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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零六十六课 参观奇妙的机构时要防备奇妙弹出的家伙
安各开完会时, 天已经黑了。
前几天她集中处理完的那一波工作结果在各方面推进了很多,监管局那方甚至给她发来了当面洽谈投资的邀请,这也是她必须来公司主持大局的原因之一……
虽然但是, 天已经黑了啊!!
这可是夏天了啊, 天黑之后绝对是傍晚七八点……
打发走所有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安老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开手机, 干巴巴地瞪着上面的时间。
手机显示,19:40分。
呃。
呃呃。
她记得最后一场员工会开完时是18:30, 那之后她又视频连线主持了几个私密会议,秘书也下班了……
怎么回事,不知不觉中又出现了,“沉迷工作时遗忘时间”症状!
她又成了全公司最后一个离开的工作狂, 而且……
安各颓丧地点开消息界面。
【安安老婆:晚饭我给你送过来放在前台了,趁热吃。】
呜呜。
【安安老婆:我登记身份后前台让我直接上去。豹豹,你跟员工说了什么东西,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还能怎么说啊,我自己对象来我地盘, 当然是三令五申跟她们说“老板娘来了就抓进我办公室里”,再也不能让你像曾经那样在大厅等候区默默坐着啊。
……曾经的我是傻叉!!
【安安老婆:在会议室里看见你了。饭我放在你办公室里。】
来都来了还要走, 在我办公室里等我开完会不行吗, 露个面跟我说说话不行吗……
【安安老婆:李秘书不肯放我走, 送了茶水后非让我去你办公室里等着。她带着另一个秘书共同堵住了电梯和楼梯口。】
……童童美女!谢谢你!童童大美女!!我要给你发个大红包!!
【安安老婆:热气几乎跑光了, 借了一次你茶水间的微波炉。李秘书说你会开完了已经回了办公室。可是你的魂好像丢在文件里没回去。叫不回来。】
……老婆明明被她们生拉硬拽留在了我面前, 但我偏偏因为工作狂状态完全没看见他!呃嗷嗷嗷……老婆本尊在我面前我竟然彻底忽视了他……
【安安老婆:看来吃东西还是会的。喂完你晚饭了。喂完你我还要回去喂女儿。走了, 拜拜。】
安各:“……”
安各抹了抹嘴角。
明显是被仔细揩干净了,她绕嘴角抹了一圈也抹不到食物残渣, 只是维持这个“抓着手机趴桌子上颓丧抑郁抓头发”姿势久了,被压迫的胃突然打了个饱嗝。
番茄鸡蛋汤味的嗝。
安各:“……”
安各:“哈、哈哈,难怪肚子不饿……”
晚饭有番茄鸡蛋汤哦。老婆拿了个汤桶过来给我喂进去了哦。真有他的。
……不,重点是被老婆拿着勺子一口口喂饭了啊!!在双眼无神沉迷工作忽视附近所有活物的情况下被老婆一口口喂饭了!一直吃到连汤带菜全部进了肚子也没反应过来……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也不记得老婆在旁边喂饭……呜呜……
老婆真的好好哦。
可是老婆绝对要生气了吧!辛辛苦苦送饭过来,终于被下属们生拉硬拽离开了等候区,本来可以见她一面交流感情的,结果办公室里只有一个阿巴阿巴的喂饭机器……一口口全吃光了也没看见他本人在旁边喂饭,估计眼睛一直盯着文件……
老婆,呜呜,我怎么又这样忽视老婆了,老婆肯定很伤心很难过。
安各几乎颓成了一滩抑郁味的豹豹饼,她往下滑着屏幕,却见下方的消息还有自己没读完的部分。
【走了,拜拜】之后,还有一个表情包。
几只以不同姿势咧开大嘴的金钱豹挤在一张图里,就仿佛鬼畜视频的封面,下方还配字,“好笑到豹炸”。
安各:“……”
安各:“?”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从哪里搞来的表情包?老婆是用这种表情包的人吗?难道老婆他……
他手机被偷了吗??
颓丧的豹豹饼立刻切换成了猎豹状态,她猛地坐直。
正襟危坐,全神贯注。
哪个小偷敢欺负我老婆,这就调出定位来报警抓你——
“叮咚。叮咚。”
又多出了几条新消息。
【安安老婆:[撤回]】
【安安老婆:不用报警。不用定位抓人。手机是我的。】
安各:“……”
【安安老婆:刚才只是发错对象了。不好意思。】
安各:“……”
发错对象?发错什么对象?他除了她还有别的对象吗?!老婆这种通讯录里联系人凑不满一页的深度社恐竟然还有除她以外手机聊天的对象?!还互发这么轻松搞怪的表情包?!
她瞪着屏幕,解除了正儿八经的警戒状态,却也没有重新瘫下去,之前被抓乱的短发逐渐分成一股股翘起。
老婆的聊天对象……谁啊……竟然会发给那家伙表情包,我都没见过老婆给我发这么亲密的表情包!!
好笑到豹炸图并不明白自己哪里表示“亲密”了。
而【安安老婆】的头像后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似乎开始犹豫,久久发不出消息。
肯定是在思索如何跟我解释吧?没、没关系,老婆有我不知道的好朋友,和好朋友发发我从来不知道的他会发的表情包,我能接受,能理解,能……
“咚”一声,是安老板手里的签字笔在桌上摁折的动静。
折断的签字笔明显表示出很不理解的意思。
安各:“……”
要包容!要冷静!要——
“叮咚。”
【安安老婆:[视频]】
【安安老婆:传视频太费流量了,也费时间,我现在没空玩手机。剩下的等你回家直接给你看吧。】
【安安老婆:工作加油,回家晚一点也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和洛洛玩得很开心。】
安各:“……”
紧接着就是一只小黄脸表情包,矜持又含蓄地比了一个“OK”。
安各:“……”
安各默默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没有老婆的温声安抚,也没有老婆的美丽脸蛋,只有挥舞着水枪的女儿“哈哈哈哈”地冲镜头跑来,身上那条小黑裙绣上了一只绿色的小老虎,小老虎正随着她奔跑的动作不断探出布有粉色毛线的爪子,背景里巨大的摩天轮正闪着彩光,是首都那家新开的主题游乐园。
“爸爸爸爸,我们去坐那个轮——”
水枪与大笑逼近,镜头猛地晃动了几秒钟,端着手机拍摄的人被拉拽着奔跑起来——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安各:“……”
哦。
所以他正带女儿在游乐园玩啊,还准备去坐摩天轮呢。
所以他们两个真的玩得很好,老婆女儿没一个因为我不在旁边感到失落。
所以他真的没有失落没有难过,完全不在意我这次工作有没有忽视他,甚至还让她好好工作晚点回家……因为这次家里没人等她啊。
老婆没心思和她多发消息,“正在输入中”只是因为传送视频,但却还能在女儿的拉扯中腾出空和不明对象高兴聊天。
老婆……
安老板把手机往桌上猛地一摔。
凭什么!!老婆竟然不管我了!老婆竟然一点也不在乎我了!老婆凭什么撇下我一个人带女儿去摩天轮!我也要和老婆坐摩天轮和女儿一起玩!!我上一次和老婆一起坐摩天轮可是结婚之前的事了啊!!
