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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半卷经【02】
赫连断满身煞气,向前一步。
十二佛僧已列队相峙,门口来往香客百姓及行脚僧,纷纷退让。
赫连断一跺脚,光波荡去,破十二佛僧阵,僧侣噼里啪啦自高空坠地,手中佛串法器散了一地。
赫连断方跨入佛门,空中七色佛光中,走出一位三目金刚身的佛子。
“好个满身魔刹之气的宵小,敢来我佛国放肆。”
赫连断满面不屑,“老子带了家眷,不方便大开杀戒,识相的,滚去通报浮生菩萨,老子来找他讨件东西。”
三目金刚向前一跨,瞬间身长三丈高,额心金目,溢汹汹金火,左手握金刚杵,右手抡起巨拳,砸至赫连断身前,大地猛颤之后,金刚抬臂,赫连断身前已落下个深坑。
粗犷的声音响彻佛国上空,“我佛国菩萨,岂是谁想见便可见的。”
赫连断唇角勾一抹讥诮,右掌腾起一蓬雾霾,渗着决冷杀意。
罗汉像下的赖空空,则一脸兴奋。
打打打,打起来。
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头一点颜色,好替他报不毛山羞辱之耻。
敢来佛国撒野,敢叫嚣菩萨,他当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佛法无边,佛祖菩萨反手一巴掌拍死他。
赫连断掌中杀气横扫而去,三目金刚抛出手中金刚杵,金杵散逸的光晕将一团杀雾抵散。
赫连断飞身而起,手握自春,直削金刚偌大头颅。
金刚杵触底,荡起的气波化出一道结界,两人天上地下斗法,不伤及围观众生。
温禾仰首望金光玄光斗做一团,望得脖子发酸,看得出来,三目金刚有些真本事,同大魔头斗了这么久的人,她还从未见过,不由得问旁侧同她保持同款仰脖姿势的白乌,“你觉得咱们还能活着出佛国么。”
“放心,金刚身虽厉害,绝非君上对手,君上与他长时间斡旋,是在暗中观察他破绽之处,好一刀毙命。”
温禾转回脖颈,“他真敢于佛门大开杀戒。”
“君上有何不敢的。这三目金刚在君上眼底,就是个看门的。同看门的打这么久,君上他耐性提高了不止一点点。”白乌有些钦佩的语调道。
温禾的视线,方转回天上战场,只听白乌又道:“菩萨怎还不出来,真要看着金刚被君上打散元神。”
白乌话罢,空中传来一道闷呼,三目金刚单膝跪地,粗壮的手指捂上额心金目处。
赫连断浮空而站,自春刀尖挑着一只眼珠,继而嘲讽道:“三眼变俩眼,你该改名了。”
三目金刚暴怒,移开捂额的金手指,低吼一声站起身,双臂于空中一挥,幻出千只金臂,臂膀晃动无数虚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赫连断甩掉刀尖上的眼珠,握紧刀柄,刀刃卷起的魔煞之气幻做阵阵龙卷风,掀得他玄袍猎猎,墨发翻扬。
门口观战的白乌,捏紧白扇急道:“遭了。”
温禾忍不住心惊,“怎么,金刚要放大招,魔头他要败下阵来。”
“不是,金刚要死了。”白乌进一步解释,“君上施了五成力道,这一刀下去,金刚非得裂身不可。”
温禾忍不住问:“一半功力就那么厉害。”
“平日君上打架,顶多用一成功力,哪怕杀死冥界鬼仙,不过用了两成功力。”
金刚的千臂朝赫连断击去之际,一道温润醇厚之音仿似自天外传来,“住手。”
空中乍现千道佛光,盘坐莲花座的浮生菩萨,浮至半空,捻着莲花指似笑非笑,半透明的身子似凝霜结雾,似真如幻。
地上跪了一众,口中高喊:“浮生菩萨。”
温禾怔了一瞬,忍不住跪下去,双膝曲了一半,竟再不能动弹,双腿似冻僵一般。
跪地的白乌小声嘀咕,“是君上,他不愿你跪菩萨。”
