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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君入瓮8


第130章 君入瓮8

  张自贤腰斩之处鲜血四溅, 如从她刀口赫然长出的一朵硕大朱顶红,花蕊一直蔓延到七星石盘上少年的脚下。

  裴沁垂头看着满手鲜血,有一时迷茫。

  她当然不是为杀了人而痛心, 就像巴德雄根本不是想要她亲手报仇雪恨。

  他只是想要她身体里这枚残蛊杀了张自贤。

  热血烫迟迟不肯消散,乃至于钻入手三焦, 半条胳膊更是烫得锥心刺骨——九年前也是这样, 她在渐渐痊愈之前, 自始至终都以为那古怪的苗人侏儒是来送她乐知天命的——思州城中如吞热油的滋味,她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便好了。前几日,她才知道那是一枚习武之人皆求而不得的神仙骨, 是面前这个人杀人无度替她换来的——却也只是一枚残蛊。

  不将这枚蛊炼齐全, 他是不会收手的。他不甘心。

  山谷之中,众人或瞠目结舌,或有人啼笑皆非, 却有一人满是忧心,一脸愁云不展。

  裴沁避开她的目光。

  师姐, 一定会问:裴沁, 众人费了这么大周折救你出去,你又回来做什么?

  师姐,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这种种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了解。

  “入谷前, 我已叫程宗主,用十层劈云斩月式震裂我中庭神阙经脉。若你强行调运我内力, 不出几个时辰,我便会成废人, 无药可治, 除非你有命再造一具神仙骨, ”她仰起头,望向山头剑上矮小中年人,“……你别费心了。”

  巴德雄怔住。

  旋即若有所思,“若你中庭神阙气运不畅,那便不就和这位重阁主一般,一入这猫鬼阵,便苦不堪言?”

  裴沁愣住。来时路上,她分明同程四海说好的。

  巴德雄稍作一想,便笑了,“程公为人正派,怎会无故迁怒于一介无辜女流?”

  立刻往北面拱手一揖,道,“多谢程宗主对小女手下留情,您乃是真君子!”

  话音一落,裴沁执起弯刀,自天泉穴重重插入左臂。

  一刀见血,连皮带肉,将刀刃拽至曲泽穴。

  众人见之无不惊骇。

  料是向来城府深沉如巴德雄,也微微色变。

  “巴德雄,杀了张自贤,我身体里这枚残蛊也还没炼成吧?”裴沁面不改色拔出弯刀,道,“你看好了,我这左手自此就此处残废。你若不肯收手,我下一刀便划入右手天泉。”

  自此,双手全废,再没机会拿起任何一把兵刃。而且,这枚神仙骨,也再不能借手三焦经脉,以任何生蛇蛊为食。它将永远都只是一枚残蛊,直到数年后我不治而亡。

  巴德雄显见的慌了神,近乎忘了自身处境,不由自主前行一段,上到清潭畔的剑格上。

  觉察到谷中一双双锐眼向他射来,巴德雄冷汗出了一身,警醒着,预备一有不慎,立刻飞入山顶,遁地狂逃。

  待一众虎视眈眈的锐芒褪去,巴德雄冷静些许,从袖下执笛,欲先攥取她意识,以防她真的下手自残。可谁知,几支笛曲皆试了,却都无法操控她神智。

  巴德雄忽然明白过来——她杀了张自贤的同时,也摄取了他的功力。

  哪怕从谢琎处学来几曲玉龙笛谱,但他没有玉龙笛,亦已操控不了她了。

  可刚才她说,她觉察到残蛊尚未炼成——也就是说,离成蛊只差微末毫厘。

  巴德雄掐指一算,惊觉哪怕不杀这谷中武林人,随便街上道上,抓一人喂生蛇杀之,也足矣。

  想到这,巴德雄又喜,又急,压低嗓音,急切出口,“阿瑶,傻丫头,你别这时候犯傻。”

  裴沁却不理,微微仰头,血流如注的左手高持弯刀,狠狠扎进右手天泉穴。

  她一声未吭,巴德雄却不由痛呼出声,满头满脑,汗如雨下,嗓中无声却绝望地说道,“别,别。”