她气狠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一呼,抄起西装外套,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就往外冲,记得车上还有一双备用球鞋,反正全公司都走光了,我光着脚上电梯也没关——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有人在门外说:“老板,监管局来人接您了,他们那边说现在可以接受之前约定的现场访问。您现在有空吗?”
玄学界的监管局已经和她开过数场合作会议了,的确订下了现场访问的日期,但她记得监管局的预约安排在明天。
是瞥见她行程空隙就提前了安排的秘书吗。
安各心情很差,她有些不耐烦地应道:“没有事前预约,让他们回去,明天再——”
“咚咚。”
又是两声敲门。
门外继续道:“老板,监管局来人接您了,您现在有空吗……”
“您现在有空吗?”
门外咚咚咚地响起敲打声。
越来越暴躁的敲打声,仿佛钝器摩擦地面,又仿佛骨头撞击门板。
“您有空吗?有空吗?您——有空吗?”
啧。
安各一把扯开领带,拎起自己的高跟鞋系上,甩着寒光凛凛的鞋跟,猛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滚蛋!!”
心情糟糕的安老板皱起眉毛,把自己凶器般的高跟鞋掷旋风摆锤般投出去:“我心情不好,别在这装神弄鬼!!”
——“嘭”地一声响,堵在门口的脏东西被那对高达12cm的尖头高跟鞋划了个皮开肉绽,它顶着一脸血,在女人胸口盛放的金光下凄厉地嚎起来。
可安各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只是凭直觉在门附近挥舞着“领带加鞋大摆锤”砸了一圈,犹觉不够,又丢开领带把鞋抄在自己手里,“嘭嘭嘭”地往地上怒怼。
她之前用领带把鞋系起来挥舞并不是为了创造“帅气的大摆锤”,只是考虑到丈夫曾经的叮嘱,“如果碰到了你看不见的不明危险物,最好不要轻易用手去碰”……
可如果说之前的举动主要是“在不触碰不明物的前提下自卫式攻击”,现在她直接抓着鞋底将鞋跟往地上砸,就是纯纯的泄愤了。
安各净身高一米64,虽然不算矮,但也不算很高,作为一个总倾向于“俯视别人”“掌控全场”“构建压迫感”的控制狂,这个身高是远远不够用的。
尤其是她在接吻时抓着对象脖子往下摁的特性,哪怕把脚尖踮到最高,也很难执行……
所以对象一般会顺从地弯下腰,又或者直接坐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被你摁下”和“让你乱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的确是上位者掌控自己的猎物,后者不过出自于爱人的偏宠。
可惜接吻时的豹豹思考能力近乎为零,她永远也想不到这茬,只是兴奋于“我能抓着老婆亲”的感觉。
也因此,高跟鞋是安各除运动鞋外最常用的装备,她去公司上班往往会换上一对10cm以上的高跟鞋,身高直逼一米八,气场直逼三米六,俯视全场的感觉真的很爽。
而且,对象是个腿控,高跟鞋加丝袜的组合绝对是能击中腿控好球区的最佳选项……咳咳咳……
撇开这样那样的小情趣,疑心病极重的安老板认为,高跟鞋也比运动鞋更能藏匿武器,是更优秀的自卫武器。
她的高跟鞋全是私人订制,那些尖细的鞋跟里,真的藏着能当匕首用的钢片,用上八成的劲猛怼,就是实打实的凶器。
——堵门喊她的脏东西已经被这几下捅成了血窟窿,再没有开口呼唤、散发怨气的力气。
其实普通人鞋跟里藏着炸弹也伤不到怨鬼,可惜挥舞它的人,是安各。
哪怕查出了玄学界内所有的派系门阀,面对怨鬼也依旧看不见、听不到、不受任何影响的安各。
“不信”的坚定之心本身,便能给人类带来力量。
“不叫了……是驱散了吗?”
又砸了几下鞋跟,安各怒气稍缓,站直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重新把鞋穿上。
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那片被特制鞋跟砸得坑坑洼洼的地板。
……呃,明早就要立刻通知人来维修。
这也说明顶层的地板材料还是不够结实……安各扫视了一圈门外的场景,再看不出什么端倪,又退回自己的办公室,查了一遍监控。
各个出口没人入侵,外面是安全的。
其实她也不觉得刚才那些呼唤是有脏东西堵门,只认为是玄学界内部又出现了类似16号那样的垃圾人,使了点手段想远程谋害自己。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鬼”堵在外面,怎么可能拿鞋跟砸几下就没声啦……
那也太弱了,还当什么鬼,不如转行去当绑匪。
瘫在门口逐渐化成粉的怨鬼:呵呵.jpg
唔,丈夫和她说过,某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是必须借助特殊手段才能“看见”的,所以她无法确认那把自己叫手段是否被彻底驱散了,也无法亲眼确认那东西是否存在。
“总之,你依旧可以当作它们不存在,”老婆当时表情有点微妙,“对你来说,它们是否存在没区别,也没任何威胁。”
那就应该是没事了吧。
安各想了想,很快就决定将其抛在脑后,收拾东西下楼回家。
这种自己也看不见的玄学手段,与其把时间花费在调查取证上,还不如保存那双可能沾到对方的鞋子,带回家给老婆检查。
以防万一,她穿着那双堪比凶器的高跟鞋,又从休息室里扒了一双更凶器的——15cm的高跟鞋抓在手里。
回家回家咯,不对,是去游乐园抓老婆……
“咚。咚咚。”
电梯门关紧,轿厢上方传来隐隐的敲击声。
是什么东西贴在上面,似乎想要撕开一道口子,再次“开门”进来。
它不敢再用怨气呼唤里面的人,也不敢再发出巨大的动静引诱她,只想着偷偷入侵——
“哦,对了,按电梯按电梯。”
不能轻易用手接触肉眼看不见的案发现场,想到这里,安各便“嘭”一声用手里的鞋跟怼上按钮。
轿厢上方的东西“嘭”一声被爆发的金光掀飞了。
安·万鬼不侵·各:“电梯下降不够流畅啊,明天叫人和地板一起修理更新一下吧。”
发火、锤空气、怒气上头怼地板也是耗体力的,她打了声哈欠,低头玩手机。
视频里出现的摩天轮,应该是我旗下新开的游乐园吧,和紫海的旅游项目归在一起的,让我查查,地点在……
“嘭!嘭嘭——哐!”
