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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男尊撞上女尊
作者:碎清尘
文案
大周政帝六年,大御景帝三年,两方大陆接壤,自此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合二为一。
然后问题来了。
男尊国:“这些女子竟然赤膊上街!简直有伤风化!”
女尊国:“卧槽快来看,他们国家的男人能出门!”
陛下甲:“……”
陛下乙:“……”
女皇vs男帝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主角:厉南烛,顾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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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奉天殿外,穿着朝服的文武百官肃容而立,面上的神色庄重非常。
顶端装饰着黑色鸦羽的旌印着国号,整齐地列于大道的两侧,迎风高高地扬起。
身着玄色龙袍的女子容颜艳丽,抬脚一步步地往那至高之处行去,头顶的冕旒垂下十二彩缫,串着五色彩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连年大旱,灾荒四起,群雄割据,乱世烽烟,万般千种,壮阔波澜,如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行过的道路上铺展开来。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厉南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恭敬地立着的人群,红润的双唇缓缓地弯起,并不高大的身影,却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摄人魄力,令人不敢直视。
“朕之江山,将传至二世三世至于万世,无穷尽也!”
稍显沙哑的声音传递来开,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有如金石相击,震颤人心。
也正是在这话音落下之时,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天际炸开,整个天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在响应方才的话语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令殿外的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者有之,双臂在空中挥舞,试图稳住身体者有之,慌乱间攀住近处之人,勉强站立者亦有之,一时之间,丑态毕出。唯有那立于高处的人,依旧稳稳地站立着,在这仿若天崩地裂的景象中,有如天神般,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臣服之心。
“真龙显迹!”不知是谁在这混乱之中,高声喊了一句,“扑通”一声,朝着那俯视着众人的真龙天子跪拜了下去。
“真龙显迹!”有回过神来的人紧跟着跪伏在地,口中高呼。
“天佑大周!”越来越多的人双膝着地,朝着那凭借着一己之力,结束了乱世,统一了天下的人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天佑大周!”近千人匍匐在地,口中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在天穹盘旋不去。
而那大地的剧烈震颤,也随着这一声一声的呼喊,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真龙显迹!”奉天殿外的众人头垂得更低,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面,“天佑大周!”
大周元年,政帝即位,真龙显迹,地动山摇。
次年,北海倒灌,水患横行,遥望能见陆地,窥之不能得全貌。
又五年,大陆接壤。
随手将那写满了无用之论的奏章扔到一旁,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嘲讽之色。
三年的时间实在太短,尚且不足以让他将朝堂当中那些无用的蛀虫,给尽数清理出去。
这帮废物,就连那些只会巧言令色,中饱私囊的贪官都及不上。
没有再看一眼那堆在书案上的奏折,顾临安起身走到窗边,微眯着双眼,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桃花。
昨天夜里落了雨,此时树下一地残红。
有不知名的鸟落在枝桠上,蹦跳间抖落一阵细雨,沾湿了尾羽。受了惊的鸟扑棱着双翅,一下便窜上了天际,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六年前的那一天,窗外的桃花,也开得如今时这般尽态极妍,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些朝臣依旧如同往常一般,跪地称颂那昏聩无能的帝王,仿佛当前的天下真如他们口中所说的一样海清河晏,太平盛世。
而后,天地大变。山石开裂,河流阻截,那由金玉筑成的皇宫,竟被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截。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皆言当今的天子失道,触怒了神灵,天降灾变,以为警示。
帝闻言震怒,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无力处理朝政,太子代为持政。
突逢灾劫,大地满目疮痍,庄稼颗粒无收,饥荒遍地,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太子为解灾情四处奔波,日渐消瘦。
次年十月,太子于一次出巡中为暴民所害,帝闻讯病情愈重。
又半年,帝崩,天下缟素。次月,三皇子登基。
微风轻轻地拂过,将那树上的花瓣又吹落了少许,飘飘悠悠的,仿若飞舞的蝶。
