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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欲话因缘(五)
此后一连数日, 所有人都在为那一触即发的大战做准备,二人更是连案卷也不批了,每日都往东海跑, 与众神君沟通近况。
脚踏祥云、手持法宝的神将神君来了一波又一波,有的试图压制风浪, 有的负责感知魔气。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这扇大门, 生怕一不留神放跑了魔族,再搅和得苍生鸡犬不宁。
左右也帮不上忙, 又是越看越心急,江槿月干脆不去看他们,背过身去暗暗思索:“城隍说过,日月凌空之景持续了整整七日。这么看来, 魔域之门最终还是开了。”
她与帝君合力, 竟都无法再度封印此门?可见魔族实力莫测,或许远甚于当年大战之时。
梦中那只怪物是何等暴戾凶狠, 其余魔族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机会染指三界,它们又怎会甘愿龟缩于小小魔域?
它们既然敢来,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无怪乎此战过后, 三界会死伤惨重,众神更是再无心思踏足人界,想来定是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怪就怪在,千百年后,人间并无魔物作乱, 可见这一战的结果应当是三界取胜、魔族战败才对。
那么,为何后来的她仍会被那只魔物缠上?它是漏网之鱼?还是说……
“难道当年他们并未彻底消灭魔族, 甚至都没有毁去这扇门?”江槿月心思沉重地抿着唇,忍不住长叹道,“以前没法消灭它,现在的我就能行吗?”
魔族就好像打不死还越挫越勇的苍蝇,每隔几千年就来闹腾一次,在耳边嗡嗡嗡的,换谁受得了?
也不知,她一个凡人,就算能侥幸取回全部的法力,对上那只丑八怪又能有多少胜算。
风浪尽散,眼前画面轮转,转瞬又至阎罗大殿。从前的她独自立于青铜宝镜前,与宝镜另一头的帝君沉声交谈。
这一场灾厄实在磋磨人,帝君虽周身凌厉威风不减,亦是满脸疲惫,按着眉心询问:“你怀疑杀他的妖兽是魔族,意在抢夺星盘?”
他们谈论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是。我虽未曾见过魔族,可那妖兽身上的气息与门内散逸的魔气很是相似。”她顿了顿,摊手问道,“帝君不觉得奇怪吗?倘若早在数年前,魔族就能偷偷逃出魔域,缘何隐忍至今?就连凡间兵法上都说,唯有攻其不备,方可一击制敌。”
“嗯,如果早有魔族混迹于三界,一旦交战,我们未免腹背受敌。此事,我会再派得力的神君去查。”帝君颔首,语气严肃。
倒也没有旁的法子可选,她垂下视线,转而蹙眉问道:“帝君,这一战当真无法避免吗?”
见帝君满目悲悯地摇头微叹,她大抵也觉得这问题天真到有些可笑,自嘲般地“扑哧”一声:“那么,海边的百姓们可离去了吗?”
“唉,他们看着海上风浪频起,不愿离去的仍占了半数之多。相邢神君尽力了,可凡人大多不信神明,托梦也好,说书也罢,都是收效甚微的。”帝君亦拿他们没辙,总不好打断了他们的腿,硬是把人抬走吧。
不信奉神明倒是小事,可他们竟能对这日月凌空之怪象视若无睹,还真是心大得很。江槿月和小姑娘同时撇了撇嘴,都是一脸无奈。
“凡人若要背井离乡,又无一技之长,要何以为生?即便能勉强混个温饱,又哪有在家中过得自在?”帝君看问题极其透彻,那双眼睛似能洞悉世事。
小姑娘点点头,莞尔笑道:“也罢,这几日我会派鬼差去凡间吓唬人,再顺势放出闹鬼的传言,说得夸张些就是了。届时,但凡惜命点的,他们也该走了。”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她竟会满脑子装神弄鬼,实在剑走偏锋。帝君忍俊不禁,颔首答道:“那就有劳了,能多救一人性命已是功德无量,万事不必强求。”
她想也没想便“嗯”了一声,又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凡人信不信神都不重要,我们总得尽力庇护他们啊。您说对吗?”
少女嗓音清甜,语气温柔,却说得掷地有声。江槿月不自觉地皱眉沉思,静静看着眼前画面须臾间轮转千百回。
笼罩于门扉之上的阵法光芒愈来愈黯淡,金龙业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见此情形,天界众神愁得长吁短叹。
天空中始终日月高悬,再无昼夜交替,海边风浪肆虐不止,想来凡间亦是无人得以安眠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时间,民间的巫师道士抓准机会重出江湖,于街头巷尾大肆宣扬神鬼之说。
他们两眼冒光,都道皆因世人不再供奉神明,这才引得天神降罪人间,要他们凡人拿命去抵,为自己的愚昧无知付出代价。
“代价?”江槿月跟在眉头紧锁的小姑娘身畔,心里只觉得好笑。若只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搅和得大家都不得安生,那哪里还是什么神?