电梯却再次摇动起来,这一次,是安各切实听见的,有东西坠落在轿厢上,然后拼了命地撕开铁皮,想要进来。
……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迅速收回手机,一鞋跟锤上了紧急制动按钮,弯腰,伏地,飞快翻滚出去,回到楼层地板上。
下一秒,电梯轿厢的天花板“轰”地一声被破开,一把裹挟着霜雪的白色长剑瞬间插进电梯里,人影随之一跃而下——
“不要动。”
15cm的尖细钢片却抵上持剑人影的后背:“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慢慢转手。我要报警了。”
既然是能够用肉眼看见的袭击者,安各冷漠地想,要么是绑匪,要么是杀手吧。
前者我能对付,后者有些危险……但这是我的总公司大楼,也不算大问题。
总之,必须抢占先机。
被抵住后背的持剑人沉默半晌,似乎是惊住了。
安各又握着鞋跟往对方背心处抵了抵,低声威胁:“我下一秒就能捅穿你心脏。别想趁机偷袭。”
——这话当然是吓唬对方,安各长这么大连只鸡也没杀过,鞋跟再厉害她也不可能握着它捅人。
会打架和会杀人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她心跳得飞快。
可一片烟尘火花中,持剑人收起那把能捅穿电梯轿厢的剑,举起双手,慢慢转身。
“我感应到了怨鬼,还以为你遭遇危险……抱歉。是我多事了。”
她转过脸。
雪白的运动服,雪白的长剑,漂亮冷艳的美女束着高马尾,五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是我。别报警。”
安各:“……琪琪美女?”
洛梓琪点点头,一向冷淡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窘迫。
她原本来这附近办事,感应到安各公司大楼里的怨气,便急忙奔来助阵——没想到对方完好无损,而自己过来是画蛇添足……还拆了她一个好端端的电梯。
安各:“……害,吓死我了,是你就早说嘛。”
洛梓琪再次开口:“对不……”电梯多少,我可以赔你。
安老板却直接挥挥手表示没关系,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按钮摆弄了一下,又拍开了墙上某处开关。
“喂喂,是我……一级警报解除……对,指纹传过去了,验证过身份……警卫队和保镖都不用来,对,报警电话也帮我取消,还有上方的定位点和……”
然后窗外嗡嗡嗡飘过几架全副武装的无人机,红外线扫了一圈,验证过危险解除后,又嗡嗡嗡飞回大楼顶层的基站里。
洛梓琪:“……”
洛梓琪:“你这里安保措施做得可真好。”
刚才几个来回时,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安各启动了这么多措施。
对面是与自己相熟的美女闺蜜,安各嘿嘿笑起来,一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我毕竟是首富嘛,想杀我的人很多啊。怎么样怎么样,哪怕是你们玄学界里的人,这些防卫手段也能起到效果吧?”
当然,哪怕是天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装着机关枪的无人机突突突,也是扛不住的。
——不过得撇开她弟,据说古家的大小姐曾经出钱买了一堆非法雇佣兵组队用武装战斗机他……然后反被杀回来……嗯,那是个破烂,不能以常理讨论。
洛梓琪歪歪头:“所以你没事吧?刚才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我感应到你这里有脏东西,情急之下就直接过来了。”
“待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奇奇怪怪的声音……不过对着门口锤了一通后就消失了。”
安各给她看了看自己寒光凛凛的高跟鞋:“应该没事吧,脏东西不可能用鞋跟锤几下就锤死啊。我觉得可能只是个类似传声筒的小花招……既然你来了,要不要跟我去现场看看?”
洛梓琪:“……其实我也没办法用肉眼看见那些痕迹。还是改天让他帮你看看吧。”
她当然不用明说这个“他”具体指谁,安各谅解地点点头。
她原本以为洛安和洛梓琪比起来只是“稍强一点”,毕竟是同族的嫡系两姐弟……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应该挺大的。
洛梓琪尴尬地避开她探寻的目光,她轻咳一声:“总之,你没事就好,把你电梯弄坏了不好意思,赔偿账单列出来给我……”
“哎呀,不用不用,它之前关门时就老化出毛病了,我原本就打算明早换新的。”
安各爽朗地笑笑,直白道:“而且让你破费多见外啊,你们天师也赚不到几个钱。”
洛梓琪:“……不,我还是很有钱的,修个电梯而已,这点小钱你别介意……”
是啊,无归境洛家,千年底蕴的大族,玄学界第一的豪门。
安各再次嘿嘿笑着搂过琪琪美女揉了一顿,敛去眼底那点精光。
在监管局给出的资料上,无归境洛家的现任家主与嫡系家谱,都只有一个人。
洛梓琪。
看来,洛家的财富、资源,从明面上来说,的确和洛安毫无干系……
正如资料里所说,洛安是真正被【逐出家门】了,洛家不庇护他,他也不代表洛家。
落魄少爷吗?不,老婆身上也没有半点“豪门子弟”的作风,或许16号所说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幼时被逐出无归境”,是真实的情报……
可洛梓琪,就与他完全不同。
哪怕是她尚未确认玄学界存在的时候,也能从洛梓琪的言行作风中看出,她出身优渥,是常年掌权的上位者。
安各瞄了一眼那把霜雪般发光的长剑,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点淡淡的不平。
这是她第一次切实见到符合那些玄幻小说描述的“法器”。
“哇,琪琪美女,这是你的法器吗?好闪啊。”
“嗯,是……”洛梓琪含糊道:“其中一把……”
懂了。
就和她车库里那些跑车一样,是收藏品“之一”。
可老婆要么赤手空拳,要么就是用纸折的朴素扇子,一把没装饰的素面黑伞……估计还是他拿普通雨伞改装的……相比较起来寒酸极了……
嘁。
玄学界内部肯定不止一个绿山拍卖场,改天我也要给老婆买一堆闪闪发光的高级法器回来,让他囤上一仓库随便用……不就是钱吗。
老婆也应该用这种闪闪发光、洁白无瑕的法器啊。
安各奋力压下了那点酸气:“好了好了,琪琪美女,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咯,要不要派车送你回……”
“等等,正好你在这,我想和你谈谈。”
“……天都黑啦琪琪美女,改天再聊……”
“是关于他的事。”
洛梓琪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昨夜发生在紫海开发区的爆炸案吗?”
