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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旧时燕


第64章 、旧时燕

  谁都没料到会生出这样的祸事。

  乌衣草最是娇贵不过,半点阳气不能碰,一旦被生人接触就要拿出去用月光晒透,否则不过两日便要化作灰烬。

  平日里都将它保管在府库最底层,正巧前几日有医修取了一批制药,今夜月光又好,这才特特拿出来保养。

  哪成想就这么短短的半个晚上,还能被人抓着机会溜进来放了把火?

  傀儡并非活物,用于探测神识与气息的机关对其毫无作用,又生得小巧,一路过来竟当真避过了所有视线。

  顾昭撞开院门时,就见那傀儡小猴鬼鬼祟祟抱在乌衣草上,向他望了一眼,当即自燃起来。

  院中顿时惊慌一片。

  为了晒透月光,乌衣草皆是整齐摊开摆放,却恰好方便了贼人。等到火势扑灭,就算没化成灰烬的也都失了效用。

  那傀儡小猴烧得极快,顾昭强行抢下半个,向里头一摸,便见内壁刻满了阳火符,正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

  如今正是治疗的紧要关头,一时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在院中肃立,皆是面色沉沉。

  没过一会儿,医修那边又传来报告,说是之前制下的药丸子还剩不少,勉强还能用上些时日,只是……

  “只是什么?”陆和铃最烦这种不清不楚的汇报方式,苏荷跟在她身边数百年,不知怎么的也吞吞吐吐起来。

  苏荷快速望了她一眼,低声道:“只是医修们说,如今暗探们都已开始治疗,若是中途停下不仅前功尽弃,反而教之前还要差一些。”

  “这我清楚,还有什么?”

  苏荷一咬牙道:“有医修提出设想,说不若坊主您挑出一些可造之材,将剩下的药专供他们,刚好够治到醒来。剩下的就,就但凭天命。”

  陆和铃冷笑一声:“本君竟不知咱们坊中何时出了这么个聪明人。”

  这话听起来贴心,仔细一想却再恶毒不过。

  “挑选可造之材”——如何挑选?按修为?按潜能?按家世?

  如今天下人的眼睛都盯在这件事上,若她当真这么做,不亚于自打嘴巴。

  你们妙音坊当初骂别人倒是义正言辞,真到了自己头上,原来也是这么套伪善做法?那还装什么样子呢?都是一样的做作!

  何况那些暗探的家人已将妙音坊当作了最后希望,假如妙音坊此时说做不到,他们不会指责大宗门狠心,只会指责妙音坊无能!

  陆和铃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

  这是一双很美的手。

  妙音坊以音修起家,代代坊主都是善音律的绝色佳人,到了她这一代,虽是半道转了器修,但仍能从纤长五指上看出祖辈的血脉。

  她用这双手锻造出数不清的精妙法器,也曾搅弄风云,叫百年世家含恨折戟。

  “传令下去,妙音坊即日闭市,本君宽宏那些钉子许久,也该□□磨成粉叫世人看看妙音坊的能耐。”

  书房内。

  三人对坐,寂静无声。

  乌衣草不比无根水,若说无根水只需等到天时地利便能获得,乌衣草的生长条件却偏偏压中了一个“人”字。

  乌衣草,生于世家大族的血中。

  需得绵延五代以上的豪强大族,瞬时倾覆,于数百人的怨念与血海中,摇曳而生。

  且不说世家大族本就难得,乌衣草打眼一看与普通杂草并没什么分别,就算长出来那么一两株,暴露在日光下不多时也散尽了。

  妙音坊手中的存货还是百年前对中州世家动刀时存下的,如今想要再有,那也不能了。

  如今中州的世家只残留着小猫三两只,皆是夹起尾巴做人,难道还要为这乌衣草专门找人开刀?未免也太疯魔了些。

  陆和铃沉声道:“妙妙,这本就是妙音坊的事,你不必担忧太过,我已派人前去各大暗市搜罗,想来不日就有回音。”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说来好听。

  妙音坊虽绵延千年,在此之前却从未有什么响亮的名声。

  所谓鲜花赠美人,美女配英雄,妙音坊历代坊主皆是女子,在中州的定位,却正如赠江南的鲜花,配英雄的佳人。

  不声不响千年,到了这代,偏偏长出个陆和铃。

  她自小放弃乐修转投炼器大师门下,一路以铁血手腕上位,不仅将江南治得服服帖帖,如今更是展露问鼎中州的野心——中州有多少人觊觎江南的财富,就有多少人盼着她跌下去做回枝上待采的娇花。

