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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破晓(八)


第25章 破晓(八)

  商折霜在这一瞬有些后悔与司镜合作。

  在别人眼中,他或许是个温柔的人,愿意弄清事情的始末,想以一种让所有人可以接受的方法渡化瞿小桃。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

  速战速决占据了她过去大部分的日子。

  就算是碰到了一个难缠的萧临春,让她改变了片刻,她也依旧不愿保留着这种拖泥带水的习惯,过接下去所有的日子。

  逼瞿小桃去投胎,以某种意义来说,并不算伤害她,也不会叫她伤心,毕竟现在的瞿小桃几近被执念操控,所剩的自我已是寥寥。

  于这样一个日日夜夜都在被执念折磨的瞿小桃来说,让她以最快速度投胎,便是一种渡化,哪怕这种渡化,是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发生的。

  而这么做的她,也不算违背了她对雇主的承诺。

  司镜的眼眸深深,在这一瞬,商折霜产生了直接将火折子从他的手中夺过来的念头。

  可就在下一刹,她那双明澈的眼瞳,却好似浮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整个人也有些恍惚了起来。

  她身躯一僵,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子时已至,她现在的身份,该是个入梦人。

  梦中的她在一棵大树之下,蹲在地上,无数的石子如雨点般向她袭来。

  那些石子有的小如拇指,有的大如拳头,但无一例外,丢来的力道都不小。

  一个个垂髫年纪的孩子,从村落各个角落中,捡起了石头,向她丢来。

  她抱着头,忍受着无数砸在皮肤上的锐利疼痛,同时也忍受着无数的怨毒咒骂。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晦气的姑娘!”

  “我娘说过,印堂窄小,双眉过低,山根塌陷,一看就是个刻薄的凶相。难怪你的爹爹与娘亲会早死,都是因为生了你这个小孽种吧!”

  “我若是生了你这副模样,都没脸活在世上了,你竟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在天日之下?真是可笑!”

  “你们不知道,她天天躲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剪些什么,说不定早在暗地里把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咒进去了呢!”

  因着这个声音,四处的咒骂声倏然大了起来。

  “赶紧滚出安宁村,要不然整个村都要被你这样的大凶之人给害了!”

  ……

  明明都说孩童的心思是最纯粹的,可越是这样最纯粹,最不分善恶的心,越能说出毫无歉疚且毫无负担的话来。

  人们都说童言无忌,可真的是这样吗?

  商折霜只觉得皮肉上的疼痛逐渐麻木,而翻涌着的,名为恨的情绪,一浪一浪,就快冲破她的颅顶。

  她的眸中不知何时已然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在一刹,被瓢泼而来的冰冷大雨尽数浇灭。

  石板路上泥泞,路上的行人匆忙。

  但无论是荷锄而归的农人,还是提着竹篮的妇人,都无一例外,除了躲避坑洼的泥水之外,还要躲避一个她。

  就因为她长成了这副“大凶之兆”的模样吗?

  可所谓的“大凶之兆”,又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评断呢?

  难道只因为一个江湖术士的几句话,便可将她这一生,都定了轨迹吗?

  美,到底是什么呢?

  爹爹说过,明眸皓齿是美,但爹爹也说过,若能与落魄之人一句善意的好言,也是美。

  可是,为什么最后,连个落魄之人,都不愿听她说话呢?

  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几个春秋,若不是还能剪些东西陪伴自己,又如何熬得下去?

  从世上唯一一个,说过她美的爹爹过世时,从照料她的哥哥消失后,她就突然觉得,“美”这个字,失去了任何意义,也没有了任何光彩。

  ——更像是一个诅咒。

  她在茫茫人海中逆流而行,与蛇鼠同踞;在万千风景中默然垂首,为世间所余。

  可为何连这样一个卑微到尘土中,只想求一刻安宁的自己,他们都不愿放过呢?

  多么可笑,生于安宁村中的她,却永远不得安宁。

  他们将自己逼入深井,在井上盖上巨石,任她怎么挣扎,怎么叫喊,都充耳不闻。

  她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的嬉笑之声!

  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无论她怎么做,都没有用。

  她的这一张脸,甚至于她的出生,就是一种罪。

  可既然是罪,她又为何要生于人世呢?