安各不得不收回脚步。
她今天是真的归心似箭,但“爆炸案”和“安安老婆”联系在一起,也的确是不能不理睬的正经事啊。
……可恶!就不能让她腾出半天空闲,和老婆久违地一起进行摩天轮约会吗!!
【数分钟后,总公司大楼楼底,咖啡馆】
“这份、这份和这份……”安各随手划了菜单上几块甜品,“我晚上吃过了,琪琪美女吃这些够不够啊?不够我再带你去菜馆。”
和保守传统的洛安不同,洛梓琪是很能接受新鲜事物的,安各带着她见识过脱衣舞俱乐部也见识过各个西餐厅,她懂琪琪美女的口味——西式的、新潮的、外表可爱漂亮的食物,琪琪美女都会想尝试。
这家咖啡馆的甜品很有水平,琪琪美女也没吃过,这几道是她办公室下属叫下午茶的首选,应该不错。
……呃,这好像就是她旗下某个品牌的咖啡馆?记不清了。
洛梓琪的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甜品照片上:“可以的,这些就够了,我晚饭也吃过了,几块蛋糕足够……”
安各随口接道:“那就好,琪琪美女晚饭吃的什么?”
被甜品卸下防备的洛梓琪下意识就开始报菜名:“大蒜炒牛肉,虾仁烩豆腐,番茄鸡蛋汤……”
安各瞬间联系到什么。
是老婆做的晚饭吗……?
“咳,我之前和他意外见了一面……”洛梓琪眼神游移起来,“单纯是意外碰见的,然后他就说……”
【正好,豹豹沉迷工作没吃完这些饭菜。我用这两个空保鲜盒分你一半吧,家主。】
安各:“……”
那是我的晚饭便当!!是从我的份里分走的!虽然她的确吃的时候毫无所觉没有意识——但那可是老婆特意为她留的爱心便当,就算饭菜吃不完也不能分给别人啊!!
安各捏皱了桌布,瞬间升起一种“丢下菜单嗷嗷乱叫”的冲动。
干嘛啊!老婆凭什么把她的便当送给别人吃!虽然是老婆做的菜老婆送过来的饭她也的确没心思吃完,好像分走一点也没什么——但、但是——可恶啊!!
这就和“要忙工作没时间陪老婆只能暂时晾着他”“但晾在旁边的老婆也不能分给别的女人陪”一样!!
……不,不,好像不一样,区区一份没吃完的晚餐便当也不至于上升到出轨的道德困境……但好气哦……就是好气哦!!
“这样啊……”安老板努力挤出商业假笑,“你们姐弟俩关系真好……”
洛梓琪:“咳。”
其实,不是意外遇见的。
是她主动追踪了他的行动,好不容易才拦截住他开口逼问,威胁他停手。
她差一点就在小巷里拔剑跟他打了起来,贯彻“哪怕打断腿我也要把你带回无归境停止搞事”的决心。
……可是提着保温袋的洛安变魔术般分出了两盒子晚饭,又祭出了等着爸爸带自己去游乐园玩的安洛洛小朋友。
【家主还没吃晚饭吧,打之前先填填肚子】,他瞒着安洛洛的视线把那两盒饭菜交到她手里,还用耳语嘱咐【别让她们发现,否则豹豹会很生气】,仿佛他们正站在罪恶都市的街头,黑bang打手偷偷给警官递交贿赂……
而她,也的确,咳,被饭香菜香引诱过去,放下了“等我吃完再来收拾你”的狠话。
结果吃完后,他已经牵着女儿远远远地溜走了。
……啊是啦是啦,她就是有点容易被弟弟的手作美食引诱啊,谁让她不会做饭,常年泡面加外卖,碰上弟弟无偿给自己开小灶的机会太难得,堪比超市抽奖碰上一等奖……
他这次祭出饭菜,是为了干扰她把他带回无归境的决心。
他上次祭出饭菜,是为了交换到无归境的资源偷偷搞事……
唉。
反正都用心险恶。
可时机已经错过,总不能当着一边蹦跳一边喊“游乐园游乐园”的小侄女的面,再追上去拔剑打断弟弟的腿……洛梓琪只好默默咽了这个闷亏,也咽下了最后一口番茄鸡蛋汤。
吃完后还要去忙监管局交给她的探访委托,换了以前还能随意推掉,可她最近正致力于和监管局搞好关系,以免他们真的出动驱魔小组镇压到处搞事的破烂弟弟……
“监管局的委托?”
安各心里又升起不详的预感:“不会是让你来护送一位平民商人去监管局内部访问吧?”
洛梓琪:“你怎么知道……哦。是你啊。”
安各:“是我。”
“那既然你有空,不如待会我就带你去……”
“可我想回家。”
“弟弟说他打算带洛洛在游乐园玩到晚上九点,看完园区固定九点放映的烟花、拍完照才回去。你现在回家应该见不到人。”
“……”
面面相觑,两人沉默许久。
安各的眼神悲愤交加,洛梓琪的眼神尴尬又局促。
就仿佛跨进厢房来通知一脸幽怨的弟媳“他今晚带着孩子出去浪了不打算回来找你”,好怪哦。
……这种假想发生在弟弟这个人本身上就很怪!很怪!
许久,直到亮晶晶的苹果派和芝士蛋糕摆上了桌,洛梓琪的眼神再次飘向盘里,而安各用喝苦酒的架势一口闷完了杯里的奶茶。
“我知道了,”她沉痛道,“那待会儿就动身吧,反正我回家也没人理睬。”
“啊……嗯。”
洛梓琪捏起叉子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苹果派:“既然你也在接触监管局,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就更方便了……前几天,从某个电视台的台长开始,有一批人死相很奇怪……”
安各立刻想到什么,自己前几夜疯狂处理的文件中,那个名字也高频率地出现过——她拿出手机调出文件:“是这个人吗?”