  钟妙自然不可能看着朋友遭难。

  “这是什么话?我现在就动身去找,”她起身搭在陆和铃肩上,用力摁了摁,“不许做傻事,不许胡乱答应旁人的要求,等我回来。”

  陆和铃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蓬莱列岛。

  钟妙与顾昭都戴了改变面容的饰品,挤在人群中等待登船。

  仙盟这百年间定下不少规矩,官方船坞就是其中一个。

  往前倒推数百年,只要你能搞到一艘飞艇,别脑子进水非要往有主的地界搭,船坞建哪儿都随你喜欢。

  因飞艇极快的速度与极大的承载量,基本稍微有点儿牌面的组织都要弄一个来彰显一下自身实力。钟妙当年带顾昭前往丹阳城搭的就是这样的私人飞艇。

  战后世家覆灭,不少组织靠着飞艇走私东西,其中大半是极危险的违禁品。

  仙盟一年要处理上千起由于这些违禁品导致的命案,再三拦截也无用,最终烦不胜烦,干脆下令整改,凡是没有向仙盟报备建设的私人船坞一律推平。

  妙音坊趁机提议由仙盟自己建造船坞便利民众,又大笔投入人力物力,如今中州大大小小数百座官方船坞皆在妙音坊旗下,倒方便了他们隐藏身份。

  前往央朝的船坞都设在蓬莱列岛,师徒二人这次扮演的仍是一对姐弟,对外借口是去凡间界探亲,因此只选了最普通的坐席。

  两人验过船票正要登船,忽然有个人影踉踉跄跄栽倒在他们面前,却是个背着箱子的少年,看容貌不过十二三岁。

  钟妙当即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那箱子重量不轻,摸着他肩膀全是骨头,也不知怎么背得动。

  少年被拉起来也只埋着头不说话,旁边又冒出两个少年人,俱是一身华服,也不知是哪家的顽劣子弟,方才将他推倒一次不够,竟还想再推。

  左边的那个穿红的少年喊:“李鸣泽,你也有今天!如何?做丧家之犬的滋味怎么样?”

  右边那个着青的少年笑:“李少爷想来有太多话要说,一时激动得哑巴了,不过也算是他运气好,否则怎么独独活了他一个呢?”

  少年霍然抬头,目眦欲裂。

  那两个少年却不怕他,还在哄笑:“如今被驱逐凡间,猪狗似的活上百来年有什么意思?你要是当真有傲气,不如自裁全了李家名望。”

  钟妙要听得下去这种话就不是钟妙了,她正想上前将那少年挡在身后,却见顾昭不知什么时候从那两个少年背后冒了出来,一手搭着一个,哥俩好地拍了拍。

  他看着没使多大力,两人却觉得如千钧之重,且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在两少年的惊恐目光中,顾昭极亲切和蔼地开口:“本君认识你们,你,是谢家那老杂碎的种,你,是王家的小畜生。真不错,都颇有祖辈之风。”

  “能让你们来到这世上,本君与你父亲都有责任,”他遗憾摇头,“不过今日,本君忽然发现了一个极好的修正错误的机会。”

  那两少年已抖得筛糠一般,顾昭不过将手一松,便如兔子一般尖叫着蹿了出去。

  他们方才在此处设下静音结界,如今两人一跑,巡视的负责人当即听见声音瞪了过来。

  顾昭轻巧越过栏杆走回钟妙身边,神情无辜极了,还伸手给钟妙看:“姐姐你瞧,那俩玩意把我手都弄脏了,要姐姐拿帕子为我擦擦。”

  钟妙忍笑:“嗯,好,拿去。”

  顾昭却让她稍等,使出除尘诀与清泉术将手洗了又洗,一副抛光打蜡的架势,这才接过帕子,喜滋滋塞进怀中。

  钟妙看了只想摇头。

  此时他们已经开始登船,怕又出现什么意外,干脆将那少年护在中间。

  临到检票,少年忽然紧张起来,他从胸口拿出船票递给船长,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不放。

  那张票已被揉得如破布一般,船长展开一看,摇了摇头。

  少年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你这张船票上的日期是昨天,今天已不能登船了,”船长见他一身狼狈,心下不忍,“要不这样,我退你些钱,你自己再凑凑,买明日的票走是一样的。”

  少年试图强装镇定,绝望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他没有明天了。

  若是今日不能走,便永远都走不成了。

  钟妙瞧了顾昭一眼,顾昭轻轻哼了一声,走上前搭住他的肩递出船票。

  “不是说两个成人能免费带一个孩子?他是我们带的。”

  船长望着他们俩这样,倒生出些好笑。

  “那是夫妻俩带孩子上船才算,你们也是一家人吗?”