根深蒂固的思想极难转变,起先还是不信的人占了大多数。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上地下的怪象却丝毫没有终结的迹象,凡人们到底是急了。
道士纷纷开坛做法,宛如故弄玄虚;帝王下旨大肆修建道观寺庙,用以供奉神明,更是圜丘祀天、方丘祭地……
凡人们看似又如多年前那般信奉神明了,他们目光虔诚、双手合十地跪于蒲团之上,他们结结巴巴地念着不甚熟悉的经文与咒法,祈求上苍垂怜。
这场面莫名叫江槿月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嘀咕:“明明是在拜神,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仿佛是快要溺死于湍急水流中的人,将死未死之际侥幸抓住了一块浮木,便只得将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此。
这是一种病态而癫狂的信仰。
想到这里,她的身子又止不住颤了颤,良久方听到自己身畔的姑娘极尽嘲讽地嗤笑道:“呵,有趣啊。”
她不知这一句“有趣”是指的谁,只知回忆中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瞬便至第七日清晨。
判官与星君擦身而过,负手踏入阎罗殿时,小姑娘正俯身喂狻猊吃着彼岸花,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光芒。
虽说不知道神兽狻猊为什么会是个吃素的,但它好歹吃下去了,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猊猊就不必去了。我和你保证,你的主人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竖起两根手指发誓,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示意狻猊和她击掌。
瞧她这云淡风轻的样子,今日倒不像是去赴生死之战,而是出门踏青郊游的。
越看越觉得她不甚靠谱,判官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慌了慌张地找本官来作甚?”
“慌?也没有。这不是要去人界走一趟吗,尚且有些小事得交代您两句。”小姑娘轻轻摸了摸狻猊的头,抬手朝门外一指,温声哄它出去玩。
见狻猊嘴里叼着被啃得惨不忍睹的彼岸花跑远了,判官收回视线,又疑惑地挑眉问她:“那小子说,天界极为看重此事,今日几乎是倾巢而出,但凡还能喘气的都往东海去了。如此,你还去作甚?多管闲事。”
“星君大人不再隶属天界,他还不是去了?”红衣姑娘白了他一眼,趁他还没反驳,又难得认真地解释道,“这是大事,我能不去吗?魔族来势汹汹,一旦天界战败,我们又能偏安一隅吗?”
判官被她这番颇具豪情的话说得一时失语,良久才阴恻恻地笑了笑:“你到底是为了三界众生,还是为了他,你比我清楚。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好像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啊。”
判官大人慧眼如炬啊,还真是纠缠生生世世、没完没了的劫难——一遇上就要命的那种。
“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啊,总之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闲话少说,这个给你了。”小姑娘微微抬手,自掌纹中凝出一道血色光芒,随手往判官面前一递。
“魔族虽不至于敢分神攻打幽冥界,但事无绝对。我留一点法力给你,判官大人……你就替我守好幽冥界吧。”
说完这句话,她自顾自推开殿门,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血月,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长风拂面而过,她的身影消失于血月微光之中,唯剩托着血光静默不语的判官。
那日在蜉蝣岛上,沈长明手中能斩杀怪物的红光,原来只是她的一丁点法力。知道的事越多,江槿月却愈发看不透她了。
她临走前的那个眼神,满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忧愁与眷恋,似是在无声道别。可连来世的她都猜不透她真实的心思,只好作罢。
静静地看着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于疾风中前行,朝着在东海之上苦苦等候的众神而去,江槿月竟生出了几分期待来:“回忆快要行至尽头了。若取回记忆真能让我恢复前世的法力,那……”
那也太棒了吧!谁会不想变强呢?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能让仙神忌惮三分的法力啊,不要白不要嘛。
迎着叫人难以直视的刺眼日光,受万人瞩目的少女漫不经心地催动九幽令。一如她从前所见那般,万千修罗恶鬼于这道清瘦身影背后虔诚匍匐。
东海之上,那扇叫仙神望而却步的门扉已然大敞开,金龙与血色阵法都不知去向。魔气自门内汹涌而出,混入周遭肆虐的狂风中,动辄卷起阵阵巨浪。
今日的浪头裹挟着森然魔气,如有神智般,但凡见到活物就扑。不过须臾,便有两个小神官一时大意,被自背后偷袭的浪头拍入深海,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就再无力浮出水面。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望着脚下,才发觉大海中央竟莫名其妙长着一棵参天巨木,其上结满了沉甸甸的七彩果实,于风浪中岿然屹立。
这棵树的样貌还挺眼熟。她不由狐疑道:“神树?怎么长到海里去了?”
她分明记得,在前世回忆中的所谓“神树”是长在一座海边小岛上的,他们两个闲来无事还去树上坐着赏月观星。好端端的,莫不是风浪太大,神树被冲走了吧?
还是说,他们脚下的汪洋大海,有一部分其实曾也是陆地?她将鬓边长发别至而后,深深蹙眉:“海水倒灌,魔族真是害人不浅。”
那个丑八怪魔物肯定不会放过她,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这一架非打不可,不如借此机会好好看看魔族所用术法、作战方式,将来也好有所防备。
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只存在于话本里的神魔大战,她竟有机会亲眼一观。
这么一想,江槿月来了兴趣,看着一只只自魔域之门内爬出来的丑陋魔物,又听得那领头的黑雾笑声桀然地道了句:“神明?你们真该死啊!把我们困在暗无天日的魔域千年……千年了!”
