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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进得府来, 萧匪石屏退了美人蛇,门被掩上,沉闷一声, 好似巨石沉水, 与人间再无交集。
林沉玉提灯照向前路,进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勉强仅可容两人通过,前方黑黝深邃一似幽洞, 不知通往何方。
“真是奇怪,这宅子怎么进来怎么窄?是你们兰闍国的特色吗?”
林沉玉觉得奇怪, 这不怪她, 她走了那么多宅院, 大体进门后都是宽敞庭院,种着一片鲜花草木繁盛, 再往前才是前厅。
“我不知。”萧匪石微皱眉,不知为何,他听见兰闍两个字, 只觉得打心底的厌恶。
眼前闇暗,忽有光渡了过来。
原来是林沉玉提着灯往他这边靠来, 平分了这熹微的烛光。
谁也没说话。
在狭窄的隧道中,林沉玉打量着夹道的石壁, 磨的极平整, 暗红色的漆散发着铁锈味,头顶一排, 镶进去琉璃瓦。
是黄色的。
朝廷对于琉璃瓦的使用是有严格的规制,王府许用绿琉璃瓦, 唯有紫禁方能用黄色琉璃。
这遗迹的建造者,恐是真的复国之心不死。
所以,萧匪石会是兰闍的后裔吗?林沉玉抬眸看他,他并不丑陋,也曾是清秀佳人,昏暗灯火掩去了他眼底算计,模糊了他凌厉捐苛的棱角,倒有些温和了起来。
她打量了一会就别开眼,没有注意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肩上,分量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尽头,有门堵住,有少女自门中探出半身来,聘袅而立,面带微笑的张望着他们,似在招摇。
“来了!”好容易看见个活人,林沉玉加快脚步走上前,看清却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少女?那是雕刻在石门上的人像。
林沉玉只感觉心里发毛:
“你们兰闍的建筑,挺阴间的……”
“这里本来就是阴间。”
萧匪石面不改色,敲开门去。门里隐隐约约有人靠近,趁着拔栓的空当,萧匪石转过头和她说话:
“我两年前便接手了这儿,应是从父母手里得的。从兰若寺到兰闍府,都是本督的地盘,一直隐秘不见世。不过这两年我多在京城,几乎未曾涉足此地,故对于这里知之甚少。”
“我不知兰闍来历,也无意去知,你莫要再问。”
“好。”
林沉玉爽快答应,进去就看见了螟蛉,进去后倒是寻常光景,厅堂俨然,雕梁画栋,螟蛉引着两人到了堂屋内,里面正唱着戏,隐约看见台下宾客满座,很是热闹。
林沉玉刚想入内,旁忽窜出个慌张少年,气喘吁吁:“螟蛉,喜娘脚崴了,怎么办?新娘子马上就要盖盖头拜堂了,没有人喜娘牵引可怎么办?”
螟蛉道:“没有旁的姑娘补上吗?”
“没有了。”少年看向林沉玉。
螟蛉若有所思:“林姑娘,可以请你帮帮忙吗?”
萧匪石刚想拒绝,林沉玉笑眯眯打断他:“当然可以。”
早不崴脚晚不崴脚,她一来就崴脚,想必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当然的去了,不然怎么对得起别人的算计呢?
萧匪石不悦,看见林沉玉远去,先皱了眉,螟蛉低头道:“主人,离吉日良辰还有些时候,婚堂还没备好,不若您听听戏?顺便等等林姑娘?”