  顾昭一听这话当即来劲:“如何不算呢?这我夫人,这我儿子,是吧儿子?快点头!”

  他摁着少年的脑袋强行点头,一摊手:“这就对了,我们能上去了吗?”

  船长接过船票一看,在底部摸到个极隐秘的凸起。

  这是妙音坊的客人。

  既然是主家的客人,带个孩子也不算什么,船长点点头,到底放他们过去了。

  顾昭将少年带入包间便松开手,只管蹭到钟妙身边贴贴,少年低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冲到钟妙面前就要跪下。

  可惜跪到一半,被人拎着领子提溜起来。

  顾昭警惕地盯着他:“本君警告你,小子,不许来这套!”

  少年激动起来,一双手使劲比划,可惜他学手语时间尚短,本就不记得很多词汇,此时更是表述得七零八落叫人看不明白。

  钟妙看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少年越发着急,张口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叫声,口腔内黑洞洞的,竟是叫人剪了舌头。

  钟妙瞬间惊得坐直。

  她曾听过,在世家大族中有一套极残酷的私刑,用于处置被放逐的族人,今日却没想到在一个半大少年身上看见。

  顾昭一见她的神情就暗道糟糕,钟妙是怎么一个心软又过分责任心重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当年他不也是钟妙看着可怜捡回去的吗?

  他像只发现主人在注视另一只幼犬的狗子一般警惕起来,恨不得当场将这小子丢下船去,越想越气,干脆黏糊糊扒在钟妙身上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钟妙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小心思,好容易腾出只手摸摸头,又勉强从储物袋中掏出个令牌丢给少年。

  “你叫李鸣泽是不是?我已同他们说过,若是你在央朝遇到什么难以处理的困境,只管找一家有标识的店进去给他们看这道令牌。”

  少年接过令牌,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比划着:【若有来日,我必结环衔草以报。】

  钟妙笑了:“这倒不必,若是你将来遇上有谁深陷困境,愿意费些余力搭救一把就算对我报答了。”

  少年定定注视着她,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又过了不多时,飞艇微微震动,央朝到了。

  自百年前裴青青接手央朝以来,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块古老大陆上产生。

  央朝民间贫瘠,皇室却堪称豪奢。裴青青入主后直接下令将私库打开,又与仙盟搭线开放船坞,许以重利招揽不少擅长种植与造房的散修。

  虽说中州的修士普遍瞧不上凡人,但那大多是些宗门子弟,如他们这种散修,只能算是摆不上台面的旁门左道。

  如今又有钱花,又得人尊重,去哪里讨生活不是生活?干脆来了央朝。

  刚来的散修里也不乏混了些心思不正的,叫裴青青抓住典型杀了一批,仙盟又敲打一二,如今也老实下来,与凡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师徒二人自长街走过,钟妙倒没什么感触,顾昭却能察觉出其中所用心思之巨。

  他们正行走在王城中,顾昭忽然指着一处轻声道:“从前我就是在那里做工。”

  那是极不起眼的一道窗户,若不是顾昭指出来,钟妙甚至不会在那上头多停留一秒。

  小小一枚气窗,不到成人巴掌大小,嵌在深灰的墙面上,被这高门大院压在角落,如同一只小小的孩童的眼睛。

  “我够不着那道窗户,却能听见墙外孩子们奔跑的声音,那时候我就想,若有一日我能出去,也要看一看外面有什么值得人这样拼命地去追。”

  顾昭望着它,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师尊,能遇见您,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桩事。”

  钟妙拍了拍他的肩,顾昭却歪着头看她,是孩子一样顽劣的笑:“弟子现在知道有什么值得人豁出命去追了,却不知弟子这次够不够幸运,能不能追到月亮。”