你不惹是生非,谁非要跟你过不去呢?更何况地府不也是暗无天日的,没见像它们一样瞎叫唤。
有这团黑雾带头,其他的魔物也没完没了地连声喊起“该死”来,喊得群情激奋,恨不得当场杀尽仙神、踩碎天道。
果然是积怨已久了,一见面就是要生死决战的样子。
魔气朝着四面八方蔓延,那棵参天古木被魔气熏染得果实干瘪,厚如伞盖的树叶纷纷凋零,为巨浪吞噬。自上古时期便长青不老的古木,被排山倒海的魔气彻底吞没,再看不见分毫。
紫黑色魔气如雾般萦绕盘旋,一双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肆意地朝着仙神张望,魔族渐渐凝出躯干、四肢与头颅来。
就这么看,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到处给她惹麻烦的怪物定是魔族,它们简直是丑成一家了。
可惜她仍是看不清魔物的五官,一眼望去,只觉得它们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底无法分辨梦中那只怪物是否混迹其中。
“这倒不要紧。是昔日仇敌也好,是它们的后代子孙也罢。”江槿月静静看着神与鬼同仇敌忾,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魔族,冷冷一笑,“总之,你这丑八怪非死不可。”
受到魔气影响,有些神君捂着头痛苦哀嚎,眼中布满血丝,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幻觉。有些神君眼底已沾染上了魔气,甚至开始对着同僚兵戎相向。
看向被重重围住的帝君与诸位神兵神将,江槿月若有所思地记下了这一点:“看起来,魔气能影响人的心神,倒是和蜉蝣岛上的迷雾很像。”
此番魔族的确是有备而来,就这铺天盖地的魔物,多到几乎数都数不清,险些叫她看花了眼。如此可见,以多欺少、车轮战果真是上上策,就连魔族都爱用。
哦,她本人大抵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出门带了数十万只恶鬼,简直就是以多欺少的典范。
天穹之上,帝君领着众神君与魔族交战,他不费吹灰之力地一剑斩下眼前魔物的头颅,又一把拉过身侧体力不支的神将,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很快便一言不发地投入了战斗。
观战许久,江槿月也算看明白了局势,其余神君本就至多只能与魔族打成平手,如今深受魔气影响,又是寡不敌众,这才渐渐落了下风。
可帝君一出手便是压倒性的优势,又有修罗恶鬼补全“人”数不足,这样一来,这一战怎么可能赢不了?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输。
“这就怪了。”她疑惑地看向被另一簇神君神将围在中心的红衣少女,喃喃道,“那我是怎么死的?”
她与星君身边围着的神君大多都受了伤,一时无力回归战场,只好个个伸长脖子朝着上头看。
眼见着魔族占尽上风,嘴上没把门又臭脾气的天和神君急了,捂着折断的右手,红着眼睛对她大吼道:“时候不等人啊!还请尊主快去帮忙吧,帝君他们的情况不乐观。”
是挺不乐观的,尤其是他们这群伤兵的样子,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看来同样是神明,彼此实力差距还是挺大的。红衣姑娘斜睨他一眼,答也不答,只是蓦地伸手把他往左边一推:“让开!”
倒霉的天和神君毫无防备。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动手,被推了个趔趄还扯裂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满脸懊恼。
还没等他再扯着嗓子高声质问她几句,就见她眼底红光一闪,他耳畔堪堪擦过一道凛冽魔气,硬生生在他脸上烙下狰狞的血痕。
手持巨镰的魔物动弹不得,身影瞬间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地坠入深海,看着像是死透了。
江槿月看得很清楚,这只魔物似能隐匿身形,方才是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若不是她推这一把,如今的天和神君只怕已经去地府报道,可以准备来世做猪了。
见此情形,想到自己是如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一贯得理不饶人的天和神君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红着脸不情不愿地道:“谢谢。”
夭寿了,这位神君竟然会说人话了,虽然只是进步了一点点,多少也更像个人了。
只可惜,红衣姑娘没空搭理他,也懒得跟他客套,只把缚梦硬塞到星君手里,语气淡然:“你和他一起。”
闻言,正准备大显身手的缚梦发出了一声惨叫,当即拒绝:“我才不要!他又不会用!”
“少废话,你最好别叫他受伤。”她很不客气地白了缚梦一眼,对他温声道了句,“我先去帮帝君,你千万顾好自己。”
星君本也想让她留着缚梦防身,可她向来说一不二,只好点头应下,再三叮嘱:“万事小心,魔族与妖鬼不同,你不可轻敌冒进。”
江槿月:“……”
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们两个该说的话是不是反了?
两个人就此分别投身于战斗,看着她带着九幽令和万千恶鬼赶赴帝君身旁,缚梦虽然极不情愿,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跟星君共同迎战。
他一引苍穹群星微芒,化作掌心幽蓝光华,璀璨华光锋利如宝剑出鞘。他独自一人站在无力作战的众神君身前,替他们拦下扑面而来的汹涌魔气,威慑着百余准备挑软柿子捏的魔物。
缚梦骄傲地跃至空中,如以天地为宣纸,一撇一捺尽显风骨,如墨血光挥洒自如。但凡魔物稍有不慎,仅仅沾染上零星半点血色,都叫它们惨叫连连,如阴霾般的身形瞬间消融殆尽,化作四散奔逃的魔气。
连缚梦都如此强悍,几乎都能以一敌十,魔族也不过尔尔嘛。江槿月立在一旁静静观战,很快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这些魔族受到重创、乃至于消亡后,竟能不断吞噬周遭魔气,凭此再度凝出畸形人影。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只要魔气不断,它们等同于不死不灭。可纵使是神鬼也会受伤身死,法力更会受到损耗,一旦打成拉锯战,天界哪里还有赢的机会?
如此,只能依靠那位惯爱剑走偏锋的姑娘了。江槿月抬起头,迎着日光望向面色从容的红衣少女。
她一边催动九幽令驱使修罗恶鬼,一边只似是不经意地轻轻眨动双眼,瞬间就叫数只魔物身首分家。
一心二用虽然省事,然而不过片刻,被斩成两截的魔物又纷纷吸纳魔气、幻化出新的完整身躯。看着比方才多了一倍还不止的魔物又成群结队地朝她扑去,誓要她命丧于此。
“不仅打不死,还越砍越多?那就更不讲道理了。”江槿月不免有些发愁,那一只怪物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万一被她砍出七八只来,不是烦都要烦死了?