  天上凛光一现。

  一把刀当空劈来,斩折了她手中长刀。

  那把大刀斜插入她脚边泥地中。

  裴沁手头一空,回首一望,瞥见了那把重锋环首刀。

  好不熟悉。

  前来拾刀之人,一袭羸弱白衣,更是眼熟。

  程雪渡武功不输张自贤,本就足以在猫鬼阵中行动自如。内力有八成被锁,不过只要不调运,便不碍事。

  从始至终,他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为避祸端?还是为静观其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哑了。

  事到临头,又突然走出来,做什么众矢之的?

  她少不得挖苦他两句,“你早不帮我,这会子献什么殷勤?莫不是突然念起我的好,又想与我旧情复燃?”

  程雪渡走到她跟前,只是不答。

  反倒是巴德雄将巴掌拍得极响,笑得不行,“好,好,真是我的好女婿!”

  程雪渡倒未理会他乱点鸳鸯谱,埋首问裴沁,“既得神仙骨,何不取用便是?伤人不是你,何故养虎自啮?”

  裴沁冷笑,“这破玩意,给你,你要不要?”

  程雪渡沉默。

  巴德雄道,“要啊,怎么不要!”

  巴德雄说:“往后,我再给女婿做一副神仙骨。到时候,你两作一双神仙眷侣,长长久久地相伴。再……再生一双神仙孩儿,叫老夫夙愿得了!嘿嘿,嘿嘿。”

  裴沁骂:“你闭嘴!”

  又以那把断剑指程雪渡:“这老贼与我恩怨,今日必得了结。你若拦我,我连你一并杀了。”

  巴德雄道,“好女婿,你今日若能拦住她,往日我们一家三口,齐齐全全,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一落,裴沁一手拔出地上重锋环首刀,砍了程雪渡一个措手不及。

  红影左突右进,白影右闪左避,直至避无可避,便会生生挨上一刀;每每红白双影稍作停驻,俊容上便多挂了道彩。

  猫鬼蛊中不敢调运内力,被她追杀到一路夺路狂逃,程雪渡实在没有半分力气,一脚被踹在泥地里,四肢百骸如同深陷沼泽,再难动弹。

  裴沁随手将刀插进泥地,俯身看他,冷脸说道,“平日里也未必赢我,猫鬼阵里,还想能赢?白日做梦。”

  程雪渡定定看她,胸口起伏,艰难呼吸。

  她不解,“你脑子里究竟想的什么呢?”

  程雪渡不响,看向她身后。

  一簇水蛇窸窸窣窣游到她脚边。

  巴德雄在后头压低了声,循循善诱:“便用生蛇蛊又如何?我吹笛纵你,如何不能赢她?”

  裴沁不啻,此人讲话,谁信谁便是傻子。

  又听巴德雄说,“到时候,神仙骨,我再为你徐徐图之……做凡人……抑或做神仙……全在你一念之间……”

  程雪渡忽然陷入沉思。

  裴沁久不听他搭话,埋头盯着他,“你不会是……”

  话音一落,一条小蛇游到他手伤处。

  程雪渡下定决心,一把将蛇抓在手中,攥紧。

  蛇弹跳挣扎,滴滴血从指尖游入。

  他不禁闭了闭眼,脖颈青筋阵阵泛起,像是忍不了生蛇入骨的滚烫。

  巴德雄大笑起来:“好女婿,我果真没看错你!”

  裴沁惊呆了,低声咒骂,“你疯了……”

  程雪渡道,“我没疯,很清醒。”

  裴沁攥着他衣领,将他拉向自己,鼻尖几乎都要贴到一处。

  她不解,“为什么?”

  他答得莫名:“九短之首,出鞘便难回,如做人之理……”

  裴沁闻言,像听了什么笑话,狂笑了起来,问他,“你莫不是真的……想和我做神仙眷侣?”

