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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概念丧偶式育儿后美丽老婆他气活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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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二百课 我们先假定糟糕未来的一百万种可能
三个人的聊天室略显拥挤, 两个人的主卧室也没宽敞到哪里去。
白斗笠小朋友发自内心地想要抱着自己疼痛的脑袋退群离开时,成年的洛安也发自内心地想要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卧室。
他头倒不疼,但眼睛有点疼。
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在主卧里加装了这么、这么多的高瓦数灯泡, 监管局审讯室要使用那种专门逼迫犯人的“熬鹰”手段时, 打上去的报告也就能调用这么多的灯泡吧。
不, 说不定熬鹰也用不上这么亮的光。
“我想起楼下电热水壶没拔电……”
“休想。坐下。”
“我……”
“购置这么多房产还瞒着我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别告诉我你在外面还真养了小老婆啊??”
“没……”
“想分出去单过是吗, 私自藏了自己的小空间是吗,怪不得从不肯让我在家里给你腾空间, 狡兔三窟,你在外面有一百零八窟,才看不上我的小破房子呢——”
“不……”
“你住嘴!也住手!就坐在那里坐正了!”
洛·本就坐姿超好·安:“……”
洛安:“豹豹。我已经坐得很正了。”
安各瞬间拔高嗓门:“别想狡辩!!”
……还能狡辩什么,在你彻底发飙冲我大吼之前, 我已经全部交代了。
眼睛实在被光刺得疼,又完全不想赌你会不会真的转让私产……听见妻子拿出这种重量级的威胁后,洛安立刻就说了实话。
只是工作用的安全屋, 做委托时必要的后勤据点,以前为了遮掩身份的保险措施, 之所以瞒着你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害怕你接受不了玄学, 而且那些小安全屋逼仄窄小卫生条件又很差, 没有专程展示给你瞧的必要。
洛安认为自己已经坦白了全部。还有什么要解释吗?
妻子的表情却完全不像是“得到全部解释”的意思。
“你可别想使花招, 我今晚必须要好好跟你掰扯清楚, ”安各越说声音越高, 洛安真希望这间卧室的隔音效果差一点, 她再这么对他喊下去就能把楼上的洛洛喊醒,然后他就能找到机会脱身——
“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什么, 什么我的房子不是你的,这是你家,你家,我们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我们之间为什么总要分得这么清楚,你老婆是我,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我豹豹的六年前就把你的名字加在了家里那栋房子的产权证上——”
正如一个不爱听人话的破烂,洛安很自然地过滤掉妻子在前面对自己大吼的内容,只捉住了一个重点。
她说她六年前就把他的名字加在产权证上了。
各式社会新闻嗖嗖嗖划过脑海,洛安不禁皱眉:“豹豹,你太鲁莽了。”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房子划分给别人呢?万一离婚之后我要分走一半怎么办?或者分走一整栋……”
安各气得一巴掌拍向文件堆。
虽然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拥有足够“分量”的小女孩,她这一下拍同样叉腰起跳站板凳、千军万马大将军的气势。
洛安默默低头。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说错了什么话。
“那你就分啊?!有本事就分走这一整栋房子啊?”盛怒的妻子吼他时仿佛在吐火球:“你觉得我差这一栋房子吗——你知道我在整个中州——全世界——有多少的房产和土地吗??”
洛安急忙保证:“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想知道。那都是你的东西。”
“你应该知道——了如指掌——因为我是你老婆!!!”
安各忿恨地指着他:“我有足够多的资产,足够大的风险承压能力,我不会因为仅仅一栋房子一辆车子的损失流失所有——我有这个资本和信心去赌我的丈夫是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所以我凭什么不能把你的名字加在我的东西上,一栋房子罢了,我完全赌得起!!”
一栋房子也是钱啊,一点损失也是损失,为什么一定要承担这种风险呢?
不给他任何东西,就不会有任何风险了。
洛安心里依旧是不赞同的,但豹豹听上去太愤怒了,他没有反驳。
“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不应该?”安各高声喝道,“说实话!”