无心与杀不死的魔物缠斗,小姑娘抬手释出一道凌厉血光,生生将想要近身的魔物扇飞出去,对沉着应战的帝君道:“这样下去不行,它们能一直重生,我们得毁去那扇门。”
闻言,帝君抬眸凝视着近乎与日月并肩的魔域之门,肉眼可见的森然魔气不断四溢。
他皱紧眉头道:“纵使是你我,也无力毁去此门。这样,我们试着将其重新镇压,纵然只能维持片刻也好。只要切断魔气来源,尚有一战的可能。”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点头应允,两道耀眼光芒裹挟着近乎不相上下的凛冽法力,迎着呼啸狂风向着魔域之门疾驰而去。
帝君双手平举,双臂刹那被金光环绕,九天雷动凤鸣间,他竟硬是将那扇敞开着的门扉重重合拢。
此举显然也让帝君承担着无法想象的压力,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时间也顾不得形象了,回头催促道:“快!结阵!”
小姑娘略一颔首,抬起右手作势就要结阵,方轻轻虚空一划,却在下一瞬骤然转变动作——
她的掌心倏忽燃起可堪与烈日争辉的明媚血光,耀眼的光华叫神魔均是动作一滞,无法控制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魔域之门被血光骤然劈作两截,霎时间崩碎消亡。东海风浪渐息,海水退去、露出大片湿润的土地。
魔族失了魔气来源,战斗力锐减;神鬼恰恰相反,个个斗志高昂,很快便将魔族打得溃不成军。
兵败如山倒,魔族已是无力回天,沦为待宰的羔羊。饶是如此,在此次大战中,天界仍是死伤惨重。而如此地动山摇、海浪滔天,不知又要叫人界造成多少伤亡。
所谓的天灾人祸,皆因贪欲与永不知足。
天空中,红衣小姑娘笑吟吟地托着掌心飞速转动的九幽令,调动群鬼作战,誓将以多欺少进行到底。
帝君手持金龙盘绕的利剑,对着负隅顽抗的魔物挥出裹挟着雷电之威的剑光,将它们的头颅斩下。
他们本就是三界中远超于任何人的、无人能敌的至高力量。
最后消亡的是那领头的魔物,它大抵是今日一战的主心骨。这只魔物临死前不甘心的笑声响彻天地,怨毒地瞪着红衣小姑娘,似是要将她的身影死死记在脑海里、永不忘怀。
见状,江槿月原以为这位就是现在上门挑事的怪物。可不过转瞬,它的身躯便土崩瓦解,看着倒是死得透透的了。
一场大战,以魔族赔了夫人又折兵告终,失了魔域之门,它们大概是没法再来三界捣乱了。
她环顾四周,见众神都激动万分,都一把年纪了,高兴起来亦是如同凡人一般欢呼雀跃,对着空中的两个人挥手致意。
劫后余生、否极泰来总是叫人欣喜万分的,受到他们的情绪感染,江槿月伸了个懒腰,长叹道:“真好呀,今后大概就能永远……等等!”
魔域之门被毁、魔族被尽数斩杀,那为何那只怪物仍能在千年后找上自己?
若是魔族早有逃出魔域的法子,为何不趁鬼神毫无觉察之际,倾尽全力捣毁三界?
若是没有,那意图抢夺星盘、能力强悍到能弑神的妖兽,又是什么东西?它——
江槿月的瞳孔猛然紧缩,多日来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古怪的、不合乎逻辑的感觉变得明朗三分。
前世的自己,自听到东海出现异象之时,便开始心事重重。可她真是为了区区风浪而忧心吗?
眼前浮现出少女蹙眉凝望青铜镜面的模样,她那对清澈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帝君。
耳畔回响起她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纵使是仙神,也不该在我面前撒谎啊。”
在她提议毁去魔域之门时,帝君曾说过,凭他们两个是无力将其摧毁的。
可事实又是如何?她当时如此果断地动手毁门,足以证明她根本不信他说的话。
身影坠落天穹、满身淋漓鲜血……这世上,又还有谁能把她伤到这个地步?
她再压抑不住满心惊恐无措,抬头向上望去。少女一袭红衣如修罗浴血,苍白的面庞静静俯视众神。
少女或许是在看其中的某一位神明,在此刻却莫名像是在与千年后的另一个自己对视,她眼中毫无畏惧可言,洒脱自如。
在她身后,利刃裹挟着比日光还要耀眼三分的凛冽光彩,飒沓如飞星惊雷。一剑穿心而过,染血剑锋后又一点一点慢慢抽回。
如此惊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一片惊恐的呼号声中,帝君嘴角噙笑,眼中杀意升腾,笑得前所未有的肆意。
他轻拭剑上血迹,望着极速下坠的身影,笑容温润如往昔:“这一剑能叫你魂飞魄散。幽冥尊主,如今竟连我都开始相信天道了,毕竟如此才算公平。你既于那一日救了他,今日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帝君?!你?”神仙们彻底傻了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好端端的,帝君怎么能做这等过河拆桥的事?
