞花会是否能看作圣者对世人的提点与预示?

  飞花会中发生的一切,又是否映射着其他?

  那四根天柱、那些怪异的花农……

  还有最后一日,天柱轰然崩塌,无尽的暴雨倾泻而下,洪水淹没城池,一切成为炼狱。

  她又不由得想起如霰之前说的话,所谓旧的湮灭、新的降临, 若当真与密教有关,那么洪水覆灭之下,一切旧物都被冲刷,新的自然能在这废墟上重建。

  难道这就是密教的目的?

  林斐然的指尖不停摩挲,眉眼也渐渐蹙起,但她很快意识到某些微妙的错处,便摇了摇头,从这份思绪中抽出。

  她不能将一切推测,搭建在这份真假不明的预示之上,否则就会变得和盲目相信密教的人一样,陷入误流,越想越错。

  密教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做了什么。

  从最初开始,他们就是在寻找天地灵脉,知晓在她这里后,密教中的所有目光才看向她,才有后来无止境的追杀。

  尽管之后对她动手,并不仅仅是因为灵脉,但这的确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还有人皇的夺舍轮转,密教花费了数百年时间从旁相助,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丁仪。

  最后,就是这蓄谋已久的天罚之物,无尽的气机汇涌而去,吸纳了数百年之久,直到今时今日,才终于出于某种原因,开始遮天蔽日,向东而去,带来永夜。

  林斐然思索许久,终于将脑中的乱麻理顺大半,她虽然仍旧没能想出他们的真实目的,但可以确认,他们绝不是为了湮灭旧世,带来新界。

  如此便意味着所谓预言是假,妖族众多德高望重的长者都已经倒戈向密教,但他们为的或许正是他们口中的新生。

  这其中又有何关系?

  林斐然总觉得自己快要抓住那一条隐秘的联系,却又被它悄然溜走,挫败之余,她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即将穿过妖界西部,抵达上空的无尽海界门,她睁眼看去,正见到下方一片无尽夜色中,某一片城池灯火通明,与方才见到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看起来和平稳定得多。

  林斐然不由得问道:“这是哪一个部族?看起来倒是不乱。”

  如霰正躺在她腿上,闭目养神,闻言斜眼看去,又很快收回目光。

  “这里是青丘,狐族也算雄踞一方的大族,还算有些威慑,不过也只是看着不乱罢了。”

  林斐然一顿,轻声道:“这就是狐族啊。”

  她上次见秋瞳,还是在那处秘境中,细细算来,她也算是搅黄了她和卫常在的婚宴,那日峡谷一战,没来得及顾上秋瞳,不知她现况如何。

  想到她母亲的病症,林斐然翻出芥子袋,取出几段还算长的扶桑木枝,静默片刻。

  如霰睁眼看去,疑道:“你不是早就用完了,怎么还有?”

  他对林斐然算是了如指掌,她那用了许多年的旧袋子中装了什么,他比她还要清楚。

  林斐然有些羞赧:“原本我也以为用完了,谁知道最粗的几段被那条灵脉缠去当床睡着,我之前查看的时候也没注意,现在灵脉同我熔在一处,这些木枝也就出现了。”

  如霰轻笑,又合上双目:“打算做什么?”

  林斐然看向这根蕴着日炎的木枝,出声道:“还剩不少,我也用不上,就给需要的人罢。不过,我总算知道扶桑木枝这样的灵物,为何会在数百年内渐渐消失了。”

  “为何?”

  “因为被夺走气机的不止是人,还有这些灵物。”

  灵物生长需要最为精纯的灵气,又从中生出一缕最纯净的气机,世间的灵气与气机一同被冰柱吸走,哪还有这样小小灵物生长的余地。

  “或许,这也是你一直寻不到云魂雨魄草,只能去朝圣谷取得的原因。那里灵气最为充足,灵草能够长成。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扶桑木枝,要想缓解寒症,只能靠那张药方。”

  如霰幽幽一叹,坐起身道:“去送罢,但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未归我就亲自去寻人。”

