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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云述只是远远地望着她,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雪白的身影站在花丛树影之间,好似并未与寻常有什么区别,又莫名缭绕了一层冷气,仿若被寒冰浸透了。

  虽说他原本就寡言少语,可平素即使再话少,在面对玉姜时,眉眼总要分出几分柔和。两人争执最厉害那几回,他也不会负气以待。

  玉姜能感觉到,他这回是真动了气。

  并不像之前那样轻易能化解。

  玉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心里暗暗恨那坛子误事的酒。

  林扶风说的没错,能将云述这样好脾性的人气成如此,的确算她的本事……

  千言万语皆在喉间,玉姜却不知挑哪一句来解释。

  在心里挑拣半晌,她终于拣出了一句真诚的话来,道:“我冒犯了你,是我的错。”

  云述眸色微暗,问:“只是冒犯?”

  “……”

  那还有什么?

  玉姜是真不明白。她虽然醉酒不忘事,但也说不准有什么没记清。

  难道还做了旁的事?

  不管做了什么,道歉总归是没错!

  她勉强地挤出笑来,诚恳道:“我答应你,回去就将那些酒都封起来,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云述的唇线平直,此时竟有几分发白。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玉姜再唤他,他却是一句也不应了。

  噬魔渊就这么大一点,可接下来的几日,玉姜却一回也没见过云述。

  也是此时玉姜才算知道,这狐狸真置气起来如此不好应付,不仅油盐不进,连人影都不见了。

  玉姜向出翁问及时,出翁一边调制药材一边道:“你都不知他去哪儿,我们就更不会知道了。”

  本在寒石上思忖的玉姜倏然翻身坐起来,问:“你这是何意?”

  出翁半笑不笑地将药材拿出山洞去晾,折身回来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当局者迷。”

  “我迷什么了?”

  话问出口,玉姜又兴致恹恹地躺了回去,怔怔地望着洞顶。

  的确挺迷茫。

  不仅如此,她还百思不得其解。

  误酒轻薄了人便要推心置腹地道歉,她也去了。

  但不见效啊!

  说到底也只是亲了那么一下……

  两下。

  比之前两人闹得别扭轻了不知多少,怎的这回他如此在意?

  也不能这么比较……

  玉姜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她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最后,她只能捂着脸逼迫自己睡觉。

  出翁推了推裹着被子把自己裹成球的玉姜,问:“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

  玉姜:“……”

  这怎好对外人讲?

  此事传出去,她玉姜一世声名就彻底毁了。

  不用想知道旁人会如何指摘她——那位女魔头不仅无恶不作,还荒淫无度、沉湎酒色,随意轻薄貌美狐狸。

  弱小狐狸被逼迫到束手无策,只能依从……

  “……”

  她语塞,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虚心请教,一把掀开了被子,起身问:“我当日饮多了酒,的确是……我找他好好说了,可是他压根不想理我。出翁,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出翁捋着胡须,在山洞门口的巨石坐下来,摆弄他的药罐子,道:“不是你当如何,是你要去问他,他想如何。”

  “有道理!”玉姜恍然大悟,赞叹,“你这千年的头脑确实是比较好用。谢了。”

  说罢,她起身便往外去。

  前几日她一心道歉,却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倒是忘了问云述的想法。

  若他当真气不过,觉得被欺辱了,那她让他咬回来也没什么不成的。

  玄墟海波涌不止,煞气侵袭出翁栽培的果林,无数树木皆有枯竭之势。

  云述就在林中忙碌,耐心地给每株果树都护上一层灵力。淡白色的亮光相互辉映,远远看去,如天际星子。

  听得身后的动静,云述没回头,也没言语。

  云述做事尤其认真,对待这些果树也极有耐心,故而出翁才放心将这些都交给他去做。有些果子掉落在地,他便不厌其烦地捡起,剥去硬壳丢进竹筐之中。

  他置身其中,仿若无人地做事。

  又有一枚果子掉落在她身前。

  她俯身去捡,却不慎碰到了云述的指尖……

  云述没什么反应,玉姜担心又被误解,慌忙收回了手,扯出笑意来唤了一声:“云述。”

  云述的手在原处停了一会儿。

  许久,他缓慢地将那枚果子捡起,直起身望向玉姜的眼睛。见玉姜站在几尺之外,仿佛视他如洪水猛兽。

  垂眸剥去硬壳,他将那枚果子握在掌心,直到尖锐的外壳棱角刺得他掌心发疼,他才终于说话:“怎么了?”