“也罢。”
他拂袖,踏入戏堂门中,门自他背后缓缓合上,台上咿咿呀呀的戏一霎嘈杂了起来,这戏堂并不算大,三尺戏台高高搭起,底下摆着七八排椅子,坐满了人。
戏台最前面的位置,是一张美人榻,空着,在戏园子里,这戏台第一排的榻位,看戏绝佳,又倍有面子,往往是王孙公子为博戏子一笑占着的宝座,可萧匪石并不在意,他不喜听戏,来这里也只是消遣罢了,上面唱的什么,他并不知。
他看着台上的女子,皱了眉。
那女子的穿着,很是奇怪。
他印象里的戏子,无论青衣花旦,都是浓妆艳抹,穿红戴绿,凤冠霞帔,艳丽模样。
而台上的戏子,穿着的戏服,却是双色缝成的,左边纯黑,右边纯白,左右泾渭分明,好似阴阳被劈开。
她脸上也涂的雪白,血红的唇,血红的眼底,看着让人莫名的不安。
台上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桌椅台子等道具,只有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歌。
萧匪石皱眉:“她唱的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螟蛉低语:“大人听不懂是正常的。”
“为何?”
“因为,这是唱给死人的戏。”
萧匪石面色一冷:“废话!难道满堂的宾客,都是死人不成?”
螟蛉不语。
萧匪石忽觉得,他身后过于安静了,他猛然起身,向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看客望去,只见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看客,哪里是人?分明是骷髅穿着衣,被人摆成一样的坐姿,固定在椅子上,端坐着。
骷髅空凹进去的眼如黑洞,凝视着他。
萧匪石瞳仁一缩,倒退了半步,被螟蛉扶住,螟蛉微笑,声音恭敬:
“主人莫怕,他们都是您的血亲,您不认识他们了吗?”
他一一指去:
“这是您的祖父,曾经的兰闍国主,死在南朝人屠刀下;这是您的祖母,兰闍王妃,于城楼殉情自杀而亡。这是您的姑姑,被皇帝抢去赐给了南朝臣子做妾,自缢身死;这是您的三叔,被虏为战俘,斩首示众;这是您是叔母,被卖入官妓,死在金陵……”
“悠悠苍天,降诸苦难与兰闍一族,骨肉分离多年,仆努力多年,今日终于可以让主人和家人重聚了!”
萧匪石一一,眼神冷漠,好似在看陌生人,他摸了摸面上的骨头面具,不语。他连父母尸骸都能做面具,这些个远亲,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他们怎么死的,他不在意。
“这是您的妹妹呀,您不和她打打招呼,说说话吗?”
萧匪石垂眸看向他身后,萧绯玉的尸骸,才死半年还没腐烂,皮皱骨缩,小小一个耷拉着头。似乎一靠近就能闻到尸臭味。
那是他的亲妹妹,可如今,只让他感觉到厌恶。
萧匪石定定看向螟蛉: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螟蛉跪在地上:“我是您最忠实的仆人,也是兰闍的游魂。主子,您是兰闍的一员,我们应当继承兰闍一族的遗愿,颠覆南朝,尸山血海里,另兰闍重现于世,千秋万代,一统河山!”
果然,是兰闍的余孽。
可萧匪石无心玩这些个复国的小把戏,他对于兰闍,没有任何感情。
“滚开。”
螟蛉身体一颤,头伏于地:“复国大业,是少不了主人的?”
萧匪石冷笑:“要我做什么?你们爱玩自己去玩,莫牵扯我。”
螟蛉抬头看他,喃喃低语:“没有您的死,兰闍一族是无法复生的,我们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主人,抱歉。”
他眼神忽然坚毅起来。
“什么?”萧匪石觉得不对劲,正要离开,他身后传来异动,萧绯玉扑了上来,继而是一具具砰登砰登,吱嘎吱嘎的动了起来,如潮水涌上,淹没他的身子。
微光下,一根根银丝如月华下的蚕丝柔软顺滑,一段系着尸骨,细细密密的飘向空里。
萧匪石被按进了美人榻,那美人榻也根本不是什么美人榻,而是个棺材!
棺材被合上,萧匪石拼死伸出手把这边缘,狰狞着脸看向螟蛉:“你怎么敢!”
