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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第258章

  林斐然和谷雨顺着卦象的指引, 到了中州与东渝州交界处的瀛州城。

  瀛州城前渺无灯火,此时临近夜色,只有一片又一片幽森的树影, 二人同为修士,夜间视物如常, 但也不免为这死寂与森然而讶异。

  甚至一旁瀛州城内也只映出零星火光,乍一看就像空城一般。

  甫一落地, 二人便嗅到一阵说不出的味道, 并不是臭,而是夏日落雨前的潮闷尘土味,可此时正值冬季, 也未落雨, 满城铺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雪。

  城墙以青灰色的长石堆出,紧闭的城门处挂着铜绿, 左右灰墙上各刻有一个金红大字,左侧为禁, 右侧为闭。

  这意味着此城不通, 需持手令入内。

  林斐然收剑回鞘, 匆匆扫过一眼后便看向谷雨手中的长签。

  “方向如何?在不在城内?”

  谷雨算了又算,在这里转了好几个圈,这才开口。

  “不在城里,但也不在城外,可他们的落点又的确是在这一片。”

  他摸了摸下巴,笃定道:“这里有秘境。若是秘境的话,可不是算一算就能进去的,必须得找到进去的‘门’。”

  林斐然看向掌中的阴阳鱼,它此时的状态比先前好一些, 于是悬游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后犹豫着望向西边。

  “看来它也不太确定。”谷雨收回长签,看向四周,奇怪道,“城池附近不是都有驿站吗,这里怎么只剩几堆破木板了?”

  林斐然转身看去,木板下方都是一些被压平的污雪,大多看起来都不算陈旧,于是回道:“应当是不久前才拆除的。

  前辈,秘境的入口要怎么寻找?”

  谷雨双手拢袖,满面苦恼:“唯有天然形成的秘境,才难以卜算,要想找到入口,凭机缘吧。”

  他看向林斐然,她却并不灰心,而是更加仔细地观察四周:“至少大体位置已经确定,接下来不过就是一寸寸摸索,只要够快,探出入口是迟早的事。

  如此,便劳烦前辈与我同寻,你往东,我往西。”

  谷雨原本想答应,但思及林斐然如今的处境,还是摇了头。

  “不可不可,如霰现在虽然不知被抓在何处,但至少性命无虞,你却是被密教追捕,说不准比他更危险,总不能他人没找到,你也被抓了。

  我们一起,尽量快些!”

  林斐然思量片刻,心知不能再为此事纠缠费时,很快点头:“好。”

  天生而成秘境并不好寻,但像他们这样已经定下大致范围的,找起来至少没有大海捞针那么困难。

  这样的秘境四周灵气充蕴,山水格局极佳,常有奇珍异草伴生,他们只需要关注这样的地方。

  黑沉的树林中,不断闪过一道蔚蓝的雷光,速度极快,上一刻刚刚照亮枝头栖息的夜鸟,下一瞬便已出现在数米之外,动作之轻,没有震落半点细雪。

  谷雨搓了搓肩膀,裹紧那张长绒大氅,片刻不敢停歇地紧跟前面那道身影,口中已经吐出些疲累的喘|息。

  太快了。

  他们动身前将大概位置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处,仅仅过了一个半时辰,林斐然就已经搜完了西边。

  他原先还怕密教追来,但按她这个速度,只要不歇息,天亮之前便能搜完。

  ……这人真是铁打的身子。

  西处搜查过后,二人顺道向南而去,谷雨将视线从林斐然那专注而急切的神情上收回,转而望向周围,心中越发疑惑。

  即便是冬季,这里也实在太过荒凉。

  林木大多枯萎,不见走兽痕迹,连雪中灌丛都没几团。

  他先前还以为只是西边如此,可如今到了南处,见到的景象仍旧无二,不,比西边更甚,这里的水流都已经干涸到露出河床,了无生机。

  因为南边实在太过萧条,别说什么灵蕴充足,生有奇花异草之处,他们连一根草都没见到,搜完这里甚至只花了一个时辰。

  时间越短,林斐然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她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风传来,十分有力:“前辈,若这里灵蕴不再充足,秘境仍旧会存在吗?”