  玉姜无所适从地捏了一把衣角,尽量将话说得温和好听一些,道:“担心你太累,来帮帮忙啊。”

  听完她的话,云述牵动唇角,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忙碌:“用不着。”

  知道他仍在负气,玉姜也不在乎他这般冷硬的话,只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捡着掉落的果子,道:“怎么用不着了,你这几日忙得连人影都不见,我煮了粥你也不来吃。玄墟海这次的波动应该就快结束了,你就不用日夜都守在这儿照看了……”

  没出意料,云述一句也没应。

  这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她分明已经真心实意来认错了……

  玉姜松了手,将手中的果子都丢回筐里,道:“云述!”

  云述背对着她,动作停下。

  玉姜道:“你想如何,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弥补的。”

  静寂许久,云述的声音温和而沉静:“那夜,你亲我了。”

  他转过身来,问:“为什么?”

  她不仅亲了他,还唤了他的名字。

  说明她认得清人。

  既认得清,还是做下了此事。

  云述只想问个分明。

  玉姜:“……我饮多了酒。”

  “只是因为饮酒?”

  为了证明自己绝非荒淫无度、胡作非为、强取豪夺之人,玉姜认真地点头应下,发誓一般:“我保证,只是因为酒。往后我绝不会碰酒了,那夜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云述,你要信我!”

  玉姜说了两个绝不会。

  这下云述总该会相信她了吧。

  谁知,云述将竹筐扔回地上,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发的不好看:“好,我信你了。”

  玉姜认真道:“你想如何,我都答应你。”

  云述气极反笑:“玉姜,你知道在人间,你若亲了我,应当如何吗?”

  人间的事……

  玉姜在仙山长大,对人间的记忆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这种男女之事,更是不清楚了。

  她愣了愣,问:“如何?”

  “要负责。”

  玉姜哑然。

  怎么负责算是负责?

  难道说……

  云述意有所指,玉姜也似乎明白了。

  往后又退一步,她铁了心装听不懂。

  玉姜勉强笑着:“咱们修仙之人,不论这些的。我知你有怨,我也是实心想化解的。小狐狸,我对你这样好,你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想要我的命吧!”

  “……”

  “……”

  为了避免她踩到身后尖利的碎石,云述趁她还没有退太远,伸手轻轻将她拉了回来。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的身侧。

  动作够轻,却不容推拒。

  见惯了云述的温和,他忽然的举动让玉姜不由得愣住。

  这是玉姜头一回感受到他的锋芒。

  “玉仙师,被人占尽便宜,还解了衣裳,你告诉我怎么忘?你的命我不要,这件事在我这,过不去。”

  *

  一连好几夜都没睡着的玉姜,再次挑灯坐了起来,眼底的乌青已经许久没褪去了。

  云述就那么几句话,玉姜琢磨了几日也没琢磨明白。什么叫负责,什么叫过不去?

  难道说他真的……

  玉姜摇摇头,不敢想下去了。

  云述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为人体贴又温顺,若说喜欢,她是真喜欢。

  可此喜欢非彼喜欢。

  对小狐狸的喜欢,和那种喜欢……

  怎么能一样呢?

  一样吗?

  玉姜困得厉害,这些念头又在心里打着架,折磨得她根本睡不着。

  藤蔓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玉姜忽然清醒。

  “是我。”云述轻声开口。

  熟悉的声音响起,玉姜愣了愣,挥手解了禁制,允他入内。

  云述端着一碗药,却站在外面,并没有进来,只说:“药我送来了,你出来取一下。”

  玉姜的住处他都不知来过多少次了,若是有门槛只怕也被踏破了。回回都是一句招呼也不打,端了药就直接入内。

  起初,玉姜笑问他这君子之礼都学到何处去了。

  他还会镇定自若地回一句——我们狐狸不讲这些。

  现在倒好。

  开始讲究这些了。

  他的疏离让玉姜更后悔,反思多日,是不是那夜自己太“禽兽”,让狐狸精都受不了了……

  “你站外面做什么?”