果真如此。江槿月看着从来一尘不染、皎洁如天边月的姑娘重重坠入尘泥,看着星君颤抖着抬手覆在她脊背狰狞的血洞上。
他再是如何遮挡,亦无力阻挡鲜血流逝;他再是如何调转周身法力为她疗伤,亦是入不敷出,幽蓝光华甚至无法融入她的血脉,便先一步散逸殆尽。
无能为力啊,这真是世间最可悲可叹的情绪。
“你们一个个都愣着干什么?快点救人啊!”天和神君如梦初醒地对着其余神君们大吼,不顾自己臂上的伤势,抬手施法。
见状,一众被吓傻了的仙神们忙不迭地调转神力,万千华光如斜风细雨般没入她渐渐失去生机的身躯。
她涣散的目光恢复了一瞬清明,眼底血光缓缓流转,贯穿心脉的狰狞剑伤慢慢愈合,汨汨外涌的鲜血终于止住了。
方才她顺手救了天和神君一命,如今他便与众神联手,哪怕要因此与帝君为敌,都要拼尽全力保住她的命。
你的每一次善意,终究都会有回音。
“区区蝼蚁,妄图蚍蜉撼树?”居高临下的帝君眼中透着森然幽芒,嘴角勾起个讽刺的笑容。
不须他多言,在座的都看得出来,帝君那一剑对她命魂造成的重创,并非他们有能力逆转的。
仙神之间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他们所能为她做的,亦不过让她在世上多停留片刻光景,至少还有机会与所珍视之人好好道别。
江槿月神情复杂地望着前世的自己,分明已经重伤垂死,可她始终倔强地仰着头,冷冷睨着从前高高在上、如今笑容扭曲的帝君。
见她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帝君止住了笑,颇有些自作多情又假惺惺地对她笑道:“你是想问我讨个缘由吗?可世间并非事事都有其缘由啊。无非是——天道要你生、要你我两相制衡,天道要万事周而复始、要众生顺应自然,可我为何非要顺应天道?”
两相制衡?江槿月想起初入三生石中的回忆时,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说:“你的诞生,本就是天道的抉择。”
若真是如此,她并不觉得天道做错了。瞧帝君这个疯癫样子,若无人可堪与之战成平手,那真是早晚天下大乱。
自知无人能与他一战,帝君说得不疾不徐:“什么天界主宰、至高神明?这个位置,我早就坐累了。无人信奉的日子,我也过倦了。幽冥尊主,你看看那些自以为是的蝼蚁鼠辈、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他们因七情六欲而纠缠不休、自甘堕落,他们何曾配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凡人既不信神,我便要叫他们知道——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可惜啊,现下他们是信了,可我又改变主意了。”帝君双眼中蕴藏着如能吞噬万物的黑暗,笑声阴沉低哑,“人间既如此无趣,干脆毁了、再造个新的,岂不更好?”
众仙神听得瞠目结舌、小腿肚子直抽筋,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一贯慈悲温和的帝君会讲出这种鬼话。
眼见着众神或对他破口大骂,或气得捶胸顿足,或至今尚未回神,江槿月亦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可待她听见帝君那令她十分耳熟的、阴沉沙哑的笑声时,她立马回想起了梦中那个怪物,禁不住攥紧了拳头,冷笑道:“原来是你啊,丑八怪。”
怪物初次出现时,也曾想寻求与她合作。当时它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天道就不该存在于世间,他说凡人有七情六欲、总是杀戮不断,妄想劝她动毁灭尘世的心思。
当时她只觉得怪物莫名其妙,还想叫她一个凡人毁天灭地。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只被她冠以“丑八怪”名头的怪物是帝君。
开什么玩笑,她就是再强,又哪里打得过帝君?人家少说也比她多活了几千年,数千年修为的差距如同鸿沟,哪里是能轻易逾越的?
从前想不通的事,如今又一件一件跃上心头,纷纷找到了答案。
难怪城隍会说一念堕魔,原是生怕她和帝君一样走上歪路。
难怪天界和幽冥界都没有留下七日灾劫的只字记载,这谁敢说?这谁敢写?一代帝君,一朝动了灭世的心思,要仙神把老脸往哪里搁?
难怪判官总叫她别多管闲事,难怪沈长明会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他们定是以为,若她今日不来东海,便不会身陨。
又难怪,戚正要将她娘亲之死推到她头上,要惹得他们父女反目,要引得他们去查巫蛊案。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只盼着她如魔族一般厌恶世人,好心甘情愿地和他们合作。
“不,这是躲不过去的。恐怕从一开始,帝君想除掉的人就只有我。”江槿月抬起双手覆上冰凉的脸颊,摇头长叹。
“你……这个疯子。”星君胸口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怀里的姑娘无力地闭上双眼,任缚梦怎么叫都再没有动弹一下,很快便如梦中那般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华,随风而逝。
江槿月静默地凝望着这一幕,这一回她并未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故而得以看清眼前的场景。
在漫天如细雨般四散的微弱光华中,有数道光芒显得格外明亮。
其中有三道钻入地底消失不见,两道背道而驰、一南一北地朝着天边祥云飞去,一道坠入海边孤岛的参天巨木之中,最后一道光芒温柔缱绻地环绕在他身旁,照亮了他眼角泪光。
“七道光芒……身死魂犹在,人有三魂与……七魄?”她心中曾数次一闪而过却不及握住的念头,终是在此刻脱口而出。
记忆与法力,原来如此。难怪她每每恢复法力时总会想起前世之事,难怪那怪物非要费尽心思地推着她寻回记忆。
明月珠、血泪、星盘、神树种子,这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上,大抵都寄托着她的一道魄。至于怪物最终的目标,或许是……
“你说我是疯子?你真就不知,究竟是谁害死她的吗?”帝君凉飕飕地嗤笑一声,掌心凝出一青铜圆盘,“可笑你司掌周天星辰百余年,自诩能推演世间万事。竟不知你那大凶之卦究竟算的是谁的命?你二人初遇那日,你又可曾想过,她会有今日之劫?”