  谷雨开口,呛了几口雪风,断断续续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秘境也是需要灵气维持的,没了这些,天生的秘境自然也会随之消亡。”

  林斐然应了一声。

  既然秘境就在这里,那附近必定还有灵气充裕的地方,但在她看来,这其实不符合常理。

  世间各地的灵气,虽然有充裕与稀薄之别,但都只是相对而言,分布到这样一个不算大的城池来说,灵气应当是均衡的,一同充裕一同稀薄,绝不可能只有某处强盛。

  不过她此时并没有时间细思,找过南部一片之后,便打算向东而去,但在她自树冠处高高跃起,准备转身时,余光中突然瞥见几堆星火。

  她顿住身形,向北远眺,那一簇一簇燃起的不是星火,而是真正的火堆。

  有人在那里,而且很多。

  思索之时,谷雨才匆匆赶上,他停下脚步,撑着双膝,在树冠处上下晃悠,润了润口舌才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你终于累了?”

  林斐然摇头,抬手指向那里:“我们先查北边。”

  人都会下意识向有灵的地方汇聚,说不定此地的灵气都汇聚在那里。

  “得罪了。”

  林斐然说了一声后,便抓住谷雨的右臂,在他来不及出口拒绝之前,便带着他风驰电掣一般离去。

  由南到北,途中便不得不经过瀛州城,这里并没有设下针对修士的禁制,二人飞身翻越之际,都不约而同向下看。

  这里并不是一座空城,但在街上的百姓也不算多,许多人一脸颓然地坐在路边,身前摆有一个铜盆,劣质的草纸被裁成冥币大小,外圆内方,随后被一股脑投入盆中,火星四溅。

  他们的行为像是在祭奠,林斐然二人从上方疾驰而过,她看得仔细,谷雨却被这烟雾熏了眼睛,呛咳许久。

  “怎么一城的人都在烧纸?难不成是什么祭奠的节日?”他抹了抹泪眼,看向已经被甩在身后的城池。

  “不知道。”

  林斐然转头看他一眼,有些讶异,纵然知道谷雨是修卜算一道的,身弱体差,但到底也是修士,她没想到他会被这浓烟呛到。

  “前辈,你还好吗?”

  谷雨擦了擦眼,开口道:“还好还好,都能忍受,你、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嫌弃我多事就把手松了!”

  林斐然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但速度仍旧未减,她道:“我不会嫌谁多事的。”

  谷雨顺手接过,在疾风中感慨道:“也是,你我都是能忍下如霰的人,你又怎么会心胸狭隘?”

  即便在这个时候,林斐然还是抽空解释:“他只是习惯与常人不同,不算多事。”

  “……”

  谷雨一顿,不知该不该提起过往,如霰当初还在琅嬛门时,的确颇具魅力与威势,引得不少人遐想,但提起他“多事”二字,几乎不会有人否认。

  为了好友的颜面,他违心承认:“是我误会他了。”

  不得不承认,被这么一顿插科打诨,林斐然心中紧绷的弦也微微松下,她认真道:“误会他的人很多,当初我与他不熟识时,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要是大家都不误会他就好了。”

  谷雨:“……”

  根本就没有误会!

  正事要紧,忍了,他生生把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谷雨被林斐然提着毛领,疾驰在枯败的雪林中,此时有了目的地,她的速度竟比先前还要快上几分,如此由南至北横贯,只花了两刻钟。

  越靠近北边,那些原本如拳头大小的火光便越发旺盛,一堆连着一堆,照得亮堂,围坐在火堆旁的人面容清晰可见。

  林斐然带着他从上跃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将足下的堆雪震开大半,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此处。

  雪地中堆有几个不算高的草棚,都能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火堆旁,他们或灰白或黯然的眼中映着火光,一脸平静看来,对于他们这样突然出现的身影,竟然没有半分惊吓。

  过于麻木劳累,便不会再被惊吓。

  林斐然扫视过去,在这样一处遍布枯枝的雪林中,他们用来生火的却不是木柴,而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灵玉。

  他们正以灵玉摆阵,以生灵火,这样的火焰几乎不会在寒风中熄灭。

  谷雨终于站直身子,裹紧毛裘探头看去,复又揉了揉眼,比他们更先发出惊呼。

  “难道真的是我太久没出雨落城,所以不知世事变化吗?如今凡人也能用法阵了?!”