  云述问:“我还是可以进去的吗?”

  “……”

  这话听着也太可怜。

  得了玉姜的允许,云述这才走进来

  他今日穿得素,只是一件粗制的布衣,但在冷光的映衬当中也显得他双眸干净透亮。

  这人若是长得好看了,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一件寻常到再寻常不过的素衣,搁在云述的身上也多了几分引人注意的漂亮。

  见玉姜出神,云述将药碗放在她手畔,提醒道:“记得趁热喝,我回去了。”

  “云述。”玉姜叫住他。

  云述的步子微顿,稍稍侧身,问:“怎么了?”

  玉姜拢紧了外衣,在烛火边上坐好,正色道:“你坐过来。”

  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云述踟躇着。

  玉姜重复:“坐过来。”

  半晌,云述还是听了她的话,走回去,在她床榻边沿坐下了。

  把人叫了过来,玉姜也没后话说,只是兀自端了药盏,慢慢地饮着。

  药香清苦,弥漫在两人之间。

  灯影昏暗,跃动的火苗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落在石壁之上,时而亲密地贴在一处,时而一触即分,暧昧不清。

  微微偏头,他与玉姜对视了。

  因才睡醒不久,玉姜身上只着一件水青色薄衫,衬得她脖颈越发白皙,微蓬的鬓发松散开来,被她随手拨在肩侧。

  烛火落进她的双眸,分外动人。

  云述的目光毫不回避。

  玉姜被他看得甚是别扭,将空了的药盏塞回他怀中,道:“你可能是年纪尚轻,还不懂这人间风月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

  云述声音清冷却平和,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向出翁问过你的生辰,我比你年长一岁。”

  玉姜哑然。

  她干笑一声,道:“那在修真界也很年轻呢,来日那么长,或许就会遇上志同道合之人。”

  云述听得认真,眼底情绪却不对。

  “如今你我终日困在噬魔渊,寂寥孤单,难免会给你一些错觉。错觉之所以被称为错觉,那便是当不得真的!”

  玉姜是真想把云述从走偏了的路上拉回来。

  云述问:“那你对我……”

  “有过错觉吗?”

  这人大概是没救了……

  这一招温柔发问,饶是玉姜惯会见招拆招,此时也给问得坐立难安。

  就该让他好好修炼静静心。

  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渊中落了雨,滴滴答答半宿没个清静,此时雨帘又密了起来,潮湿冷气从外翻涌入内,吹动云述的长发。

  玉姜要被此人气昏过去,无可奈何之下一不做二不休,伸出手腕,道:“你别这样……那夜算我咬了你,实在不行,我让你咬回来!可好?”

  撩起一截衣袖,玉姜闭了眼。

  无论他如何拿她出气,她都认了。

  云述因她这举动而愣住,低眸看向她的手。

  大概早些年练剑遭了些罪,她的指腹上有磨出的薄茧,指节上还有细微的伤痕。

  云述心中微酸,抬手轻轻抚上了那些伤痕。

  玉姜下意识想缩回手,不曾想,她的手却被云述握紧了。

  “云述,你……”

  云述眼尾带了丝清浅的笑,俯首凑近她的手腕,当真作势去咬。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腕骨之上,只落下了一个温凉的吻。

  *

  浮月山弟子每日的晨课和听训修炼皆在纷雪阁,这些琐碎事宜平素都是由仙君处理。如今仙君不在,师父不理诸事,大师兄又下了山,这些事便都交由了许映清。

  许映清本就忙于山中事务,又添一项纷雪阁,她更是忙得分不开身。

  常随她身侧的朱雀又得照看华云宗来的那一群人,能帮她分忧的,选来选去,也只能是叶棠。

  叶棠艰难地抱着一大摞文卷,踮着脚尖往千书阁的木架子上放。

  地上的木板才洒扫过,水渍还没干透,她脚底打滑,忽地就要摔。

  幸而许映清眼疾手快,用剑鞘扶了她一把,也接住了那些书摞。

  “棠棠。”

  许映清面色严肃。

  叶棠讪笑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不会添乱的。”

  许映清收了手,继续整理东西,道:“我是让你小心一点,摔了不疼吗?”