安家葬礼举行的当天,电视台播放了很久讣告,她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如果安洛洛小朋友在场,就能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正是自己在家里洗完头后,爸爸给她梳头发时,电视机上弹出的讣告。
爸爸评价他“其实大前夜就咽气,并非死于昨天”之后,电视机里就闯入了一个红衣服的讨厌阿姨,爸爸还蒙住了她的眼睛。
安家葬礼的大前夜,正好是绿山旅行的最后一天,洛安消灭了一批与山精合作的杀手,安家几个人遭遇诅咒的反噬陷入重病……
当然,此时安洛洛小朋友不在场,洛安也用了些手段,诱导女儿不向妈妈提起“电视机里曾出现讨厌的红衣阿姨”这件事。
安各会调查这个人,只是因为……
“好详细的资料,比监管局和我掌握的资料更加全面。”
连近三个月的账面流水都有。
洛梓琪有些讶异:“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查得这么细?”
安各说:“这个人和我紫海开发的项目有关。如果没出意外,他即将就任那个项目下宣传部第一小组的负责人。”
——首都旁的紫海于今年惊蛰彻底净化,褪去所有毒素,安各当时抢到了第一开发权,她所操持的紫海开发项目几乎囊括首都郊区沿海一带的整片地皮。
安各为了女儿把工作重心放回首都后,这就成了她今年最关注的项目。
倒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做生意前期赔本很正常,她也不差这点钱烧——紫海因为高污染拖累了太多太久,一旦能开发好,就能带动周边一整圈的产业链,后期经济效益或许能远超绿海高铁……
然后她就能理所当然地减少出差频率,在家里躺着赚钱了。本地经济嘛。
原本呢,这项目各方面推进得很不错,如果没出意外,今年年底就可以公布部分小项目,宣传试营业了。
可前几天,她接到紧急通知,涉及紫海项目的几个关键下属——纷纷死于非命。
这正是安各周末在家爆肝处理的重要文件堆之一。
她把那些受害者的遗体报告、事故现场全看了一遍,没看出任何违和点,却依旧怀疑背后有人操纵,所以又调出了他们的账面流水,查遍了他们亲人朋友近日的动向。
这么一看,她发现,这几个人家里……在数月前某个时间点,不约而同地出了些“单纯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被查出癌症晚期的母亲,意外车祸后下半身瘫痪的孩子,从小相依为命却突然脑溢血变成植物人的妻子……
然而,在这几个人发生意外事故、猝然死去后,他们家中这些人奇迹般康复了,纷纷出现在葬礼上,完好无损地哀悼逝者。
没人发出疑问,因为植物人苏醒的确存在可能,查出癌症晚期的母亲原来是医院误诊,下半身瘫痪的孩子经历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复健努力,众人有目共睹,他是一点点站起的……
如果不是安各彻查时细致入微,那些疑点不可能被发现。
多疑如安各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她派去的人即使把垃圾桶里的票据单翻出来也拿不到直接证据,她只能按照自己怀疑的方向猜测其中的联系。
可如果,这些人的死亡由洛梓琪提出可疑……
“果然是玄学界里的人,用了些非科学手段?”安各问道,“类似以命换命的交易吗?”
洛梓琪几乎被她的敏锐吓到了。
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能凭借一大叠医院诊疗单猜到这个结果……
“是的,”她抿抿嘴,“这也是我近日留在首都的原因。这是一桩与玄学界监管局牵扯的连环杀人案,他们委托我追查到底。”
安各立刻沉下声:“我的丈夫不会涉足任何杀人事件,不管他是否具有犯案的能力。”
洛梓琪:“……”
洛梓琪:“我知道,你别急,他当然不是这桩案子的凶手。”
再怎么破烂,弟弟还是很有“天师”职业操守的。
虽然但是,他也不能算是没涉足过凶案啊……你结婚后这些年之所以这么安全,是因为所有试图来绑架谋杀你的家伙们,下场基本……咳。
“这也是我必须找你谈一谈的原因,”洛梓琪轻咳,“我相信他多多少少是个守秩序的人,但他在监管局那边……前科较多,所以,已经被列为了第一嫌疑人。再加上昨夜发生在开发区的爆炸案……”
安各斩钉截铁:“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不,昨晚发生的爆炸案,就是他干的。
几个德高望重的天师纷纷到监管局指控他,表示昨晚亲眼看见他跟一只血红色的厉鬼在钢铁厂撕咬了一大架,双方掉进燃炉里完全怨鬼化——红衣女鬼几乎用长指甲把他捅成破洞筛子,而他撕了对方一只胳膊一只腿,打到最后两只鬼都残缺不全、鲜血淋漓。
最后那只鬼要逃,他却还不松手,追上去撕碎了红衣鬼身后跟随的、一只编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
——问题就在这里。
那个小女鬼身上很诡异,是几乎没含任何怨气的魂魄,几位老天师便纷纷咬死说“那是无辜幼童的魂魄”……如果说他和红衣女鬼互撕的行为能解释为“打斗”,不依不饶撕了那只小女鬼,就与“虐|杀”沾边了。
起码,在监管局看来,一只阴煞撕碎了一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无辜幼童魂魄,是妥妥的犯罪行为,证明洛安“正逐渐失去理智,滑向堕落的边缘”。
在这样的前提下,那帮老天师又开始给他泼黑水,说近日的连环杀人案是他一手主导的交易。
毕竟洛安同样有违背玄学界规矩、进行人鬼交易的先例——张阿姨的女儿张梦还在监管局病院里接受治疗呢,后者一直发出疯言疯语,唯一有点逻辑的话是“他害死了我全家”。
反正,按照那帮人的说法,“洛安=一切邪恶事件幕后黑手”,这结论板上钉钉。
所以事情变得很麻烦……洛梓琪今天追踪洛安在巷子里堵他,也是想把他带回无归境避避风头。
说到底那帮人只是欺负他独身一人没靠山,可无归境洛家出手庇护,就意义不同了。
然而洛安的态度很微妙。
“等到我的祭日就能解决一切”,他只透露了这个,就优哉游哉地带着女儿去游乐园了。
……信他的鬼话还不如去信佛,破烂弟弟要“解决一切”的方案绝对比昨晚的战况更加鲜血淋漓!!