  林斐然同样有些怔然,但她很快想到前因后果,大抵是那本《大音希声》广传,已经有了成效,她心中微微落地,时至此时,至少不负先辈遗愿。

  《大音希声》广传并非她一人之功,她不敢居功,略去前因后果,简单同谷雨解释此事,随后便向前而去。

  这些百姓选择用玉石而非断木,便意味着此处灵玉众多,只有风水宝地才会生出这样的宝物,探出玉石的来源,就能进一步确定秘境所在。

  林斐然看了一圈,脚步微顿,聚集在这里的人,不论五官还是四肢,都有近乎发白及化作灰质的部分,但大部分人还是集中在眼部,有的灰了左眼,有的灰了右眼。

  这里全都是患了寒症的人,无一例外,而且青年中年居多,反倒不见多少老人,其中夹杂着几个孩童。

  他们聚在这里就像是在等死,故而对于林斐然二人的到来毫不芥蒂,在她选中一个地方坐下时,还挪了半个位置,给他们腾出空处。

  “请问……”林斐然话还未完,一旁几乎瞎了双目的青年便木然开口。

  “这里是瀛州城,我们都是城中百姓,因为患上寒症,所以被驱赶至此,虽然每日都会有人固定送些馒头酥饼来,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城门不会为我们打开。”

  他说得十分流利,就像是先前被问过很多遍一般。

  谷雨搓着手烤火,奇怪道:“怎么答这么快?”

  另一个女妇同样回得很快:“我们这里以前盛产玉石,时常有修士来此取玉,但几月前寒症爆发,矿脉断裂,玉石减量,这个消息还未传出,仍旧有不少修士来此。

  所以,二位如果是为玉石而来,便请回罢。

  如今的玉石,像这样烧烧火还行,但要是想支撑你们的那些大法阵,远远不够的。”

  言罢,她伸出灰白而僵硬的手,推了推玉石,哪怕是与火相碰,她好似也没感受到被灼伤的疼痛一般,只专心鼓捣法阵。

  林斐然抿唇,伸手帮她重新摆阵,随后问道:“这位姐姐,我们并不是为取玉而来,但确实也想知道矿脉在何处,能否告知?”

  不止是这个女子,其余人一同看向林斐然,嗤笑一声,谁都没再开口。

  林斐然也自知这个说法矛盾,正想着如何解释秘境一事,便听谷雨小声道:“小林姑娘,解释更像掩饰,他们不愿意说,我们便自己找,矿脉还是能算出来的。”

  他正打算抽出长签,那个烧火的女妇便忽然抬眸看来,她的双眼倒是完好,也没有将死的颓然,只是以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林斐然,又看向她身后的剑伞。

  她扬眉惊讶道:“你、你是林斐然?”

  这话一出,原本怔怔坐着的百姓一同看去,甚至有人站起了身,像是要走到此处。

  谷雨可没忘记林斐然被到处追捕的事,他头皮一麻,立即起身站在林斐然一旁,率先发难道:“胡说什么,骂谁呢!修士法器诸多,难不成是个背伞的都叫林斐然?”

  林斐然无言仰头看他:“……”

  一旁目盲的青年开口:“我见过她的通缉画像!”

  谷雨转头看他,喉口一噎,倍感荒谬,甚至有些破音:“大哥,看见什么,你都瞎了!”

  林斐然也站起了身,目光立即放到周围,注意着每一个有可能放出信号的举动,她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但也不想闹大,正琢磨着打晕他们时,那女妇也跟着起身。

  她急切道:“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为了抓你,至少这里的人不会!若不是你散出药方与《大音希声》,我们早在数月前就死了,哪会活到今日!”

  谷雨更是震撼,转头看向林斐然,破音的声线还未恢复:“那书也和你有关!”

  林斐然明白如霰提起他时,为何总忍不住抿唇咋舌,说要多多包容。

  得了谷雨的反应,其余人几乎可以笃定林斐然的身份,原本木然的神情终于多了些鲜活,许多人挪动着僵直的身子,颇为艰难地围拢而来。

  其中还有一个孩童,她顶着一头灰白的碎发,哆嗦着钻入人群,小心而好奇地打量着她,感慨道:“姐姐,你好高啊!”

  众人脸上的欣喜并非作伪,对于他们而言,林斐然就像一个流传甚广,但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大人物,她做的事在大家口中流传,但关于她这个人,却众说纷纭,并不具体。

  有人说林斐然是一个冷酷、张扬、不羁的大修士,有人说她是个不世出的高人,也有人说她是两边倒的奸诈之辈。

  但从没想到,林斐然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安静而年轻的少年人。

  他们曾设设想过许多模样,但在见到她的这一刻,便有种醍醐灌顶般的赞同,这就是“林斐然”会有的神情与姿态。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一种热切的目光看她,那个女妇反应过来,态度当即变得热络,忍不住靠近道:“你方才说,你想找矿脉?是你的话,我们当然可以说!”