“……是。”洛安已经尽可能把态度放得很低了,“我只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万一你离婚要分走我的财产?”安各怒极反笑,“那你倒是试试啊?看看你这个连地铁交通卡都不太会用手机扫码、去趟银行被别人推销的理财产品绕得转不出来差点就被骗钱、至今也搞不懂支付软件里各种服务权益条款的家伙,你要是真跟我去法院打离婚官司,能不能干得过我顶尖的律师团队?!”
洛安:“……”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优秀的商人,或许没有系统学过金融,但绝对懂得灵活应用法律制定的规则。
他绝不可能在这方面比安各更优秀。
安各越骂越起劲:“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新修订的婚姻法里在财产分割方面有什么变动吗?你知道哪一项条款更能为自己赚取更大的利益?你知道打这种财产纠纷的离婚官司还要提供各种清晰的债务财产目录吗?你知道个豹豹球,你这个无敌破烂大呆子,你算账还要靠上个世纪的算盘才能打清楚!!”
洛安:“……”
安各骂到最后已经放声冷笑:“哦,对了,差点忘了,你压根不可能打离婚官司!因为你会在第一步找律师咨询时被骗光所有财产,你这个落后时代八百年的法盲!!”
洛安:“……”
我倒也不至于这么蠢吧。
……在她心里我有这么蠢吗?
而且她怎么这么了解离婚官司的详细内容……就连我也没这么仔细的概念,因为我从未想过离婚后和她分财产,肯定是要按无归境规矩净身出户的,既不用吵架也不用请律师,一只行李箱装满再把门钥匙放桌上就……
“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
安各吼道:“要不是因为你这混蛋最近总表示‘万一离婚如何如何’,我也不会专门去调查万一打离婚官司该怎么避免你顺利胜诉!你知道抹掉七年多的分居事实以免证实‘夫妻感情完全破裂’的结果有多难吗?!啊?!你知不知道我伪造我们俩这些年的同居证据花了多少心血?!”
洛安:“……”
洛安只好诚实道:“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对簿公堂,豹豹,也从未这么现实地考虑过这些问题。”
安各暴怒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我明白。你肯定也只是说说,不会详细地考虑……”
洛安诚恳补充:“如果我们离婚,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自愿净身出户,不给你造成任何麻烦。我可以现在就立字据保证。”
安各:“……”
血压好容易缓和一点又猛地拉高,安各忍无可忍,她抬手就抽了过去。
当然不可能打老婆——“嘭”一声轻响,洛安被敲了一个脑瓜崩。
疼痛近乎为零,就是侮辱性极高。
……他八岁后就没被这么敲过暴栗了,当时动手的人是嘻嘻哈哈的大师兄,他后来追着他打了一星期。
小斗笠讨厌被敲头,成年的洛安就更不可能容忍这个。
可现在敲自己头的人是自己的妻子……
洛安第无数次弱弱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安各再也不会被他看似诚恳的道歉蒙蔽了:“你说错哪句话了?”
“……”
“你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是吧?”
“……”
“你觉得自己没错你就瞎道歉——让你不反省就瞎道歉——”
“嘭”一声,又是一次疼痛度为零但侮辱度极高的脑瓜崩。
洛安:“……”
洛安想捂头,但忍住了。
他保持着正坐的姿势,默默伸手,抓住了安各意图再次扬起的胳膊。
后者轰轰吐着火球瞪他:“干嘛?!别以为这时候亲我能糊弄过去,今天晚上亲一百次你也糊弄不过去!!”
当然不会是这个方法,就你现在这对着我大声吼叫十多分钟还越骂越响的气势,我会担心亲上去被你咬出血的。
——即便经过昨夜的计划,如今的身体状态已不同于以往,适当的身体接触无需再谨慎担忧,但直接接触血液还是算了吧。
洛安轻咳一声,拉过她的手,轻轻的,缓缓的,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就只是单纯地拉拉手。
安各狐疑地盯着他,便见老婆牵着她的手,低眉顺眼道:“你别再打我了。”
“我疼。”
安各:“……”
他豹豹的。
安各气愤地甩开了他的手:“你疼什么,我根本没用力,你一个特别特别牛在外面有安全屋一百零八窟的天师被弹两下脑袋就疼了啊??”