  林斐然应了一声,把他的头挪开,随后纵身跃下。

  手中的扶桑木有限,她心中已经做好打算,一些分给秋瞳,一些分给荀飞飞,另一些就看缘分,遇见谁就赠谁。

  不过几息时间,她已经带着幂篱,悄然出现在青丘城门前。

  此处带有禁制,城门大开,城内精美的修建与陈设便一览无余,能看出这里原本有多富足,只是如今永夜已至,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街上便只有一盏盏不停燃烧的檐灯。

  而在城门之下,正站着两位守城的修士。

  她正要试图越过禁制,入到城内,便听到后方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立即纵身跃起,隐匿在夜色中。

  城外,一行人御着天马而来,为首之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青瑶,她身后还跟着数位容貌相像的少年男女,以及一众狐族修士,那些大抵是她的弟妹。

  人还未至,便有一道身影从中跃起,率先一步抵达城门。

  这人长发微束,裙踞飘逸,袖口以系带缠缚,手中握着一把灵光四溢的长剑,正是太阿。

  秋瞳到得门前,同守城的修士说了两句,随后城门处的禁制暂消,她与两个修士一同回身看去,等待天马队列入城。

  灯火之下,她的面容未变,额角处却满是细汗,淡黄的裙踞也碎裂破败,带着数条显眼的长痕。

  这是秋瞳,却又和以前的她不大相像。

  天马嘶鸣一声,振翅落入城门处,依次列队而入,青瑶在旁看守等待,秋瞳也站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仍旧有些紧绷,一时无言。

  片刻后,秋瞳还是出声道:“大姐姐,今日那处灵气被我们截断,那他们部族怎么办?”

  青瑶微叹:“只能另寻他处,秋瞳,乱世将至,我们谁也顾不上。”

  秋瞳抿唇,没再开口,只是回头看向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依稀间,她似乎见到一抹不同的暗色在夜间移动,她立即警觉起来,低声道:“那里好像有人。”

  青瑶立即凝神看去,她出声让马队快速入城后,同秋瞳一道奔袭而去。

  但密林边缘什么也没有,只留下几段枯朽而蕴有光华的木枝。

  青瑶立即认出此物:“扶桑木枝?这是谁留在此处的?”

  秋瞳面色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再度向四周看去,仍旧没能看到半点零星的痕迹,她抿唇不言,默然片刻,眼中黯然几分,这才弯身将木枝捡起。

  “走罢。”

  青瑶蹙眉:“万一有诈呢?”

  秋瞳转身向城门走去:“那也等诈了再说,母亲现在很需要这个,不是吗?”

  两人回到城下,走在马队末尾处,缓缓入城,林斐然在不远处看着,正要抽身离去时,却又忽然瞥见城门上立着一道身影。

  她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奇怪,很快收回视线。

  只是刚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心中灵光乍现,再度回身看去,那根原本捉不到、看不清的隐线,竟然就这般浮出水面,展露眼前。

  林斐然怔然立在原地,眼中满是惊诧,久久没有回神。

  ……

  “差点就晚了。”如霰托着下颌看她。

  林斐然眼中神光焕发,她立即道:“不会晚,我一直算着时间的。”

  如霰扬眉:“看起来容光焕发,是有什么事想清楚了?”

  林斐然神情微敛,像是持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证实之后再告诉你。”

  如霰笑了一声,却没追问,只是躺倒在绒羽中,垂目看她:“你当真不睡?”

  林斐然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而亢奋,眼下肯定是睡不着的,于是摇了摇头:“还需要一个人看着罗盘,你先睡,到了我就叫你。”

  如霰再度感慨:“真是年轻气盛,一连六日都没怎么休息,竟然还如此精力充沛。”

  林斐然也疑惑,修士的精力与年纪并无关系,她凑上去道:“但你最近好像很容易困,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如霰阖目,凉声道:“因为有的人只是六日未眠,有的人却是三月都没怎么睡。”

  林斐然只觉得膝上中了一箭,她默默坐到如霰旁边:“我给你挡挡风。”

  如霰不置可否,任她挪坐过来,出声道:“以后和你外出游历,或许就是这样,你挡风,我睡觉,你动手,我睡觉,你蹦来跳去,我还在睡觉。”

  林斐然想了那个场面,心中觉得好笑,却直起身子,十分肯定道:“你不会的。”

  如霰睁眼看她:“怎么不会?”