  谷雨讶异于这倒转的态度,看看林斐然,又看看其他人,众人知晓他同林斐然而来,看一下他的目光都亲和不少。

  他试探问道:“在何处?”

  那女妇回道:“矿洞就在前面那片玉湖之下,但是……自从矿脉断裂之后,矿洞里水流倒灌,什么也没有了,只是还余下这种散碎玉石,我们倒是能将就用,你们却不行。”

  林斐然走出人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抿唇道:“我先去看看。”

  “可是……”

  女妇还想说些什么,谷雨便抬手拦下她。

  “让她去吧,我们不是来找玉石的。”

  林斐然向他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后,纵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谷雨留在原地和众人谈起寒症。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外出的人,对雨落城之外的消息也不感兴趣,虽然听闻过寒症,但只以为是什么棘手的病,原本并不在意,如今看到这些人的模样,不免觉得悚然。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病灶,反倒像他当初濒死之时,透出的那种无可挽救的死气。

  他同这些人聊了许久,半空中忽然刮来一点若有似无的风,再回首,林斐然已经浑身湿漉地回来。

  她穿的是防护法衣,也顺带有一些避水火的功效,能够将其浸湿,足以说明她在水中待了多久,她甩开双臂处的滴水,灵力运转间,衣上水雾蒸腾。

  她走到谷雨身边时,衣袍已经完全变干,但脸侧还贴着几缕发丝,那粘黏的痕迹昭示着水流的走向。

  “入口找到了吗?”谷雨立即开口,见她的神情并不算好,他顿了顿道,“没有什么迹象吗?”

  林斐然摇了摇头:“不,洞中矿脉虽然断开,大块石头也变成了普通的山石,但那里仍旧存有极为精纯的灵蕴。”

  就像这整座瀛州城的灵气都凝聚于那处一般。

  她思索道:“我觉得奇怪,便来来回回寻了许久,但那里只是隐隐有气息,却比上下还要荒芜,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入口?”那女妇像是想起什么,“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入口,但我半月前上山时,曾遇过几个修士,他们拿着不少喜绸往山顶去了,也提过入口二字。”

  谷雨讶异道:“什么喜绸?”

  另一人摇头:“先前我们还在城里时,曾听来往的修士说过,这里好像要办什么婚宴,但时至今日也没见到哪里有喜,难道就是他们?”

  谷雨正摸着下颌思索,林斐然便又没了身影,他叹口气,索性坐在火边,等她再悄然出现时才开口。

  “关心则乱,你在山腰处都没寻到,难道去山顶又能见到什么不成?秘境入口定然为他们所控,既然有婚宴这样的奇事,他们后续必定还有其他动作,不如先在这里埋伏,等待那些人出现,再尾随而入。”

  这番设想并不算天衣无缝,却是现在最可行的法子。

  林斐然再急切,也不可能像无头苍蝇乱撞,她微微闭目,终于耐心坐了下来。

  谷雨随之坐下,忍不住道:“从开始到现在,你几乎都没有歇过,再强的体格也受不住这样磋磨,再多的灵力也经不住这样耗费,今夜就好好养精蓄锐,明日再看。”

  林斐然坐在火焰旁,目光紧紧盯着焰心,仍旧没有放松下来。

  那个头发枯白的女童悄然靠近,仰头看她:“你刚才怎么蹭一下就飞走了?”

  林斐然转眼看去,见她跃跃欲试,便道:“你想试一试吗?”

  “可以吗!”她裹紧身上的衣袍,颤抖着起身,激动地呼出雾白冷气。

  “可以。”

  林斐然难以否认,她现在的确焦躁到无法静心坐在此处,索性遂了这小女孩的意,起身将她抱起,纵身一跃,死寂的林中终于荡出一声清脆欢快的笑意。

  谷雨见状唯有叹息,他实在不知如何劝说林斐然休息。

  他总听如霰说,林斐然是天底下最听劝、最惹人疼爱的人,他迄今对林斐然的性情也十分欣赏,只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拢袖一叹,看向这几人:“你们又是为何会在城外徘徊?寒症虽然奇怪,但听闻并无传染之兆。”

  那女妇面色黯然,坐回原地:“我们城里也来过不少医修,虽然他们都说不会传染,但这个病症爆发得实在太快,患病的一多,哪里还分得出会不会传染。

  洛阳城如今换了新皇,但不知出了什么事,朝堂上一团糟,暂时没有传出救治之法,只让各州府看着办。

  县主只能以防治瘟疫的法子来做,将我们隔离此处,定时送些吃的喝的,其余的便都听天由命。”

  林斐然正带着那个孩子上窜下跳,闻言掠回火边,放下几个口袋,又很快离去。

  谷雨动手掀开,便见里面放着不少吃食,虽不见得有多精致,但肯定比不远处堆着的馒头口袋好。

  “烤点肉饼吃罢。”他解开袋子,将东西分发出去,又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但你们一直待在这里,不冷吗?”