望向对面的安各,洛梓琪含糊地把这些事说了一遍。
她挺心疼弟媳这个不幸嫁给破烂弟弟的好人,所以洛梓琪不会主动透露洛安鬼魂的身份,也不会详细描述“他昨晚被谁谁谁捅成筛子”的战斗细节。
但安各还是捕捉到了一点违和感:“等等,昨夜在钢铁厂和凶犯打斗?还掉进了燃炉?那他不可能没受伤啊,可昨晚——?”
她脸一红。
昨晚……咳,昨晚她极近距离接触过他,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嘛。
……等等。
他昨晚一直没脱衣服,难道是因为这个,衣服下有不能让她看见的……
洛梓琪咳嗽:“总之,你能立刻明白现在的情况就好。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去监管局吧?越快脱罪越好,如果你能出面作证,又出资和监管局建立友好关系的话……”
安各转移了注意力:“好,走。”
——监管局,正如其名,这是一个主要用来监察、管理玄学界内不良现象的政|府机构。
监管局本身是中立且公正的,以洛安为例:
即便一堆“德高望重”的天师共同指控他,监管局没找到实际证据之前,也不会动手抓他,而是另外委托立场不同的洛梓琪调查;
即便这个顶级阴煞极端危险位列头号通缉犯,在他没有主动做出危害普通人的实际行为之前,监管局不会把他真正看作罪犯,成立专案组驱逐消灭。
——当然,如果监管局成员在外活动时意外碰到了洛安,那肯定还是要意思意思出手抓捕的,这只阴煞存在本身就违反监管局数百条条例了。
也正因为此,曾经和监管局关系不错的裴岑今,近几年跟他们关系一直恶化,见面就吵架……
类似“你那个师弟是通缉犯”“你全家才是通缉犯”“你什么时候动手为民除害”“你有本事就先去干掉他啊”的无营养吵架。
因为裴师兄以前和监管局的人真的玩得很好。是过年时能勾肩搭背一起去澡堂搓澡的铁哥们关系。
至于洛安……他活着的时候和监管局的关系也不好,无他,武力值太超纲,任何起监察作用的中立机构都不会喜欢“找不到反制措施的不可控存在”。
监管局唯一一段对他升起好感的时期就是他结婚后的蜜月期,收到这个杀器登记结婚的消息后,他们差点没感动得给安各发锦旗。
有家室的人,永远不会不可控。
可有家室的鬼……那只阴煞会在什么时候吃掉他的孩子和妻子?啊?还没动嘴吗?可恶,谁来拯救那对可怜的母女俩于水火之中……
洛安很能理解监管局对一只阴煞的怀疑与防备,所以七年来,他一直避着他们绕道走,尽可能不产生任何冲突。
也正因为他七年来的隐隐退让,当安各被洛梓琪带去监管局内部访问、试着解决“被列为爆炸案头号嫌疑人”的事件时——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安女士您把这些表格填完,再录个笔录就可以走了,”接待员摆着亲和的笑脸,“别紧张,事件我们还在调查中,目前一切证据都来自于那些天师的口供,这件案子还有许多嫌疑人在同步调查中。”
安各不禁松了口气。
“我能提供一些资料和线索吗?其实我个人最近也在调查,因为这桩案子伤害了我的产业利润……”
“好的,安女士,我为您引荐相关调查员。”
安各便很顺利地进了接待室,还有人给她送了茶水和点心。
她经过走廊时注意到,几个情绪很激烈的老头正在房间里遭受讯问,而且没人给他们倒水送吃的。
嗯……态度一目了然嘛。
不管监管局的态度是因为洛安这些年的避让,还是因为她很快要和他们谈合作,如果合作顺利就会投资给他们上百亿的活动经费……
总之,结果好就行。
安各喝了口茶,看向陪在自己身边的洛梓琪。
情况比她设想中好许多,她有了闲聊的心情:“我还以为玄学界的监管局建在仙山里呢。”
结果,到这里的过程就是开车,开车,绕过一栋大楼,再绕过一栋大楼,进入一片很像钢铁开发厂的产业园,坐电梯嗡嗡嗡片刻,开门就是办公楼内了。
问询台、小格间、来去匆匆抱着文件的职员——这里和税务大厅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具有玄幻感的地方,就是乘坐电梯之前,洛梓琪拔出那把霜雪长剑捅开了一面涂着“安全第一,人人有责”白字标语的混凝土墙,这才弹出了灰蓝色的电梯入口。
“如果有小孩在上面插匕首,电梯也会打开吗?”
洛梓琪道:“有身份验证程序,必须是登记人操作登记过的法器才能打开。”
……哦,听上去有点像是参加绿山拍卖时、在电梯间内扫邀请函的原理。
安各又和洛梓琪闲聊了几句,她们很快就等到了调查员——来人是个粗莽大汉,光头上缀着细细密密的汗,一边擦着手绢一边忙不迭地伸手跟她握手,一连串“你好你好”。
安各这下有了数:“你好你好,我这边的调查资料先交给你,之后我们就去监管局内逛逛吧?案件的事以我的身份也不好插手,那就先着重合作……多考察考察,我们才能共同商榷下一步投资的细节,对吧。”
光头大汉:“是是是您说得对……”
几乎把“经费很短缺所以球球了多投点钱”写在脸上了。
安各笑着应和,态度模棱两可。
来接待她的这位调查员办事效率很高,没一会儿就确认了她手头资料的重要性,然后带她离开了接待室去逛监管局,话里话外只谈合作访问的事。
安各没意外也没多问,她现在是“第一嫌疑人的妻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深入案件调查的细节。
洛梓琪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冷着脸没怎么开口,调查员虽然紧张,但也没显露出“如临大敌”的意思。
安各猜她可能对外一直是这种“高贵冷艳”风吧,就像自己在公司会切换出霸总状态。
安各一边和调查员说着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洛梓琪的反应。
她知道,监管局的接待员只会带领自己看一些最基础的办公设施,自己一个外行人要想判断其中是否有价值高的信息,只能借助洛梓琪的反应——
终于,他们穿过办事大厅,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经过一段幽静长廊时,洛梓琪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是往下撇、表示不太愉快的态度。
安各立刻顿住脚步,装出好奇的模样往那段长廊里瞅。
“那里面有什么?”她问道,“从这边看,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不少方框……是展览画作的走廊吗?”