螟蛉微微一笑:
“主人,这具棺材,是十九年前就为您准备好了的,也许不太合身,也许有些陈旧,还望您包涵。
他重重的朝地上磕头:“兰闍一族,永远不会忘记您的牺牲,螟蛉保证,我们会用千万百姓的性命,为您殉葬。”
萧匪石手指几乎断裂,也阻挡不了棺材盖的压迫,棺材被合上,边沿滴下血来。
滴答滴答——
尸骸们又纷纷归位了,可惜这动乱还是太激烈,这里掉了根肋骨,那儿丢了只手,螟蛉一个个的替他们捡起来,安好。
台上的戏子面色不变,重新唱起戏来。
*
新娘待着的闺房,就在戏台后,隔着厚厚的锦缎帘幕,传来戏子咿咿呀呀的声响,林沉玉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是一密闭的小屋。
新人早已梳妆完毕,端坐在床沿。
不是新娘,却是新郎。
看见玉交枝,林沉玉面色不变,不咸不淡的恭喜了句:“哟,今日是你和祝小姐大婚之日,吉日佳辰,合卺之喜,为师在这里先祝贺过了。”
她并不打算一上来就翻脸,毕竟南朝人讲究个先礼后兵,不是吗?
玉交枝眉眼深邃,碧绿眼里氤着一团昏月,荡漾着,似酿酒甜。
他笑:“师父说什么呢?哪里来的什么祝小姐?我对叶蓁蓁是逢场作戏,对祝小姐亦是毫无情意,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您应当知道,不是吗?”
“你问我你爱谁?你当然最爱你自己。”
玉交枝咔嚓一声拧断自己手腕,笑盈盈看着他:“我可以毫不犹豫的伤害我自己,却不会动您一根手指头,我爱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林沉玉坐下,直视着他:“你既爱我,就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说吧,到底在捣什么鬼?”
“萧匪石一族要复国;而我要复族,替唐家死去的亲族报仇雪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南朝,于是联合在了一起,谋求生机,就这样简单。”
“你们打算怎么复仇?杀人,还是放火?”
林沉玉双手交叉。
“都不是,是屠城,”玉交枝眼眸透出些微红来,他嘴角咧起,笑意炽盛:
“以献祭圣胎为因,以屠城为缘,搅动南朝天下,让腥风血雨洒满人间,让尸山肉海填满天涯,如何?”
见林沉玉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他嘘了一声,眨眨眼:
“师父,我真的您要说什么,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无须费您的口舌,那些勿轻人命,以德报怨的蠢话,还是留给哄我们以后生的孩子吧。”
“我只信奉四个字:血债血偿。”
他几乎不用思考,都能想到林沉玉要做什么。
无非是,垂着那双清澈的眼看他,漂亮的薄唇张又合,吐出那些愚蠢而伪善的话语来,诸如“南朝朝廷造的孽,和南朝的武功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这样滥杀无辜,还不如去找真正的仇人。”
可她有没有想过,被顾螭屠戮残杀的唐门,被被灭国的兰闍国百姓,又何尝不无辜呢?
顾螭是他的父,他已经为自己做好了表率,不是吗?
那就,杀光吧。
*
林沉玉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她难以想象,玉交枝到底扭曲到了什么地步,才有这样残暴的思想,她摇摇头:
“我不聊苍生,我只聊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杀顾螭全家,你是他儿子,你也会死,不是吗?”
“是,我也会死,这场浩劫里没有人能逃得掉。”
“你何苦呢?放过大家,也放过自己不好吗?”
玉交枝走近他,他笑的比哭还渗人:
“我如何放过?你进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地狱吗?我告诉你,那不是地狱,而是唐门所经历的过的一切!刀兵,焚毁,饥饿……一切残酷的刑法,一切暴虐的行径,都是顾螭加害在我族身上的!”
“我与唐门的族人,种下过同心蛊,他们感受到的痛苦,我时时刻刻都在感受着,那痛苦日日夜夜的折磨我,提醒我这血海深仇!”
他攥住林沉玉肩膀,眼睛猩红,含笑道:“我痛苦了这么久,每时每刻都处于地狱里,师父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叫我放下,师父不妨告诉我,我怎么放下?”
