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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番外二·今生篇(全文完)


第82章 番外二·今生篇(全文完)

  七月十四, 清晨时分。

  明日便是王妃的生辰,王府的下人们嘴上虽不说,心里都不免暗暗好奇——眼见着就剩一日了, 王爷却如同忘了这回事似的,不仅毫无准备, 也没有半点在王府设宴的意思。

  张嬷嬷和丫鬟们说起此事, 人人皆是恨铁不成钢:这可是自他们二人成婚以来,王妃初次在府上过生辰啊, 王爷怎能如此不上心?

  说来说去,这种榆木脑袋都能娶到亲,偏偏王妃又是如此完美无缺,简直是老天无眼啊。

  无人知晓, 众人眼中的“榆木脑袋”正在偷偷发愁。自他醒来后, 便是心事重重,再无半点睡意。

  早在半月前, 沈长明就旁敲侧击地问过江槿月, 七月十五那日她是更想回地府玩,还是请何家人来王府一起热闹热闹。

  他本想着,这个问题至多不过两个答案, 但凡她给出一个选择, 他便能顺势安排下去,一切都水到渠成、容易得很。

  谁承想,他那位批案卷批到手指抽筋的王妃只犹豫了片刻,就抬头反问道:“王爷这是糊涂了吗?鬼节有什么好过的?要开鬼门关玩玩吗?”

  那一瞬间,沈长明甚至不知道该先纠正她这死活改不过来的称呼, 还是先提醒她莫要忘了她自己的生辰。

  在他几经周折地百般提醒下,江槿月终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一脸嫌弃地瞥他一眼,道了句:“你是提醒我那日是我的死劫吗?我倒要看看,我不去找它,它敢不敢来找我。”

  这还用说吗?莫说是死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现如今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找她的麻烦?

  按判官的话说,她就算是去天界横着走,人家仙神都得好声好气地送她出来,没准还得欢迎她下次再来。

  想到她说话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沈长明无声地叹了口气,忽而察觉到怀里的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将醒未醒。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不自觉地用指尖拨弄着那一头柔顺亮丽的青丝,轻声轻语道:“夫人既醒了,为何还要装睡?”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仍毫无睁眼的意思,只语调慵懒地叹道:“唉,如今日子愈发难过了。我才睡了这几个时辰,你偏又把我吵醒了。”

  从前的她,日子再是如何忙碌,也断然到不了如今这般境地。夜里不让人睡觉,白天还不让人补眠?世上怎会有这种道理?

  “还装?让我来瞧瞧,是谁家夫人睡着了还会皱眉?哦对了,方才还在偷笑。”

  虽眼前一片漆黑,可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还有不轻不重地摩挲她嘴角的指腹。

  只听他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调笑意味,便知他又在拿她打趣,可谓死性不改。

  什么约法三章,什么说好了再也不会嘲笑她,统统是假的。江槿月无奈地抬眼看他,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答道:“这话说得不讲理,我有什么可偷笑的?我方才正做梦呢。”

  “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这是梦到了谁啊,笑得那么高兴?”沈长明装作埋头沉思,良久才一本正经道,“是给你做兔儿灯的大表哥,还是送你棋谱点心的二表哥?”

  闻言,江槿月忍不住“扑哧”一笑,心说外祖真是好心办坏事。她的外祖和表兄本是想着,她这些年在江家过得太委屈,这才想好生补偿她一些。

  可谁又知道,这么两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沈长明竟能记那么久。他虽不直说,可显然是不大高兴的。

  前些日子,沈长明还特意寻了个老师傅学了一整日,说什么都要亲手做一盏更大更漂亮的兔儿灯给她,简直小孩子气。

  待她自地府归来,亲眼看他无比殷勤又神秘兮兮地捧着长相怪异的灯笼,险些就要问他为何要送自己一盏山精野怪灯了。

  幸亏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否则他定又要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若被那些朝臣们知晓他闲得无聊去学做兔儿灯,定要说他不务正业。再说了,她如今都快要十八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兔儿灯?这一个个都是把她当三岁小孩在哄吗?

  看她自顾自地笑得开心,细密如雾的睫毛轻颤,微肿的双唇泛着红,沈长明不动声色地轻轻捏着她的下颌,若不经意地问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力气笑?昨夜不知是谁说……”

  “停停停!”江槿月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无奈地答道,“告诉你还不行吗?我梦见你带我去一座海边小镇玩,我们买了一块又大又甜的枣泥糕,一道坐在树荫底下乘凉。”

  “唉,我家王妃想出去玩,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我前几日才答应了判官大人,定会好好劝你收心,尽到你尊主的本分。这会儿就带你往外跑,我很难和他交代啊。”沈长明故作犹豫地长叹一声,只当看不到她装可怜的样子。

  所谓尊主的本分,自然是要她老老实实给他批案卷,最好能每日都抽空回地府审上几十上百的鬼魂。若真如此,她的人生真是重归黑暗,再不剩一星半点的快乐了。

  她越想越失落,好半天终于又寻到了个合理的缘由:“明日可是我的生辰,起码也得让我歇一天吧。就一天也不行吗?”

  之前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这茬,今日却为躲避干活而自觉想起来了。沈长明无奈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好,你想歇多久都行。我替你去和他说,好不好?你叫他来骂我就是了。”

  能有人替自己挨骂,真是再好不过了。江槿月连连点头,讨好似的抱了抱他,柔声道:“夫君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那就多谢夫君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果然,她只有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乖乖叫他一声“夫君”,其余时候是半句好话都没有的。

  “跟谁学的这油嘴滑舌的腔调?”他说归说,心里到底受用得很,轻轻将她抱在怀里,“睡吧,再多睡会儿,我陪着你。”

  她是真的没睡够,很快就枕着他的心跳进入了安眠,呼吸安稳平缓。望着她温柔恬静的睡颜、微微勾起的嘴角,沈长明想,她大抵是做了一场好梦吧。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了许多画面,每一个都与她有关。回眸而笑、故作嗔怒、眉梢微扬,还有她眼角含着清泪,尤为可怜地羞赧抬头央求他、嗫嚅着唤他名讳的模样。

  她一颦一笑间,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让他无端生出了许多异样的情绪来。可惜他才说过让她“再多睡会”,君子终究不能食言而肥。

  轻嗅着她发间清香,沈长明迫使自己闭上眼,心道这每日一早能补眠是好,只是长此以往,他只怕是彻底没有工夫练剑了。

  一日过后,便至七月十五。

  今日是个大日子,才不过午后时分,来怀王府拜会送礼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府外更是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想往里进。

  毕竟这数月来,前朝后宫都是大变天。自丞相死后,皇上就像得了失心疯,行事再无半分顾及,又是废后又是废太子的,闹得人心惶惶。

  这个节骨眼上,大家自然要抓准时机,好生巴结一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怀王殿下,还有他那位出身尚书府的怀王妃——纵然江尚书生了场急病,还不知能不能挨过这漫长的一年。

  自陈家倒台后,朝中众人依着当下局势,纷纷揣测那江尚书是要更进一步了。可谁能想得到,他偏偏在此等紧要关头生了重病——哦,听说还是被活活气病的。

  他是为什么病的,王城中几乎无人知晓,只知江家二小姐与长兴侯府的婚事彻底泡了汤,那二小姐甚至扬言今生再不会踏入王城半步。

  有小道消息说,得知此事的江尚书气得摔碎了数个青瓷花瓶,又十分果断地将他一手提拔的方大人给革了职。这等举动,就不得不叫人把几桩事联系到一起、忍不住浮想联翩了。

  知晓了江家这些个鸡飞狗跳的破事后,江槿月不无嫌恶地“咦”了一声,摆摆手道了句:“真是一群神经病,我可懒得管他们,别到时候再把我牵扯进去了。”

  直至傍晚时分,守门的侍卫们都快被累得气绝了,送礼送请帖的人终于彻底散了,被迫热闹了一整日的怀王府可算能清净些了。

  望着堆积如山的请帖与书信,江槿月随手打开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对着里头的珠宝首饰犯了难:“我怎么觉得他们像在行贿呢?他们自己活腻了,倒也不必拉上别人吧。”