  这小子……

  钟妙敲了他一脑瓜,几步向前走去。

  顾昭只管黏在她后头,一会儿说“哎呀师尊您敲我好疼”,一会儿说“师尊您要不要买胭脂”,一会儿不知打哪儿买了只糖老虎巴巴地盯着她要她收下。

  王城中的居民向来行动端庄,两人这么黏黏糊糊地走着,又都佩了剑,几乎把“我是外乡人”写在脸上,不一会儿就被城中禁卫拦下带走检查身份。

  钟妙已有百年没见裴青青,当初这三个孩子一道长大,论理也应当见上一面,正琢磨着怎么传递消息,就见走着走着,竟是往内城去的方向。

  有个机灵的小黄门守在门口,向诸人深深作揖,引着他们继续向里走。

  一路都是宫中少有人经过的暗道,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自后门绕进殿内,正瞧见裴青青匆匆从外头赶来

  时过境迁,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裴青青自然也不是当初模样。

  五官中还残留着些小时候的影子,然而冠冕沉沉压着她的眉眼,令人望去只觉如渊似海。

  她看着已经是一位帝王了。

  央朝从没有诞生过女帝,央朝也从没有哪任帝王在位百年之久。两厢叠加下来,竟让世人无法评说,提起来只会说——“那位陛下”。

  治大国若烹小鲜,但厨师好歹能休假,做皇帝却是年头年尾没完没了的苦差事。

  待小黄门退下,裴青青将冠冕摘去丢在一旁,伸手使劲揉了揉脸。

  “压得头皮疼,”她低声抱怨起来,“还好修士不容易脱发,否则今日便要秃着头见少山君了。”

  钟妙在一旁望着她笑:“倒也不是没有脱发的修士,看你情况还好,不如下回我托玉丹谷的师姐们给你做点捎来补补。”

  裴青青当即点头:“好,正巧昨日见着替朕试药的小黄门有些秃了,他吃着也好。”

  说完这句,她自己却愣住了,面上露出个苦笑:“抱歉,朕,我,我说惯了。”

  她被困在这王城中太久,快要忘了当年在育贤堂时是怎样的肆意妄为。

  忽然听见咚咚咚响,有人在外敷衍敲了三声就推门而入,小黄门追在后头一叠声地喊,他只管嘭地将门合上。

  “少山君?昭弟?你们来得正好!”郑天河就算过了一百年也是雷声一般的大嗓门,“我许久没同人比过剑了,这儿的禁军打起来束手束脚的实在不痛快!咱们什么时候打一场?”

  他这话一出,殿中的人都笑了。

  郑天河这些年走的都是体修的路子,分明早年看着还挺像个翩翩富家公子,如今叫旁人一打眼望见他这魁梧身形,怕是要怀疑打哪儿来的将军。

  他这百年也确实在主管兵事,央朝自百年前下决心清缴邪道,裴青青需坐镇中央走不脱,郑天河便天南地北地将这群人挖出来打,百年坚持下来,也算颇具成效。

  郑天河见他们笑,自己也笑了起来,正要搭着顾昭的肩向外带,就听门外又轻轻叩了几声。

  是小黄门去而复返,守在门外回禀道:“陛下,崔家主君向您求见,已守在主城外了。”

  裴青青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朕知道了,今夜恐有阵雨,叫他早些回去。”

  那小黄门似乎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裴青青已邀着钟妙他们一道向殿外走去。

  登基百年,裴青青仍然留在自小长大的未央宫。

  未央宫距离大殿有些距离,小时候每当她闹着要父皇留在未央宫陪她,旁人总劝她“殿下,这不合规矩”,或是吓唬她“若是让太傅知道,明天又要说您”。

  但她在未央宫住了百年。

  没有人劝她不合规矩,也没有人说她过分任性,她那时候才知道,若是一个帝王当真想要得到什么,无论如何总是合规矩的。

  裴青青回来的那年,母后还尚在人世。

  她教会裴青青如何利用朝臣之间的争斗站稳脚跟,如何看透忠诚背后的野心,如何宽容大义背后的私欲,甚至亲自前往崔家同家主长谈,最终说服母族站上这艘新船。

  只是百年时光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

  裴青青从思绪中回神,顾昭已被郑天河强行拖着向前院去了,钟妙坐在她身旁,正笑盈盈望着两人打闹。

  这些年大家都变了,少山君却一如从前,裴青青望着她,仿佛又回到当年同好友在育贤堂为一场考试熬夜背书的时光。

  “百年不见少山君,如今您一切可好?”