“……”温禾半蹲的姿势十分尴尬,干脆直起身。
阿弥陀佛,菩萨明鉴。
“三目金刚,你退下。”浮生菩萨红唇翕动,拈花指轻轻一抬,滚落地上的眼珠,重回金刚额心。
与此同时,被剑刃刺破的瞳底,瞬间愈合。
三目金刚,跪地感恩,“谢菩萨恩典。”
赫连断眯眸,盯着菩萨法身幻象,只听浮生菩萨又缓缓道:“赫连断,本座便于梵静海候你,你可一步一步自行寻来,若再造无辜杀戮,本座便让你尝其恶果。”
赫连断不屑,“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菩萨当久了,牛吹得也大。你法身都出不得梵静海,有何本事给我颜色看。”
他飞身而下,落在温禾身侧,“罢了,既然我是来找你讨东西,便给你个面子,只要佛国之人不阻我,我便不杀生。”
浮生菩萨微微颔首,唇角似笑非笑,捻着莲花指消散于空。
跪了一地的佛子百姓相继起身,赖空空有些落寞。
三目金刚也忒不禁打了点,于是又溜溜跑至赫连断身边,继续拍马屁,“魔主好厉害。”
—
浮生菩萨的梵静海,位于第七佛国西侧,一行人直接朝第七佛国之门行去。
赖空空不像赖蛤蟆,反倒像只哈巴狗一般,围着赫连断东晃西转,一会问人渴不渴,一会问人饿不饿,一会又问累不累,惹得赫连断抬脚将人踹出几丈远。
赖空空吸溜着两股鼻血返回,默默随在赫连断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不敢吱一声。
当年叱咤风云的大妖啊,温禾看得心塞,走上前拍拍赖空空的肉肩,“有个事,向你打听一下啊。”
温禾抬手作揖,“那个浮生菩萨到底是男菩萨还是女菩萨。”
佛门前遥遥一恍,那张脸虽被佛光雾气笼罩,还是看得清的。
细长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棱角分明的朱唇,是十分俊逸的皮相,但她真分不出是男是女来。
再说菩萨的声音,柔缓而静澈,听入耳间,如落心田的春风细雨,沁人心脾,但究竟是男音还是女音,她竟模糊。
赖空空掏出个边角绣着桃花的帕子,拭着鼻下血迹,解释道:“有传说浮生菩萨乃女相男身,亦有人传浮生菩萨乃男相女身,但究竟是男身还是女身,我就不清楚了。”
拭净鼻血,又将帕子折叠规整,塞入袖口,“都道相由心生,或许浮生菩萨乃万相之身,你看他是男身便是男菩萨,你看她是女身便是女菩萨。”
说了等于没说,温禾又偏头朝白乌眨眨眼。
白乌拾起过路马车上掉下的一顶风帽,递还给粗衣车夫,这才道:“浮生菩萨甚是神秘,我了解的不多。”
“哦?菩萨神秘在何处。”温禾颇有兴致问道。
白乌方要张口,瞥见前头那道玄服身影,指着几步距离的赖空空道:“你问他,他自佛国而生,应比我了解的多些。”
赖空空一路见赫连断对谁都不上心,唯独眼神瞧着自家君后时,有些与众不同。
虽说仍是满目冷淡,唇角不屑,但电光石火间总闪过那么一丝温情。
作为一个动过情的妖,他明白,这株水仙于魔头心上自是不同。
于是他态度十分恭顺,指着第七佛国门口,一尊倒坐菩萨塑像道:“一般的佛像,面朝南而望,可你观浮生菩萨这尊神像,坐面向北。”
赖空空叹口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三十二佛国有九尊菩萨,唯有浮生菩萨不得自由身,终身被困梵静海。”
“哦?为何,可是菩萨曾有过错。”温禾不由得问。
“非也。”赖空空对着行至近前的倒坐菩萨像,行了个佛礼,“原是浮生菩萨慈悲苍生。第七佛国梵静海,有消抵污浊邪气,涤荡心魂之效。那些有罪之人,便被丢入梵静海净身,海水涤去污浊,如获新生。”