  这若被判官大人知道了,指不定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毕竟判官大人生前可是个清官,死后更是刚正不阿,自然看不惯他们这些“不正之风”。

  思来想去,她颇为严肃地对沈长明道:“万一有人去皇上面前胡言乱语,你可得替我作证,我真的没收受贿赂。虽说江乘清是个贪官,我也不能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听她忧心忡忡地说这些,沈长明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轻轻摸着她的头,道:“我知道了,傻姑娘。找个由头给他们送一份礼回去就好,礼尚往来而已,原也算不得新鲜事。”

  “你才傻!我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那以后我再不管你了,你自己高兴就好。”江槿月一把拍掉他的手,一边抗议一边后退了两步。

  “好好好,我也傻。那你可以请我去地府坐坐吗?我找不到去地府的路了。”沈长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两句,片刻后才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我想你总是更想和他们一起过生辰的。”

  呼啸风声乍起间,两道身影已至幽冥界境内,江槿月笑吟吟地对着血月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时,目光正对上满眼惊怒的黑脸判官。

  真想不到,这个时辰,判官大人不去审问鬼魂也不整理文书,竟还能有闲工夫在这里闲坐偷懒?就这,他还敢一见面就瞪她?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打量着眼前围桌而坐的四个人和桌上来不及拾掇的叶子牌,冷冷一笑,幽幽道:“好啊,可算被我逮到了。判官大人、黑白无常,哟,谢大人怎么也在?”

  这话一出,四个人看起来都极为尴尬,黑白无常当即收起了满脸笑容,噤声低首不语。

  判官第一个反应过来,剜了一脸无辜的沈长明一眼,抬手间就把叶子牌收拾得干干净净,强词夺理道:“哼!你懂什么?我与谢兄一见如故,如今已结为异姓兄弟了。千年了,已有千年,无人像谢兄这般懂我了!”

  好一个异姓兄弟,好一个懂他,倒叫她一时半会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笑。

  沉吟片刻,江槿月满不在乎地嗤笑道:“你都老成这样了,还觍着脸管人家叫谢兄?想让人家以后替地府干活就直说,又不丢人的。”

  判官脸色一黑,拂袖走到他们面前,冷笑着反问道:“怎么?你这是放着生辰不过,特意回来给我添堵的?”

  “哪里的话,您能不给我添堵,我都要烧高香了。”江槿月歪着头对他一笑,随手将缚梦和九幽令置于桌上,淡淡道,“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将它们留给您两兄弟,今后地府的事,你们自己管吧。”

  闻言,判官还没说什么,两件珍宝同时凌空而起,逃也似地飞回她身边。缚梦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我宁肯去轮回历劫,我都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您还是把我打入六道轮回吧!”

  说来说去,还是她的思维转变得太快,谁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撂挑子不干。连沈长明都不由愣了愣,他本想带她回来开开心心地过生辰,怎么他们好像又要吵起来了?

  “岂有此理!你明知道地府人手不够,你还在这里带头偷懒?”判官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沈长明怒目而视,“你看看!还不都是你给惯的!”

  江槿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把手一摊道:“人手不够?判官大人,都千年了,您那老掉牙的思路也该换换了。既是人手不够,也可以寻些凡人在阳间替地府干活啊。”

  譬如让他们帮着捉冤魂邪祟、批几份案卷、除掉几个贪官污吏,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还能去打几个神仙玩玩。

  若说这些事太过强人所难,可她从前不也是一个凡人,还不是硬着头皮上了?怎么她可以,现在别人就不行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听得判官下意识地要动怒,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如今鬼差确是不够用,若能捉几个活人回来干活,可真是好事一桩。

  念及此处,判官第一时间看向了身旁的“好兄弟”谢大人,显然是觉得他尤为合适。而后,他又与黑白无常飞快地眼神交流了一番,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更多人。

  凡间像德元和陶绫那样阴阳相隔的痴男怨女可不少,没准都能为地府所用。这些时日来,陶绫每日都要偷偷往人间跑,而他们还得装傻充愣、只当看不见。

  与其这般闹得大伙儿都累,倒不如让那小侍卫德元充当鬼差,在凡间帮着干着杂活。如此一来,他们两个也能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事实上,江槿月打的亦是这个主意,她见判官一脸犹豫,便知他多少有些心动了,无非是拉不下脸来自毁规矩罢了。

  她抬眸对沈长明使了个眼色,后者很快便上前对判官笑道:“此事不必操之过急,还是先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凡人吧。我府上有个叫德元的侍卫,为人踏实稳重,又是忠心耿耿的,大人不妨拿他试试水?”

  这话说得正合判官心意,他只故作深沉地想了想,便大手一挥同意了此事。他甚至还纡尊降贵,决定亲自去向陶绫说明此事之利害关系,一副要极力促成这对苦命鸳鸯的架势。

  听了他们说的话,谢大人当即自告奋勇,要随判官一同去充当说客,全然没有想过自己早已被他们盯上了,如今是自身难保。

  这对新结拜的异姓兄弟一走,黑白无常便明显感觉到压力来到了他们身上,只恨判官死没良心,竟把他们扔在了这里不管不顾。

  江槿月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半晌才悠悠道:“二位大人每日给我送那么多案卷来,自己却在这里打叶子牌?你们好意思吗?”

  黑无常故技重施,只当自己是个哑巴,心虚不已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白无常硬着头皮解释道:“不敢不敢,实在是今日难得有机会忙里偷闲,没想到主上竟会亲临,这才闹出了误会来。”

  “是偶然也好,是常态也罢。总之,今后那些案卷,你们还是留着自己看吧。”江槿月对二人微微一笑,做作地叹了口气,“也并非是我不想为地府出力呀,实在是尚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黑白无常被她那一脸凝重的样子吊起了胃口,相视一眼后齐声问道:“有何事?我等愿为主上分忧。”

  这个只怕是没法让你们分忧的。江槿月清了清嗓子,长叹道:“这几日我总觉得莫名困倦又浑身乏力,食欲不佳、精神不济。我险些以为这就是我的死劫,还为此偷偷难过了好几日呢。”

  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情绪,黑白无常也不敢随意接腔,虽然他们都认为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要了她的性命——她不去追着人家打都不错了。

  “这不,今日王爷请了个大夫来府上替我看诊。”她又朝越听越疑惑的沈长明递了个眼色,斩钉截铁道,“那大夫说我现在怀着身孕,切忌太过操劳辛苦,须得好好调理、卧床静养才好。”

  面不改色地迎着三个人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怪异目光,江槿月又轻轻叹了口气,故作伤怀地低垂着头:“这样一来,我得有好些时日不能替地府干活了。哎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良久,白无常终于消化完了她这句话的意思,艰难地开了口:“无、无……妨。而且,这可是喜事啊,您方才怎么不和判官大人说?他听了一定高兴。”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素来不爱吭声的黑无常对她拱了拱手,微微笑了笑道:“那就恭喜主上和星君大人了,我们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伙儿,再会。”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就极为默契地同时消失在了原地,大概真是去向判官他们报喜了,也正好省得她再追究他们打叶子牌的事。

  四下打量了一番后,江槿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这下可有好长一段安生日子过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

  望着空荡荡的石桌,沈长明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替你过生辰的吗?好端端的,你怎么把他们都给吓走了?”

  “我本就不爱庆祝生辰,更何况,我们两个人在王府过也是过嘛。”江槿月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有糖蒸酥酪就好!应该会有吧?”

  “那当然,夫人想要什么都会有的。”自她身后把她拥入怀中,沈长明笑着反问她:“所以你何时精神不济,我又何曾给你请了大夫,我怎么不知道?”

  “你明知故问?我只是骗骗他们而已,也好叫他们最近少来烦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江槿月答得理直气壮,又格外骄傲。

  毕竟从前可是说好了的,待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他们就再不问世事,只如前世那般四处游山玩水、看遍人间风月。

  可这一晃都两月有余了,他们仍被地府和凡间的公务绊着、总脱不开身。公务是永远忙不完的,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别人操心去吧。

  “谎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可见是跟我学到了不少。”沈长明轻轻扣着她的十指,意有所指地问,“那么,来年我们要去哪里给他们变个孩子出来?”

