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注意到雪莲幻象下燃起的火光, 晁渊呼吸滞住, 声音是他无法压抑的颤，“瑶瑶——”

　　这是她的本源之力。

　　她是要燃烧本源与他们同归于尽。

　　曲瑶瑶也不想如此的。

　　她还想要活着，想要再见一见谢青洵，想要多看看这个世界。而眼下的局面逼得她无路可走, 既然无人帮她，既已走向绝路，那还不如死前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为仙门扫去污浊。

　　“瑶瑶——”

　　正当她要焚烧自己的本源时, 忽然听到有人在唤她。

　　很熟悉的嗓音, 夹杂着她能感受分明的惊怒惶恐, 引得她手下迟疑, 忍不住扭头去看。

　　只一眼，她便看到妖军之外的红衣身影，冰冷的面具遮挡住他的面容, 他抬头凝视着她，透过面具的双眸冰冷森森，还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日事后，曲瑶瑶曾反复回忆自己当时的模样，她也不知就那么短短的一眼，她是如何将晁渊魔君看的如此清晰仔细。

　　金光覆盖住所有妖魔鬼怪，在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一片虚无下她的眼中就只看得见晁渊魔君。

　　她看到他乌黑的发在身后扬动，看到他冷艳殷红的衣摆荡在空中，他朝她飞扑来而，伸出苍白的手想要触碰她。曲瑶瑶试探的也想抬手，只是不等手臂抬起，她被什么击中不受控制的后退，距离晁渊越来越远。

　　砰——

　　因曲瑶瑶的失神，巨蟒断裂的尾巴重重砸到她的身上。

　　就好像五脏六腑移位，浑身被人碾压碎了骨头，曲瑶瑶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眼前发黑散了全身的光。

　　晁渊未能阻止的自毁被阴山蟒妖一尾巴拦下，可他不是想救曲瑶瑶，而是想换个法子让曲瑶瑶死的更难看。晁渊眼看着自己即将抓到她又与分的更远，他扑空眼看着曲瑶瑶从高空坠下。

　　时间好似忽然变慢。

　　晁渊长睫颤动，周身的煞气肆意，凶狠的朝四面八方扑去。

　　等阴山蟒妖察觉不对时，那些煞气成形张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着他的血肉。不只是阴山蟒妖，在场所有的妖魔都未能幸免，这些魔煞之气无差别攻击，就连跟随而来的地沭、黄瑛也没放过。

　　“嘶……”一时不察，黄瑛的手背被魔煞冲撞，生生掉了一层皮。

　　张口吸.止住手背涌出的血水，她单手挥散周围的煞气，远远看到晁渊飞身接住了掉落的曲瑶瑶。

　　“小疯子。”低低嘲讽了一句，黄瑛拽着地沭迅速撤离。

　　“……”

　　曲瑶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没了重量，就连刚刚钻心要命的疼痛也好像失了。

　　她记得，她试图自毁与这群妖魔同归于尽，忽然听到晁渊喊她，她看到晁渊朝她奔来，她也试图去抓他的手。就只是这片刻的失神，阴山蟒妖给了她致命一击，等再回神时，漫天魔煞之气涌动，她躺在了晁渊的怀抱中，源源不断的灵力通过他的手背传送入她的脊背，支撑着她还能眨眼喘息。

　　她听到晁渊魔君唤她：“瑶瑶。”

　　“是……梦吗？”曲瑶瑶吃力吐字，唇角的血迹未干，沾染下巴脸颊，浸湿衣领。

　　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依旧存在，她只能艰难喘息着，看着自己此刻唯一能看到的人，晁渊魔君。

　　他也在看着她，一身红衣暗冷，脸上的面具雕刻着恶鬼纹路，像哭又像笑。身后的发扫落到身前，他单手拥着曲瑶瑶的力道紧到发颤，用喑哑的嗓音命令她，“不准睡。”

　　“没有本尊的命令，你不可以闭眼。”

　　好霸道。

　　曲瑶瑶透过他的面具，又看到了他那双赤金漂亮的瞳眸，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比脸上覆着的恶鬼面具还要凶狠矛盾。

　　真想……看看他面具之后的脸。

　　曲瑶瑶眼睫阖了阖，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所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颤巍巍抬起手臂，将染血的手覆在晁渊魔君的面具上。晁渊魔君未动，任由她摘下了自己的面具，然后，曲瑶瑶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谢青洵。

　　曲瑶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被万蛇噬咬险些丢了性命时未哭，看着眼前这张脸，曲瑶瑶眼眶中的泪忽然止不住了。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曲瑶瑶手臂缓慢垂落失力靠在晁渊怀抱中，闭上眼睛前低喃：“魔。”

　　“果然惯会蛊惑人心。”

　　哪怕这只是晁渊魔君对她的幻术蛊惑，她也认了。

　　传音镜掉落在地，里面传出莫玄霄担忧的声音：“瑶瑶，能听到我说话吗？”

　　“两个时辰快到了，你那边还好吗？”

　　曲瑶瑶早已陷入昏迷，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晁渊魔君抱着她站起身，低眸瞥了眼镜子低哑出声：“瑶瑶？”

　　他笑，“瑶瑶二字也是你能唤的吗？”

　　咔——

　　不等莫玄霄回应，晁渊便一脚踩碎了镜子。

　　.