  叶棠资质出众,是沈晏川亲自点了入内门的人选。

  依照浮月的规矩,虽可以提前拜入内门修习,但只有一年一度的剑法考核通过之后,方能正式交付内门弟子玉牌。

  内门考核早已逾期,因云述不在,也只能再拖延一段时日。

  师姐师兄们都为叶棠惋惜,可叶棠本人却并不这么觉得。

  她整日惦记着云述的去向行踪,并不为玉牌,只担心仙君在外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

  修仙之人须得摒弃杂念,只是人非草木,整个修真界着实没几人能做到心思纯净。

  叶棠却算得上一个。

  许映清接过了她手中剩下的书摞,轻轻放置在木架上,道:“你跟着我忙前忙后好几日了,累了就去休息吧。”

  叶棠小声咕哝着:“我这不是怕你伤心……”

  许映清没听清,问:“什么?”

  察觉到说漏了嘴,叶棠慌忙捂嘴,摇摇头:“累了,我去休息了。”

  “叶棠。”

  “……”

  每回被许映清正经地唤名字,叶棠都有些害怕。

  她只好转过身来,道:“这几日,华云宗那些人没少挑你的刺,尤其是那个罗少主,是打定主意跟你过不去。我怕她欺负你。”

  怪不得这一连几日,叶棠借口说自己房中有老鼠,抱着被褥枕头就搬来了许映清隔壁的房间,吃住都与她一同。

  原来是担心罗时微来找她麻烦。

  许映清怔怔的,良久未曾言语。

  自玉姜不在之后,整个浮月山都唤她做师姐,她也在一夜之间挑起了这个重担。

  做了师姐,桃花蜜糕就不能再独享了。

  也再不会有人,在雷雨交加的深夜里挑了灯来,叩她的房门,问她是不是害怕雷声,要不要师姐陪着一起睡。

  没人再担心她,只当她是个生来就完美无缺的雕像,立在浮月台上,成为师弟师妹的主心骨。

  叶棠道:“罗少主住在浮月,总是提起你昔日那位师姐。我也担心,你会想你的师姐。可是,映清师姐,你虽然没有师姐了,但你还有师妹啊。”

  “你近来这段时日总是寡言少语,好像有心事,我和朱雀也会担心的。是朱雀让我多陪着你的,她忙着应付华云宗那些人实在是脱不开身……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必映清师姐事无巨细地照拂,我们也可以照顾你的呀!”

  这样的话,许映清很多年没听过了。

  她有所触动,要开口时却犹豫:“棠棠,你就没想过,或许我真是时微口中的那种人?”

  叶棠摇头:“是与不是,早晚会见分晓。可依我的私心来看,师姐就是师姐,我会站在师姐这一边。”

  “因为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啊。”

  这样无条件的信任。

  许映清似乎从没给过玉姜。

  无数次午夜梦回,许映清都反复梦到最后见到玉姜的那一面。

  冰封千里,没了无落剑的玉姜无法再御剑而来,只能顺着漫长难走的山路,一步步地走回来。山路难行,玉姜的脚磨破了,呼吸也不稳。

  许映清就在浮月台下等着玉姜。

  她知道玉姜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遥遥地,玉姜看到她,挥了挥手,扬声唤:“映清!”

  许映清站在原地没动。

  玉姜没看出她的不同,只与往常一般,扶上她的双臂,问:“映清,你写信来告知我师父出事了。他出何事了,是魔族找上门来了,还是闭关时出了岔子?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许映清握紧了剑柄,拇指用力,指腹毫无血色。

  她答:“师父不在浮月山,他无事。”

  玉姜愣神,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写信告诉我,说他危在旦夕……”

  “我骗你的。”

  长途跋涉从问水城赶回来,玉姜本就疲倦不已,此时更是没了多少力气。她微微蹙眉,问:“映清,什么意思?”

  许映清死死地掐着自己掌心,良久,才挣扎一般,说出那句冰冷的话:“我不骗你,你会回来吗?”