  来年的事,当然是来年再说了,能骗他们多久是多久。江槿月微微偏过脸,对他一笑:“这倒不重要,到时候再编就好。”

  沈长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圆:“这个倒也不难。让我想想,来年王府就要热闹了,那我得提前购置一批小玩意回来给孩子玩。”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听得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觉得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学到我们万分之一,就差不到哪里去。若是个男孩,我就教他练剑、做兔儿灯;若是个女孩,那我们一起教她琴棋书画……罢了,你只在院子里晒太阳午睡就好,一切都有我。”

  江槿月:“……”

  等等,他们在说的还是同一件事吗?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好像莫名其妙给自己挖了个坑?现在收回方才说过的话,还来得及吗?

  她本想说连她自己都还是个玩心甚重的孩子,哪里能做得好别人的母亲?转念一想,又实在不愿埋汰自己,只好幽幽看他一眼:“现在八字都没一撇呢,你就差没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你提醒我了,这也很重要。”沈长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样吧,名字我来取,那小名就交给你了?”

  很好,果真是计划长远、万事都要深思熟虑的怀王殿下,成婚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江槿月哭笑不得,想也没想就随口答道:“哦,狻狻、猊猊,怎么样?不行的话,那就缚缚、梦梦——你是不是忘了,我根本就没有身孕啊。”

  这名字起得极为随意,倒是很符合她的跳脱性格,就是几乎没一个好听的。

  一时间,他倒也无心与她讨论什么小名,只轻轻把头枕在她的颅顶,不露声色地温声道:“凭你这一句话可骗不过判官。不如我们还是弄假成真吧,正好父皇那边也催得紧,你说呢?”

  “……我可以拒绝吗?”江槿月佯装乖巧地对他眨了眨眼睛,又连着唤了他三声“夫君”,却只换来一句毫不留情的“不行”。

  到头来,她这传说中会迎来死劫的十八岁生辰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去了——除了第二日的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却仍有气无力外,倒是和其余日子无甚区别。

  她这一句拙劣的谎言果真没有瞒过慧眼如炬的判官大人,案卷仍是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怀王府,她甚至还抽空去地府审了不少鬼魂——其中包括王芷兰和国师。

  知晓了帝君自爆的消息后,国师那双本就晦暗无光的眼睛更似一潭死水,久久不语,宛如放弃了挣扎一般,连一个字的自辩都没有——他大抵也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可原谅。

  而王芷兰的表情倒是极为精彩,堪称变脸之典范。她被鬼差押入阎罗殿时,兀自哭得声音嘶哑,满口都是什么“她从未害过人”、“她一生都是良民”的鬼话。

  江槿月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新鲜词也就倒了胃口,只随手一拍桌子,冷冷道:“有趣啊。你对着本座撒谎前,难道不该先看看本座究竟是谁吗?”

  前一瞬还在嚎啕大哭着喊冤的王芷兰,在听到江槿月的声音时身子就已经抖了三抖,待她看清殿上之人的脸时,更是瞬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就连被打入地狱时都再没吱声。

  看到她这般模样,江槿月只想到了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王芷兰很确信自己并不会放过她,当然也是懒得多费口舌了。

  而且乍一看到昔日“晚辈”摇身一变成了地府阎罗,是个人都会被吓到失语。

  如此想来,哪怕王芷兰在地狱待上数百年、受尽刑罚,仍会对江槿月不怀好意的笑容和那句“我很快就让江乘清和你团聚”记忆犹新吧。

  都是咎由自取啊,地府从来都很公平,曾经有那么多机会摆在王芷兰面前,可她偏偏一个也没有抓住。事已至此,她又怨得了谁呢?

  审完了鬼魂,江槿月也不愿多想从前那些不甚愉快的事,只起身掸了掸衣袖,也拂去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一月有余,直至这一日晌午时分,王妃有了身孕的好消息霎时间传遍了怀王府上下,一石惊起千层浪。

  除了人手一份极为丰厚的赏银,沈长明甚至直接下旨给下人们放了三个月长假,也好叫他们回家省亲,就当是沾沾喜气了。

  所有人都显得喜形于色,可江槿月却没有如愿以偿——哪怕是有了身孕,她依然没有就此迎来轻松愉快的日子。

  黑白无常每日都往王府跑,不过是多替判官叮嘱她一句“仔细些,莫再像个疯猴似的乱窜”,倒是一点都不耽误他们送案卷。

  看判官这时候还有心思嘲讽她是个“疯猴”,本就不想干活的江槿月终于忍无可忍地摔了笔:“真是岂有此理!我不干了!什么尊主?谁爱干自己干去吧!”

  说归说,还不到半刻钟,生怕再被判官劈头盖脸一顿骂,她只好又灰溜溜地捡起了笔,老老实实地坐下,一边认真干活一边在心里埋怨起判官和黑白无常来。

  自她的地魂归位后,身子骨确实是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即便如今有了身孕,原也没有娇贵到什么活都干不了的地步——可这也不是他们如此磋磨她的理由啊。

  相比之下,唯有沈长明还懂得心疼她。哪怕判官再三强调过不许他帮忙,他也是只当听过就忘,只等黑白无常一走,就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缚梦,一丝不苟地替她批起案卷来。

  “这样如果被判官大人知道了,可是要连你一起骂的。”江槿月不免有些担忧,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判官两句。

  对此,沈长明却信心满满:“我们两个谁看都一样,我尽量模仿你的字迹,左右判官大人也不会发现的。若真被他察觉了,你只管让他来骂我,我听着就是。”

  这么一想,她也深以为然,当即笑逐颜开。江槿月难得乖巧地替他研墨、斟茶,又殷勤地替他捏肩,而后便斜倚在贵妃榻上,面朝着自家谪仙之姿的夫君,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却莫名梦到他们两个乘舟顺水路南下,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偏偏他们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朵巨大的云,如同怎么都甩不掉的勾魂鬼差。

  那朵白色的云彩之上,是天界的神仙们要星君大人回去推演算命;那片阴云之巅,却分明是地府的鬼差们要幽冥尊主回去升堂断案。

  两朵云拼命追,他们一路逃窜,却还是没能逃出魔掌。梦境的最后,一个三人高的浪头迎面打来,他们的那艘小木舟就这么翻了,她也随即坠入江流之中。

  活生生被这个要命的噩梦吓醒后,江槿月惊讶地发现大地仿佛真的在摇晃,如同那一叶孤舟。

  她连忙揉了揉惺忪睡眼,才发觉是沈长明正抱着她往王府正门走,眼见着都快出大门了。

  她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疑惑道:“王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对,我自己能走啊!街上人这么多,这要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你不是想去海边玩吗?眼下一切都打点好了,我带你去。所以,我这样安排,夫人可高兴吗?”沈长明垂眸望着她,露出了个温柔的笑容。

  怎么这么突然?还有这种好事?真的可以出去玩了?江槿月眼前一亮,连带着语速都快了三分:“当然高兴!王爷你真好!不不不,我就知道星君大人对我最好了!”

  沈长明:“……”

  所以就是不管叫什么都不愿意叫夫君,对吗?这两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明明都拜过天地了,还是这么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不满,只靠在他怀里偷着乐,虽说人还在王城,心已经彻底飞走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掌管幽冥界?好好做她的幽冥尊主?要为地府效劳?论资历,她远远比不过判官大人;论能力,地府有的是比她会批案卷又逆来顺受的鬼差;论法力……

  呃,总之,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罢了。无非是寿数比别人要长上那么一丁点,还会使一些小法术,又碰巧有那么两件不成器的法器,她哪里能承担得起这等重任?