顾临安在窗前凝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身缓步走回书案后。
桌上铺着一张地图,黑色的线条勾勒出这个掌控在他手中的万里河山。
顾临安的目光在其上的山川河流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西南处的角落。
六年前,此处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哪怕乘上大御最快的行船,毫不停歇地前行一个月,也依旧寻不到对岸,可如今,那仿佛没有边际的海洋却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陆地,上头生长着许多顾临安闻所未闻之物。
有遭了灾劫,无法生活的百姓离开生长的故土,涉水而过,奔亡至那未知的土地,至今再无半点消息传回,也不知是已经遭了难,还是寻到了安身之处。
指尖在图纸上的那片空白之处来回抚摸着,顾临安半垂着眼睑,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许久,他将桌上的地图收起,推门走出了御书房。
早在百姓开始流窜之际,他便在暗中派人伪装成流民,跟着一起进入了那片陆地,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音讯传来。直到三日前,才得一人回返。
因着大劫过后,在安抚民心,调和民生方面的事务太过冗杂,顾临安这些天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见上这回来的人一面,现在手里头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便趁势去看上一看。
“回来的时候人身上没什么伤,应该没有遇上太大的危险。”将碧青的茶水推至顾临安的面前,洛书白温声说道,“只不过他的经历似乎有些……”洛书白突然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思索适当的措辞,但最后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作为顾临安的心腹,亦是当初拥立对方为帝的最大功臣,那些被派遣去往新陆地的人,便是洛书白的手下。若是顾临安今天不来,他这几天也要寻个机会,入宫将这事告诉对方。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是两地一起遭灾,可却不见那边的人逃到这边来。”说起这事,洛书白不由地有些感慨。
虽说他并不清楚另一边的确切情况,可当初那西海的水,可大多都是进了对面的,按理来说,那边的情况,不应该比他们这儿好到哪里去,没见着原先临海的那一片地,都成了没有任何生机的荒漠了吗?
“如若不是活不下去,又有什么人愿意过那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日子?”顾临安对此倒并不觉奇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洛书白闻言也不由地笑了:“这样说来,也确实如此。”
要不是当初这边天崩地裂的景况太过可怕,朝廷当中又因为储位的争夺而乱成了一团,没人理睬这些百姓的生死,那些人又何尝会冒着未知的危险,去那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真要算起来,这种情况,还有着眼前这人的几分责任。毕竟对于当时争夺帝位的顾临安来说,这天下,自然是越乱越好。
只有乱了,才能将自己更好地隐藏。
当年太子遇害,大皇子与五皇子为争夺储君之位,将朝堂搅和得无一日安宁,可这帝位,最后还不是落在了这三皇子的头上?那偌大的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于此持反对之意,足见顾临安谋划之深。洛书白甚至怀疑,当初太子被害的事情,顾临安也曾经参上一脚。
只不过,有的事情,还是不要弄得太清楚的好。这世上,糊涂的人往往才能活得更长久,他可不想去当那短命的聪明人。
垂眼看着杯中蒸腾而起的热气,洛书白的唇角微微上扬,一侧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的。
看了洛书白一眼,顾临安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问道:“他们让他带了什么话回来?”
无需去问太多,刚才洛书白的话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顾临安本也没有觉得,那样一大片的疆土,会是无主之地。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些杳无音讯的人的去处。
而既然对方这时候将人给放了回来,定然是有着什么目的。
“让他带的话……”重复了一遍顾临安的话,洛书白的神色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抬头看了顾临安一眼,又抬手摸了摸鼻子,好半晌将他听到的内容给如实地转达了出来,“他们说,”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似是有点尴尬,“‘你们以为美人计对我们有用吗?!’”
说话间,洛书白还将对方那气愤的语气学了个惟妙惟肖,看得顾临安一愣一愣的,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顾临安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啦,求收藏求评论求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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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美人计,语出《六韬·文伐》:“养其乱臣以速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
即在面对无可力敌的敌人时,以美人侍奉敌人,消磨敌将的意志,削弱敌将的体质,同时加深部下与将帅之间的隔阂,与主将离心离德,从而转败为胜,正如当初勾践将西施送予吴王夫差一样。
若是使用得当,此番妙计能够得到意想不到的喜人效果,不见当年越王勾践正是凭借此计,战胜了吴国?
