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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青莲印(四)


第115章 青莲印(四)

  簪花一向是搁在宝匣里的, 金镶玉的质地,戴在鬓边,熠熠生辉。宝匣上了锁,匣中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

  郑氏又在屋中找了一圈, 根本不见簪花的影子。她快悔死了, 若不是太久没见薛深,她担心他腻了自己, 存心要打扮得美一些, 昨夜幽会时, 她断不会戴上这朵簪花。今早薛深暴死,她走得匆忙,没成想收拾东西时, 竟忘了这朵簪花!

  冬采没见着簪花, 脸色也白了, 昨夜她在耳房里睡过去了,今早被郑氏拎着耳朵唤起来,一睁眼就被捂了嘴,院子里满地是血, 薛深赤身倒在梅林里, 郑氏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吗?”

  冬采匆忙点头,原以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竟落了最关键的东西!

  冬采颤声道:“少夫人,怎么办,官差们找到的簪花, 果真是我们落下的,等他们查到簪花的源头,那……”

  那一切都完了。

  郑氏失神地在凳子上坐下。

  她出身不高,只是七品侍讲之女,能够迈入相府的高门,还多亏三年前的一场意外。

  三年前,京中的祁王府生了一场乱子,这场乱子当时闹得很大,死了不少人不说,年轻的祁王也在此事后失踪了。事发时,孟桓就在王府,他受了伤,许是被吓着了,后来便坏了脑子。脑子治不好了,怎么办?那就只能冲喜了。孟相于是在她们这些小门小户出生的姑娘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她。

  孟桓傻了,许多事没法亲力亲为,成亲当日,颇得孟相信任的薛深便一直跟在孟桓身边。

  郑氏从来不是个乖巧性子,后来她寻了个机会,偷偷掀了盖头,目光刚好与移目望过来的薛深撞了个正着,只这一眼,今后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与薛深私会,郑氏一直很小心。傻了的儿子也是宝贝儿子,就算后来孟相看中薛深,想招他做上门女婿,那也是不能跟孟桓比的,薛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偷偷置了一所宅子,地契上写的甚至不是他的名字,就是用来与郑氏缠绵,他们一直很小心,近一年间,更是很难得才相聚一回,没想到竟生了这样的意外……

  郑氏腾一下站起身,她不能栽在这里!

  她在屋中来回走了数步,回头叮嘱冬采:“还是那句话,之后凡有人问起昨夜之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地方都没去。”

  冬采道:“可、可是,薛校尉手腕有莲花印,他的死,似乎跟近来宣都的杀人案有关系,眼下朝廷查这案子查得很紧,他们发现簪花,不可能不追究的……“

  “追究?”郑氏冷笑一声,“那也要看他们追不追究得到。”

  她瞥冬采一眼,吩咐道:“去备药。”

  西院所谓的备药,通常是指安神汤,本该一日两回按时吃,但孟桓痴了,极易受惊,有时郑氏被他吵烦了,便会多备一碗给他灌下去。

  冬采走了,郑氏抱手倚着门框,看孟桓跟一群侍婢在院中踢蹴鞠,侍婢们让着他,所以他玩得很开心。郑氏冷眼瞧了一会儿,忽地扭身上前,弯腰捡了蹴鞠,一语不发地往屋中走。侍婢们同时退开,孟桓玩兴正酣,就这么被打断,自是不乐意,他跟在郑氏后头喊她的闺名:“阿园,还我蹴鞠,还我蹴鞠——”

  郑氏根本不理,及至回到屋中,她关了门,背身贴在门上,声音带着几许娇意,望着孟桓道:“昨晚我陪你玩了一夜蹴鞠,今早天快亮了才睡下,你眼下又玩,是一点不知累么?要是把身子累坏了,染了病,母亲又要说我。”

  孟桓一听这话,立刻道:“你骗人!昨晚你根本没有陪我玩,你让我喝蜜水,说喝完早睡,我乖乖睡到了天亮!”

  郑氏不高兴了:“谁说的,我昨晚就是陪你玩了一整夜。”她扔下手中的蹴鞠,蹴鞠骨碌碌滚到桌角边停下,她扫了一眼,继续道:“我们在屋中玩的,你忘了?我急着拦你,还撞到了桌角,手肘上还撞出了一大片乌青。”

  她说着,挽起云罗袖,把昨晚与薛深折腾出来的一块乌青露出来给孟桓看。

  当年孟桓刚生病时,有一阵子非常怕吵闹,一点动静都能令他神智溃乱,所以这几年,孟桓与郑氏只要歇了,侍婢们都得退去外院守着,内院房中的动静他们听不见,只凭郑氏一张嘴说。

  孟桓看到乌青,目光中露出惑色,但他确定自己好几日没碰蹴鞠了,他跺了跺脚,俨然急了,“你骗人,你骗人!你根本没陪我玩!”