  程雪渡定定看着她眼睛,不言。

  眼神不会骗人。男人看她的眼神,是爱恋、是贪恋、是觊觎,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从来她一望便知。

  这个她始终以为负心之极的人,竟然还……钟情于她。

  为什么?

  裴沁敛了笑,垂眼,回望过去,试探着又问,“……还是你想要神仙骨?”

  他倏地像被撞破心事,眼神闪躲,欲言又止。

  裴沁忽然明白过来:“你想要两全其美。”

  程雪渡没有否认。

  他似乎向来不擅长撒谎,遇上避不过的,便躲。避无可避的,挨顿毒打也无碍。

  这一刻有如拨云见日,令她心头豁然开朗。

  为什么你分明真心待我,却走得毫不犹豫,有如从未认识过我?

  少年时光里,问了自己一万遍也未曾问出的那一句“为什么”,至此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答案这样简单。

  他当然出自真心,这真心竟恒久得让她觉得可怕。

  但他内心深处更恒久的,是武冠天下,是呼风唤雨,是无上权与力。

  她笑了起来,说,“程雪渡,原来是这样啊。你想与我从头来过,做一对神仙眷侣,是不是?”

  程雪渡点头,“是。”

  她接着说,“那梦珠呢?”

  程雪渡道,“我从未有一刻爱过她,你信么?”

  裴沁沉默片刻,声音无比轻柔,笑眯眯地讲了句,“你也配。”

  程雪渡只是不答。

  裴沁柔声回味着,“当年我藉藉无名,无依无凭;而梦珠有个举世无双的好爹爹,故你弃我,自然弃得果决。”

  “此刻你忽然发现我的好,胜过梦珠的好,只因为与我在一起,既能不负你真心,还能成全你心头贪欲,真好。”

  她渐渐微笑,“你趋利避害,故生命中从没有两难抉择,活得真是容易。程雪渡啊程雪渡,你可真会算计。世间再无价的感情,你都能拿到心里掂量一翻,看它值个几何。”

  她继而又摇摇头,觉得十分可惜,“本以为你不过寻常负心郎,谁知你谁都不爱,独爱女子的爹爹。”

  话到最后,裴沁笑意渐敛,忽地拔出泥地中那柄重锋环首刀。

  手起刀落,血光四溅,一卷白袖飞入泥沼。

  程雪渡痛叫一声,倏地腾了出去,在泥地里疯狂翻滚。

  惨绝人寰的叫声在山谷经久不息。

  “你不欠我什么……这一刀,我替梦珠砍的。”

  “她这一生,事事袒护于你,为你生儿育女险些命丧黄泉,你凭什么可以这么待她?”

  裴沁拎着那把滴血的刀,冷眼看着,“我这一生,爱也坦荡恨也坦荡,什么都干干净净……与我做神仙眷侣,凭你也配?”

  说完这番话,她觉得痛快。

  将刀丢进泥淖,转头走至七星石盘,欲拔出自己方才那一柄断刀。

  忽听得老贼在头顶笑着,说,“傻女儿,谁这一生又能真正干干净净?”

  裴沁一愣,如遭当头棒喝,抬头望向巴德雄。

  她恶贯满盈的父亲,虽然她根本不想承认……

  但没有这个腐朽肮脏的恶鬼,也没有她的今日。

  ……谁一生又能真正干干净净?

  裴沁跌跌撞撞走出两步,蓦地醒过神来。

  一掠而起,飞身踏足残刀,几步纵近。

  谷中众人皆瞪大了眼睛。有人惊呼:“别意气用事,反让他跑了!”

  巴德雄猛然回过神,几步后跃,从风虫袋中掏了几回,却没能掏出蛛结。慌乱间,百足虫蛇皆从风虫袋中抖落出来,恍然间以为天上落了一场虫雨。

  一刹间,断刀罗刹已至近前。

  巴德雄惊恐回头,那刀瞬间从领间刺入蜡染袖袍,将他钉在了残刀剑茎的壁上。

  裴沁随后而至,右肘抵上巴德雄咽喉。

  左手拔出壁上残刀,高高扬起,就要令他尸首分离。

  巴德雄毫不挣扎,盯着悬在头顶那把残刀,眼神发亮,“快杀了我……”

  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求死……

  裴沁死死盯着奸诈苗人的眼睛,试图寻出个答案。

  是求死,还是求不死?