洛安一脸自然:“对。疼。”
安各:“……”
去他豹豹的。
她轻轻踹了他一脚,便转过身,推开文件堆,扑在床上。
大半夜的吼他吼了将近一刻钟,她气消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力气继续跟他发火。
原本她去找女儿卧室里找他时是真没多想,打算洗完澡后穿着香喷喷的睡衣和老婆软乎乎地谈谈心撒撒娇,看能不能缠着他同意“也把那个胡同的所有权给我一份啊我们一起住嘛”……
但进浴室洗澡前,控制狂天生的多疑心又开始扑腾,安各转念一想,老婆在外面安置了这么一个我不知道的小胡同,万一他还有其他的产业是我不知道的呢?
虽然我也不是那种不允许丈夫藏私房钱的女人啦……我还是很大度很开明……不行,我就是要知道他私底下有多少财产!老婆可以藏着自己花——但我必须要知道“私房钱”的数目!
老婆能买下一整条连着小院与土地的胡同,就代表他的收入水平绝对在中产阶级以上,他平常开销也基本没有,特别会攒钱过日子的旧时代老古董一只,那万一真的私底下存了很多很多钱,多到哪怕离开我也能实现财富自由……不行!!
是,不行,我可以有其他大别墅但老婆不能有别的居所,豹豹就是一款双标豹豹。
安各左思右想,“要大度要开明”的良心到底没能战胜“老婆全是我的”的野心,于是打开花洒前,她还是发了几个命令、打了几个电话出去。
舒舒服服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哼着歌,低头一看传过来的文件,整个人就从脚跟炸到了头顶。
熊熊的怒火支持着安各褪下睡前的慵懒感,换上全套装备又调大所有光源去审问老婆——
等到老婆安安分分地交代清楚,任由她大吼大叫各种乱骂发泄了十几分钟,安各也没这个劲继续跟他吵了。
她原本就打算洗完澡后舒舒服服上床求抱抱的,结果非要调出战斗状态跟他打仗。
……算了。
这场架吵得差不多了,结果不算完美,也差强人意,不是吗。
虽然劣迹种种,但今晚这混蛋的表现总体还挺不错,他第一时间就交代清楚了那些小安全屋的来龙去脉,在她训话时乖乖地坐着听骂,哪怕她越吼越生气到最后骂得有点过分……
其实,安各也明白。
她逼他解释清楚那些私产,他的确非常完整的解释清楚了,甚至交代了“我以前工作时经常受伤所以弄得那些房子里不太好看”——她的怒火在那时就该划等号。
之后再吼他,只是情绪上头,爆发了那种“他竟然瞒着我有这么多私产他早就计划好跟我分居”的怀疑。
要跟这脑回路怪异的家伙把“为什么你总设想和我离婚分居”撕扯清楚,吵上三天三夜也吵不完——他绝对会在她大吼“你是不是有病”时点头应和“对我有病”的——安各熄了火,也知道是自己鸣金收兵的时候了。
他这一脑袋跑偏的认知,想要挨个扭转过来,还是得慢慢来。
……唉。
生气和大吼都是耗费体力的,安各半沮丧半满意地趴在床上,订制西装趴出了褶皱,可她连高跟鞋都不想脱。
“嗓子疼……”
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立刻递到了眼前。
“喝吧?”
……嘁。这时候倒会献殷勤了。
安各又轻踹了他一脚,但踹到一半时她想起了自己锋利的鞋跟,便没舍得用力也没舍得对准,只往外踢了踢。
一叠文件倒在地毯上,扑克牌般散开,而一只手扶上了她锋利的高跟鞋。
他默默帮她脱掉了那对并不算舒适的高跟鞋,手又滑上去,揉了揉她的脚踝。
安各:“……”
啧。
腿控混蛋。
安各脸都没回便出声警告:“你今晚想都别想。我不会再受诱惑了,我还在生你气,只是没力气跟你继续吵。”
“……当然,我没想那些。”
安各能感觉到那只手滑过了她的小腿——停顿时间有些可疑,略显留恋——然后滑上她的西装衣扣,有条不紊的,脱去了她的外套。
外套,衬衣,裤子,一切不太适合睡觉时穿着的硬挺面料,再重新套上睡衣。
认真又仔细,不含半点杂念。
……嘁。
安各翻了个身,配合他把手穿进自己的睡衣袖子里。
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和生闷气时的安洛洛一模一样,仿佛真是一个赌气不要自己穿衣服的小朋友。
洛安忍不住笑了。
安各立刻就踹了他一脚——这次脚上没有可能造成伤害的高跟鞋,她堂而皇之地踢到了他胳膊肘上。
“豹豹……我刚才,在复盘你刚才说的那些,然后仔细反省了一遍。”
洛安很自然地拿下她上踢的腿,折下来塞进被窝:“我现在知道自己说错哪句话了。”
安各哼了一声,扭头滚进被子里,背对他缩成一团。
“我要睡觉了!不想和你聊!”