  郑氏看他这幅样子,也失了耐心。

  她语气一变,再没有刚才的温柔:“不是我陪你玩的,难道还是鬼陪你玩的?”她盯着孟桓,忽地笑了一下,柔软的声线中竟带了一些残忍之意,“孟桓你忘了,与你情同手足的祁王是怎么失踪的?”

  “你忘了吗?三年前,祁王府来了好多杀手……后来起了火,你跟着祁王一起逃,逃到绝处,一根梁木被烧断,落下来,砸中了你,祁王身边的侍卫浑身是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两个杀手找了进来,你知道祁王的死期到了……可他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啊?还不是你父亲不想让他当太子,你父亲想扶持的是裕王,是不是?

  “你去找他,就是为了告诉他这桩事,可你又不想背叛你的父亲,两难之下,你说了谎,这才害了他,是不是?你怎么能说谎呢,说谎会害死人的,你已经害了好友,难道眼下又要说谎来冤枉你的结发妻吗?昨夜我们明明在房中玩蹴鞠,不要再说假话了,孟桓……”

  郑氏的声音又柔又慢,带着些许蛊惑之意,幽幽的,却如钝刀一般,一点点割往孟桓的心上。

  其实她所说的这些,都是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秘辛,可她嫁入孟府近三年,孟桓惊痴之中,时时在梦中呓语,他会喊祁王的名,会言辞含糊地求父亲放过知交,郑氏起初听不明白,后来零碎之语渐渐凑成真相,成了郑氏思之惊心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可世事难料啊,谁让这个秘密是孟桓的心结,是他病症的根源呢?想要说服一个人,有什么比直击他的心结更行之有效呢?

  孟桓听郑氏说着,双眼渐渐瞪大,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口一口地吸气呼气,越来越快,就像人在水中,快要窒息。

  冬采端了药汤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孟桓,她一急,立刻上前,要把药汤喂给孟桓,可是郑氏一下抓住她的手,强行将这碗可以救命的安神汤放去一边。

  郑氏的声音如同呓语,继续说道:“你们走到绝路,你看到两个杀手寻到祁王,祁王是个善良的人,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他都在求着两个杀手放过你,放过王府的人……可你想想啊,他为什么会这样,还是不因为你说谎,吃一堑长一智,不要说谎了好不好?

  “不要说谎了,你不是总在梦中说吗,说谎的话,杀手会变成邪魔,而邪魔,最终会杀掉所有的人……”

  孟桓已经喘不上来气了,脸色由红变青,青中露出微紫,他惊声哭了出来,可这惊声也被窒息卡在嗓子眼里,便成一阵阵呼喊不出的暗哑嘶声。

  方至此时,郑氏才看了冬采一眼,示意她把药汤喂给孟桓。

  药汤用的都是名贵药材,除了安神,还有顺气清心之效,孟桓连吞带吐,好歹是吃下了。吃药途中,院中有侍婢来叩门,孟桓被叩门声一惊,险些又惊哭出声,好在郑氏及时搂住他,任他的脸埋入自己柔软的胸口,慢慢抚着他的背,一点一点为他顺气,随后才问叩门的侍婢:“何事?”

  “夫人那边没等来少夫人,表少爷的接风席已经散了,夫人说,表少爷远道归来,明天一早,打算一家子一起去城外的栖霞寺烧香。”侍婢隔着门说道。

  明天?

  明天朝廷该来人问话了吧?

  在栖霞寺被问话,也很好,但愿有佛祖仙人庇佑。

  郑氏道:“知道了。”

  胸口的衣襟被泪水和涎水沾湿一大片,怀中,孟桓也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郑氏柔声道:“夫君,昨夜玩了一整晚蹴鞠,我好累,你累不累?”

  怀中,孟桓并没有反应。

  郑氏又道:“夫君,昨晚我们做了什么,我忘了?”

  过了好半晌,孟桓终于回话了,他呜咽道:“玩蹴鞠。”

  “在哪里玩的?”

  “房中。”

  “夫君喝过蜜水吗?”

  “喝过……没喝过……”

  郑氏道:“是,在房中玩的,备好的蜜水也忘了喝,我还撞到了桌角,撞得好疼,夫君也很心疼……”

  孟桓还在啜泣,也不知是在伤悲什么,痴人就是这样,忘了自己因何而痴,忘了自己因何而病,却总因为一点点久远的过往,陷于一生的伤悲中,永远不知道该往前看。

  郑氏想到这里,对孟桓忽生出一点怜悯之意,她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头,说:“乖,没事了。”

  这句话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一日跌宕,方至眼下,才真正喘出了第一口气,她让冬采开了窗,任凭夜风透进屋,只想让这口气呼出得痛快。她看向窗外夜色,心中的那点惘然不知是为了怀中人,为了昨夜枉死之人,还是更多的为了自己,说道:“一切都过去了,今后,阿园陪你好好过日子……”

  夜风袭来,屋中三人终于静了下来,于是一只蛱蝶不知从何处振翅,顺着洞开的窗,一路融进夜色,往西院外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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