“后来有心存愧意之人,作恶后生悔心之人,陆续去梵静海泡身,去的人多了,梵静海的净浊之气渐渐淡去,浮生菩萨便将法身坐化于梵静海,以自身无上佛力,为梵静海供给源源不断的净化神力。故此,浮生菩萨终生出不得梵静海。”
温禾不由得想到地藏王菩萨。
地狱一日不空,誓不成佛。
浮生菩萨此举,同地藏王有相通之处。
凡尘世间,有人作恶,有人向善,有人永堕轮回,不得解脱,有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还有如浮生菩萨地藏王这般无私奉献,大爱无疆者。
或许正是有了无私神佛,才使得万物苍生得以救赎,天地有序,宇宙持恒。
再看一眼前头正拿冷飕飕眼神瞧她的赫连断,温禾一阵闹心。
面对如此大爱的神佛,他心里竟不起一丝尊重与愧疚。
温禾走上前,忽闪着长睫问:“你瞪我干嘛。”
赫连断未说话,只拿渗满寒气的眼神朝赖空空瞥去,赖空空顿觉一股刺骨凉风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白乌捏着扇子暗笑,亏得他有先见之明。
不过有一点他不理解。他长得美,小仙仙同他说话,君上吃醋他理解,但赖空空那副尊容,除非小仙仙是瞎子,否则断看不上他,君上为何还要吃醋。
君上此次入佛国,许他这个护法随着,实则是让他暗中护着水仙,但不许他多说话,怪憋屈的。
他能忍住,但水仙性子恁活泼,不甘寂寞是个话唠,若水仙执意同他说话,他爱答不理,岂不让人误会,闹不好的话,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他还盼着同小仙仙交好,日后方便催更呢。
第七佛国乃三十二佛国地域面积最大之国,道路崎且长,佛国的百姓的生活习性,同人间的百姓类似,以各种营生过活。
开客栈食肆,卖布匹胭脂,摆摊算命贩夫走卒,唯一不同的是,此处遍地佛塔寺庙,街上一半人身着僧衣。
赖空空是个活地图,一路穿街绕桥,过大道超小路,领几人一步步前行。
温禾走得脚底发胀,从清晨走至夕阳西下,还未见梵静海半片影子。
偏去梵静海的路,需得一步一步行去,若施法力或乘车骑坐骑,是永远寻不见那片海的。
看在浮生菩萨那般大爱的份上,温禾认为走得值,但她腿累脚疼是真的,隐约觉得脚心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也不敢跟魔头诉苦,否则会显得她矫情。
太阳渐渐淡去,半山宝塔被夕阳最后一缕余韵照得斑驳朦胧,半山处有暮鼓声传来,空静幽远之声,听的人想出家,又行一盏茶时间,到了一条颇热闹的四方街。
一位厚耳垂,挂佛串戴高帽,似小二似佛陀的青年,朝几人跑来,“看几位装扮并非佛国人,眼看着天要黑下了,第七佛国只有咱一家可供外来人投宿的客栈,客官是否要住下歇一歇。”
温禾本欲说,不住宿,打尖也行,许她泡个脚,躺一下再上路,却听魔头对厚耳垂青年道:“带路。”
温禾立马对着远处宝刹方向拜了拜,佛祖显灵佛祖显灵,佛祖晓得她脚疼。
几人投宿的客栈,形廓似宝塔,不过塔也过分高了些,耸入云端,因天色已黯,塔里亮起烛火,一间间一层层一重重……竟望不见头,不知究竟有多少层,塔间鎏金宝匾抒道:浮屠客栈。
温禾随着迎往小二迈步客栈,内里是宽阔大堂,正首放一尊丈高的佛掌,掌心向塔,五指微微收拢。
佛掌周围摆着不少粗木桌,边边角角已有人用膳,餐案上皆为素食,不卖酒只烧茶,再往上看,是呈螺旋状的木梯,蜿蜒迂回望不到尽头,温禾问小二:“这宝塔客栈共多少层。”
小二笑出白牙,领着几位贵客,顺着旋转木梯,往楼上行去,“这个小的不清楚,听闻从未有人走到宝塔客栈顶层,无人说得清到底有多少层。”
温禾本来要了四间房,临到小二将几人领至相邻客房时,赫连断冷冷道:“三间。”