  程雪渡中蛊的右臂已被她斩断,蛊终不会波及他百骸。

  而她这枚残蛊尚未炼成。

  若他自甘求死,他怎会甘心?

  若他不死,她亦不会甘心……

  善弄人心的老贼,终于将这游戏玩到她头上。

  裴沁终于犹豫了。

  扼颈的手越用力,持刀的手便越发的打颤。

  巴德雄舔舔干裂的唇,一鼓作气道,“快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真的从头至尾,干干净净了。”

  裴沁下不去手,崩溃至极。

  她这辈子,爱她之人要么因她而亡,要么以爱之名杀人如麻,要么便是因算计而弃我、因算计而近我……贪嗔痴欲,拖泥带水,丝毫不爽。

  可若业因果报不能爽快,来去干净又有何用?

  裴沁一声大吼,刀光落下,鲜血迸溅。

  巴德雄的首级随之横飞了出去,尸身如一粒红泥白印,自残刀上坠落下来。

  一同坠下的,还有一抹红影。

  裴沁倒在地上,于血泊之中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

  ——巴德雄死前从风虫袋中寻觅到的,是一枚生蛇蛊。

  这苗人终是用一身罪孽,成全了裴沁的干净。

  叶玉棠顿时醒悟过来,觉得震撼非常。

  山谷之中亦因震撼而陷入一脉死寂。

  满谷之中,唯有一人动了起来。

  骨力啜打量满山之中无人能动弹,方才抓着谢琎跃出池水。

  张自贤一死,他自知神仙骨无望,立刻躲得远远的,至无人注意的角落留神那老头动向。

  巴德雄一死,裴沁身携神仙骨坠落;他立刻化身一只独行鬣狗,闻着味就来了。

  叶玉棠刚回过神,手上丝线滑脱,后头人将谈枭握于手,身形一动,跟了上去。

  刀冢之中,黑点平步游移,白影如魅掠近,瞬间形影不离。

  骨力啜俯首血泊,欲探裴沁鼻息,忽然觉出不妥,猛地回头,与长孙茂打了照面。

  他“哈”——地出声。

  淡蓝炎针瞬间从口中飞出。

  众人惊叫:“不好,娑罗芳梦!”

  “长孙公子当心——”

  可惜炎针难避,出口几乎便已成定局。

  长孙茂似乎也没打算要避,任由娑罗芳梦刺入咽喉。

  骨力啜得意大笑,“不曾想,长孙茂也是鄙人手下败将!如此,战功册上又多上一笔!”

  长孙茂面无表情,垂眼胸前,从璇玑下看,至丹田停驻。

  忽然抬头,照着他右眼一记钝击。

  骨力啜吃痛,退飞尺余,勉强稳住身形。

  他摸摸剧痛的右眼,摸到些微血迹,那大抵是眶裂了,情形好不到哪里去。

  一抬头,谷中迸发出一阵哄笑。

  左脸上,数月前没好齐的跌打乌紫,与右眼新血口子,凑作了对。

  骨力啜打眼瞧着长孙茂,懵了,“怎么会?难不成你有迦叶神功?不对,不是……”

  不论是什么……

  他猛地回头,大喊:“圣使,当心此人——”

  话音未落,白影至眼前,兜头一棍子,骨力啜晕了过去。

  长孙茂手头一击一挥,一收谈枭,此人滚落重甄脚边。

  暗沼里,忽然又有人露了头。

  ·

  叶玉棠侧目,望向那湿漉漉的金色脑袋,心想,莫不是在何处见过?