  “你就是不会,你会一直看着我。”

  如霰弯唇,淡凉的笑声散在风中:“这像是我会说的话。”

  林斐然抬手遮着风,也道:“那你最近说的不少话,也像是我会说的。”

  如霰笑了一声,再度闭目,一手松松揽到她腰后,像是真的快要入睡,声音飘渺起来。

  “是啊,我不会睡,我会一直看着林斐然,不管她做什么都看着,永远看着……”

  ……

  抵达金陵渡的时间并不算久,如霰还在沉眠,林斐然也不忍将他叫醒,便继续让夯货托着他向荀飞飞的宅邸飞去,而她则是跃入街巷。

  人妖两界虽然都陷入夜色中,但情况却大不相同。

  妖界几乎都是修士,大家正为逐渐稀薄的灵气争斗,她原本以为人界会好一些,因为凡人众多,不需要灵气修行,可她见到的却是更为压抑的场面。

  顺着一条没落的长街看去,数只妖兽攀登于屋脊之上,另有数只游走在屋舍之间,木质的房门如同脆纸一般被撕碎,梁柱震动,瓦甍便轻易滑下,摔出一阵闷响。

  夜色遮掩,万物不生,没了食物的妖兽,开始走入城镇。

  它们在此间寻觅,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弱小的活口,在见到林斐然出现时,数只妖兽龇牙窥探,随时准备一扑而上,但在嗅到她的灵力后,又都缓缓后退。

  然而只是后退,并未离开。

  原本热闹的金陵渡,如今只剩半片残垣,街头巷尾到处盘踞着黑影,风中传来的不再是烟火味,而是自兽涎中散开的铁腥,低声鸣叫隐没在每一个角落。

  林斐然缓缓拔剑,从中走过,两旁的兽目在夜色中犹如幽幽青火,冷寂地窥伺着她,它们似乎有意围在一处,正小心翼翼地同她周旋。

  但她并没有周旋之心。

  林斐然轻弹剑刃,纵身翻上屋脊,几个起落之间,巷中便只余数十个滚落而下的兽首。

  她抽空查了一番,大多屋舍虽然已被践踏得不成形状,可内里几乎不见多少值钱的物件,意味着在妖兽袭来之前,这里的百姓便已经率先收拾离开。

  林斐然翻身上房,在一片夜色看到一座莹然的祠堂,她思忖片刻,当即朝上空做了个手势,夯货见状改变方向,同她一道向祠堂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暂且留在金陵渡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

  祠堂内人影攒动,汇聚而来的妖兽便极多,低吼声此起彼伏,它们每每想要靠近,祠堂砖墙中嵌着的灵玉法阵便会开始运转,将妖兽震退。

  林斐然无声点了点数量,只觉得眼花缭乱,索性提剑冲入,飞剑所过之处,黑影开始消退。

  还算宽阔的大院中,荀飞飞正忙进忙出,他听到院外动静,心中微动,便纵身跃上墙头,恰巧与飞来的夯货打了照面。

  荀飞飞:“……”

  “许久不见。”如霰从鸟背上跃下,简单寒暄。

  荀飞飞一顿:“也没有很久。”

  他看看夯货,再看看如霰,眉梢忽然一扬,立即转头看向还在清场的那道身影,眼中很快浮现一点讶然与怔忡。

  好半晌才道:“尊主,您是寻到了什么有用的复生之法?”

  如霰回身看去:“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她一直都无事,上次只是假死。”

  荀飞飞眉梢舒展,化出一点算得上温和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一个简单的好字背后是怎样的深意,实在难以表述,两人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利落除去妖兽,随后甩着手腕,带着一身腥气走入。

  院中都是在此休憩的凡人,她没有太过靠近,而是戴着一顶幂篱,远远站在一旁,间或有老人从旁走过,她伸手扶上一把,助人走上台阶。

  荀飞飞默然片刻:“她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应当是觉得我们有话要聊,所以在那里等着,但是又觉得自己身上血腥味重,所以离远了些。”如霰倒是十分了解,眼中带笑道,“下去罢,不然她要一直等着了。”

  两人走到院中,荀飞飞看向林斐然,摘下唇上的银面,语气熟稔道:“怎么忽然回金陵渡了?”