  她抬眼望向他,在心底暗暗想着:不如和他一起做个自由自在的乡野闲人,从此只过琴瑟和鸣的悠闲日子,如此才是人生第一大快事,才算不负这矢志不渝的长情。

  耳畔车轮辘辘声不绝,迎着金秋暖阳,他们在短暂的停歇后,再度携手踏上了新的旅程。

  轩平城外驿站旁的树荫下,三道高瘦身影目送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连绵远山之间,这几道身影之后似还有数不清的阴影相随。

  眼见着他们的尊主说走就走,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谁也没敢惹判官生气,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看得热泪盈眶的城隍爷。

  想到他们两个是如何历经艰难险阻却始终不离不弃,这才终于有了今时今日的好日子,城隍正是感慨万千,却冷不防被黑白无常盯得冷汗直流。

  无奈之余,城隍只能上前试探着劝判官:“大人啊,不如就让他们高兴一阵吧,他们从前真的太苦了啊,就是玩上一两百年也是不妨事的。”

  “哼,由他们去吧,等她玩够了总归会回来。等她的孩子出世,地府又多一个能干活的人。”判官捋着胡须,难得大度地拂袖转身而去,边走边笑着拍了拍城隍的肩,“老友,一同去喝酒吗?”

  今日真是邪了门了,判官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生气,鬼差们不由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地跟着他们转身而去。

  一阵阴风刮过,人间的小小驿站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恰如山上古朴静谧的城隍庙,正平静而温柔地目送着两个远行客。

  同一时刻,江槿月正枕着沈长明的肩膀小憩,好不容易才生出一丝困意来,却忽而幽幽睁开了双眼,撇撇嘴道:“判官大人当真不错,这就算计上我们的孩子了。”

  这天上地下,但凡是她想探听知晓之事,还没有能瞒过她的耳目的。她本想看看判官会否大发雷霆,谁知就被她听到了这种混账话。

  “倒是意料之中,只是有一点他没有算对。”沈长明随手把星盘搁在缚梦和九幽令中间,回头对她一笑,“我方才闲来无事便算了一卦,大概能多两个替他干活的人。”

  闻言,江槿月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半晌才阖目而笑,阳光透过车帘照亮了她的眉眼:“那么,来年我们先带他们去东岳山看花,再带他们回地府玩吧。对了,孩子的名字可起好了吗?”

  “嗯。男孩叫修远,女孩叫念月。”沈长明轻声笑着把她揽在怀里,一字一顿道,“我虽爱世人,可我更爱你。生生世世,我只爱你。”

  “我也一样,始终如一。”江槿月与他眼底的自己两相对望,悠然而笑,只一眼便仿佛看尽千载岁月、历经万千风波。

  江南,落英镇。

  时维九月,前些日子镇上新搬来了一对外乡夫妻,两个人举手投足间均是气质出尘,又都生得样貌昳丽无双,实在不似普通人。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二人感情甚笃,整日近乎形影不离。那位自称姓“慕”的公子更对他家夫人好得没边,二人闲来便去湖心泛舟、古桥垂钓,真真是羡煞旁人。

  这江南小镇虽不大,可作为镇上最为热闹的中心地带,集市仍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故而有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

  这一日清晨,出门买糖葫芦的江槿月与邻家大婶们在此狭路相逢。她原以为自己才来不久,认识她的人应当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正好能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散散心。

  谁承想这小镇就芝麻大点地方,街坊邻里就没几个陌生面孔,她那些“丰功伟绩”早就传开了。邻居们一个个又是古道热肠,见了她便上前同她寒暄了起来。

  隔壁王二婶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慕夫人来啦!前些日子你送我的那种安神符还有吗?真是神了!我最近可算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这位大婶自称梦魇缠身多年、实在苦不堪言,江槿月一眼便看出王二婶鬼气缠身,不被鬼压床才怪了。三日前,她闲来无事便登门替大婶把那扰民的小鬼给骂跑了,估计它下辈子都不敢再踏入小镇半步。

  至于这所谓的安神符,自然是她随手画的,只为掩人耳目罢了。见王二婶对她拙劣的画工深信不疑,江槿月只得腼腆一笑:“呃,有的,晚些时候我给您送去就是。”

  王二婶连忙“欸”了一声,摆手道:“哪儿能让你跑一趟呢?你还怀着身孕呢,头三个月得特别仔细些!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取就是!”

  又是这句话,这年头是人是鬼都叫她仔细些,她仿佛变成了个瓷娃娃,就是捧着都怕碎了。不过怀个孕而已,偏要整天闲在屋里,这也不成那也不许,她都快发霉了。

  还没等她出声应答,街头卖菜的李婶又笑着问道:“今儿慕夫人怎么一个人出来啦?慕公子人呢?昨日他替我把旺财找回来了,我还没谢他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就罢了,李婶还边问边往她怀里塞大白菜,说什么都要她收下,就当感谢他们救了她的“狗”命。

  想到沈长明今晨说的那些话,江槿月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佯装泫然欲泣道:“我们只是吵架啦,彼此都要静一静,过会儿就好了。”

  李婶本是随口问的,还真没想过他们两个竟能吵架。可看她一脸委屈的模样又实在不像是装的,李婶只好劝道:“哟,大伙儿可都羡慕你们呢,怎么吵架了?不气不气啊,和你李婶说说,李婶帮你去数落他!”

  这话毫不意外地赢得了一片附和声,大婶们纷纷表示定要好生说说那慕家公子,夫妻本就没有隔夜仇,更何况他家夫人还怀着身孕呢,他还如此没个分寸。

  “他现在越来越像判……呃,一个长辈了!”江槿月边说边忿忿地扳起了手指,“他每日都要念叨我,不让我出去放风筝,也不让我下河摸鱼,连新酿的桂花酒都不让我尝一口,就一口都不行!”

  “这……确实不太行。”诸位大婶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他究竟何错之有,想了想也只好闷不做声,省得越劝人家越气。

  江槿月轻轻吸了吸鼻子,挽着李婶的胳膊小声哽咽:“您说说,孩子还没出世呢,他就已经满心只有孩子了!呜呜呜,您说我现在和离还来得及吗?”

  眼见着她越说越伤心,好端端的还想到和离了,大婶们连忙七嘴八舌地劝上了,一口一个“他也是为你好啊”、“多仔细些也好”、“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可惜这显然不是“慕夫人”想听的,江槿月微微噘着嘴,耐心听了片刻,才发觉这一个个的都在替沈长明说话,不由哭笑不得。既然此路不通,就换条路走。

  她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来,压低声音啜泣道:“他好好说也罢了,他还要骂我!他说他惯得我愈发小孩子气了,他还说我笨!谁要给他生孩子?我不生了!”

  虽然慕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样子甚是可怜,可大婶们仍然觉得慕公子没有说错。

  这还不够小孩子气?没准还真是惯出来的,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时间,大婶们只能赔着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又再三保证定会替她骂回去,她才总算止住了哭。

  “你们真好!他现在就在家呢,你们可得好好替我骂他!”江槿月随手抹了把泪,俏皮地歪头一笑,刚要再补充几句,就见几位大婶的脸色微变,看起来多少有些尴尬。

  最糟糕的是,她们的眼神飘忽不定,仿佛都在尽力示意她向身后看,眼珠子都快飞出眼眶外了。

  暗暗在心底道了声“坏了”,江槿月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对着不知旁听了多久的沈长明尬笑两声:“那什么,我就是出来买糖葫芦的,很快就回去。”

  真是倒霉,难得背后和街坊邻居说他几句坏话,偏偏就被他本人听见了。她一股脑地解释完了又觉得不大对劲,她自己都还在和他怄气呢,有什么可解释的?

  “嗯,顺便再找几个人来帮你撑撑腰?”沈长明笑着反问,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轻叹道,“你倒是问问她们,我哪里说错了?你……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本来也没想着数落她什么,点到为止即可,谁知话都没说上几句,剩下的话就被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给尽数堵了回去。

  能怎么办?惯三个月也是惯,又何妨再惯上一辈子呢?左右气也消了大半,他无奈地摇摇头,又朝她走了一步,牵起她冰凉的左手,放在掌心捂了捂。

  看他像是还没彻底消气,自觉理亏的江槿月抬眼定定地望着他,说得飞快:“我夫君天下第一、文武双全、风流倜傥,而且夫君他对我最好了,怎么可能生我气呢?他还会带我去河里摸鱼呢,对吧夫君?”