调查员露出有些尴尬的笑脸。
“那个……不是很主要的办公地点……”
安各:“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看上去很有趣。”
她一边说,一边迈步,已经走近了那段长廊。
“等等,安女士,等——”
的确是悬挂着画作的长廊,一张张用卷轴制成的水墨画,分别用防护玻璃封着,列在长廊两侧的墙壁上。
下方分别插着列有小字的打印卡片,仿佛植物园内插在盆栽前的介绍卡,上面写着出生年月,性别年龄,还有……
【死亡原因:天师斩杀】
【死亡时间:一千七百年前】
安各挑起眉:“嚯,这是什么,你们监管局收藏的活化石吗?”
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张画作里的人影——在本应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中,那人影无比醒目。
红盖头,红嫁衣,红色的长指甲。
铺天盖地的、几欲冲出卷轴、带着铁锈味呛人口鼻的红。
安各明明隔着卷轴、装裱框、防护罩站在这一头,却几乎嗅到了无比真实的血腥气——兜头浇来,裹着尖叫、怒喊与嚎啕,几乎要令她窒息。
安各的胸口莫名发出闷痛感,她不禁倒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窒息感与血腥气潮水般褪去。
“……您,您最好还是不要多看,”调查员结结巴巴地说,“这段长廊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用来记录历史上一些凶厉的大鬼……”
安各挑高了眉:“大鬼?这世上还真有鬼?”
调查员明显是被交代过“合作方虽然打算投资我们,但依旧神奇地保持坚定的唯物主义,你介绍时尽量避开太玄的东西,以免踩她雷点”等内容,闻言他很尴尬地笑了笑。
“信则有不信则无,”调查员说,“您不信鬼就没鬼,所以这段走廊您不看也没影响。”
安各却摇头:“我可以不信,但我不能不知道。所以这只‘鬼’被列在最前头,有什么排列位置的意义吗?说明它是你们这儿最凶的大鬼?”
“不是他们‘这儿’的大鬼,这些鬼仅存于历史。”
一直沉默的洛梓琪却突然开口了:“这段走廊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只是监管局通过常年累月的监测,收集情报后画出的厉鬼肖像,放在这里只是为了警醒天师后辈。类似于学校图书馆的名人名言图……走吧,安各。”
“我懂了,‘十大最凶厉鬼’之类的,对吧?”
安各却没有退避,她转转眼睛,饶有兴致地往里走:“那就是按时间顺序从前往后排,这个红衣家伙是可追溯年代最久远的大鬼,往后的大鬼越来越年轻……哦,吊死鬼,这里出现绞刑架了,再往后……身上有插着精良铁器的……还真是按时间顺序……”
调查员和洛梓琪心里同时一突。
监管局的每个人、玄学界的每个年轻天师,都熟悉这段长廊里挂着的厉鬼。
最前面的红衣鬼,是一只极为凶厉的顶级阴煞。
她出现在一千七百年前的玄灭时期,据说被玄灭时期的最后一位天师剿灭。
而走廊尽头挂着的卷轴上,画着的,是如今玄学界内最后一只顶级阴煞——
死亡原因未知,死亡时间未知,尚未被剿灭,监管局通缉犯第一名。
可他的眉眼,却由水墨描绘得清清楚楚。
任何一个执起画笔描绘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将他的眉眼细细描摹,尽一切功底凸显那份美丽吧?
洛梓琪咬了咬牙。
其实她一直不赞成弟弟隐瞒自己身份的行为,觉得既然是夫妻,早晚要说清楚。
可如果要揭穿,她更希望弟弟能做好准备,亲口告诉她,而不是通过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
眼看安各就要走到走廊尽头,洛梓琪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试图拉扯她的袖子。
“安各,走吧,已经快九点了,前面还有很多东西没看完——”
安各愈发怀疑这条走廊里藏着重要的东西了,她装出不管不顾格外好奇的样子,大大咧咧往走廊尽头跑:“别急嘛别急嘛,琪琪美女,让我再看看呗——”
“啊哈哈哈!!!!”
走廊尽头,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尖笑,打断了安各逼近的脚步。
那声尖笑格外刺耳、凄厉,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安各不禁往后倒退了数步。
即便是她,也生出了一些恐惧。
那尖叫……不像正常人发出的,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坐上电击治疗椅后发出的惨笑。
她退得很快,但还是慢了一步,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伴随着尖笑,骤然扑出一个白影。
白影一把抱住了安各的腿:“啊哈哈哈——嘻嘻!”
安各寒毛直竖,这玩意绝对是实体,她能感觉到腿上的黏腻感——
她不怕那些玄之又玄的妖魔鬼怪,但却怕极了会在现实中发生的东西。
譬如血腥的马赛克,惨无人道的生物实验,以及精神失常的疯子。
“滚!滚滚滚!”
安各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怀疑,再也没有了。
她拼命踢腿踹那东西,一边踹它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滚!滚开!离我远点!!”
好可怕!好吓人!要跑,立刻要逃跑!
如同惊怒交加的猎豹,她踹出去的脚力度极大,那东西——不,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的人被“嘭”地一声踢远。
而安各又拿出了堪比猎豹的奔跑速度,她眨眼间就逃回了办事大厅。
“滚!”她声嘶力竭地抖着手,攥紧拳头:“离我远远远点!!退散退散快快退散!!我——再靠近我我就要叫我老婆来打你!”
只感到“呼”地一阵风刮过就不见她人影的洛梓琪:“……”
还以为弟媳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个超级猛人,原来她怕这个啊。
逃跑速度真快,跟一流天师比起来也不算慢吧。
她摇摇头,有些好笑,又松了口气。
吓成这样,肯定再也不敢靠近了……洛梓琪一把伸手,揪住了地上那个被重重踢了一脚的可怜家伙。
“是从病院里跑出来的吧?”这条走廊往深处走的确连着监管局内部设立的病院,“你们自己收治的病人,应该看好才对。手铐呢?”
被千叮咛万嘱咐要讨好的大老板逃走了,调查员也吓得冷汗涔涔,闻言他忙不迭地道谢,揪过了那个病人。
——那是一个裹着蓝白色条纹冰服的瘦弱女人,她头发蓬乱,淌着口水,眼睛咕噜噜乱转。
因为被安各踢了一脚,她的手臂正紧紧捂着肚子,喃喃着:“好痛,好痛,好痛……”
刚才直接弹射起飞的豹豹惊魂未定,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缓了一会儿,这才踩着小碎步一点点挪回来,向这段走廊探出脑袋。
“是个疯女人啊?”立刻联想到十余部精神病杀人狂恐怖片的豹豹拽紧了洛梓琪的衣角,说话依旧不太利索,“你你你们监管局内部为什么会有疯女人扑出来?”