白乌赖空空十分自觉,走入对门对面两间客房,温禾瞪了旁侧的赫连断一眼,抬脚进了最后一间客房。
睡就睡,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甫一进门,温禾捂眼尖叫,立马缩步退出房门。
后头的赫连断扶稳对方腰身,“一惊一乍,做什么。”
“里面……里面……你自己去看。”
85.半卷经【03】
赫连断迈进客房,内里桌椅床榻案几俱全,正首壁墙,悬着个金佛图,地上矗立烟雾袅袅的沉香炉,香炉右侧站着个香柏木雕琢的笑面和尚,屋内再无其它。
温禾忐忑站至房门口,自魔头进屋后,好半响未有动静,她不由得旋身朝屋内探半颗脑袋。
赫连断正拿修长有力的指头,闲闲敲击一尊木雕和尚的头。
温禾面含诧异,挨了过去,食指轻轻戳了戳笑和尚的大嘴,“方才……方才不是木和尚,是……”
瞧见魔头正好整以暇待她问答,温禾颊面一热,嘟囔道:“是个正在泡澡的公子,那背影……”
赫连断眉眼一沉,指下施力,笑和尚的头,硬被抠出五个指头印,“你这株淫苗,到了佛地还如此不知收敛。”
温禾又懵又气,仰首瞪向魔头,“我怎么不知收敛了。我方才明明就是瞧见有个公子在泡澡,背影有些像你,若非此处乃佛门客栈,我不敢乱语,何必同你讲,我早去寻小二问个明白。”
“像我?”赫连断面色稍霁,手掌移开头顶落了五个指坑的佛头,朝温禾迈进一步,一手捏上对方下颌,手腕稍转,逼她朝木雕和尚瞧去,“蠢苗,此乃佛门念佛。修为定力不足之人,见念佛第一眼即生幻象,你心里想着什么,瞧见的便是什么。”
浮屠客栈每一间客房内,皆有一尊香柏木念佛。
有人推开房门,第一眼瞧见的是美人,有的则看见满桌的美味佳肴,还有人望见堆叠满地的金元宝,求福禄寿者,眸底便是仙桃金丹,求仕途的瞧见的便是官服印章。
温禾微怔,佛家竟也爱开玩笑。
真是丢人。
她有些心虚,打掉捏着她下颌的手,“我没有想着你。”
简直欲盖弥彰,赫连断唇角勾一抹笑,俯身凑近蒜苗的脸,喉咙里溢出的沉沉语调,“小东西,害羞了。”
温禾耳根一热,后退一步,“佛门之地,你庄重些。”
赫连断直起身,往一侧的花梨木椅坐去,“到底是谁不庄重,一眼就瞧见男人洗澡。”
温禾气恼,挪了两步,坐至另一侧圈椅上,提起案上铜壶给自己倒茶,“还不是你留给我的阴影,上次将我硬拽进浴桶陪浴,我看你泡了两个多时辰的澡,看得我简直要长真眼。”
赫连断将一只空盏往对方身前推去,示意蒜苗给他倒茶,眸底含着调戏,“你可以闭上眼。”
和着他还有理了,温禾气极反笑,牛饮一口清茶,“我怎么舍得闭眼,况且你身材那般好。”
一只榉木大浴桶,倏地落在眼前,里头盛满浮着水仙花瓣的热水。
茶盏顿至唇边,温禾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哐地搁掉茶盏,“赫连断你要不要脸。”
赫连断听蒜苗骂他已听习惯了,眼下已不大在意了,对方不给他倒茶,他自己往茶盏倒了一杯,慢悠悠喝着茶,觑一眼蒸腾着热气的浴桶,“我若想泡澡,上头不会浮这么多花瓣。”
温禾认真盯着魔头看,“不是你幻出的?”
赫连断默了片刻,似懒得回答一般,“你说呢。”
温禾走到浴桶边,探手摸了摸热水,温度刚刚好,水仙花瓣亦是新采撷,鲜嫩得很,一切似乎皆符合她的要求,她方才还想着若有个浴桶给她舒服的泡个澡就好了,最好里头添些新鲜花瓣,她后知后觉望向壁墙一角矗立的笑面佛,“难道是念佛所为,只要心念一动,房间的主子便可召唤一应物件。”
温禾暗搓搓手,佛家的客栈当真高档。
她闭上眼睛,心内念了几物。
掀开羽睫,茶案之上果然落了几碟瓜果点心。
温禾拾起一块青梅糕入口,酸甜适宜,软腻香糯,“难不成无论是何愿望,念佛都可满足房客,召唤美人也成?”