  原本他倒也不在意她说的话是不是刻意恭维、只为哄他高兴,横竖自己听着受用就好。毕竟她如今脾气大得很,不顺心了就离家出走,他还得悄悄在后头跟一路,真是操碎了心。

  可谁知她说到最后,话题又回归到了“摸鱼”上。沈长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黑,无可奈何地把她往怀里一揽,只觉又气又好笑:“你啊,我可管不了你了,不如让‘长辈’来和你说说?”

  这是拿她没辙,就只能把判官搬出来威胁她?好不容易躲在这里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她可不想被捉回去干活。

  “不摸鱼就不摸鱼吧,平白无故提他干什么?八个月也不算太长,我忍。”

  垂眸看着糖葫芦,江槿月老大不情愿地和几个笑得意味深长的大婶们道了别,乖乖跟着沈长明打道回府,毕竟手里拿的可是人家买的糖葫芦,偶尔乖顺些也是应该的。

  路上,她一边开开心心地吃着糖葫芦,一边冲他嘟哝道:“每次别人管我叫慕夫人,我都得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前两日险些就要露馅了。”

  闻言,沈长明脚下一顿,抬手轻抚她的侧脸,微微笑道:“民间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当慕夫人很委屈你吗?”

  他们并不打算在落英镇停留太久,只不过在此落脚歇息数月,待她胎像稳固便要再度出行远游。饶是如此,为了安全起见,沈长明仍编了个“慕归月”的假名。

  于是乎,江槿月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落英镇上为人称道的“高人”慕夫人——纵然她觉得他这个假名编得实在难听,更是不知有何深意。

  小镇民风淳朴,大伙儿都没什么心眼,她随手画几张鬼画符赠予街坊们,就能被人追着夸上好些时日。

  不仅如此,每日都有邻居送来瓜果蔬菜、山鸡野味,只说若是人人都像他们一般侠者仁心,这天下可就彻底太平了。

  盛情难却是一回事,可他们到底不愿白拿人家的东西。无奈之下,江槿月只能多画些符咒拿去送人,若有缘遇见个孤魂野鬼,便顺手帮街坊们捉了送去地府,只当略微报答一二。

  “唔,是有点委屈来着……”江槿月说到一半,瞥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连忙识相地改了口,“其实夫君高兴就好,我哪里会在意这些?你看,我从前就说过,名字都是身外之物,不重要的。”

  “是吗?难得你能听话,可见是我今早说的话奏效了。”沈长明笑起来颇为儒雅,可说出来的话却与他这形象大相径庭,“你如今每次不乖,我可都一一记着,明年必要讨回来的。”

  大白天的、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竟旁若无人地和她说这些,这合理吗?江槿月斜睨他一眼,低着头嘀咕了一句:“混账。”

  “惯的你,还敢说我是混账?怀着身孕就是有恃无恐,今后咱们就别再要孩子了吧。”沈长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她也不依不饶地抬手捏了回去,他也不恼,只笑着由她胡闹。

  两个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在街上,路过云岫客栈时,江槿月发觉原本门庭若市的客栈显得冷冷清清,反倒是街边小摊前挤满了人。

  她不免心生疑惑,硬拉着他往前走去,踮起脚尖朝着人群中央张望了起来。

  可惜人实在太多,她费了好大的劲也只隐约瞥见那摊位上悬着几幅画。沈长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垂首笑道:“是个卖经文神像的,瞧着倒是眼生,大概是外乡人。”

  其实他们两个也是外乡人,对她而言这镇上眼生的人还不少,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得全人的。江槿月微微点了点头,也失了兴趣,淡淡道:“如今大家都信奉神明,生意好些也是有的。”

  还得感谢帝君和国师,把王城搅和成那副德行,也让凡人们亲眼见到了从前只在话本传说中出现的鬼神。

  如今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是香火旺盛,百姓们也爱在家中供奉神明、张贴门神,无论有效与否,就当求个心安。

  如此确有好处,可也有不太好的——譬如,凡人是真的对周天神明还不够熟悉,那些神像画像都丑得没边,个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都丑得一个样。

  他们两个正要离去,忽而听得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本店镇店之宝——正是这幅阎罗王像!都说阎罗王掌管生死轮回,座下鬼魂无数,用以镇宅辟邪再好不过,百鬼勿近呐!”

  江槿月:“……”

  想不到这才没几个月,这些人就已经开始连她一起祸害了。

  她深感那幅画像肯定也是丑得人神共愤,对此根本毫无兴趣,却冷不防听到沈长明“哈哈”大笑了起来,还若有所思地道了句:“倒真是很适合挂在堂屋里驱邪,夫人以为如何?”

  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那阎罗王像定是丑得不像样了。江槿月瞪他一眼,当即拒绝:“我以为不好、很不好,买这个作甚?哪有什么邪祟敢来家里捣乱?喂!沈……夫君!你不会真要买吧?夫君!”

  她就是再叫一万句“夫君”也是无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长明上前出价,笑吟吟地将那幅镇店之宝买下、交于她手中。

  江槿月展开画卷看了一眼,险些被气歪了鼻子:“虎背熊腰、粗眉大眼、脸黑脖子短,这络腮胡真是丑,还有手里端着的是什么?骷髅吗?这副粗犷嗜血的模样,真是……很适合挂在家里呢。”

  只当听不出她话里的一腔不满,沈长明将画卷收好,郑重其事地塞到她怀里:“嗯,只要夫人喜欢就好。”

  那她可真是太喜欢了。江槿月抱着画卷后退一步,撇着嘴道:“夫君可还记得,我们曾要约法三章,当时我只说了两个约定,如今我想补上最后一个。”

  “你想补几个都无妨。其实哪有那么麻烦?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只要你不胡闹,我何曾不依你了?”

  那不依的可太多了,无非是他每次都能找到理由罢了,他总有道理。江槿月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和离。”

  “又胡闹?这个不行,我不同意。”沈长明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末了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开玩笑道,“月儿,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你才可爱!别摸我头!你看看,我可是很凶的!”江槿月又往后退了一步,气鼓鼓地把画卷展开,示意他自己看看清楚。

  不就是凶神恶煞的阎罗王嘛,人挡杀人、神挡杀佛,要你神魂俱灭,也要你来世做猪,不好惹得很呢。

  他笑也笑够了,眼见着自家夫人是动了真怒,只得硬是把她拽进怀里,安抚似的在她耳畔轻声喃喃:“夫人息怒,都是我不好。这样,我带你去买绿豆酥和枣泥糕,好不好?”

  “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哄?”江槿月闷闷不乐地撇着嘴,越看过路人的表情越深感不妥,挣扎着退后,“哎呀,你先撒手!”

  撒手是永远不可能撒手的。沈长明拉着她的手,赔着笑反问道:“那你说说,我要怎么哄你?我马上就改。”

  “我才不告诉你!我……”江槿月瞥了他一眼,话未说完,却见有位老者端着笑脸揣手上前,还未开口便已拱手向他们作揖。

  一时间,她也拿不准这人有什么来意,只得噤了声立在沈长明身侧,后者不慌不忙地拱手道:“贺老爷,不知有何指教?”

  一听来者姓贺,江槿月便知他定是镇上远近闻名的贺家家主。这贺家算是落英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贺老爷慷慨大方,时常接济邻里,口碑上佳;贺家大公子文采斐然,还未及冠便已连中二元,不愁将来不能为国效力。

  贺老爷屏退了两个家中小厮,颤巍巍地再拜了拜:“啊,慕公子、慕夫人呐,本不该贸然打扰,老朽实在是不知该找谁才好了!”