林沉玉不语了。
冤冤相报,血债代偿,这自古以来便是一个死局。
无人能破。
*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隐隐约约听见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悲腔,凄惨动人心。
“轻分鸾镜 ,哪知他狠毒心性。思量到此教人恨……谁知今朝绝恩情?”
是白蛇传的一曲《玉交枝》。
林沉玉忽想起来了下雨天,她打着伞,携着他的手去看戏的时光,是在西湖边的戏台里,也是唱着白蛇传,她要了一碟蜜饯,两杯茶,就这样度过了个咿咿呀呀的下午。
那时他还叫迦陵,回来路上他仰着脸问她。
——师父喜欢听戏吗?我听不懂。
——也没有那么喜欢,不过下雨闲着无事呗,那白蛇行腔不算妙润,唱的那曲《玉交枝》倒颇合我心意。
——玉交枝吗……
林沉玉眼眶微红。
“师父想起来了什么往事吗?”
“嗯,想起来往日恩情,说起来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我没能把你引入正轨。”
玉交枝不语,似乎对于林沉玉态度转变有些警惕。
林沉玉笑,泪盈盈的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师父,我不想责怪你,唯有心疼你,你变成如今的模样,这并不是你的错,不是吗?”
玉交枝表情有些松动:“师父既知道就好,您念旧情,不妨抱抱我,如何?”
林沉玉抱住了他,玉交枝也抱了回去,紧紧依偎着如鸳鸯。
下一瞬
她自怀中掏出匕首,一把插进这个昔日徒弟的怀里,几乎把他捅穿,然后恶狠狠的拔了出来,喘着气靠在墙角。
林沉玉流下泪来,她看着匕首的血滴滴答答流在自己手上,温热猩红,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终于是杀了这个她曾经喜爱的徒弟 。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有黑暗里等到黎明那么久,尸体忽然笑了。玉交枝撕开怀抱,丢出几只死去的蛊虫来。
“为这几只小虫哭泣,师父的眼泪,还是一如既往的廉价。”
林沉玉猛抬头:“你没有死?”
他扯开拖去衣裳,露出白皙精瘦的上身来,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眼旁,纹着满满当当的血色曼珠沙华。每一朵都覆盖着一道灼伤,如黄泉云霞,残忍又瑰丽。
他笑:“师父,我的师妹,你的新欢,将我万箭穿心,火烧身体,我都没有死去。一个匕首就能要我的命,是不是有些天真?”
“我说过,我已经脱胎换骨,重塑身体,不是常人了。”
他喟叹一声,坐在床边,看着瘫软在地的林沉玉,笑意敛起:“我本以为你真的想抱我的,师父,结果你骗了我,我很伤心。”
本不想这么残酷对她的,可她太让他失望了。
他伸手抚摸上林沉玉眼角,揉搓到发红,他眸光贪婪起来,低语:
“师父你知道吗?雄蛇在死之前,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缠上雌蛇,撕咬它,拧住它,灌溉它,用最凶残的交*配留下自己的子嗣,让母蛇这辈子都带着自己的气息,一辈子记住那近乎撕裂的窒息快感。”
“雄蛇死后,母蛇就会乖乖的产下小蛇来,用余生去缅怀它。”
他声音哑起来,空气里浮起浓重的花香,带着情欲,躁动不安。
“我这具躯体百毒俱全,蛊虫遍身,已经是朽木空壳,将死之人了。我死之时,会带走顾螭和他无数子民的命,唯独留下你,还有你和我的孩子。
“沾了我,你也有毒了,这辈子哪个男人敢染指你就会死,你只能乖乖的生下我的孩子,然后用余生缅怀我,缅怀我们的新婚夜,师父。”
玉交枝居高临下的坐在床沿,面容圣洁依旧,可动作却粗暴了起来。
他拉过瘫软在地的林沉玉,禁锢住她的头,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跨间,他哑声道:
“要用身体,好好记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师父,解开它,替我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