  这话虽然没有拆穿她的身份,但已经表明他知道她是谁。

  林斐然与荀飞飞都不是感性之人,二人目光相对,彼此莞尔,未尽之言便都融在那点笑意之中。

  她将扶桑木枝取出,说明来意后,又忍不住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朝内没有派修士到此镇除妖兽吗?”

  天下修士之中,除了各宗弟子与散修之外,还有一众由朝堂统领的修士,那便是以丁仪为首的参星域,各州若有祸乱或是兽潮,一般都由参星域弟子外出平定。

  “有。”荀飞飞颔首,“不过如今天下骤乱,参星域人手不足,没办法四处坐镇,只能尽量将百姓汇聚到州府,一并看护。

  金陵渡已有不少人去往南部州府,剩下的无法长途跋涉,只好聚到这里。

  不论境界高低,我总还算一个修士,护住他们不难。”

  林斐然望向院中的百姓,心中难免震荡。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茹娘还好吗?”

  荀飞飞一顿,眼中光芒微敛,他接过扶桑木枝,道:“随我来罢。”

  他带着二人穿过祠堂,走到后方的厢房中,茹娘正躺在床榻上,睡得十分安详。

  但离得越近,房内寒气更甚,甚至能够见到她苍老的肌理上覆满白霜,睁开的双目已经全然化作石质般的灰色。

  荀飞飞站在一旁,眸光黯淡道:“她已经看不见了,双目沉如灰石,便是入眠也难以阖拢。”

  他看向手中枯朽的木枝,不知是在宽慰林斐然,还是在宽慰自己:“义母的病症不算轻,但好在没受过什么罪,同城里那些经受切肤之痛的人相比,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上一次与茹娘相见,她还算是精气足,讲起母亲的往事更是滔滔不绝,聊至夜间,没想过,数月之后再见,她便已经萎靡至如今这副模样。

  气机没办法弥补,所以寒症没办法医治,染上寒症的人,最后都只有一条路。

  林斐然心中渐沉,似是被这房中的死气沾染,似是身上的腥锈味过于浓厚,她只觉得有些头晕,可她现在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就在这时,茹娘指尖微动,她恰恰从梦中醒来,石质般的双眸没能聚焦,但她却像发现什么一样,忽然抬头,准确无误地拉住林斐然的手腕。

  “金澜,是你吗?”

  林斐然摇头,不忍将手抽回:“不是,茹娘,我是……”

  她的名字还未说出口,茹娘便摇了头:“什么不是,你分明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忘了吗,以前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还以为我给你作了法,其实就是感觉罢了。”

  荀飞飞却道:“她最近总这样,时常梦见往事,昨日还觉得我才被她捡回家,叫我不要干重活……她现在应当是半梦半醒。”

  林斐然没再改口,而是顺着她的话,扮作金澜安抚,等到茹娘再度睡去,她才缓缓抽回手。

  荀飞飞道:“你们这次路过,就是为了送扶桑木枝?”

  见林斐然点头,他才取出一枚玉令递给她:“这份情意我代义母收下了,除此之外,以后若要与密教相斗,用这块玉令唤我,我一定会去。”

  林斐然一顿,讶异看去,他又解释道:“这块玉令与尊主无关,只是你我二人的情谊所得。”

  他将玉牌挂到林斐然指尖。

  “我在这里待了许久,但对外面的事也有所耳闻,寒症一事与密教脱不开干系,我不会袖手旁观。

  等到将金陵渡的百姓都送至州府后,我会去找张思我。

  所以你们也不必在此多停留,不管要做什么,赶紧去罢,这里有我在。”

  林斐然看向院中众人,心中已有一番波澜。

  当啷几声,玉令与腰间的白玉铃相撞,碰触脆响,林斐然再度与如霰启程,只是这一次,她没再乘坐飞鸟,而是提剑走在下方,踏上一条通往洛阳城的必经之道。

  阵盘的最终落点,恰巧就在洛阳城。

  这一路上,林斐然戴着一顶融入夜色的幂篱,孤身走在长道上,她遇到许多迁移的百姓,碰到许多正在追袭的妖兽,她手中金澜剑几乎没有停下,不停有兽首在这一条道上滚落。

  如霰没有打扰,也没有催促,只是斜撑着金澜伞,坐在飞鸟之上静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与他这般向死而生的蜉蝣道不同,林斐然走的道,势必要混入每一个人中,势必要承受每一次磨砺。