“莫召唤杂七杂八的女人来碍我眼,当心我扔你出去。”赫连断捏着茶盏凉凉道。
谁要召唤女人了,美人不分性别,她说的是美男。
温禾故意同大魔头唱反调,“你看佛家如此这般贴心,莫要浪费了佛祖的好意,要不召唤一两个出来养养眼。”
赫连断唇角一抽,掌下杯盏裂出一道细缝。
温禾收住心思,专心吃糕,几块糕下肚,余光瞥见魔头面色已复平静,只握着新盏静静喝茶,于是心念一动,茶案又落下一碟蜂蜜枣花糖球。
赫连断放掉茶盏,两指捻起一颗糖球入口,少顷咽下,继续喝茶。
“怎么不吃了。”温禾歪头问道。
赫连断:“不甜。”
温禾拾起一颗枣红色糖球,放入口中,舌尖触及糖球的一瞬,眉心微颦,疑惑道:“很甜啊。”
是她平日给魔头熬制糖球的那种甜度,她咔嚓嚼碎糖球,囫囵咽下,眉眼一弯,“哦,因不是我亲手所做,所以不够甜是吧。”
赫连断未开口,将手中空盏,往温禾身侧推了推。
温禾起身,给人倒了一盏茶,嗔声道:“你可真难伺候。”
赫连断的心思不在茶上,蒜苗此时侧身而立,随着倒茶的动作,有一缕发丝自耳后垂下,轻轻晃了两下,几根发丝便帖上细致白嫩的脖颈处,她因不满给他倒茶,而微微鼓着红唇,更添一丝俏皮。
赫连断眸底晕上深邃之色,启唇道:“要不然,让本君伺候伺候你。”
温禾抬首,手中茶壶还未放掉,被倏然站起的赫连断打横抱起。
“干什么。”温禾抱紧茶壶,有往对方头上砸的冲动。
赫连断密睫微颤,少女手中茶壶自行飞置茶案,几个跨步间,将人放置床榻之上,他躬下身,温热大掌握上对方一只足,退掉她一只鞋子。
“你住手,你到底要做什么。”温禾一脚踢上人左肩。
赫连断抬眼,随手扒掉蒜苗脚上另一只绣鞋,眼尾一挑,生出些调笑的风流韵味,“礼尚往来,你不是不满上次陪我沐浴么,此次换我陪你。”
温禾气不打一处来,又一脚踢上人的胸膛,“我去你的,便宜都让你占了。”
见对方久久不做声,只微微垂首,直盯着她晃悠到榻沿的双足,温禾不禁有些后怕,魔头不会恼火了吧。
她立马跳下床,半跪于对方身前,一双小手揉捏上对方肩胛,语调委屈中略带讨好,“踹疼你了?我给你揉揉。”
“别碰我。”赫连断蓦地一声。
温禾吓得立刻缩回手。
只见魔头粗着气站起,眸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竟大步朝门外走去,“泡,半个时辰。”
温禾:“……”
是给她半个时辰泡澡的意思。
这喜怒无常的大魔头,真是……温禾叹着,走去浴桶边,褪了衣衫,一双玉足先后迈进去。
泡澡不重要,其实她只想泡泡脚,若是再有个按摩足疗就好了。
毕竟赶了一整天的路。
捧了把水仙花瓣于掌心玩弄,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听得门外有一道软乎乎的声音传来,“劳烦这位施主让一下,里头的姑娘召唤按捏服务,念佛派我来此。”
“滚。”是赫连断声音。
软乎乎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能施主有所误会,我乃菩提果点化而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会有何不方便之处。”
温禾扒住浴桶朝门外喊:“让人进来。”
只听外头嗷呜一声痛呼,继而有轱辘声渐行渐远,温禾瞬间猜到,魔头将人打回原形,菩提果一路轱辘下楼去了。
赫连断朝门缝咬牙道:“要不要本君亲自伺候你。”
温禾:“……谢谢,不用。”
然后,沉下身子,遁入水底。
担心魔头不老实,温禾蓦地钻出水面,囫囵洗了几把,出浴桶穿衣。
湿淋淋的青丝,自衣领掏出,她正系着腰间衣带,窗外的黛色天幕,乍现一朵烟花。
她挪了几步,支开半敞的木窗,见夜空红莲烟花朵朵绽放,主干街道行来一辆双骢马车,车板上载一朵硕大花盏,仿似以月光浇灌而来的银色,共有七瓣,花盏似莲,随风微微颤动。