  得了,瞧这架势,还不是什么找小猫小狗的小事,这是有大事发生啊,而且能找到他们头上的,多半又与鬼神有关。

  看出贺老爷的拘谨不安,江槿月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您只管说就是,我一定帮您。”

  嘴上是这么说,还把人家感动到老泪纵横,可她心里想的却是:真棒,又可以捉鬼玩了。

  在贺老爷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描述中,他们两个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听罢只沉默着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不解。

  据贺老爷所说,昨夜贺大公子给远道而来的好友接风洗尘,数人一同在镇上有名的山居酒楼里闲聊饮酒。

  因着几人兴致盎然,直到酒楼打烊了他们仍觉不够尽兴,他们便又提着两坛酒去湖边举杯邀月、饮酒作乐。

  这不,到了后半夜,几人分道扬镳后,贺大公子在回家途中便出了岔子。贺夫人左等右等却总等不到她夫君归家,她深知贺公子素有分寸,绝不会无故夜不归宿,急得带着小厮们出去寻他。

  果真,他们在离家不过数百步的一棵香樟树下找到了贺公子。据他们所言,当时贺公子尚且意识清醒,满口都是什么“黑无常要勾他的魂”,一连怪叫了好几声,他终是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贺老爷说得声泪俱下:“犬子至今仍在昏迷中,随身带的钱袋亦不翼而飞。老朽只这一个儿子啊!听说慕夫人于符咒一道颇有心得,可否、可否……”

  听他一连“可否”了数次,江槿月心知肚明,收起了满脸疑色,若无其事道:“贺老爷不必担忧,稍后我和夫君会送些驱邪符去您府上。”

  如此一来,贺老爷自然是心满意足地对他们连声道谢,又再三承诺只要能治好他的儿子,他必有重谢。说完这些,他便忙不迭地回府照看贺公子去了。

  贺老爷都这把年岁了,又一生行善积德,若就此失了爱子,可真是苍天无眼。远远望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江槿月冷哼一声:“黑无常?”

  沈长明微微摇头,想也没想就笑道:“此事想必夫人心中早有定夺,区区小事,倒也不必劳动黑无常大人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显然不会是黑无常干的。且不论这座城的黑无常有没有这个胆子如此放肆,哪个鬼差会贪图活人的银钱?再者说,若真是黑无常勾魂索命,定是贺公子大限已至,如今的他又怎可能活着?

  想来,是有人趁着月黑风高,假借黑无常的名头吓唬落单的行人,以此来诈取钱财罢了。

  “为了区区银两,险些闹出人命,必须给他一点教训。”江槿月低声念诀,阖目道,“黑无常大人,今夜子时前,麻烦你来一趟落英镇。”

  她只略微停顿片刻,又莞尔笑道:“啊,我改变主意了,你一个人来不够。这样吧,你多找几个黑无常一起来……判官大人若问起,你就说是来替天行道的。”

  她的指令,整个地府也没人敢违拗不从。刚至亥时,黑无常们就纷纷赶至小镇,见了她便齐刷刷地向她行礼问安。

  为首的正是他们最为熟悉的那位黑无常,此时他那张常年毫无表情的脸上正挂着几分茫然,显然也是不知她特意请他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时候不等人,江槿月很快便长话短说,将这落英镇上发生之事说了个干净明白。

  话音刚落,主管这座城的黑无常二话不说就“扑通”一声跪下,为自己辩解道:“主上明鉴啊!下官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呃,事实上应该也没有谁会无聊到诬陷鬼差。江槿月扶了扶额,抬手示意他不必行此大礼,又对他们正色道:“此人昨夜得手,已尝到甜头,在我看来,他今夜定会有所行动。你们负责在城中埋伏,见到他不必手下留情……”

  另一位黑无常听明白了,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是,我等一定把他的命魂勾了送去地府,交由判官大人审理,也好叫他知道我们鬼差不是好惹的。”

  这是哪座城的黑无常?真是个莽夫,和淑妃娘娘有一拼。江槿月见众人若有所思,甚至对此毫无异议,连忙解释道:“好生吓唬他一回就完事了,也不必直接要了人家性命吧。”

  闻言,黑无常们都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饶是如此,他们也未曾出声反驳,只再三保证他们都为地府效力多年、知道分寸。见江槿月没有别的要吩咐了,他们便齐齐朝她一拜,消失在了院中。

  回想起他们临走时那满眼冒火的神情,江槿月啼笑皆非:“其实我很怀疑,他们真的知道分寸吗?”

  倘若那个冒充黑无常的家伙今夜还敢在镇上作乱,只怕是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左右也是那个人自己找死在先,事到如今,就看他的造化了。”沈长明为她披上外衫,轻声道,“夜深露重,回房歇息吧。”

  第二天一早,这风平浪静的落英镇便出了桩大事:游手好闲的陈铁牛走夜路撞邪,被活生生吓得卧床不起,据说他一整夜都在满大街疯跑,嘴里狂叫着“黑无常”、“好多黑无常”之类的鬼话。

  不仅如此,陈铁牛身上竟还随身带着贺大公子的钱袋。那钱袋里面的银钱都不翼而飞了不说,与陈铁牛熟悉的人都道他从前抠抠搜搜,昨日不知是打哪儿发了横财,出手极为阔绰。

  两个人都是走夜路被黑无常吓着了,不免叫人将此事放在一起琢磨,这越琢磨越不对味、越琢磨不清。

  直到有人虚心前往慕家请教,听那慕夫人悠悠地抿着茶轻笑,只道了句“自作孽不可活”,大伙儿才恍然大悟:谁作孽?自然是那陈铁牛!他假扮黑无常吓病了贺家公子,自己却被真正的黑无常找上了。

  该,真是活该。众人深以为然,从此对陈铁牛嗤之以鼻,又纷纷带着薄礼上门探望贺公子,听闻贺公子在用了慕夫人的清心咒后,如今已能下床走动,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称那慕夫人是一等一的杏林妙手。

  对此,在家中和沈长明闲坐对弈的江槿月不以为然,只对他微微一笑道:“生死簿上写了,贺公子这辈子能活到九十九,既是命中注定,又怎会是我的功劳?”

  沈长明轻轻捻着白子,慢条斯理道:“命再是如何好,也得有命定的贵人相助。对许多人而言,我这位宅心仁厚的夫人,便是他们的贵人。”

  不知为何,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江槿月轻落黑子,真诚地眨着眼睛看他:“怀王殿下,你讲话真的好酸呀。”

  他们两个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那贺老爷便带着家眷登门致谢来了,这一大家子人往小院子里一站,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贺公子到底是病了一场,如今瞧着瘦削了些,不过气色尚可,一言一行又颇有大家典范,不负他在外的赫赫声名。贺夫人也生得花容月貌,说话轻声细语的,怀中抱着他们才出生不过数月的女儿,眉眼温柔。

  贺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向他们二人道谢,贺老爷更是狠心拿出珍藏多年的古画,说什么都要他们收下。

  见状,沈长明当然婉言拒绝,用的理由也很熟悉:“既是贺老爷心爱之物,我与夫人岂有横刀夺爱之理?”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贺老爷还真拿不出什么别的上得了台面的谢礼。这二位显然不愁吃穿用度,又素来不收金银珠宝,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寻常的物件只怕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幅字画,可是贺老爷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宝物了,没想到仍是被慕公子一口拒绝。

  贺家人面面相看,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他们想再硬着头皮劝他们收下时,一直不吭声的江槿月突然轻笑一声,将桌上的拨浪鼓握在手中,对着贺夫人怀中的婴孩轻轻摇了摇。

  小婴儿虽不谙世事,却也被这一连串的“咚咚”声吸引了视线,靠在娘亲的臂弯里,对着笑容清甜的江槿月“咯咯”笑了起来。

  江槿月微微一笑,将拨浪鼓递给贺夫人,垂眸打量了一番婴孩的眉眼,温声道:“你们的孩子很可爱,今后定会出落成大美人,那就是落英镇上的一枝花啦。”

  这话说得尤为好听,她又是一脸真诚,贺家人均是乐得“哈哈”大笑,都道承她吉言,只望这孩子能一生平安喜乐。

  贺夫人笑得温柔,抬眸对她道了句:“原来慕夫人喜欢小姑娘?我想,你这一胎若是女孩,长大了一定倾国倾城,将来就是咱们大凉的一枝花了。”

  闻言,沈长明笑着看向江槿月,心说他们两个的孩子自然不会差。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得自家夫人骄傲满满地答道:“我也觉得,谢谢你夸我好看呀。”

  很好,果然在她眼里,生孩子这件事就好像与他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送走了贺家人,又坐回了石桌边下棋。江槿月一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明明都快要输了,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笑望着他。

  知她定是有话要说,沈长明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轻握着她搭在石桌上的右手,也不急着追问,只笑眯眯地与她对视。

  过了许久,江槿月歪了歪头,抬起左手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道:“夫君,你相信缘分吗?若有缘,轮回转世后,哪怕相隔千里也终能重逢。”

  问完了这个无厘头的问题,她又觉得自己是心绪太乱了,这话问得实在好笑——他怎么可能不信?