望着帝君掌心看似完好如初的星盘,江槿月只恨自己没多学上几句简单明了的骂人话。她真的很想对他破口大骂,哪怕他根本听不到。
合着差点让星君魂飞魄散的怪物也是你这丑八怪,合着你日日装出一副人模狗样的圣人样,背地里却是烂到骨子里的疯子?
借星盘窥探天道、放出魔族扰乱三界、为一己私欲弑神、意图毁灭三界与天道,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只怕帝君就是不想让星君推演到今日变故,才特意提前数年夺去星盘。
帝君深知星君与她私交甚笃,若放他前往地府轮回转世,没准会横生变故,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他的魂都不放过。
至于吗?好歹大家都是天界的神仙,这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帝君就如此丧心病狂?
其余人的咒骂声被尽数淹没在帝君歇斯底里的笑声里,从前处变不惊的神明,今日却放肆地笑到几乎要落下泪来:“承认吧,是你亲手害死她的。她当真不错啊,死到临头还毁了我的门。真是该死,你们一个个、都该死!”
他说……他的门?什么玩意儿?
长袍广袖飞舞间,帝君再不压制眼底嗜血邪性与滔天杀意,能引动风雷的神剑上渗出魔气。他翻手间便于掌心燃起紫色幽芒,嘴角阴冷笑意加深,似要就此焚尽众生。
帝君,他堕魔了。
“……真是神经病。”江槿月远远望着他,他周身弥漫着如乌云般的紫黑色浓雾,他说话的腔调渐渐转变为那熟悉的、不男不女的、如同混合着多种腔调的沙哑怪声。
“没有门便没有罢,屠戮三界,凭我一人就够了。你们要加入我吗?与我一起,造出完美无缺的尘世吧。唯一能与我相抗衡的人已经死了,只差一点,我就能毁了这一切、将天道踩在脚下。”
一字一句都带着极致的肆意快然,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整个身子。
纵使众神能同心协力,又可堪与帝君一战呢?方才的大战已然耗损了他们太多气力,更何况对手还是帝君,是不可挑战的至高权威。
所谓的魔域之门不过是幌子,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帝君真实的意图此刻终是昭然若揭。
众神君不免孑然长叹、痛心疾首,除了星君与缚梦,近乎人人都觉得要玩完了,无非是说与不说的区别罢了。
眼见着众神几乎要放弃挣扎,帝君那张扭曲的脸庞上勾勒出嘲讽的笑容。他正要对着星君引动掌心幽芒、杀鸡儆猴,江槿月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你说得不错,他确实很可笑啊。”
“是只差一点呀,好可惜哦。”在那几近疯癫的帝君身后,有人柔声轻叹,声音清晰可闻地落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帝君手上的动作微凝,不可置信地猛然转头。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之人是谁,下一瞬,暴虐的无边血雾自地表破土而生,不过弹指间便疯长至苍穹之上,将他裹入其中。
望着气到浑身战栗,举剑拼命挥砍的帝君,红衣少女巧笑嫣然:“忘了告诉你,我最擅长的便是结阵,尤其是禁锢阵法。上回,其实我是骗你的。”
看到方才身陨之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众神不免又惊又喜。星君与缚梦几乎想都没想,便同时凌空而起,不管不顾地朝着她的方向赶去。
“只差一点,就要被你跑了呢,帝君。”小姑娘懒洋洋地斜睨着他,微微抬手轻声念诀,还没说上几个字,却硬是被帝君打断。
“我还当尊主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就剩一道残魂啊。你的命魂都伤成这样了,还想怎样?”帝君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森,叫嚣着快速挥动宝剑,“你再是嚣张,再是目中无人,还不是落入圈套,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天地乾坤,终究是我为尊你为卑,你明白吗?”