调查员只能手忙脚乱地跟她解释“病院”这个机构——专为撞鬼后精神彻底失常、无法依靠丹药符箓救回的普通人无偿开设,做委托的天师们遇到这种受害者就会送进病院里,他们只有通过监管局的精神评估才能回归社会。
安各:“那那那还不赶紧把她送回病房,好好治疗啊……”
疯女人捂着肚子喃喃,眼珠子咕噜噜转得像玩具娃娃眼眶里的透明玻璃球。
她的病号服上沾着泛黄的不明秽迹,像是呕吐物……安各试图越过那些秽物细细打量,却只能勉强看清她胸前的标牌,写着“张梦”两个小字。
或许是她盯着看太久了,疑似张梦的疯女人突然看向安各的脸,又发出一声可怕的尖笑。
安各“唰”一下缩回洛梓琪背后,紧紧搂住了琪琪美女的胳膊。
“一定要好好治疗才能放回来!”她声嘶力竭,“一定一定要好好治疗啊,这种人真的很危险!”
调查员:“好的好的,这边走,我这就带您去喝点茶压压惊……”
安各:“我我我没有受惊!我我我只是希望她能好好治疗早日回归社会!”
衣角被攥皱,胳膊也被攥疼的洛梓琪:“好好好你没受惊。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弟弟,让他来接你回家?”
安各:“好好好好的!”
……咳,就这还没受惊呢。
洛梓琪有点想摸摸这姑娘的脑袋,但她忍住了,弟媳的脑袋就是破烂弟弟的雷点,一摸他就炸,还是少摸吧。
她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带着安各往外走:“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疯女人却突然在她们背后爆发出狂笑声。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还给我!!还给我!!”
即便戴着手铐摔在地上,她依旧奋力地挣扎起来:“还给我——还给我——嘻嘻嘻哈!!”
安各抖了一下,调查员急忙挥手示意旁边的同事控制住那疯子。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监管局的天师们一拥而上,被摁紧的疯子却还在扭动,冲着安各的背影尖笑。
“还给我!!还给我!我要你——偿命——还给我——嘻嘻嘻哈哈哈!!”
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张梦疯狂转动的眼球血丝越来越多,疯子的视野里浇下越来越多的红色。
走廊上那张被封存的卷轴,嫁衣上的红色也滴血般往下涌。
凭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不还给我?!
【娘子。今天的花开得很好。】
【娘子。下雨了,记得打伞。】
【娘子。囡囡想扎两条小辫子。】
【娘子……】
啊。
他的话语曾那么温柔,他们的家曾那么幸福。
她明明只想、只想好端端地待在那个家里,伴着窗外的花朵、吱呀作响的摇篮、他轻声细语的——
【不。】
【阴煞,你该死。】
那张脸出现在眼前,伴着一把霜雪般洁白无瑕的长剑。
她哪怕忘了一切,也会记得,记进坟墓里,记入骨灰里。
那个人,那张美丽的脸,恨不得用指甲抠烂他碾碎他把他碎尸万段的——
天师向红色的阴煞提起长剑。他冷漠寡言。
【你该死。】
他斩下一切——斩杀了一切——她漂亮的嫁衣,她紧紧护住的襁褓,和她温柔体贴的夫君——
一切的一切,灰飞烟灭,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骨灰组成的幻境。
天师粉碎了她的一切。
他的法器钉入她的棺材,镇下她所有的嚎啕呐喊。
【你该死。】
【生生世世,永眠于此。】
凭什么。
凭什么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这个人害死了我的孩子——这个人害死了我的夫君——他凭什么、凭什么——还回来,还回来——
给·她·还·回·来!!
她镇在棺材下,镇在地宫下,镇在整个中州最深最深的地底里。
她的眼眶里似乎爬出了蛆虫,她的指甲上似乎出现坑洞。
但这不要紧。
她的怨气——她的憎恨——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哪怕过一百年、过一千年、过一千七百年——哪怕遗忘了花朵、摇篮、孩子的面貌、夫君的面貌、自己的面貌——我也绝不会忘了你。
那个天师。
那个、该死、该死、该死的天师!!
还给她……还给她……要杀他一千一万次……我要夺走他全部的全部的一切——
眼中被红色煞气完全覆盖的前一刻,发疯尖笑的张梦被天师们彻底扑倒在地,拍上清心镇邪的符纸。
可另一边,幽深的地宫里。
她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缺了两只胳膊,一条腿。
伤势很重。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对上半空中那飘忽的、翘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女鬼。
“娘亲?”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抓过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原本只是她用低微怨气构建的幻影,没有面孔,闲暇时取乐罢了。
现在她要缓解伤势,这东西就是最佳的补品。
她吞吞喉咙,咽下那东西的嘶喊。
什么“娘亲”,她真正的女儿,早就死在那天师的手里。
如果不是它惹出事来,她也不至于提前这么早对上那家伙……算了。
接下来就在这里休养生息,他总会再来。
肢体只剩一条腿,煞气勉强修复着缺失的胳膊们,但依旧是半透明。
她只能一步步地、艰难地挪动着自己。
就等在这里……他一定会来……他一定会主动步入她的陷阱……
因为。
残缺的红色,一步步漫上台阶,穿过走廊,走进地宫最深最深的暗室里。
洁白的莲花飘在透亮的池中,洁白的棺椁飘在莲花之中。
她轻轻地、轻轻地越过池水,掠过莲花,趴伏在棺边。
棺中人正闭目睡着,鲜活、健康又宁静,眉眼比古画更典美,长长的墨发仿佛被雨打湿的痕迹。
是水中莲,是天上月,是她特意封存在这地底的,七年前得到的战利品。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讽笑,又轻轻伸手,小心地划过他沉睡的脸颊。
会来的,只要他想活,就会主动来到此地,寻回这具躯壳。
可她绝不会给他。
要杀了他,再杀他一百遍一万遍,用那抹魂魄的血液浸泡这具失了魂的躯壳,然后她就能迎回、她就能复活——
“夫君……”
害你之人的魂魄与血肉,会让你回到我身边吗?
还不够,还不够,呼吸、鲜血、伤痕、骨肉——我一定要抹掉那个人的一切,抹掉那个人的所有——
然后,就能等到你回来。
“夫君。”
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具最完美的躯壳,我将用他残魂的血迎来你的复活。
“夫君,再等等,很快……”
很快。
我就能再一次杀了他,粉碎他,让他还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嘻嘻、嘻嘻、嘻嘻……还回来……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