若细看,可见有七根极细的丝线,牵绕七重花瓣,一丝牵一瓣,怕这花儿自己飞了似得,固定至马车车板之上。
马车极为开阔,车首放两只赤鼓,鼓上各站一位身着红衣,面罩红纱,手持摇铃的舞姬,于鼓面方寸之地妙曼起舞,街上百姓攒动,见载花的马车行过,纷纷双手合十,似祷告似悼念。
一滴水顺着发丝滑入领口,温禾抬手抹掉,忽听耳边传来一道音:“小疯苗,听见热闹便不洗了。”
温禾回身,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你进来不敲门的么,吓我一跳。”又朝窗外的花车望去,“外头怎么那么热闹。”
“一个无聊的节日而已。”赫连断懒懒回,随手往浴桶里捞出一片花瓣,捻于指尖细瞧。
温禾只觉,骢马车所载之花十分熟稔,灵台一闪,不正是赫连断胸前的刺青花盏么,只是颜色大小不同,可花形花态竟一模一样。
她当初为《赫连氏秘史》画稿时,认真研究过那是何种花,可翻遍百花册亦未寻见雷同之花,连万花祖魂的小花亦不清楚。
她一时不大确认,对浴桶前,手指黏着水仙瓣的赫连断道:“水还热着,要不,你泡个澡吧,我帮你按下肩,可舒缓解乏。”
水仙花瓣落入水中,使得浴桶内本平复下的花瓣又微微荡了几荡,赫连断一双深眸盯着她瞧,一语道破天机,“想看我胸口的花,没门。”
温禾撇撇嘴,直接问:“你心口的刺青是何花,又是谁帮你刺上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赫连断不悦道。
“好奇,问一下。”
赫连断说了句小九九曾对她说过的话:“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温禾捏着巾帕擦净发丝,拿樱草色发带随意绑了个马尾,朝门外行去,“泡了会澡有些饿了,我去楼下寻些吃的,你若不去的话,就早些歇息吧,对了,床榻给我留一半。”
赫连断瞧着娇俏背影消失于门口,方回过神。
什么饿了,定是去寻隔壁的赖蛤~蟆打听消息去了。
方才被蒜苗踹了胸口的热劲还未过,若非察觉此客栈有古怪,他起身去外头打探玄机,这会他已失身。
无时不刻不再撩人的蒜苗。
终有一天,贞操会折在她手上。
赫连断摒弃杂乱念头,盘坐于榻,既然打外头探不出这间客栈的究竟,不如自屋内试试。
—
温禾去敲隔壁客房门。
门自内里拉开,露出白乌那双眸底含笑的桃花眼。
豁,看来串门的不止她一个。
“君后委屈了,垂捏按揉的菩提果子,被君上打滚了,不过不打紧,我白白苑的金银花,擅推拿按摩之术,待回了魔阴王朝,臣下可借用君后几日。”
温禾听出对方在拿她打趣,夺过对手手中白扇,敲了下对方的额头,“叫我君后,还敢调笑我,当心我罚你。”
白乌竟跟着演戏,躬身退后两步,将人迎入屋,“不敢不敢,君后饶了小的吧。”
温禾迈进屋门,手中扇子反手扔回去,白乌稳稳接住,她这才瞧见赖空空正对着窗口抹泪。
这两个大男人方才打房间做什么,怎么还搞的伤感了。
温禾挨近赖空空,窗外又凌空乍开一朵火莲,载着硕大银色花盏的马车已停稳,车首一对舞姬止了舞步,双手施佛礼,仿若雕像。
众人围拢上前,纷纷割破手指,朝车内的七瓣花,滴了几滴血。
浸了鲜血的银色花瓣,瞬间幻做赤红色,如火似莲,泛着妖冶光晕。
现下再看,竟同赫连断心口的刺青一模一样了,唯一差别是大小。
温禾瞥一眼眼皮哭得肿胀的赖空空,“你哭什么。”
赖空空掏出那张描绣桃瓣的帕子,文雅地拭拭眼泪,哽咽道:“我想我主子。”
先前在湘陵镇,白乌托墨见愁带信,说是赖空空被一个名唤净情的法师收服,后驯为看院使者,温禾望着窗外车上的赤红花盏,“空空,不介意的话,讲一讲你的主子吧。”
白乌见一个短粗爷们,捏着帕子哭得似小媳妇,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干脆将赖空空拉至窗下梨花椅上坐,给水仙倒茶时,顺手给人倒了一盏。