  他们两个不正是如此?哪怕天要他们分离,可他们偏偏不畏路途遥远、不怕风霜雨雪,哪怕翻越千山万海,也要在这茫茫人世中找到彼此。

  他抬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渗出的泪水,低声问道:“所以,那个小女孩该不会是……”

  江槿月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由衷道:“嗯,我不会看错。能亲眼看到娘亲如今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黑无常大人说得不错,地府永远是很公平的。”

  “难怪你方才那么安静,我就说你哪有那么喜欢孩子?”沈长明知道她是因着此事生出了诸多感慨,悄悄望了她一眼,随手将黑子白子都收回了棋罐,装作疑惑地问道,“怎么还在发呆?”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显得比他更疑惑:“我们还没下完,你把棋收了做什么?而且,我当然喜欢孩子啦,比如我们的孩子。”

  收拾好了桌上凌乱的棋子,他站起身来将她扶起,理所应当地答道:“我认输,夫人聪慧过人、棋艺高超,当然不必再下了。”

  这话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很敷衍,深知自己方才离输不太远了,江槿月幽幽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直把他盯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下回我一定装得再像些,好吗?走吧,我带你去钓鱼。”

  生气归生气,钓鱼当然还是要去的,谁会和玩过不去呢?她自觉有理,立马喜笑颜开地抱着他喊了三声“夫君”,开开心心地跟着自家夫君出门钓鱼去了。

  时如逝水,一晃便已是数年。

  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判官和一众鬼差们迎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来客。

  望着数年如一日、无论何时相见总是手挽着手笑得开心的两个人,判官差点被他们酸掉了牙,重重咳嗽了两声:“好歹也是幽冥界之主,你多少注意点影响。”

  “判官老儿废话真多,难得回来一趟,你就没一句好话?”江槿月极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蹲下身去对身前的两个孩子小声交代了什么。

  一看她还是这副没个正经的样子,甚至还把缚梦和九幽令塞给孩子当小玩具,判官更是痛心疾首地训斥道:“你都歇了好几年了,也该回来干活了吧?年年问你,你年年都说身子不适,我就问你,哪个……”

  话都未说完,他便感觉有人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的衣摆。判官神色一凛,低头却见两个孩子正抬脸对他笑开了花,甜甜地道:“判官爷爷,您就别说娘亲了,我们也能替您干活。”

  判官:“……”

  不是,你们两个生孩子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吗?虽然大家都是打的同一个算盘,可这两个可是你们亲生的孩子,他们才四岁啊!禽兽不如。

  对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判官实在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们,只能做作地咳嗽两声,示意黑白无常把两个孩子领进城去玩——现在让他们批案卷到底为时尚早,既然回来了,还是去和鬼差玩玩吧。

  看着两个孩子动若脱兔,招呼着狻猊跑得飞快,缚梦和九幽令片刻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紧随其后,沈长明轻叹道:“再过一两年,修远就得读书了,届时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玩了。”

  江槿月不无埋怨地斜了他一眼,摊手叹道:“你现在也没少让他背书习武,念月也是,小小年纪学什么四书五经?我是觉得还能让他们多玩几年呢。”

  “四岁不小了,我这个年岁的时候都能把兵法倒背如流了。”沈长明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判官越听越不对劲,一时眼皮直跳。什么玩意?四岁就得学四书五经?到底是大户人家,果然与众不同。真是苦了两个孩子了,难怪他们每次一来地府就成天疯玩,原来是被憋坏了。

  岂有此理,定要教小念月今后擦亮眼睛,绝不能再找个这般不靠谱的夫君回来。判官越想越气,指着他训斥道:“小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不靠谱的爹还没说什么,江槿月已经下意识地替他说起了好话:“他除了偶尔对孩子们严厉些,也没什么问题啊。对了,我们要出去玩几日,你们平日里得了空,也替我去王府陪修远和念月玩玩。”

  地府已经够忙了,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还得分心替她管孩子。判官被她气得半天没吭声,良久才怒斥道:“不是,又有你这么当娘的吗?本官告诉你,最多一百年!到时候你再不回来管事,本官也不干了!”

  判官大人气得直跳脚,他们两个却对此视若无睹,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他面前,只给他留下了七朵彼岸花——还是给狻猊的,与他无关。

  莫说要她静下心来管事了,就是让她闲下来做会儿女工都是不可能的。毕竟江槿月本人还处在贪玩好动的时候,这“症状”自她怀胎十月后变得更为明显——大概是那十个月真的被闷坏了。

  平日里,沈长明也没少为他们三个操心,对她到底是没什么重话的,倘若他实在生气,就只好委屈两个孩子挨骂了。

  算来算去,最为精彩的还得是他那句“定是修远带的好头,不好好背书,就知道带坏你娘亲和你妹妹”。天知道当时她听了这句话有多想笑,又不敢当着他的面笑出声。

  除了他们三个实在太过不让人省心外,一家四口的日子还是很滋润的。知道她对江南水乡情有独钟,沈长明特意在王府后院给她盖了个小院子,一草一木都尽量模仿着他们在落英镇上落脚时的小院子。

  每当午后,两个孩子由嬷嬷们陪着午睡,江槿月便在院中的竹榻上小憩,沈长明也依着从前的承诺,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轻轻替她扇风,给她讲永不重样的话本故事。

  他们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又都聪明过人,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可见他们将来会是何等出众,到底不会辜负了他们爹娘的盛名和众人对他们的期待。

  在凡间,有对他们疼爱有加的皇帝爷爷,有对他们百依百顺的外曾祖父和两个舅爷爷。

  在幽冥界,有对他们恭恭敬敬、见面就称他们为少主的地府鬼差们。

  在天界,有放着公务不做、陪他们玩耍的神君叔叔和仙子姐姐,还有可爱的神兽陪他们玩。

  两个孩子堪称纵横于三界,而且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对此,就连江槿月本人都有些羡慕,还和沈长明抱怨说她都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天界众神、地府众鬼、王府众人:“你确定?”

  其余人怎么想的,他们彼此都不太清楚,不过天界和地府可都得看这位幽冥界尊主的脸色,她的待遇若说是三界第二,还有谁敢称第一?

  他们本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说,直到他们亲眼看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刺儿头”被温文尔雅的星君大人揽在怀里,后者再三温声细语地哄她,说一定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才博得她一笑。

  众人终于明白了,原是他们这群没有成亲的人不懂,散了散了,还看什么热闹?丢人现眼。

  离开地府后,沈长明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人间烟火,笑问她:“夫人,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其实她也没想好目的地,无非是不想回地府干活罢了。江槿月远远看向天边朝霞,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夫君不是说过,和我去哪里都顺路吗?那我们就一路往前走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嗯,有你在,哪里都好。”沈长明边说边握紧她的手,语调温柔缱绻,“我们走吧,今后都是好天气。”

  他们两个的故事从未终结,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三界之中仍有着关乎于他们的传言。无论是神是鬼还是人,都得敬他们三分。

  有人说他们白日为人奔波、入夜为鬼申冤,有人说他们审得了佞臣、判得了恶鬼,有人说他们身旁跟着的那对金童玉女更是了不得,不过垂髫之龄已能驱使恶鬼、法力高深。

  有人称他们为闲云野鹤,有人说他们是心怀苍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有他们自己知晓,这千年风雨,都可归结于“因缘”二字。

  此情长久,一意相从,不问碧落黄泉。

  夜月星河,缘起不灭,永结连理同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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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算是有始有终,自今年2月12日起,两个多月的时间讲完了一个故事~先祝大家五一快乐啦!