  并非身体,而是心力上的磨砺。

  每一次出剑,都是对她的打磨,每一次收剑,都是对她的诘问。

  这一程并不算最远,花费的时间却比之前的每一段路都长,她救过孩童,救过老人,救过匪寇,救过佛僧。

  关于她的传言渐渐四起,风声渐高,但随之而长的,还有那片遮掩面容的幂篱。

  她的话开始变少,经常嚼着馒头,蹲坐在地,望着那些灾民出神,她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多说一些,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看出她不过是个少年人。

  就这样,林斐然带着一把长剑,从南杀至北,直到能够望见那座不夜的洛阳城时,她才缓下身形。

  “要到了。”如霰站在她身旁,转动着手中的罗盘。

  林斐然转头看他:“累不累?”

  如霰并没有一直高坐在飞鸟之上,不知在哪一日,他开始站到林斐然身旁,站到那些血与泥中,和她一同用脚步丈量出这一段短而漫长的距离。

  “这有什么累的。”

  如霰一顿,侧目看向斜后方的一个孩童,凉声道:“再试图动手拉我的衣摆,就扔你去喂妖兽。”

  他们随北上的流民走了一段时间,此时临近洛阳城,一行人正停在此处歇脚,随行的不少孩童见他容貌不俗,尤为喜欢在他周边晃悠。

  如霰此人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他好像天生就是孤傲的,但被他看去一眼,骂上一句,总有种说不出的趣味,对于未经世事的孩童而言,好玩多过恐惧,被他这么一看,几人更是兴高采烈起来。

  如霰不由得咋舌。

  闻声,林斐然疑惑看去,其实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意味,只是好奇,可在那些人看来,便是这个斩妖兽如切瓜砍菜的杀神回头,再加上幂篱遮了面容,整个人更如出鞘利剑。

  几个孩子对她又敬又怕,见她回头,几息之间便散去。

  “我比你还吓人吗?”林斐然疑惑道。

  往日只有别人怕如霰的份,哪有怕她的?

  如霰似笑非笑看她,扬眉道:“你觉得我很吓人?”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你先坐,我方才听到异动,先去附近巡视一圈。”

  如霰双眸微睐,细细看她。

  “怎么了?”林斐然摸了摸脸,“有灰?”

  如霰摇头:“没有灰,只是忽然觉得,你眼里的锐光似乎更外露了。”

  如果说以前的林斐然像一柄含锋的宝剑,那么今时今日的她,便已经开始出鞘。

  “去罢,早点回。”如霰回身坐下,背倚树干,兀自给夯货喂食,没再理会那几个偷偷看来的小童。

  林斐然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偷偷擦了擦脸,这才离去。

  ……

  离洛阳城越近,妖兽便越少,但总有漏网之鱼,林斐然方才的确是听到了一些异动。

  密林之中,一个妇人捧着灵玉,飞快奔逃,借助灵玉之力,她的足下生出浅淡的风,速度快了不少,这才能与后方追袭的巨狼略作抗衡。

  然而快一些终究是不够的,他们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某一刻,巨狼飞跃而起,犹如疾风般扑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两道铮鸣之音却更快,在它尚在半空时,便狠狠钉入它脖颈处。

  巨狼重重坠地,浑身抽搐,颈上已然插着两把长剑,一把极长,一把却带着缺痕,两者角力一般,顷刻间将狼首斩下。

  妇人捧着玉,怔愣当场,血色洒在她四周,很快浸没到夜色中。

  密林中传来脚步声,妇人战战兢兢转头看去,却见一个戴着幕蓠的女子缓步走来,越过她,停在狼尸身旁,信手将剑拔出。

  “没事了,回家去罢。”

  她如此出声,妇人这才恍然回神,连声道谢后,不敢再留在此处,匆匆提裙离去。

  林斐然看着另一把破烂长剑,心中微动,顺手将它拔起,似有所感般向后看去。

  密林边缘处,莹莹灯火下,有一人正站在那里,同样头戴幕蓠,一身黑衣,腰侧挂有八把长剑,风一吹便丁零当啷作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们就像两道对镜相照的身影,却又有着两种截然不同、殊途同归的过往。

  在看到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一声,林斐然也笑了。

  罗盘上晃动的指针终于停下,直直指向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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