  “我的好师姐,我若不骗你,怎知在这世间,你只在乎师父一人呢。我算什么,大师兄算什么,黎民众生又算什么。你好狠的心,也瞒得我们好苦。无落剑,你说碎就碎,浮月山你也是说走就走。那些无辜人的血肉,你能眼也不眨地利用!你的口中,可还有一句实话吗?”

  玉姜只当是小师妹闹脾气,叹息一声,想要解释:“映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许映清却打断了她的话,抬手间,掌心灵力汇聚,映在玉姜的身上,投射出了她体内汹涌不息的幽火。

  灼心的邪术幽火。

  许映清苦笑一声,问:“那这是什么?”

  “你说啊——”

  “这是什么?”

  “师姐,你当初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要做天下第一剑修,你说人命重于一切,你要护着浮月山下的人安稳百年。怎么到头来,是你要害他们,是你,背弃我们……”

  被最亲近之人质问,玉姜并不比她好受。

  只是许映清已经失望至极,并不打算再听玉姜的解释了。

  眼见为实。

  无从辩驳。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传来坚决而冷硬的一声——“起阵!”

  霎时间,无数剑影乍现,汹涌的剑气自云端而来,直截了当地在浮月台下汇聚,凝成了方寸之地,顷刻间将玉姜吞没其中。

  丝毫未曾防备的玉姜就这么生生地被剑阵困缚住,喉间腥甜,唇角溢出了血丝。她最后的力气也被折磨殆尽,任由剑意穿心而过。

  许映清完全没想到沈晏川会忽然出现,没想到他会对玉姜痛下杀手。

  她几乎尖叫出声:“师兄,不要!”

  沈晏川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剑阵起阵,不可中途逆转。

  直到将阵中之人耗尽最后一丝血气,方算完成。

  许映清看向玉姜,眼泪骤然滑落,转身往高台去质问沈晏川:“你答应过我,我写信将她骗回来,你会为她洗去身上幽火。师兄,你答应过我的!”

  沈晏川却异常冷静,道:“映清,沾染了幽火的人,没有回头路了。若是放任她继续留在山下,死的就不仅是问水城的三千二百户人家了。修真界被搅得不能安宁,人间化为炼狱,你难道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此时的玉姜痛得不能自抑,却还是苦笑出声:“我没有……沈晏川,你杀得了我一人,杀不掉修真界所有人。总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的。”

  “堕魔的是你,何以我要付出代价?”

  沈晏川分外从容。

  许映清却还在哀求:“师兄,师姐她知道错了,她已经知道错了,你放过她……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她性命!”

  她转而对玉姜道:“师姐,你认错好不好,只要认错,我们就有办法。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

  玉姜唤了她:“映清,我没错。”

  “玉姜!”许映清第一回唤她的名字,“认错又能如何?你一定要这样固执,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因你痛苦吗?”

  玉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快,她笑一声,道:“我死不足惜,该痛苦之人亦不是我。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

  许映清做梦都是这句话。

  她反复去想,却也想不通,究竟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自己的心。

  直到今日叶棠的这番话,才点醒了她。

  玉姜那个时候,一定很需要她的信任。但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心底去相信过她的师姐。

  她们,本该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许映清后悔过口不择言说了重话,却从没想过,自己身为玉姜当时最重要的人,应当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她。

  至少不该是那般。

  *

  林扶风抱着才摘来的新鲜果子,正准备给玉姜送去些尝尝,好巧不巧与云述打了个照面。

  云述手中捧着玉姜用过的药盏,脸色泛白,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险些撞上林扶风,他才猛然回神,往一旁避开了。

  林扶风咬着果子,闲漫地问:“你怎么了?阿姜又欺负你了?”

  云述仍在回想方才那个,覆在玉姜手腕上的吻。

  是他主动的。

  是他心乱如麻了多日,终于琢磨清楚自己的心意,忐忑不安地做下的决定。

  他不知玉姜会怎么想。

  也不知玉姜打算做什么。

  当时他被各种情绪冲昏了头,根本冷静不下来。

  好像是唐突了。

  毕竟那夜玉姜是醉酒后的无心之失,而他却是……

  无从解释,就连玉姜也被惊得一句话说不出。

  他的心跳声掺杂着各种雨声,聒噪不已。

  云述恍然觉得,他似乎是将事情弄得更糟了。

  林扶风看他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她真欺负你了?”