她连问都不想问,着实气得很厉害。
洛安轻轻碰了碰她裹着被子的肩膀,被拍开;
第二次试着碰,被拍开;
第三次……
没有碰,他也上床躺在了她后背旁,支起一只手臂,就那样看她的侧脸。
安各总不能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那就太幼稚了——再说,犯错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她选择用手捂住自己的侧脸。才不给他看咧。
而且她拒绝接收可怜巴巴的求原谅眼神。
“……我只是想说,豹豹,我真的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洛安和缓道:“你不喜欢我假设离婚分居的事,是不是?”
安各:“……”
安各放下了捂脸的手,她转了头。
“我在听。”
“咳,你是不是觉得,我假设分居,是总想着离开你?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想离开你呢——你是豹豹,有钱有权又这么年轻漂亮,谁想不开会主动离开你?”
安各的表情略有松动。
“那当然,”她冷嗤,“你除了我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对象了,我可是首富,你跟我谈对象就等于抱上了大金砖,知道吗!”
“是,当然,你说得太对了。”
洛安哄她:“所以只要你不赶我走,不嫌我烦,我肯定愿意一直黏着你。你是一家之主,当然也只有你才拥有提离婚的权利。”
安各火气又冒上来了。一听他提离婚假设她就心烦。
“我——不会——嫌你烦——想赶你走!!”
洛安稍微把自己挪远了一点。
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鲜活,近距离被妻子吼了十几分钟,再被这样贴着吼几句,他觉得耳朵有点受不住。
“我知道,我明白,你当然不是这种人。”
他耐心道:“但总有一种人——哪怕糟糕的事情发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点一——他就是偏好做出假设,提前准备,你知道吗?这不代表他想要离开你、他不再喜欢你、他不信任你的心意或别的什么——问题只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他是个很难被满足,格外贪婪狭窄的人,所以他总要做出多余的假设。”
安各斜着眼看他。
“你说的这个‘他’,是不是你自己?”
洛安却没有进一步再回答这个问题。
他皱皱眉,若有所思地环视了一圈卧室:安各扑上床时,并没有关闭那些刺眼的灯。
“你究竟什么时候加装了这个瓦数的卧室灯?真的不是从哪里学来的熬鹰手段吗?”
安各:“……”
安各猛地扭头:“如果你又要转移话题,那今晚还是不聊天了!我要睡觉!”
“……耐心点,豹豹,只是现在周围这么亮的灯,让我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我不是儿童,也不会因为你给我讲睡前故事消气的!”