  “自然是好的,”钟妙回头望她,“你一切可好?”

  裴青青却说不出一句安好。

  她从回到央朝的那天起就对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心知肚明,她自以为已经做足了打算,却不知道一百年原来有这样难熬。

  钟妙只是温和地望着她。

  “辛苦了,过得不大容易吧?”她这么说。

  裴青青却不争气地红了眼眶,最终只是低声答道:“或许,但还算不错。”

  若是做一位昏君自然很有意思。

  央朝繁荣数百年,上层早就沉浸于奢靡之风,只要她愿意玩,大可以从年头玩到年尾不重样。崔家也乐意见她玩乐,若是玩乐到一半还愿意同他们崔家的郎君有一二子嗣就更好。

  但裴青青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一路摸索着前行,十年,百年,她的母后去世了,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也去世了,曾经教养过她,对抗过她的人都去世了。

  有时候她会错觉自己正推着巨石向山上攀登,但她不知道终点在何处,只知道一松手便会见巨石滚下山去。

  背负枷锁行走百年,连自己也长成枷锁中捆绑的一个符号。

  钟妙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向顾昭喊道:“阿昭!我前几日得了一柄好匕首,你们俩若是谁赢了,今天就能将这匕首拿走。”

  顾昭本来懒洋洋的只管躲不管打,正溜得郑天河难受,一听这话瞬间兴奋起来,一手持剑一手画阵,显然是准备好好打上一场。

  郑天河被阵法绊住脚挨了两下,当即大叫起来:“青青!青青!你也说点什么啊!”

  裴青青被这憨子逗得直笑,心里那点郁气也散了。

  她同钟妙坐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少山君这次来央朝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钟妙本就想找她帮忙,只是这件事若是说出来实在怎么问怎么有些奇怪,因此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见她问得直接,干脆也坦白了回答。

  “确实有一桩事需要你帮忙,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世家大族破败后留下的荒宅?”

  这也是钟妙好不容易才想到的法子。

  修士活得太久,过了数百年才堪堪传了几代,符合乌衣草要求的大族本就少有,就算当真有那么一两个,随着白玉京当年的覆灭也死得差不多了。

  但若是换了凡间界,那就容易多了。

  当今凡人寿命不长,能活到五六十已算不错,即使世家大族的条件好一些,但总体就这么个状况,也超不出太多。

  加上凡间界有皇室在,政权更替间杀那么一两个也不算罕见,若是顺着从前世家大族留下的宅子搜一搜,说不定能在阴暗不见光找到那么一两株。

  当然,钟妙心里也清楚这思路听起来实在有些异想天开,毕竟乌衣草生得娇贵,谁知道这些年没有什么流浪汉或是猫猫狗狗碰过?

  但作为此界主神,只要有可能存在,她就能抓住这可能获得。

  裴青青细细听完缘由,她在权势中心活了这么多年,自然能看出此事紧要,当下安慰道:“少山君不必着急,此事倒也并不算难,世家祖宅都有记载,明日去府库中翻一翻便知道了。”

  两人低声谈话间,之前那个小黄门又札手舞脚地过来,怯怯地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这小黄门是裴青青十年前捡的,年岁尚小,裴青青在王城内呆久了,难免想找点属于自己的事做,干脆将他留在身边养大。

  但或许她实在不会养孩子,如今十多岁了,还是做事很不稳当,遇上些事就慌张得不行。

  裴青青向他望去,小黄门面上纠结一番,低声道:“崔家主君坚持要见您,现下正在殿中等候,方才去劝的姐姐们都遭了呵斥,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斗胆来叨扰您。”

  若是换了其他人,他自然没这个胆子,但这是崔家主君,百年前鼎力辅佐当今登基的王城崔家。

  谁不知道陛下一向信重崔家?即使当真有什么冒犯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最终不也什么没发生。

  裴青青唔了一声笑道:“那就叫你姐姐们撤回来,让他在殿中等着吧,你也去顽。”

  小黄门是个没心眼的,听了当真就高高兴兴跑走。

  裴青青望着他走远,轻声笑了笑:“有时我会觉得,这王城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她说“我”时仍不大习惯,但渐渐在熟练起来。

  “而皇帝正是王城向国家献上的祭品。”

  先是失去时间,再是失去喜好,最终失去面容。

  冠冕后的脸是谁没有所谓,只要皇帝还在一日,一切便能消耗着血肉继续运转下去。

  “少山君当年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

  钟妙被她一问,也想起自己那奔赴天下的两百年。

  如何坚持下来的呢?