  也恭喜我自己,在假期前完结了这一本文,准备再捋一捋接档文的大纲,就可以开文啦~【大概五月十号左右开新文030】

  先容我带专栏预收!再发小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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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爷他非我不可》

  相府嫡女沈昔妤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如意顺遂,却偏偏一心爱慕四皇子陆怀峥。

  满腔痴心,只换来他机关用尽、另娶他人,最终她家破人亡、饮恨而终。

  重活一世,沈昔妤做的头等大事,便是亲往宫中请旨退婚。

  皇室姻亲牵扯甚多,加之陆怀峥百般阻挠,她虽毅然决绝,这桩婚仍退得尤为艰辛。

  直至她退了亲,正想舒舒坦坦过日子,与她势如水火的裴倾砚竟上门提亲了?

  ——

  裴倾砚是宣平侯之子,又是惊才风逸、貌若冠玉的新科状元,自是前途不可限量,不知是多少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沈昔妤与他自幼相识,二人多年来互不待见,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揭老底。

  她深知他不好相与、性格恶劣,全不似旁人眼中那般谦谦君子模样。

  想起种种不愉快的回忆,沈昔妤痛定思痛,不愿换一棵歪脖子树吊死,决定设擂招赘。

  她信心满满:裴倾砚此等自命清高之辈,听到“入赘”二字定要唯恐避她而不及。

  ——

  招赘那日鼓乐齐鸣,谁承想,裴倾砚竟来了。

  他即席赋诗、剑风翩然,大败一众敌手。

  偌大的擂台,只余他一人傲然独立于东风雨露,神色淡漠地抬眸望来。

  沈昔妤:裴公子六艺不精、品貌普通,难堪我相府赘婿之位,若只为面首,倒是尚可。

  裴倾砚:裴某也以为,如此甚好。

  沈昔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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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黑竹马追妻日常》

  楚聆云随父兄入京那日,正值新科状元游街,鼓乐喧天、满楼红袖招。

  她遥遥一望,只觉那骑高头大马、着团纹龙袍之人冷如冰霜、目中无人,就此一见生嫌。

  偏偏那日之后,状元郎陆渊沉日日在她眼前晃。

  她放燕子风筝,他拉弓搭箭,把燕尾扎个对穿。

  她上街买胭脂,他高调入店,还道要奉旨查案。

  她当他是存心和她过不去,更是嫌上加嫌。

  春日晴好,名动京城的小侯爷邀她赏花游湖。

  果不其然,陆渊沉他又双叒来了。

  他仍是那般神色淡漠,只将风筝硬塞给她,开口时却尤为急促:“游湖太过无趣,随我去放风筝,小哭包。”

  楚聆云:“……大蠢驴?”

  ——

  陆渊沉幼时,与隔壁楚家三姑娘极不对付。

  他说她聒噪好动、爱哭任性,只会和他作对。

  她笑他六艺不精、贪玩调皮,不如别家公子。

  他们见面就吵,从正月至腊月、自垂髫到总角。

  可惜两家父辈是至交,他是躲也躲不过。

  十五岁离乡入京,七年过后又逢卿。

  喧嚣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笑容明媚,仿若不知愁、亦忘了他是谁。

  他面色无波,只偷偷回望一眼、暗下决心——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罢。

  后来,陆渊沉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旁人向其讨教为官之道。

  陆渊沉:唯有做个最大的官,才好叫夫人少拿我和别人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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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雅将军追妻日常》

  陆遥枝贵为一朝公主,被帝后奉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喜乐无忧。

  她一心爱慕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商祈,殊不知他包藏祸心。

  一腔真心,换来大婚之日硝烟四起。她国破家亡、坠入尘泥;他弑君叛国、春风得意。

  坠落高台时,她满怀刻骨铭心的仇恨。终有一日,她要用他的血来祭奠亡魂。

  重来一世,她回到十五岁那年夏至,山河无恙、青山依旧,一切尚未有定数。

  文采斐然状元郎?她轻启朱唇:“商祈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竟能高中,实乃国运不济。”

  为图苟活于世,从前高高在上的状元郎长跪宫门求她回心转意,她却无动于衷。

  商家满门抄斩,一贯仁慈娇柔的三公主亲临法场看他人头落地,与人谈笑自若。

  她原以为此生应当再无波澜,直到父皇再三敦促,让她早些选驸马,她才犯了难。

  她想:文人墨客只知咬文嚼字,当真无趣,还不如嫁个用兵如神的将军。

  文武双全的沈辞昭:“公主有谪仙之姿、倾城之貌,令人见之忘俗。臣想起,古书有云……”

  不爱文人的陆遥枝:“?”

  ——

  沈辞昭贵为将门之子,旁人说他嗜杀成瘾、孤僻阴鸷,无父无母之人,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那年城破,人人都说大局已定。

  他率军夜行千里,斩尽乱臣贼子,却换不回她的命。

  斯人血已冷,执念终成心魔。

  一朝醒来,又是那年夏至。他换上常服飘然入宫,不似武将,更像书生。

  他发誓,哪怕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可他发现,他们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永远无法触及分毫。

  后来,他一剑斩下贼人首级,状如修罗浴血,望向肖想了两世的姑娘时,眼神却很温柔。

  她逆光走来,他笑容清隽地道了句:“原来公主不喜欢读书人啊,倒是叫我演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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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开始写小作文了!首先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TvT还有每天都在追更的小可爱,无论是交流剧情还是按爪撒花,都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和动力qaq

  尤其感谢烫手山芋!感谢阿白!感谢辞杳!还有所有给过我鼓励说过我可爱的人!你们才是真正的小可爱qaq【这里的排名不分先后】

  起初设定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单纯想写一个女主是阎罗王的故事!最初的灵光一闪是:女主因为地府工作太无趣,厌倦了永生不灭的生活,自愿投胎转世。

  至于男主,他的初代人设是【坏到掉渣的反派】,大脑中第一个cp互动的画面是这样的:男主问女主,像他这样的恶人到了地府,会被打入哪一层地狱。

  在逐渐完善大纲和人设的过程中,我放弃了反派+病娇这个比较大众化的设定,选择了我相对比较喜欢的温润如玉+傲娇白切黑人设hhh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谦谦君子风就是最帅的!【叉腰】

  至于槿月的人设,我倾向于让她随着剧情茁壮成长,可以看到她贯穿始终的那点沙雕属性,也能看到她对于感情的态度是从【极度不信任】到【慢慢建立信任】。

  PS:原本的大boss并没有现在看到的那么弱,在起初建立大纲的时候,最终的大决战会打得极其惨烈,但是谁让我爱大团圆结局呢!咱们都是爽文了,不如爽到底,于是我就给大boss来了一刀。

  帝君:我星星你个星星。

  我真的超爱前世今生梗,尤其是三生三世我都非你不可,轮回转世后我还是会爱上你等等doge.命定的缘分,妙不可言~

  在开文到完结的路上,我也有过比较抑郁的时候,幸而一切都已经过去啦!带不起预收没关系,题材冷也没关系,格局架得太大不迎合市场也没关系!我就不砍大纲,我就要写完,认真完结就是最帅的-w-

  现在我做到啦~虽然连载期偶尔也会怀疑人生,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写得就有那么拉胯【或许吧】,但是说实话,当我打出正文完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点舍不得的TvT

  当笔下的角色在我心中有了生命之后,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又妙不可言的事!

  那么,就希望我的槿月和王爷在另一个世界开开心心地甜下去,手撕渣贱、脚踩鬼神【不是】,毕竟他们这一生真的会很长很长啦~

  今生大部分的后续还是留白啦,给大家留一些想象空间~

  本来打算在番外篇讲讲他们前几世轮回转世的故事,甚至已经拟好了好几世的大纲,想了想也不是很想发刀子【不是】,还是留白吧!

  总之从前再虐都不要紧,他们甜回来了!也就是说,只要坚持到底,就会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与诸君共勉!

  最后的最后,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咱们下一本书再见!么么啾!-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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