　　曲瑶瑶没死，只是被阴山蟒妖重伤碎了几块骨头，本源轻微受损。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处圆形潭水中，潭水冰凉冒着丝丝寒气，虽比不上万门仙宗的万年寒潭，但好在能还有些作用，能够让她修复身上的骨裂。

　　又吸收了一会潭水中的寒气，曲瑶瑶感觉自己好受了些，动了动身体从潭水中坐起身。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殿，殿中只燃了几盏烛火，四周挂满了红帐。望着这些熟悉的帐帘，曲瑶瑶隐约猜到了这是哪里，起身从潭水中爬出，掀开红帐往外走，果然走到了那间熟悉的寝宫。

　　房中雪珊瑚的香气浓郁，缕缕烟雾从熏炉中燃出又消散。

　　曲瑶瑶撩开重重帐帘，看到晁渊魔君正靠坐在金椅上。华贵的红袍拖地，他斜斜靠坐单手支着额角，墨发自侧颜垂落，曲瑶瑶轻手轻脚走近，发现他脸上又带回了面具。

　　……那天，是梦吗？

　　回忆起自己昏前看到的面容，曲瑶瑶定住脚步。

　　晁渊魔君好似睡着了，对于她的靠近毫无反应，一动未动。曲瑶瑶等了片刻，一刹那她脑海中涌现了很多想法，犹豫了片刻，她还是选择继续走近晁渊。

　　“我以为，你会趁机离开。”停在晁渊面前时，曲瑶瑶听到他低哑的声音。

　　“我的确想走。”曲瑶瑶确实这样想了，“但走之前，”我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事，我要找到曲静娴。”

　　“第二件事……”曲瑶瑶语调微顿，继续走近晁渊，荡起的衣摆触碰到他的红袍，相蹭交缠。

　　见晁渊魔君没什么排斥反应，她蹲到他身前抬头仰视着他，继续着道：“第二件事，我要弄清楚，你是不是谢青洵。”

　　几乎是话音刚落，曲瑶瑶的手便落到晁渊魔君的面具上。晁渊反应极快出手按住，冷着声音调：“你还要本尊说多少遍，谢青洵已经死了。”

　　曲瑶瑶固执的要摘他的面具，“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你若不是他，为何和他长得这般像！”

　　晁渊魔君嗤笑，“你也说了，只是像。”

　　‘像’和‘是’若较真起来，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概念。

　　曲瑶瑶不管这些，前两次她看到晁渊面具下的脸都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今日说什么都要再看看。晁渊越是不让她看，她便越要看，两人一争一夺谁也不肯认输，那一刻曲瑶瑶好像忘了，眼前这人杀她如杀蚂蚁简单。

　　“唔。”曲瑶瑶手腕上的伤还没愈合，用力下牵扯到伤痛。

　　就这一声呼痛，她感觉禁锢她的力道松了，当即用力拉下晁渊脸上的面具，如愿看到了他的真面容……

　　与她前两次看到的一模一样，眼前这张脸长眉凤眸，鼻梁挺直肤色苍白，与谢青洵有七分像。曲瑶瑶愣愣看着眼前这张脸，寻找着他们的不同。

　　对比谢青洵，眼前这张脸少了些仙气，五官更为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双漂亮蛊惑人心的凤眸，变得更加狭长深邃，让人看久了容易失神。

　　“你……”曲瑶瑶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晁渊掀睫看向她，听到她肯定，“你明明就是他。”

　　就算五官发生了细微改变，但感觉不会错，曲瑶瑶知道他就是谢青洵。

　　晁渊低低发笑，赤金的瞳眸清晰倒映出曲瑶瑶的倒影，他坚持着自己先前的答案，“我不是。”

　　“曲瑶瑶，谢青洵已经死了。”

　　曲瑶瑶摇了摇头，这些天她已经听够了这句话，“你没死，你怎么会死。”

　　“你当时明明告诉我，让我好好等着你，你说你会回来……”

　　“对，我会回来。”晁渊出声打断她，“但回来的只会是我晁渊，谢青洵死了便是死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曲瑶瑶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可你已经回来了。”

　　“谢青洵，”她抓住他的衣袖着急解释，“我没想杀你，真的没想杀你。”

　　“我不知道那条手链有问题，也没想再藏起昆仑石不给你。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留下了昆仑石想要离开，但我没想到曲迎丝会抓我，我、我……”

　　曲瑶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是她百年来一直想同谢青洵解释的话，她想了很多他们重逢的场景，他或是恨或是不相信，但唯独不应该这样无动于衷看着她。

　　对于曲瑶瑶的解释，晁渊不喜不怒脸上没有情绪变化，只是淡淡道：“百年已过，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吗？”

　　曲瑶瑶愣了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指甲扣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住清醒，她片刻后才再开口：“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谢青洵。”曲瑶瑶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我欠你一条命，那我还给你好不好。”

　　晁渊眼皮一跳，想也不想戾声开口：“你敢。”

　　自毁的戏码她再敢来一次试试。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情绪波动的太明显，他很快恢复平静，冷漠道：“若想杀你，本尊再重归那日你便已经是具尸体，何必等到现在。”

　　更凉薄的话不等吐出，怀中便撞入一团温暖，曲瑶瑶抱他抱的毫无征兆，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身，抽着鼻子道：“谢青洵，我真的好想你。”

　　想了百年，想这个拥抱想到偷偷哭了数次。

　　晁渊魔君等了片刻才将手覆在她的发上，垂眸看着怀中的姑娘，他说：“本尊也很想你。”

　　语调一转，他凉凉接了句：“想着如何折磨你。”

　　曲瑶瑶长睫颤动，像是听不到他的话把脸埋入了他的胸膛，闷声道：“你当时说，要让我好好等着你，你会来回拉我坠深渊。”

　　谢青洵当时的字字句句她都记得清楚。

　　她问：“既然你想着折磨我，那你为何不早早去找我，为何在派阴山蟒妖去折磨我时，还要出手来救。”

　　晁渊颦眉，“本尊何时派阴山……”

　　说了半截的话顿住，他面色一冷改口：“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