赖空空抽抽搭搭,道着自己的思念与忠贞。
今日乃佛国的月上节,此节是为祭奠为国民殒身的净情佛子。
三十二佛国生有一种邪花,只在有月之夜绽放,色如月,香如血,呈七瓣,佛国人称月上花。
月上花嗜血,常敛了花瓣,蛰伏暗处,趁机袭击百姓甚至佛僧。
花盏呈七瓣,分别代表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种心绪,只要沾了这七情绪,必被此花盯上,一身血液将化作此花养料。
好在月上花极少,一般生于深山密林,人迹罕至之地,若被此花盯上,亦只得认倒霉,但大多人嫌少有那般狗屎运碰上月上花。
后来,有一朵月上花成了气候,自深山密林而出,吸了不少佛国百姓僧侣之血。
可怖的是,此花每过一处,便洒下无数花种,花种以月光为养分,见月破土而出,眨眼间幻做浴盆大小。
莫说佛国百姓,即便是有了一定道行的僧侣,亦免不了受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绪之影响,凡是动了七绪者,皆被满地的月上花吸干血液,化作干尸。
据《佛国记年经史》记载,庚午年乙丑月乙末日,佛国七千二百三十余人,命丧月上花口。
此乃月上花闹得最凶的一日,月上花王到处撒种,成千上万月上花连续数月下来,不知吸去多少佛国人的鲜血。
月上花乃不死之花,即便当下枯萎,逢月重生,佛国内各尊菩萨,罗汉金刚法师联手,竟未能除去这嗜血之花。
直到第七佛国,梵静海边的灯笼寺,走出一位净情佛子。
净情乃是半隐佛国的一个和尚,整个寺唯有他一人,甚至寺庙连个名字都没有,因院门常年燃一盏灯笼,故取名灯笼寺。
净情佛子以无上悲悯咒,将月上花王困束,因月上花杀不死,逢月便生,他便将花王吸入体内炼化。
离了花王之息,那些由花王种下的月上花纷纷枯萎,即便逢月亦不再重生。
净情救佛国万万百姓于危难,却因受不住体内月上花王的吞噬之力,而以天火自焚,最终同月上花王同归于尽,一丝魂魄亦未留下。
佛国百姓便定每年乙末日为月上节,祭花车,放烟花,以祭佛子净情之恩。
赖空空泪珠坠得不要钱似得,“当年我乃一方恶霸,被净情主子收了后,本可处死打散魂魄,却因净情一念之恩,做了看院使者。我主子那么好的人,却落个死不见尸魂魄全消的下场,有时,我信主子的话,存善念,行善事;有时又生了怀疑,善人到头可否真有善报。”
温禾瞧着窗外的热闹,净情与月上花王一战后,月上花几乎全数枯萎灰化,唯剩最后一盏,硬生生成了一级保护植物,被万民用以作祭奠节日的活道具。
温禾回身,问没事就摇扇子的白乌,“赫连断心口刺青,竟是月上花。”
“并非刺青,而是胎生而来。”白乌停了扇子道。
温禾脖颈一转,朝哭得直抽抽的赖空空问:“你确定净情佛子已归天?”
赖空空又淌下两行宽泪,点头,“我亲眼见主子化成了灰。”
温禾自隔壁客房走去她同魔头合住的那间房,推开门,跨过门槛,脑中仍在想,难道魔头乃月上花的转魂,当年净情魂消之后,体内余留了些月上花的碎魂。
月上花生命力极强,逢月便生,这极有可能。
因她想得太过投入,踏入房间后竟未发现异常,反手关上门,方瞥见脚下有缕缕雾气蔓延。
她转过身,是一片茫茫雾海。
缥缈雾气中,有孩童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雾气渐散,已非浮屠客栈的模样,而是变作朱漆青瓦的深宫。
一个手握龙鱼纸鸢,约莫六岁左右的小童,自宫巷角门走来。
小童生得面若冠玉,霞姿月韵,面上未有这个年纪孩子面上惯有的天真,长睫下的眸子,漆黑如夜,沉静如冰。
温禾不禁喃喃:“……小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