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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节


  便似……他还是他。

  是云萧……

  是她的枭儿……

  而非不死蛊之母蛊。

  而非已化身为蛊、不通人之灵智、已无人之意识与记忆的人身虫兽。

  伸手微微颤瑟着抚过了少年紧闭的双目……

  这双眼,自她醒来,便再未睁开过。

  枭儿的声音,自她醒来,也再未听到过。

  心头复又疼悸了起来,白衣白发缭于雪中,无言苍冷。

  “咯咯……”一声细弱的叫唤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端木若华闻声微怔。

  是雪娃儿的叫声。

  循声向着含霜院西北角走近九步,本应同平时一样在此处玩雪的雪貂,此时趴在梅林下的雪地里,圆亮的大眼已然黯淡得近乎无神。它面朝着白衣女子的方向,复又细弱的叫唤了几声,声音已越来越轻。

  “雪娃儿……”端木若华唤了它一声,伸手轻轻将早已成年的雪貂抱入了怀中。

  因着对化身为蛊的少年人的惧怕,雪貂未敢再近过两人的身,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未离十步地跟随在女子身前、身侧亦或身后。

  端木已然许久不曾抱过它了……

  此时甫一抱它入怀,摸到它坠在骨上、几处堆叠起来的薄薄一层皮……女子突然预感到了什么。

  将它软软的小爪子合在掌中轻轻地揉,雪白的绒尾一如已逝经年那般,轻轻环绕住了女子的手。好似还欲为女子于这寒冬雪地里暖一暖手。

  却不知它绒尾下的温度,已然渐渐比到女子的手更凉。

  白发如落雪般滑落下来,女子低头看着怀中的雪娃儿,喉中已喑,指尖渐颤,疼意自心头涌起,又一轮。

  ……

  战事所在,益州,毕节城内。

  叙永县被姚柯迴率羌骑劫掠一事传回,巫亚停云与文墨染均寒肃了面色。

  姚柯迴动作太快,中军得迅时,姚柯迴麾下十万铁骑已经到了叙永县,等不及中军派兵援救,整个叙永县已被羌骑洗劫一空,姚柯迴率部带着俘虏的百姓数千人已回往羌兵驻地。

  “姚柯迴这厮!昔日对我大夏的臣服惧怕都是装出来的!”巫亚停云沉怒道:“这次他亲自率领十万烧当精锐入夏,洗劫城池、俘虏百姓……已是摆明了要与我大夏撕破脸了!”

  文墨染寒面坐于县衙大堂左上位,闻话只是默声,面色亦沉。

  “监军以为,姚柯迴俘虏百姓是想用来做何?”率十万宿卫军来此毕节城驰援中军的老将郭沅,忍不住问向了文墨染。

  厚厚的貂裘毛领也难掩住文墨染苍白瘦削的脸颊,他手中长时拿着一方深色锦帕,不时掩唇而咳……此时抬头来回看向了郭沅,语声低哑:“跟我们兑换粮草……亦或用来当攻城时的人盾。”

  长须虬结的老将气得拍案:“蛮夷杂碎!果然暴虐残忍!”

  “大将军!”前军将军林海突然大步行来,入得此间大堂就抬头来肃声道:“斥候营得讯……虎公主死了。”

  “什么?!”堂上诸将无一不惊,便连文墨染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霎时尽皆震住。

  “斥候营探得虎公主的宿帐与帅旗已全部被拆除焚烧……加上惊云阁暗羽传回的消息,可以确认无误。”林海慢慢道:“是烧当大王子弋仲赶在姚柯迴回返城外的本营驻地前,领手下的兵围杀了她……在此之前,西羌虎公主似因被姚柯迴问罪,已押在囚帐,身受重伤。”

  巫亚停云目中仍震:“虎公主这样强横的战力……姚柯迴甫兴兵入夏,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自断一臂?”

  文墨染抵着手中的锦帕又咳了两声,而后眼望前方道:“恐怕并不一定是姚柯迴之意……此前与我等攻伐时,烧当大王子弋仲长时被虎公主压着一头,此人心性狂妄残毒,他们兄妹二人只怕早已经宿怨深结。”

  穆流霜立身在文墨染身后,一直满目忧心地看着文墨染苍白的脸色,不时瞟向他手中所握的锦帕。

  “羌营中的形势,看来比我们此前预料的,还要复杂很多。”文墨染说完这一句,又捂着锦帕掩唇咳了数声。

  ……

  毕节城外三十里,反军与羌骑联合大军驻地。

  弋仲被传召过来,刚走进主帐,姚柯迴就大步上前来,甩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谁允许你杀了拉巴子?!”