  那女妇颇为感怀地看了林斐然一眼,又不禁莞尔:“这位仙长,我们患的是寒症,这里的雪只会比我们更暖。”

  谷雨对寒症实在认识不多,闻言也是尴尬一笑,只道:“在下见识浅薄,诸位见谅。”

  其中一个青年感慨:“不怪仙长,听闻很少有修士会患寒症,说来也怪,难道我们凡人就真的该死不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谷雨很难不对号入座,他顿了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只得说几句安抚的话,然后转了话题。

  林斐然却把这话听进耳中,这也是她的疑惑,为何凡人就比修士容易患上寒症?

  她看向怀中的小童,不由问道:“像这样将人驱出城池的事,只在你们这里发生吗?”

  小童正是激动的时候,她看向似乎触手可及的云层,苍白的面上都染上一点红晕:“不止我们,这其实是州府的意思,很多城池都是这么做的。”

  林斐然见她呼吸有些急促,便抱着她停在其中一棵枯树上,顿了顿问道:“你什么时候患的寒症?”

  女童看了看下方,抿唇小声道:“悄悄告诉你,我三年前就患了,母亲隐瞒得很好,大家都不知道,但你别害怕,这病根本就不会传染,否则我母亲早就患上了。”

  她被林斐然托在怀中,看着黯淡无星的夜空,眼中仍有兴奋余留。

  “我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她听我不停喊冷,以为我得了风寒,就去大夫那里抓药,到了夜里,我的手上就生出了白霜,她吓得一把抱住我,不停给我烧水取暖,忙了一夜。

  慢慢的,白霜变成冰碴,会从皮肉里钻出,竟然没有出血,但是很冷。

  后来我开始动不了了,别的小孩都去踢毽子,我只能在家里躺着,腿和手都是软的,走路会抖,只能扶着东西,家里就摆满了母亲做的小板凳。”

  林斐然听到此处几乎怔住,她静了许久才开口:“那你被逐出城……”

  “没事,他们都很照顾我,我还带了两张小凳子。”她的眼睛晶亮,似乎一点不为此烦恼,“我患病的时候才四岁,都没出过城呢,现在终于出来了,等到春天,我就能见到溪水、野花。

  而且还遇见你了,没有你,我永远也看不到树上有什么。”

  林斐然默而不言,她十分清楚这个孩子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她听到小童渐渐减弱的声音:“但是,我现在不太期待溪水和野花了,我想看母亲,只有小板凳也没关系。”

  淡冷的空气中只有林斐然吐出的暖息,她看向远处:“你家在哪。”

  女童一顿,猝然抬头看她,眼睛更亮:“可以吗?”

  “可以。”她还是这样回答。

  她的身影再度消失,连带着孩童一起,但谁都没问,他们只是沉默吃着烤香的肉饼,望向沉寂的黑夜。

  城中飘着草纸烧过的烟灰味,林斐然抬手挥去,远远看向那间小屋。

  母亲不敢燃灯,只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两人的身影在夜幕中相拥,感激的目光看向此处,她只略略颔首,随后转身离去。

  她一个人走在街头,四周没什么人,只有满地余烬。

  她心中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总没有宣泄之处,最后也只是捻去臂上一点灰白的细屑,足下一踏,散落的余烬便被一阵气流旋过,轻轻落回每家门前的铜盆中。

  ……

  林斐然心绪复杂,闭目从中穿过时,恹恹许久的阴阳鱼忽然有了反应,她立即停下脚步,睁开双目,随后便听到一声熟悉的话语。

  “林斐然,你在哪。”

  他顿了顿,又道:“我无事。”

  林斐然恍惚间听到一声铮然,那是绷得足够紧的弦骤然放松的声响。

  直到掌中传来一点疼痛时,她才发现自己卸力后,竟全身一松,径直在原地坐下,掌下撑着粗糙的青石,几粒碎石子正抵着她的掌心。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困意袭来。

  她长长吐息,随后开口道:“如霰,无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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