  趁骨力啜虚张声势,众人全神贯注不曾留意之间,两根噬骨钉已然飞出,一左一右钉入裴沁两肩。

  一出水,立于七星石盘上,左手一抓,将她抓至近前。

  立刻背向游出丈余,离长孙茂远远地,像是牢牢记得骨力啜晕过去前的嘱咐。

  又学着巴德雄,挑了个刀柄立稳了,瞧见长孙茂伺机而动,左手又是一抓,将谢琎擒至跟前,钳住脖颈,悬于崖畔,吼了句,“别过来!过来我杀了这小子!”

  长孙茂仍要近前。

  胡姬慌了神,两手一紧,勒得谢琎满脸涨红,双腿悬空挣动。

  她说,“这女人反正半死不活了,我只取她神仙骨——你若非要阻我,我连这小子一齐杀了!”

  长孙茂开口欲言,忽然看见什么,脸上笑意微现。

  脚步立刻顿下,后退一步。

  胡姬向来颐指气使惯了,最喜欢人顺从、听话,微微抬头,“这就对了。我将这小子丢在二十四里水程外的岳阳楼,你们一个时辰后再来寻。”

  话音一落,她以免有人搞小动作,厉声道,“胆敢不依,我立时杀了他!”

  说罢左右手各擒一人,如新燕一纵飞高。

  不留神,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已寸步不离,甚至像怕她不知有人跟随般,拍拍她肩膀。

  胡姬倏地回头,一根娑罗芳梦抵在谢琎咽喉。

  一打照面,胡姬瞬间困惑了。

  面前这红衣人,怎么好像,和手头这个红衣人,一模一样……

  却有好像有哪里极为眼熟一般?

  她是谁?

  谢琎看清来人,挣扎起来,慌不择言:“武……前辈,不用管我,我自会与她周旋!”

  红衣人单听见一个“武”字,“曲”字呼之欲出。

  她一惊,再打量那红衣女子,对上那双漆黑眼睛,一幕幕涌上心头。

  这双眼,怕是化了灰,她都认得。

  那时她还是他。

  鄯城中,此人藏身于亭台楼阁,每一处他自以为可安然睡去之处,此人皆会现于梁上,随时皆可划他一刀。

  每次醒来,他都会摸遍周身,看看是否多出一道伤口,是否少去一个部位。

  无数次清查,几乎将鄯城翻过来,却连她影子都找不着。

  那种不知长生何时会斩下头颅的恐惧,远远盖过了对死的恐惧。

  那时他恨不得能一把火烧了这百年巢穴,改头换面,从头再来,只是为能躲避此人。

  为此,他给自己与最信任近侍——唯一得他真传的圣童——种下了郭公蛊。

  千目烛阴死了,千目烛阴爱圣民、爱圣教的一缕残思,在圣童施绮香脑中活了过来。

  武曲二字,是他内心深处,最可怖的一道梦魇,但凡听到这两个字,他都会魂飞天外,大汗淋漓。

  直至听说武曲星陨,噤若寒蝉、以至于残思越来越渺的千目烛阴,终于慢慢生长、膨大,在施绮香身体里一点点活了过来。或者说,被他占据。

  本以为圣教霸业终于可复,他也有望回归真身,他不想至此功亏一篑。

  可是……

  可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满是威压的、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底最深处的、恒久的恐惧涌上心头,立刻如藤蔓摄足养分,疯狂蔓延开,将他攥至其中。

  “你是……”千目烛阴瞳孔皱缩,“不……”

  话音一落,他转头,下意识夺路狂逃。

  红衣立刻扑了上来,攥着他领子,压得他一路跌坠在地。

  谢琎就势一滚,裹挟着几近晕厥的裴谷主倒入草丛之中,稍探了探她伤势,方才翻身坐起,留神不远处纠缠打滚的前辈与那神经质的女子。

  叶玉棠膝盖抵在她肚腹上,凑近去瞧,问她,“你是谁啊?好眼熟。”

  谢琎一时着急,心道,这是问这个的时候么?

  那女子满脸伤痕,忿恨地盯着叶玉棠,忽然张口!