  姚柯迴脖子上青筋虬结,看着弋仲惊愕瞠目之状,反手又扇了他一巴掌,直把弋仲打得耳廓中流出了血。“你们两个!不管背地里怎么争斗!她也还是你妹妹!!”

  弋仲咬着牙往下垂眼睛,心头已然火起。

  老东西自己把她打得半死丢入囚帐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现在反过来训斥本王子,说她是本王子的妹妹?

  还问谁允许杀的……

  弋仲只于心头讽刺道:“不是你这个父王摆出来的态度,谁敢杀她?”

  弋仲在姚柯迴帐中受了好一顿训斥,一直到姚柯迴赤红着脸险要将腰间的匕首抵到弋仲脖子上,阿渥尔王妃赶来阻拦安抚,才大骂着暂且放过了弋仲。

  “这个老东西!当着帐子里那娘们儿样的守卫的面!那个老女人的面!来来回回训斥打骂于本王子!最后连刀都拔了!他娘母的!”弋仲出来就直接入了赫连绮之的营帐,此刻于赫连绮之帐中来回踱步,长时未停地大骂出声。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弋仲,只微微笑道:“殿下有感酋豪大人很生气……但实际,酋豪大人究竟有没有生气,其实无人能知。只因作为酋豪,对于此事他面上是一定需要动怒的,否则岂不是鼓励自己的子女兄妹相残,血亲互戕?如此烧当部落里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这酋豪?整个西羌又要怎么看我们烧当部落呢?”

  弋仲听得,一想,也觉有理,然口中仍旧满是讥讽碎骂之言。

  赫连安抚弋仲道:“虎毒不食子,不论如何,酋豪大人不会真的因此杀大殿下。一来没了拉巴子,大殿下就是部落中最骁勇善战、肖似酋豪者,酋豪大人只会更舍不下大殿下这样的战力。二来拉巴子被尊为‘西羌第一勇士’,声名早已不止于烧当,隐隐已有盖过他这烧当酋豪的架势,他表面动怒,实则心中或许已觉除了一隐患,也未可知。”

  弋仲听罢更觉有理,不由冷笑着再啐:“老东西真会演。”

  “无论如何,殿下抓住机会除掉了拉巴子此一劲敌。往后于烧当,只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大殿下,听命于大殿下。”

  弋仲这才觉得于姚柯迴帐中这顿打骂挨得值当,顶着红肿如猪头一样的脸回了自己帐中寻看军医。

  弋仲走后,木比塔掀帘进来。他原本就站在赫连绮之帐外一侧。

  “拉巴子就这么死了,我都觉得可惜,酋豪就真的对这个虎女女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木比塔坐下就道。

  赫连绮之回看向木比塔,复又一笑:“谁知道呢?不过人都死了,他有没有将人放在心上,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声音悠冷了起来,赫连绮之再道:“无论姚柯迴心里有没有这个女儿,弋仲敢杀拉巴子、敢毫无顾忌地做出手足相残的事……姚柯迴从今以后就不可能再信任他……”

  赫连绮之讽笑了一声:“他当然能想到,弋仲可以杀亲妹妹,当然也能杀自己……”

  木比塔听得挑了下眉,口中吹出一声轻短的哨子。

  “之前交待你做的事,如何了?”

  木比塔嘿嘿一笑:“放心吧!那些先零兵又不蠢~之前弋仲为了讨好姚柯迴,可是亲手将他们一名部将拖出去杀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信弋仲?”

  赫连绮之点了点头,神色不焦不躁,正欲再说什么——帐帘外,叶萍的身影映在了帐帘上。男子冷峻沉肃的语声同时响起道:“赫连先生,我家王爷有请。”

  赫连绮之闻言,目中极快地滑过了一抹锐亮。

  下瞬又复平和。他弯眼儿笑着应了声:“好。绮之知晓了~”