  她其实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种种误解与构陷、疲惫与伤痛之中,看过那么多怨憎面容,听过无数诅咒与怒骂,做得越多便越明了人力终有尽时,而悲伤永远比快乐持久。

  “大概是凭一腔意气,”钟妙最终只是笑着回答,“不过是一腔意气。”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不远处叮当一声脆响,顾昭正提了剑往回走,郑天河抱着剑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叫。

  “昭弟!顾昭!你这混蛋!打便打吧!折我剑作什么?”

  顾昭才不理他,只管几步跑到钟妙面前卖乖:“师尊我赢了!”

  他从前少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洋洋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钟妙顺着他心意摸了摸头,从储物袋中拿了匕首给他,这才问:“你折人家剑作什么?”

  顾昭哼了一声:“要怪只怪郑天河吹牛,非要说自己的剑是天下第一好,弟子这不就陪他试试?天下第二好是我的剑,他怎么轮得上天下第一?”

  钟妙忍笑问他:“嗯,那天下第一好是谁的剑?”

  顾昭一副理所当然:“自然是师尊的!”

  郑天河在旁边被他气得仰倒。

  他作为顾昭的至交好友,自然也注意到他这些年渐渐不大稳定的精神状态,虽说劝过自己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顾昭都要拿出兄长般温暖的关爱——但这也太气人了!

  郑天河抱着折断的剑,心疼得整张脸都揪作一团:“你懂不懂什么叫剑是剑修的道侣?!”

  他自金丹后就跟着裴青青来了中州,至今没机会铸造本命剑,就这把还是上次从魔修老巢中搜刮出来的,如今折了,下一把还不知去哪儿找。

  顾昭得意了一会儿,见郑天河心痛难耐,不存在的良心难得波动片刻,想想从袖中掏出柄新的给他。

  “上回从拍卖场拿的,你拿去试试?”

  中州的宝剑自然比凡间界搜刮到的好,郑天河得了新的当即收起心疼,什么道侣不道侣统统抛在脑后,抱着剑就差流下哈喇子。

  裴青青在旁边看着他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新的好?”

  “当然是……不!还是旧的好!情谊哪能用俗物衡量呢?这是情谊!情谊!”

  裴青青却不理他,只向钟妙轻声道:“我方才想了想,乌衣草的事少山君不必着急,或许很快便会有新鲜的可用呢?”

  钟妙抬眼看她,两人俱是心下了然。

  郑天河追着裴青青走了,顾昭靠在一旁端详着匕首,正想问问钟妙夜里要不要去西市玩,却听她笑盈盈问道:“阿昭,你今夜想不想喝酒?”

  顾昭其实是不想喝的。

  钟妙统共就邀请他喝过那么一回酒,第二日顾昭睁眼就见自己这么大一个师尊没了。

  如今虽说过了一百年,师尊也回到了他身边,但想起那一日醒来的情形,顾昭仍是心悸不已。

  但他实在无法抗拒师尊的要求。

  被钟妙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端着送到唇边,就算是毒药顾昭也要拼死喝下去,因此不过稍作挣扎,到底还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顾昭总觉得师尊又背着自己打什么主意,但他摸了摸脖上金环,想来师尊还是怜惜他这条小命,姑且再信一回。

  饮至第十杯,顾昭摇摇晃晃栽了下去,手中还紧紧握着钟妙的手腕,含含糊糊要钟妙保证不许抛下他。

  钟妙失笑:“你只管睡你的,我抛下你作什么?”

  顾昭哼哼一声,倒在她怀中不动了。

  当夜子时,阵阵脚步声自宫墙内响起。

  这声音虽低,于修士而言却如闷雷一般,顾昭皱了皱眉正要醒来,被钟妙轻轻捂住了耳朵。

  来人目的明确,直奔未央宫主殿。

  有谁在怒斥,而又有谁在冷笑,兵戈交错之声骤响,空中传来□□齐射的嗡鸣。

  钟妙轻轻拍着顾昭,唱起安眠小曲。

  未央宫主殿已是灯火通明。

  数百根儿臂粗的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裴青青一身冕服端坐正中,脚下是被摁倒在地的崔氏族人。

  那人瞪着她,恨不得食其血肉:“裴氏小儿!我们崔家待你不薄!当年若不是我们崔家……”

  “当年若不是你们崔家,朕便无法登临九五,你是想说这个么?”裴青青打断,“你实在很不明白,权势于修士实在毫无趣味。”

  崔氏族人冷笑:“不过是说得好听!倘若当真如此,你为何不滚回中州做你的修士!”