  谢琎脱口道:“当心她嘴里的怪东西——”

  话未讲完,叶玉棠像是见怪不怪,一把捏她上下颌,将她嘴整个死死封住。

  胡姬炎针抵在齿间,出不了口,被烫出了血,瞪大眼睛,呜呜地求饶。

  谢琎也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叶玉棠两手捻出淡蓝银针,凑近眼前打量,恍然,“哦,娑罗芳梦,放屁教的人。”

  埋头,仍是那句:“你叫什么名字。”

  胡姬咬牙切齿,一口银牙欲碎,“我千目烛阴——”

  叶玉棠一巴掌就上去了,何其响亮,连天上鸟都给吓飞几只。

  胡姬头歪过去,两道鼻血淌出,脸上立刻起了渗血印子。

  叶玉棠骂:“千你大爷!”

  “好好说话会不会?你谁,谁叫你来的,来干什么,为什么抓谢琎?”

  谢琎嘴不由自主长大:什么?!

  胡姬眼神柔和下来,脱口又是一句,“救命!叶姑娘,救我——”

  叶玉棠愣住。

  眼神、气质,完全不同,倒有点意思。

  回首望见那湖里浮起来一具胡人男子浮尸,还有重甄脚下晕厥的明王,心下了然。

  想着,这两人这德性,演什么黄雀在后呢?

  莫不是来搞笑的。

  片刻间,那阴鸷、讨人厌的绿眼仁又回来了。

  千目烛阴骂道:“我千目烛阴,回来找你索命!”

  啪!

  脸上又是一巴掌。

  眼神又柔和下去,胡姬细声开口,“叶女侠,我活不了,你杀了我,取我这枚郭公蛊——”

  说话间,森冷气质一点点覆上她面颊,声调也跟着变得阴阳怪气。

  千目烛阴骂道,“贱人!闭嘴!”

  叶玉棠嚯地笑了起来,说,“烛阴娘娘,没想十年不见,您老,真变成女人了啊。”

  说罢拱拱手,比了个失敬。

  千目烛阴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娘,更别提“烛阴娘娘”四字。

  他怒也不是,怕也不是,嘴倒挺硬,“郭公蛊,什么毒都不怕。你杀不了我,我必将如鬼如魅,叫你一生不得安宁!”

  叶玉棠笑了,不理会他无力的诅咒,只问,“我不乐意和你说话。那姑娘呢,如何唤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千目烛转过头,只是不理。

  叶玉棠右手往她腕上一摁,将那根娑罗芳梦摁了骨缝里。

  千目烛阴“啊”地叫出声,说,“你放弃吧,娑罗芳梦也毁不了郭公蛊!我乃永生之躯——”

  叶玉棠捏住她两颊,一用力。

  胡姬如鱼吐纳,丹唇不由自主张开。

  叶玉棠探近一看,又从她嘴里摘下一根,摁进她右腕上。

  千目烛阴被死死钉在地上,额上满是密汗,终于松口,“疼死了疼死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

  叶玉棠点头,“说吧。”

  “死便死了吧,”千目烛阴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你打我一巴掌。”

  叶玉棠:“什么?”

  千目烛阴:“她……神智快被我吞干净,你打一巴掌,她就能醒来同你说几句话。”

  谢琎下巴快落地了:……还能这样?!

  叶玉棠:“哦。”

  说罢,毫不犹豫,一耳光照脸呼了过去。

  啪!

  胡姬开口:“叫长孙茂……以一勾吻……杀了我……”

  千目烛阴面无表情的醒了过来,与叶玉棠绿眼瞪黑眼,说,“再来一下。”

  叶玉棠又招呼上去。

  胡姬道,“一勾吻……化了尸身……可在血浆里……寻见郭公蛊……交给张自明……”

  千目烛阴大抵是被扇得痛了,这回自己主动开口,说,“这丫头爱慕张自明,而我反倒对应劫感兴趣。”

  叶玉棠道,“我没兴趣听这种桃色八卦。”

  千目烛阴哦了一声,自己呼了自己一巴掌。

  可惜巴掌不够重,仍还是他自己。

  他讪讪一笑,又说,“还是你来吧。”

  活像驯兽似的,就这么服帖了……

  谢琎不由闭上了嘴。

  心想,前辈还是前辈。

  又是啪一声。

  叶玉棠问,“张自明在哪?”