“好了,好了,我保证这是真实发生的……”丈夫的声音停顿片刻,“这是我在和你分开的那七年里,在工作时意外遇见的,一只鬼的故事。”
安各:“……”
安各真想怼他“我就算相信你是天师也不相信鬼存在,你能不能扯点别的”,但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工作上遇到的故事,她还是不忍心拒绝。
安各想了解他的一切,不管是否曾经属于自己的禁区。
她皱眉道:“行。我在听。”
“咳,那是一只,嗯,很奇怪的鬼……”
洛安笑眯眯地说:“他经历过许多次熬鹰。在监管局里。”
——是,其实他走进这房间的第一刻就联想到“审讯需要多少多亮的灯泡”,完全不需要模糊猜想。
谁让他是监管局通缉犯第一名呢,刚做鬼时,他是切实体验过监管局审讯室中那别称“熬鹰”的手段,遭受一次次逼供的。
不眠不休,只能静坐,无法休息,必须直视前方回答重复的问题……对于鬼或许还不算问题,但如果周围开到最大亮度照射自己的灯光并非白炽灯管、而是阳气充足的典藏法宝,再加上时不时打开的天花板披下纯天然日光浴……
真正的熬鹰只是用木棍消去野兽的凶性,可这个“熬鬼”法,基本是奔着把鬼整死去的。
疯了发狂,那就有理由整死;没有发狂,那就慢慢晒死。
鬼迟早会走向彻底邪恶的尽头,所有天师都必须将这道理深深铭刻于心,尤其是负责监察所有玄学乱象、保持中立与公正的监管局。
威胁必须在刚发现时抹杀,可他们偏偏忍受了洛安这个顶级阴煞在外行走七年多,哪怕他公然跟另一只红影撕咬、在首都市区大搞拆迁办……也没有正式对他发出缉捕,只停留在开会讨论、找人调查的层面。
其实,既不是因为裴岑今曾经在里面建立的人脉,也不是因为那所谓的无归境施压……
因为,当年,成鬼后恢复理智的第一时间。
洛安便去了监管局自首。
他挨个列出了自己如今的身份,状态,用准确又客观的文字阐述了自己日渐崩坏的精神与心理,甚至主动要求被关押在审讯室里经历堪比漫长死刑的“熬鹰”,只有一个条件。
他的妻子怀孕了,他必须全程陪护。
他要保留暂时在外活动的权利,直到那孩子拥有独立存活的自理能力,他会自己回到审讯室里。
或死刑室,或血池或地牢,随他们的便。
……是。
一开始,漆黑的阴煞根本没想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
他见了太多太多鬼魂堕落,他知道这道路的尽头就是彻底的崩坏,那些抱着善良得可笑的希望,觉得“鬼也不一定会变坏”的人……全变成了尸体。
不管是孺慕母亲的天真小童,还是深爱伴侣的文雅女人。
他亲眼见过他们癫狂发疯,把生前看重的一切嚼碎磨烂塞进嘴里。
然后曾怜悯过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的天师也被嚼碎磨烂塞进它们的嘴里。
他总能杀死那些怨鬼,不管有多困难、要受多少伤……可没一次,他没一次来得及收殓那些天师的尸骨。
那是些正统又明亮的天师,是和师兄一样的人。
正直,善良,天真,心地柔软,做这一行是真的想要庇护苍生,相信“替天行道”与“行善积德”,觉得亲近阴暗与死亡的人可怕又扭曲。
那些天师活着的价值远比死去的价值大。
他们理应继续活着,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次怜悯失去生命。
……与他不同。
洛安从不怜悯他人,不管那个“他人”是与女儿同龄的无辜孩子,与妻子遭遇相似的可怜女人,又或者……是他自己。
他最不怜悯自己。
自己成了鬼,自己便该死。
成为灰、泥、一团无机质的东西,腐烂消失。
死了,便不再“活着”,不再拥有正常的思维、观念或伦理……
活人与死人,中间隔着一道天堑,天师就该捍卫这道天堑,无论生死。
“保有理智”?
洛安绝不敢赌自己是那万中无一的例外,事实上,他每一次瞥见妻子轻声抚摸肚皮都会无可抑制地升起对那幼体的杀意,每一次听见她在电话里嬉笑着和朋友讨论帅气异性都会忍不住想……
杀了她。
【杀了她们。】
陪我一起。
【大家一起变成死人吧。】
他成了鬼。
他在失控。
所以再努力也不可能做一个正常的丈夫,更无法做一个正常的父亲了。
早在还戴着那顶白斗笠的时候,他就给自己设下了一道堪比天堑的弦,他知道跨过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因为洛安还记得那个女人。
虽然他说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她,但她依旧停留在他记忆里最深最深的某个角落里……那个疯疯癫癫、时而大笑时而望呆的贱女人……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她掐着他的脸,第一次,那么轻柔唤他“我的孩子”。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你会和我变成一样的人。】
那女人没有茶色的眼睛,但她也绝对能看穿什么东西。
洛安知道,她是对的。
活着时他就不算正常,没法真正大度也没法真正满足,成鬼后还有怨气无时无刻不在腐蚀他的神智——想抹掉自己亲生女儿的存在,想让妻子的世界全部清零只留下自己一个,这样她就无法再忽视他——
再没有比这更可怖的事了。
他在逐渐变成那个贱女人。
为了一个心上人,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又把对方的一切污染清空,美其名曰“这样你才能爱我”。
可安各和那个心上人完全不一样。
她是主动、强大、有力量反击的,如果他真的成了疯子要清空她的一切去控制她的全部,洛安毫不怀疑,她能反手杀了他。
或许她会为他的死而难过,也会为这段感情的结局难过,但妻子是个尤为坚强清醒的人,一旦自己真正跨线做出了那种事,就会被她判定为“这种疯子不再有喜欢的价值”吧。
更深处的担忧,其实是……
【我和你,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的孩子,你会和我一样变成疯子。】
——他太知道拥有一个疯子做家长是什么样的感受。
所以他的女儿绝不能有那份感受。
安洛洛必须也必将成为一个值得被爱的正常人,安洛洛绝不能成为他这样的人。
他的记忆深处和人格中永远存在着一个吃吃发笑的贱女人,他绝不希望女儿崭新的生命中也烙下一个扭曲癫狂的影子。
他是因为很想很想活下去,不甘心闭上眼睛,才化成了鬼魂。
……可如果他活下去会给妻子和女儿带来那么可怕的影响,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杀死。
保护她们?