“你真可怜。我不信尊卑,只知邪不压正。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不过这不重要了,”红衣姑娘冷不防地开口了,语气冷清寡淡,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但愿无间地狱里的血海,能涤清你身上数不清的罪孽。”
“你想把我打入无间地狱?你怎么敢?”听到这四个字,帝君的面容变得更为扭曲狰狞,见她掌心血光微微凝起,不甘心地质问,“你说你早就怀疑我了?是什么时候——”
细长白皙的十指轻轻按在隐隐有了裂痕的阵法之上,一道阴气惊人的血光裹挟着彻底陷入癫狂的昔日神祇不断下坠,硬生生砸穿了坚实的地面,叫他永坠地狱。
与此同时,红衣少女的身后钻出一道清瘦的身影,追随着血光而去,钻入暗不见天日的地底,就此消失不见。
她只当看不见众神脸上迥然不同的神色,亦不觉得自己抬手便把帝君打入地狱有何不妥,只轻笑一声道:“你想拖延时间?可惜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和疯子多说废话。无间地狱里岁月漫长,帝君有的是时间可以自己慢慢想。”
世人或许不懂,可江槿月大概明白了。她在地府凝望血月的眼神、她只对狻猊承诺会让星君安全归去、她刻意留给判官的那道血光、她答应同去东岳山时那片刻犹疑……
这一幕幕反常的画面,无不表明:其实自她决心亲自前来时,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四下不过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听到一连串嘶哑的笑声:“凭区区一道地魂,你以为你能镇住我多久?我能甘心永远留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甘心!有朝一日,我定要携地狱恶鬼归来、踏平三界,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帝君喋喋不休的咒骂、难以压抑的扭曲笑声,最终还是被风声吞没,四下重归寂静、无风无浪,星月渐渐隐去,天空中唯剩金轮。
魔族既死,海上风浪是停了,可日月凌空之景犹在,直至帝君被打入地狱,一切异象才算彻底终结,尘世终于真正重归安宁。
足以见得,这天空中的异象本就是帝君在捣鬼啊。江槿月抿唇望向欲言又止的白衣星君,轻轻叹了口气:“虽说她的选择是早有预兆,可一切都基于她能堪破帝君的心思。你又不能,你愧疚什么?真是笨啊。”
红衣小姑娘略微收敛掌心血光,对星君微微一笑。虽说如今她失了地魂,命魂又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可她笑起来仍如阳光明媚。
“月儿,我……”他刚想说话,便被她忽地抬手制止。
小姑娘拉着他飘然落到众神君面前,扳着手指飞快地说道:“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我的命魂快要散了,帝君法力太强,我杀不死他,地魂也不知能封印他多久。万一封印松动,你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哎呀,怎么都愁眉苦脸的?往好了想,没准那时会有新的神明出世呢?总之,我尽力了,以后就麻烦诸位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话,终于抓住时机喘了口气,对众神摆摆手,又对着面色复杂的星君轻声道:“唯有我死,帝君才会放下戒备,我才能将他打入地狱。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机会。对不起啊,我要失约了。”
哪怕她当时言笑晏晏,温声细语地说“好”,可她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早知道这是一场无法赶赴的约定。
或许早在她透过青铜镜看穿帝君那肮脏的灵魂时,早在她明白帝君费心筹划这一切的险恶居心时,她便再无法回头了。
倾尽全力毁去魔域之门,以舍弃地魂、重创命魂作为代价,将这个无法战胜的魔头封入地狱,已经是她能为尘世做到的最好的了。
缚梦紧紧贴在她的衣袖上,呜咽着直骂她是个疯子,比那狗屁帝君也好不了多少。
“月儿,可我不在乎别的啊。”星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仍是止不住哽咽,眼泪簌簌落下,看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你不能死、你不能……命魂若散了,从此再无轮回的指望,你要我去哪里寻你?”
这一刻,江槿月忽而想起,沈长明曾对她说过,人有来世便有期盼。她当时只当他随口一提,如今却不知他是否是想起往事,才生出了几分感慨。
“好啦,我要走啦。星君大人,你别难过了,毕竟人各有命嘛。”她抬起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如雪、再无半分温度。
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虚幻、黯淡,如长夜将尽时的天边月。
她静静垂眸望向地面,似在寻觅回家的道路,最后用唯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认认真真道了句:“我愿以此身守人间太平盛世、四季轮转如初,无论多少年。只因为,这里是我们喜欢的人间啊。”
江槿月:“……”
懂了,就是这句话惹的祸,这不是明摆着往他心口捅刀子吗?她从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害他耿耿于怀至今、将一切罪责都归在自己头上的,竟是她身死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本意大概是要他别难过,但这话落到他耳朵里,无异于杀人诛心。他难免会想,倘若他未曾带她踏足人间,会不会一切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随着那抹鲜红的身影烟消云散,江槿月眼前的画面又开始飞速轮转。她理应看到的、她不该知晓的,剩下的记忆大多都与他有关。
她看着他以自身命魂为引、借万千星辰之力为她修补几乎碎成渣的命魂,他那满脸近乎疯魔的神色,甚至不亚于她在帝君眼中所见。
难怪啊,缚梦会说他们的命魂之间有感应联结。初遇那日、魂游地府,判官分明说他已经安然渡劫,想来他的命魂是被她生生拖去地府,这才有了之后许多事。
她看着他与幽冥血月定下契约,只为短暂运用血月神力。那个从来一袭白衣、如书生般温和善良、循规蹈矩之人,一朝持三尺青锋闯入天界,只为寻她那道入了天牢的天魂。
周天神明心中感念着她的付出,虽未曾阻挠,却仍忍不住问他岂敢妄图逆转生死、挑战天道,个个都要他想清楚如此行事是否值得。
可一贯彬彬有礼的他,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执拗地怀抱着她虚弱茫然的天魂转身而去。
唯有命魂者,是无法入轮回的。他没得选,他也不想选。
不过转瞬,他便独自一人、坠入无间地狱。这片颠倒的世界,果然是她曾在梦中看过无数次的血海。
那如苍穹般高悬的血海之下,那片她永远看不分明的阴影,原是她镇守于此、陷入长眠的地魂。
他抬手间,将熠熠星辰洒落血海,星光温柔璀璨地环绕在她身旁,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双眼紧闭的身影。
自此,地狱恶鬼再不敢靠近血海半步,只敢在与血海相对的漆黑夜幕之上行走。
望向她时,他的目光热忱而坚决:“虽不能带走你的地魂,但我的大半法力亦能护你不受厉鬼侵扰。你生,我陪你生。你入地狱,我也相陪。”