  胡姬道,“我引他、毒夫人……毁了巴德雄鄯城老巢……想必、很快就要……跟过来了……”

  千目烛阴又睁眼来,便看见叶玉棠右手一扬,惊诧道,“话不是说完了吗?怎么还来?”

  叶玉棠看她肿的似个包子,也觉得有些辣手摧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商量说,“最后一下。”

  千目烛阴眼一闭,脸伸过去,几近生无可恋。

  胡姬睁开眼。

  叶玉棠问,“可以不死吗?”

  胡姬摇头,“没得选了……”

  又闭上眼,眼底绿光掩去,一滴泪从颊上落下。

  叶玉棠拍拍手,站起身,回首望向长孙茂。

  他一点头,朝她走了过来。

  谷里花扑簌簌落下来,他绕溪而行,一身白衣,有花落从他身上滚进水里。

  亭亭玉立,落花人独立……我家师弟初长成啊。

  叶玉棠心里莫名痒痒地,凝望着他走向自己,眼睛一眨不眨。

  他有些不解,走近时,垂头,不自主微偏偏头。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叶玉棠两手抓着他下颌,凑了上去,要吻他。

  长孙茂眼睫颤动,愣住。

  裴沁虽奄奄一息,仍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在后头草丛里疯狂哀嚎、尖叫:“啊啊我操|你大爷的叶玉棠!!!你敢不敢把覆面给老子摘了!!!!!”

  哦……

  我怎么连这都给忘了。

  她一手摸到耳后,一偏头,覆面脱落大半,露出一张洁净、瘦削的脸庞,更像她本来面目,却与这袭红衣不搭。

  这回长孙茂不由自主,俯身过来。

  面前却一空。

  长孙茂走近,叶玉棠又不由自主退后。

  笛声里,两人亦步亦趋,叶玉棠咯咯笑起来。

  裴沁在草丛里骂:“你这后生,做什么不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听过没?”

  谢琎执着笛子,神情执拗,“怎么、怎么可以……”

  他一边说着,眼眶渐渐通红,到后头,竟委屈得呜呜哭出来,“武曲前辈当作晚辈表率……怎么可做这种事……”

  裴沁简直觉得离谱,“哪种事?”

  谢琎眉头一皱,那种话他说不出口;脸直红到耳根,眼泪直往下掉,活像个烧开的锅子。

  不留神面前寒光一线,长丝卷住他手头长笛。

  谢琎死也不放手,被长孙茂连人带笛子拽到跟前,整个人提溜了起来,像只八爪蜘蛛在半空张牙舞爪。

  叶玉棠趁机凑了上去,从他唇角一晃而过,简直如同虚张声势。

  这狗东西,吃什么长这么高,她居然连亲嘴都够不着了?

  难不成老子还要像个纯情小姑娘似的,垫着脚去够他?

  这可真不美观。

  也不符合我的气质。

  叶玉棠心头骂了句脏话。

  ……

  长孙茂叹了口气。

  温热手指覆上她后颈,他俯身下来。

  叶玉棠心头满足,眉弯眼笑。

  一同留意这头情形的两父子,不由自主移开视线。

  江余邙咳嗽两声,以饰尴尬。

  重甄慌忙道,“父亲,我唤江宗主过来,替您解穴。”

  江余邙一拂袖,“不过半个时辰老夫便可自行解穴,不必劳动您大驾。”

  ……

  千目烛阴一抬眼,便可以最佳视线观瞻这旁若无人一双璧人。

  瞧了一会儿,想自己死到临头,仍孤家寡人一个,无不怅惘。

  别过头去,回想起平康坊里听来的淫词艳曲,哀怨地唱道,“随缘聚散,无情来去。万里霜天回绿鬓啊……”1

  作者有话说:

  嘿嘿,惯例错字明天修

  ·

  前半句《庄子·外物》

  后半句《黔阳元日喜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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