别开玩笑了。
每一晚每一晚,当他试着寻回活着的感觉合上眼睛,休憩睡眠时……
他会梦见自己握着妻子的心脏,妻子死后僵直的手则紧握着直插他喉咙的尖刀,不远处,幼小的女儿跪在血泊中尖叫。
他甚至不能确信这是梦还是现实,睁眼后是否能再见到没溅上血点的天花板。
每一晚每一晚。
他就是她们身边最危险的源头。
所以他不再睡眠了,他把自己交给了监管局。
【如果我有堕落的征兆,就杀了我】,不止和师兄立下这样的誓言,洛安的遗书和死刑签字同意书锁在监管局的档案室最深处,每年年末时他都会去一趟,增添条款,重新签字,续上日期。
所以,监管局才对他这个阴煞抱有奇怪的容忍,屡次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他才要做各种各样的糟糕假设,尽管他异常、强烈地渴望变回活人。
他每年更新一次自己的遗言,每年更新一次自己的死刑同意书,每年都要把自己脖子上的绳主动交给监管局一次,每年每月每一天都会做好“今天睁眼时发现我杀死了妻子”“今天睁眼时发现我杀死了女儿”“今天睁眼时我要杀死我自己”的准备——
他永远无法完全乐观地信任某个东西,也无法完全悲观地信赖某个未来。
他一直、一直、一直地把各式各样的假设放在心里,排列组合,保持最大的冷静
“如果离婚了会如何”“如果我杀了她们会如何”“如果我在恢复前就彻底堕落会如何”……
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控制自己的手段,尽管它残忍又扭曲。
谁让他是个阴煞,心底还藏着一个咯咯发笑的贱女人。
“……我不明白。”
听完了这个奇怪故事的安各,就感觉自己误入了一家精神病院。
她紧皱着眉嘀咕:“这只鬼是不是太偏执了?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就为了一些假设?况且你也不知道他的妻女是否值得这种堪称偏执的付出……一个人如果每天每月每年都活在各种各样的糟糕假设里,值得吗?我觉得根本不值得,毕竟爱情与亲情不可能永久恒定,你又说那只鬼的妻子根本接触不到他,所以没什么渠道去绑定他生前的感情……总之,付出太大,风险太大,回报则可能很小。”
安老板仔细算了算,怎么也算不出稳赚的可能:“这只鬼听上去疯疯的,实际笨笨的啊,这明显是亏本买卖,完全不值。你觉得值吗?”
“是啊,”洛安笑眯眯地说,“我在监管局遇见他时,也是这么问的。他当时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必须去做这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患于未然的未然。他至今还在做假设呢,每年去自己的遗言和自杀文件前打卡一次。”
“……那就是一个压根没结果的故事,你讲这个奇怪故事想说什么?”
丈夫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安各已经被故事拉走了心神,所以她没再赌气推开。
“我只是想说……豹豹……如果那只鬼是我,他的妻女就是你和洛洛……”
他从后背抱住了她,和缓又温柔。
“我会很乐意日复一日地做这些假设。我总会假设一遍遍离开你们……恰恰是为了不离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