  裴青青撑着下巴看他:“自然是因为你们崔家废物得太过,关于这一点,朕也十分寒心。”

  她不是没想过给崔家机会。

  崔家作为当世第一豪族,若能当真推举出一位适合为君之人,裴青青连铺路的功夫都不必花,当天就能收拾收拾继续回中州快快活活地做修士。

  放着长生之道不求索,同这群蠢货一年一年地缠斗又有什么趣味?

  可惜中州的世家如此,央朝的世家也如此。

  没有千年的王朝,却有千年的世家,面对天下大势只知保全自身甚至勾结魔修,就算做了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青青将央朝这艘旧船修修补补百年,不是为了留给后来者砸碎论斤卖的。

  崔家自当年她登基起便自居为天下第一有功之臣,后来见她常年居于未央宫,竟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认为她既然这样怀旧,总能借着从前的情谊要上更多。

  “朕早就说过,子嗣于朕毫无意义,说不定朕能活得比崔家最年幼的族人还久,”裴青青摇头,“你们总不听劝,今日可不就见证了。”

  “你当年分明答应过你母后!”

  “朕的确答应过厚待崔家,但谋逆并不在此列。”

  无数甲士手执火把奔涌而出,将殿外夜空烧得通红。

  “千年崔家,”裴青青笑叹,“可惜,可惜。”

  第二日,长街被血染作猩红。

  王城崔家一夜倾覆,千年门楣挡不住禁军铁骑,王城内一时万户噤声,唯有哭声与马蹄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清缴归来的禁军统领一进门便跪地请罪。

  “卑职失察!崔家仍有一条血脉遗留在外。崔十九娘数月前外出探亲至今未归,卑职这就着人去寻!”

  裴青青倚在桌边想了想:“崔十九,朕有些印象,是不是年前才满的五岁?”

  她记得那个孩子,不大得宠,外出探亲大概只是个好听点的说法。

  裴青青看了一上午的奏报,一条条一件件全是底下人从崔家翻出的罪证,前些年遍寻不得的魔修果然藏在崔家,相比之下,谋反已经是轻许多的妄念了。

  她看得实在无趣,连着那侥幸逃脱的崔十九也没了精神搭理。

  “算了,让她去吧,不必寻了。”

  第三日清晨,崔家旧址。

  钟妙蹲房梁上守了一夜。

  大概是裴青青交代过,院中只有血迹,虽然钟妙心知这是权势更迭的必然,但不用亲眼见到妇孺的尸身,到底还是让她松了口气。

  晨露降临时,终于望见乌衣草颤巍巍从血泊中长了出来。

  它由纯粹的怨念而生,几束丝线般的黑雾缠绕在一处,渐渐形成草茎的形状,不断抽芽,生长,最终停留在三寸的高度。除了叶片上的绒毛偶尔闪过暗红的微光,看着与普通杂草并无区别。

  摘取乌衣草本身对神识就是一种考验,若是心智不够坚定,很容易在采摘的瞬间受怨念污染。

  钟妙将院内仔细清扫一空,刚摘下最后一株,就听玉符响了起来。

  顾昭在那头含含糊糊埋怨:“师尊去哪儿了?怎么这一次又让我睡了这样久。”

  钟妙听着他的声音,心中微微松快一些:“我在外有些事要处理,你若是醒了,先去找些吃的。”

  她在院中将往生经念了三遍,见数百魂灵自血泊中飘摇着飞向远方,无声叹气。

  朱门已在前夜被铁骑撞得破碎,钟妙迈出门去,正瞧见顾昭抱着一怀小吃朝她奔来。

  头顶传来轻轻扑朔。

  一只燕子钻出巢穴,振翅向南方飞去。

  作者有话说:

  裴青青:放弃升学回村建设,总有村霸给我添乱。

  钟妙:(捂住小狗的耳朵,不让他被世家倒下的巨响惊醒)

  日万大成功,好耶!

  (缓缓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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