  她的一生,都像是一个笑话。

  司镜看着在自己面前,倏然泪流满面的女子,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阵不大舒服的感觉。他正欲抬手唤醒她,就见瞿小桃那张狰狞的脸庞已然附在了商折霜的身侧。

  ——那是她最真实的脸。

  黑黑瘦瘦的面庞上,眉毛与眼睛离得极近,额头扁而窄,山根塌陷。

  她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神情万千,却单薄得无法叙述她此刻的悲恸。无数纸人在她的身侧漂浮着,个个栩栩如生,仿佛将安宁村最初的一切,都还原了。

  他只出了片刻的神,身侧的女子却不知何时已然醒了。

  她的面上还残余着刚刚因瞿小桃回忆侵占,而沾染的泪痕。只不过那双濡湿了的眸子,竟闪过了一瞬难以捕捉的茫然。

  瞿小桃凝视着他们,眼中的挣扎只显现了片刻,便马上被凶恶给取代了。

  司镜没有因为瞿小桃的变化而讶异片刻,伸出一手,攥住了一只离他最近的纸人,继而掏出了火折子,眼看着就要将它烧成灰烬。

  纸人在他的手中不住反抗着,身子都被捏皱了,一抽一抽地哭泣尖叫着。

  商折霜只一瞬,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于瞿小桃来说,生活的所有,对她施以的都是恶意,而陪伴她这短暂一生的,只有这些纸人。若想唤醒她的自我以抵抗执念,让她在一个清明的状态下自愿投胎,以这些纸人作威胁,便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反应的极快,一把将司镜带下了房梁,如惊鸿般掠过虚空,顺手又抓了好几只纸人。

  纸人们纷纷反抗着,伸出纸剪的双手挠她。

  密密麻麻的哭泣与尖叫声重叠在一起,很快便汇成了嘈杂的嗡鸣声。

  瞿小桃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再次划过了一丝挣扎,不过这次的挣扎显得尤为剧烈。

  她捂着脑袋蹲坐在地上,大大的黑眸不住落下带着血的泪珠。

  司镜就在此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好似携带已久的黄符,轻而易举地将其贴到了瞿小桃的身上。

  瞿小桃还在挣扎,不过眸中的黑气却是散去了不少。

  她这一生所持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一张面庞?

  可为何又要如此执着?

  在执念中沉浮的她,一面逼迫自己去认同大多数人所谓的“美”,一面又痛恨着自己的懦弱。

  可现在的她,又与那些草芥她性命,将欺辱她视作儿戏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盯着商折霜,泪水愈发的汹涌了起来。

  “自小就只有爹爹一人对我好,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哥哥,对我也十分好。可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安宁村……为什么呢?为什么所有对我好的人都终将离我而去,那个哥哥是不是也厌恶我的容貌呢?”

  商折霜凝视着瞿小桃,脑中倏地浮现出了那颗头颅说的话。

  ——那孩子不会害人的。

  可是她又能怎么与她说呢?

  你所挂念着的哥哥,也十分挂念你,只不过他早已先你一步,化为了一缕魂魄。

  因为瞿小桃短暂恢复了清明的缘故,原是被念力操控着的,在他们手中不断挣扎的小纸人们,尽数软绵绵地塌了下去。

  司镜瞥了一眼窗外的云层,看着瞿小桃道:“若不现在投胎,明日的时辰许是不好。”

  瞿小桃愣怔了许久,竟也没有再过问其他的事情,只是着那袭红衣,轻飘飘地踏入了庭院,手中执了一枚铜镜,凝着自己原先的面庞许久,渐渐散在了夜色之中。

  商折霜看着散落一地的纸人,自己也说不好现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抬眸间,才发现司镜不知何时,已将看着瞿小桃消散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算如此,你也坚持用那种残忍的方式,直接逼她在混沌中投胎吗?”

  商折霜显然没想到如司镜这样的人,竟会与她较真翻起了旧账。

  可她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感到不悦。

  她的心,好似被一股更大的虚无给占据了。

  “我……不知道。”

  在入瞿小桃梦时,她的胸腔中是激荡着无数情感的。

  可只在梦醒一瞬,那股澎湃的感情,就如云烟般消散了。她甚至到现在,都难以回想起梦境中的一切细节,甚至也难以明白,瞿小桃为何会这么伤心。

  此时此刻,她竟觉得自己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寡淡,也倏地升起了一股渴望了解,或是参与进去的想法。

  司镜凝视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从商折霜的身上,觉察到了一股别样的生硬。

  “若累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很轻,似抚慰,也难得卸下了几分以往的疏离。

  可商折霜却觉得这一刻于她来说有些讽刺。

  所以她没有回话,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皎皎的月光洒在她红色的长裙上,落于她的发上,让这抹如火的红,与一切都格格不入,孤寂且寒凉。

  作者有话要说:  瞿小桃:别问我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因为我不想当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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