  猛然回神,云述才发觉自己站在雨帘之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如断线的珠串,悉数落在他肩上,湿透了衣衫,而他方才浑然不觉。

  满心都是那一人。

  他将药盏捏得更紧,摇头,径直走了。

  与此同时的玉姜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云述已经离开了,她却还坐在原处,轻轻摩挲腕骨,许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腕骨处,仿佛被火灼烧了,烫得厉害。

  虽说,是她主动伸出手让他咬的,按理来说他想怎样都行。她亲了他,他想报复回来,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这个吻的意味,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玉姜竟被一只狐狸的举动弄得心乱如麻。

  这大概,是他对心迹的剖白。

  胆大包天的剖白。

  他俯首,吻在她的腕骨,认真而虔诚。

  那夜酒醉,玉姜只记得做了什么,却不记得吻他是何滋味。

  此时却明白了。

  他的唇,很软。

  贴在手腕上,有些凉,可他的掌心都是暖的,轻轻握着她的手指,让她整个人被温热裹挟。

  她动作僵滞,还能感受到云述的紧张,他的气息断续,手指轻微地颤抖。

  想来,这个在彼此都清醒时显得如此肆无忌惮的举动,当是耗空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倒是溜得快,脚底抹油般转瞬人就不见了。

  把玉姜留在这里,心神不定。

  腕骨处仍留有被亲吻的感觉。

  她似乎被烫到,慌乱收了手,仰倒回榻上,捂住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他或许只是在报复。

  报复就报复了,毕竟是她冒犯在先。

  手腕贴着脸颊,又把这灼热传给她的耳畔,没一会儿,脖颈漫起血色。

  “……”

  他这报复也太厉害了。

  玉姜哪里见过这种人。

  说起男女风月之事,她了解得不多。年少时,她以为自己对沈晏川的情感是爱慕,也以为沈【踏雪独家】晏川对她亦然。

  行走人间,人人都说他们天造地设,珠玉成辉。她当了真。

  后来的事证明,这些都是假的。

  什么有情无情的,太累赘。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修炼,早日破境。

  说起来,年少时那份稀里糊涂的爱慕,沈晏川从未正经回应过。他会触碰她的手,会耐心地教她阵法,会仔细地照顾她。

  却没说过一句喜欢。

  他总是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心里背着天大的包袱,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可能轻松释然,包括对玉姜坦诚。

  云述就不一样。

  从他笃定,并且认知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就没隐瞒过。言语坦诚,举动直接。这一记真心直直地放在玉姜面前,饶是玉姜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弄得心神不宁。

  或许因为他是一只狐狸。

  狐狸难道都这样?

  该说不说,云述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温和却不柔弱,高挑颀长的身形,剑眉星目,眼角还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

  他的唇……是真的很软。

  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玉姜用力搓了搓发烫的脸。

  小狐狸的唇是软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这样稀里糊涂的关系就不应该出现!

  她满心都是炼化流光玉,突破噬魔渊结界。

  万没想过与人……

  不能不能。

  其实,也不是不能……

  “阿姜。”林扶风捧着果子入内了。

  幸而有林扶风,才将玉姜从纷乱如麻的心绪中解救出来。

  谁知林扶风将果子丢进她怀里几颗,开口第一句是:“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人家对你百依百顺,哪里不好,你还是少作孽吧。”

  谁欺负谁?

  玉姜将身后的软枕砸过去,骂道:“出去,别烦我。”

  林扶风笑着接了软枕,坐过来,打听一般:“若是没欺负,那是怎么了?我这来日姐夫可是一言不发地走了,瞧着有事。”

  “你叫他什么?”

  “姐夫啊。”

  “……”

  “林扶风,你脑子若是仙门封印给弄坏了,就去找出翁好好治一治。”玉姜简直要被他烦死,上来就要轰他走,“出去出去,不想看见你。”

  林扶风却并不打算走,反而长腿一迈,坐在了藤条上,气定神闲地咬了一口果子,道:“我叫姐夫哪里有错吗?他来日若不是我姐夫,我把头抵给你!”