第364章 孤舟蓑笠翁

  反军与羌兵联合大营内,赫连绮之独自行往益州与宁州兵的驻地。

  虽说是联合大军,但羌兵与汉人大多语言不通、生活习性也大为不同,易生摩擦龃龉,故一向是分开扎营的。

  毕节城外此处,羌兵与益州宁州兵各自的驻地中间,便隔着一条河岸不足十丈宽的长蛇状小河。

  河上被两军搭了简易的木桥,两头各有羌兵与益州宁州兵把守,不允许随意串营。

  但因为冬季寒冷,水面结冰,完全可以踏行,有羌兵和益宁两州的兵不时会跑到河中来砸冰抓鱼打牙祭,因此发生的摩擦入冬来日渐频繁。

  最后通常以益宁两州的兵退怯妥协、羌兵趾高气扬气盛而回结束——因河那头的羌兵当下足有十数万人,益州宁州兵从起兵之初损耗至今,总数已然只余三万人。

  赫连踏着木桥来小河这头的益宁两州兵营驻地时,正见十几个兵卒在结了冰的河道中推搡叫骂。

  ——是羌兵仗着人多在抢益州兵砸出来的一个水眼。因那水眼的位置好,守着就能不时看见从里面跳出鲜鱼来。

  赫连绮之站在木桥上看了少许,争抢的羌兵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位“蛇子”军师,当下立即噤声,转向赫连绮之跪下行礼:“参见军师!”

  河道中的羌兵闻声看见便都闭了嘴,纷纷低头转向赫连绮之行礼。

  他们对面,几个益州兵一脸讷讷的站在原地。

  赫连绮之什么也未说。

  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笑颜无害。而后便转头继续顺着木桥往叶齐的营帐行去了。

  羌兵等到他走远便都爬起了身。

  没听到这位“蛇子”军师训斥责难,下时转向对面益州兵的气焰就更为嚣张了。

  叶齐帐外。

  叶萍看到赫连绮之过来,掀开帐帘让其入了叶齐的营帐。

  帐内宽阔,屏风后摆有宽椅小案,案上置有小炉,炉中煮着热酒。

  赫连绮之入内,看到叶齐坐在椅中,案上小炉中温煮着一樽白瓷酒壶,酒香从炉内飘出。

  脑海中便又忆起了这位前太子殿下、现大夏反王,仅凭一壶酒,就断定了自己寻来的老妪非是端木若华……

  眸光瞟在白瓷酒壶上略久,赫连绮之才上前见了一礼,在叶齐左手边的另一座宽椅中落座下来:“不知王爷唤绮之来,有何吩咐?”

  叶齐取出小炉中的热酒斟了一杯,执杯于手。“先生当真不知?”

  当然知。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笑着眯起,而后又几分为难地睁开,看着叶齐,满面无辜:“确实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叶齐便笑了一声:“姚柯迴会来,可是在先生预料之中?”

  “怎么会呢?酋豪大人素来莫测多疑,他的心绪,一向谁也揣度不到。”

  “恐怕得除了先生吧。”叶齐倦于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是你怂恿姚柯迴衷爱的那个七王女去送死吧?只要她出事,姚柯迴就会挟怒而来,对不对?”

  哪怕声音自带嘶哑森然,赫连绮之的语声也仍旧想要无辜:“公主殿下可是绮之的伯乐,绮之又怎会害她呢?王爷莫要无端猜测。”

  “烧当是西羌第一大部落,姚柯迴率领驻扎在王庭的十九万精锐铁骑,才是真真正正足以和大夏对抗的精锐之师,你想要的,就是姚柯迴带着这十九万精锐铁骑入夏兴兵。”叶齐直接略过了赫连绮之口中的否认,手捏杯盏的同时,双目直视赫连绮之道:“本王只不过是一个汉人反王,说出的话全然取信不了姚柯迴,先生又何必藏拙。”

  是值午后,初阳渐落,天气仍旧阴寒,朔风不时吹动着帐帘。

  赫连绮之回看叶齐良久,霍然如初阳般笑了起来,双颊梨涡隐现,模样无辜得很。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绝算不上无辜:“可惜啊,即便何木姐死得那么惨,姚柯迴也没气到失去理智,还留下了九万兵马驻守王庭……这样一来,想打赢这场仗,拉巴子带回来的先零、卑湳兵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了。”

  叶齐于这时收回了直视赫连绮之的目光,转而望向了手中之杯,转指轻轻摇了摇。“为了不让姚柯迴问罪到自己头上,先生设计让虎公主护送七王女去送死……这位西羌第一勇士的战力,一人可抵千骑,且非数量可弥补替代。先生不觉得,折了她这样一位猛将,去设这场局,损失有点太大了吗?”

  赫连绮之脸上笑容未减,语声中颇露无奈之色:“无法~谁让只有拉巴子可以取信于公主殿下……那位七王女,可不傻。”言罢轻叹声:“且绮之已然提醒过,等来姚柯迴,便是她的死期。可惜她并未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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