说完这句话,他留恋地最后回望她一眼,只当听不见恶鬼肆意的诅咒,只当感受不到身上每走一步都会绽开的伤痕,就这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哪怕伤痕累累,亦是傲骨犹在。
“这样真的值得吗?”无论是人是鬼还是魔,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或是幸灾乐祸,或觉不可思议,亦或是扼腕叹息。
“违拗天道的人,本就要受天道惩罚。你又身负恶鬼诅咒,你……唉!疯子啊!”判官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微阖双眼,再不知如何评判。
“我既要和她同去轮回,死生何所畏惧?飘零无依、盛年而亡,又有何可怕?她做事随心而为,我也永不后悔。”他那对如朗星般明亮的眼眸里唯有她的身影,语气平静。
纵使如今的她缺少地魂,命魂亦不如从前那般稳固,可她还活生生站在这里。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一切就都有意义。
这一世记忆的尽头,是他们两人并肩站在奈何桥头。
她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熟悉的面孔与高悬的血月,佯装轻松地对他一笑:“或许这一切要到千年后才会彻底了结,到时候我一个凡人,也不知能不能打过帝君。也罢,只盼着届时我的命魂能恢复如初吧。”
“每次投胎转世,命魂都会在新的肉身上重获新生,我相信漫长岁月过后,一切都会变好的。”他侧过身牵起她的手,目光缱绻,满面笑容,“在这之前,就让我们先去凡间,做一对世间最为相熟的陌生人吧。”
“那么星君大人,我们来世再见。”她微微歪头,笑容款款,一如那年宴上初见。
“好,我在来世等你。这回,千万不要再失约了。”他拱手作别,温润如玉,将她笑颜刻入心扉。
前世记忆尽消、分别坠入轮回前,他微微睁开双眼,如自言自语般细语呢喃:“众生皆有私心,其实我也不能免俗。当年我之所以给你取名为‘月’,是因为星月总会共同照亮无边长夜。”
“我们是寂夜中的微光,我们注定要永远相守。如此,哪怕隔得再远,我们都不算孤独。”
千载轮回、生生死死,几回相逢一笑,几世生死相依。几多欢喜几多愁,看遍沧海桑田,却是矢志不渝。
看着眼前变幻莫测的画面,瞬息万变的人与事,永恒不变的他与她,最终一切都停滞在一座熟悉的城池之上。
城外青山正值烟雨绵绵时,她独步于山野间,正朝着那座破败的城隍庙前行。
他们的故事仿佛是又开始了,又仿佛从未停下来过。万千记忆涌入脑海的刹那,江槿月突然很想笑。
她不怀疑自己究竟是谁,她未曾迷失在千载记忆里,哪怕看到生离死别、大起大落时,她亦没有太多感慨,心中思绪仅仅化作一句:“我是人间等闲客,万千悲喜皆因你。”
千百年间,人间沧桑变幻,世间万事万物纷至沓来。可若不是你,又还有什么意义?
江槿月的十指微微蜷缩,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哑声自言自语:“我终于明白,它到底想做什么了。必须尽快找到剩下的魄,可是还剩几个呢?”
怪物,哦不,帝君要她取回所有的魂魄记忆,本意便是叫她找齐前世的七魄。届时,她恢复的那部分法力便足以支撑她动用招魂之法,强行唤醒她镇压无间地狱的那道地魂。
地魂归位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对帝君和那些十恶不赦的恶鬼而言也是。没了她的地魂束缚,他们便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想来大抵是过了千年,地魂封印略有松动,才给了帝君可乘之机,天天没事就往别人梦里钻、蛊惑他人的心神。
丞相、戚正,谁又不是帝君棋盘上的弃子?若不是她哪怕失去记忆,都不愿听信帝君那些鬼话,一旦她真与帝君合作,待帝君逃出无间地狱,她亦会沦为弃子一枚。
他想得倒是美,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江槿月冷哼一声,愁眉苦脸地板起手指喃喃自语道:“七魄承载着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哪怕算上镇守三生石的那道魄,也还剩两道魄没有找到。最后一日光景,真的还来得及吗?”
“错了,只剩最后一个了。”身后又传来那个悲悯温润的声音,江槿月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但本能地觉得他并无恶意。
可是,真的只剩一个了吗?她百思不得其解,又垂眸数了一遍。
明月珠、血泪幻境、神树之种、星盘、三生石,这不才五个吗?怎么数都分明还差两个才对。
也罢,能少找一个还能少费点心。江槿月收起杂乱无章的思绪,对着空气沉声问道:“打个商量,我可以走了吗?找到最后一魄后,我还要去和帝君打一架呢,挺急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想一想,那些人寻觅多年却毫无头绪、永远都找不到的,究竟是哪一个吧。”
眼前血光弥漫,最终凝为一轮熟悉而晦暗的血月,她听到那个声音对她道了句“去吧,你一定会赢”,而后便仿佛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似的,冷不防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下意识抬起眼眸,正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看到她回来,他眼中笑意正沉,微微扬眉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刚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
对沈长明而言,只是站在三生石畔等了她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都让他觉得如坐针毡,恨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
一想到她要经历千年悲欢离合,又见她如今这般模样,他只当她是情绪崩溃了说不出话,连忙抱着她轻声安抚道:“没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我们往前看就好。如果你实在难受也别忍着,哭一场就好了,我陪你。”
然而,江槿月只把头埋在他胸口,枕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嫣然笑道:“这还用猜吗?怪物永远也别想找到它。”
这回轮到沈长明说不出话了,他半晌才疑惑地张了张口:“啊?猜什么?”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江槿月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良久,俏皮一笑,“时隔千年,我便要再好好教教他,什么叫邪不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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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江·暴躁·槿月:我现在就想打死他!
沈长明:……你就没点别的想说?
江槿月【确信】:他真是个疯子!
沈长明:……我真的太难了。
又到了愉快的打怪时间,目前月月子恢复电量:6/7,还请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