  玉姜起身拔剑,道:“你当下就可以先把头抵给我。”

  被她拿剑吓了一跳,林扶风从藤条上跃下慌忙去躲:“错了错了,姐姐,我不说了!啊!救我啊,出翁救我!”

  ……

  从箱阁中取出一瓶药,林扶风小心地涂在自己手腕上。一边涂还一边埋怨:“我说的哪里有错,你这样的脾气,只有云述受得了。”

  又看到玉姜的剑,他慌忙改口:“我不说了,这回真不说了。”

  没闭嘴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瞥了眼玉姜的神色,硬生生将话给咽回肚子里去了。

  “说,别憋死了。”

  林扶风如蒙大赦,又笑着挨近她,道:“他喜欢你啊,他真喜欢你,这件事出翁和我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了。”

  玉姜却很困惑,问:“喜欢我,你就叫他姐夫?喜欢我的人多了,怎么不见你挨个叫姐夫?”

  林扶风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道:“你不懂。”

  “……”

  “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当然了,我叫他姐夫,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爱喜欢谁喜欢谁。”

  “……”

  *

  雨停了之后,渊中冷了许多,寒气翻涌,大有再次入冬之势。

  清早时听出翁提起,玉姜为了压制流光玉,又去泡了水潭。寒潭冰冷,天气又是这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其中痛苦,就算玉姜不言明,云述也能感同身受。

  在玉姜出来之前,云述就已经在准备药材,煮好了驱寒的药汤。

  破水而出的玉姜先看到的不再是出翁。

  而是向她伸出了手的云述。

  她怔了怔,没递手,兀自出了水。

  云述垂眸安静了一会儿,不再问她,只是将自己准备好的衣物披在了玉姜的身上,动作不容置疑。

  “你……”玉姜不想穿。

  云述声音寡淡,也轻:“穿上。”

  玉姜反问:“云述,你胆子大了,敢命令我。”

  云述唇角微扬,道:“不是命令,担心你病。身子熬坏了,我们出去的希望就没了。我还指望你身上的流光玉呢。”

  这人越发会说话了。

  玉姜不再计较,也不理会他,径直往回走。

  云述就安静跟在她身后。

  这种感觉太奇怪。

  他们二人似乎从未这么别扭过。

  何况,这种别扭毫无解法。

  误会能阐清,吵架能和好,唯有他们两人如今的状态不知如何是好。

  云述的这份真心,轻得她大可以不理会,却又压得她不知怎样安放。

  “云述,你知道的,我是魔修。”

  她决心用最简单的法子。

  云述颔首,道:“嗯。”

  玉姜道:“你是仙门中人。”

  “嗯。”

  “就算有朝一日我出去了,也还是声名狼藉,人人都想取我性命。你不听劝的话,我当然可以带着你,你自己忍不到两天就会受不了。何况、何况是……总之,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云述没接话。

  已经走回了住处。

  他入内,盛了一碗汤出来,又将自己做的几道菜都端上了桌子。

  娴熟地给玉姜夹了菜,他道:“吃饭。”

  “云述。”她还是想说。

  云述却问:“好吃吗?这些菜我做了很久,都是你喜欢的。”

  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

  玉姜将旁的话咽回去,道:“……好吃。”

  这狐狸太会以柔克刚。

  玉姜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述给她剥了一个橘子,然后将澄黄的橘肉放在她碗盏之中,问:“还有梅子酒,想喝吗,我去给你取来。”

  “不想喝!”

  玉姜现在听见酒字就头痛。

  如不是那坛子酒,云述怎会变成今日这样?

  她大概往后也不会再饮酒了。

  “那再喝碗汤吧,我调了很多驱寒的灵药进去,你泡过潭水,多喝一些有好处。汤有些苦了,你不喜欢的话,这里还有梅干。”

  他将事情做到面面俱到,就算玉姜说了绝情话,他也毫无反应。

  仿佛做这些就是理所应当的。

  “云述……”

  云述的话随着她这一声戛然而止。

  他说不下去了。

  他垂眼,眼睫轻轻地颤动,不知想了什么,他倏然笑了一声:“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没关系,真的。你若是当真讨厌我,不想听我说话,也不想吃我做的饭,那我、那我以后……不会来烦你,也不会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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