“只不过,在尚未摸清对方情况的时候,就使用此种计策,不得不说是愚蠢至极。”厉南烛冷哼一声,已在心中为那尚未谋面的君王贴上了“草包”的标签。
自己的国土边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陌生的大陆,任谁都不可能置之不理,试探可以说是必然的行为。如若不是大周天下刚定,又突逢灾劫,厉南烛说不定还会亲自带人去那未曾见过的疆域上走上一遭。
但在情况未明之时,便贸然做出这番举动,非但不能起到预想之中的效果,反倒会引起对方的警惕,使今后的事情变得更为困难,着实不是一个“愚蠢”能够形容的。
也不知那人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的。
厉南烛微微眯起双眼,思索着对方的举动是否别有用意。
听到厉南烛的话,低头正看着什么的柳含烟抬起头来,想要说点什么,却在看到对方的模样时,把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说陛下啊……”视线在厉南烛那搁在书案上的双脚上停留了一会儿,柳含烟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了些许头疼的神色,“你就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要是这模样让外人看了去,天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厉南烛闻言斜了柳柳含烟一眼,红润的双唇弯起一个惑人的弧度:“我让她们传,她们敢吗?”
短短九个字,尽显傲然与张扬,让柳含烟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柳含烟:……如果陛下你说这话的时候,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的话,会更有范儿的。
早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当中,就对自家主子的脾性一清二楚的柳含烟只是稍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言。总归厉南烛自己有分寸,她也不必去当那惹人厌的苍蝇。
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柳含烟便将其放到一旁,不再理会。
在经历了那战祸连连的乱世,以及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灾难之后,如今的日子,对许多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难能可贵的安稳,没有人愿意去破坏。哪怕偶有妄图颠覆大周的各国余孽散播各种流言,也翻不起一点波浪。
此时大周境内,真可谓四海升平,也无怪乎这个本该坐在宫中批阅奏折的皇帝,能如此悠闲地跑到这里来,过问那些流亡至此的他国百姓。
约莫从两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有百姓拖家带口地,从那不足三丈宽的“东海”涉水而过,踏上了属于大周的土地。
民为国之本,想来在国力有余的情况下,没有哪个帝王会将这些逃窜而来的人拒之门外,更何况大周战乱甫定,大片的良田荒芜,正是缺少人力的时候,更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柳含烟的眉头微蹙,似是想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怎么,”厉南烛见状,不由地出声打趣,“这世上还有能够难倒柳将军的事情?”她放下双脚,朝柳含烟走了过去,黑色鎏金长袍拖曳在地,华贵非常。
柳含烟的目光落在那垂落在地的长袍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好不容易才将第一百三十一次劝说自家陛下换一身装扮,不要成天穿这种除了好看之外没有半点用处的衣服的话给吞了回去。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不过……”说到这里,柳含烟停顿了一下,“那些男人……”许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来,“实在是有些不安分。”
厉南烛与柳含烟认定了这些所谓逃难的人,是某人所施的拙劣的美人计,自然是有她们的道理的。要知道,哪怕是最为放-浪的苗国男子,也顶多只是露出脖颈与双臂,于言行间较为轻佻,却从未见过有谁像这些人一样,穿着无袖短衫,光脚踩着一双草鞋就想出门的。
如果说这还能解释为不同地域的风俗差异,那么他们径直脱去衣衫,在井旁舀水洗沐的行为,就可以称得上是不知羞耻了——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或者暴-动,分给这些人的住处附近,可都是有士兵守着的。
哪怕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形容憔悴,姿容并不算出众,可对于年纪尚轻,正血气方刚的士兵所造成的冲击,却仍旧不可谓不大。可偏偏,这一大波人里头,女子仅有寥寥数名,剩余皆为男子,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不过说真的,那些男子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沾湿的模样,还挺勾人的。”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柳含烟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的神色带着些许回味。
都说似见非见最为撩人,此话果然不假。
厉南烛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看上哪个了?”
能够入她这大将军的眼的人,那可实在是有些少见。
“前一阵子放回去了。”说起这事,柳含烟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些许遗憾之色。
能够跟着厉南烛,打下一片天下的人,没有一个是蠢的,当然不可能真的以为对方送这么一堆男人过来,就是想凭着这些人,让她们的军中产生混乱,想来对方不过是想借他们转移目光,好让那些隐藏在暗中的耳目,更轻易地打探到需要的消息罢了。
只不过,正如厉南烛所说的,在对方的情况尚未明了的情况下,使用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只会徒惹人生疑,根本起不到什么正面的效果。
“估摸着再过一阵子,就会有人过来试探接触了。”柳含烟说着,啧了啧舌。这事她可不擅长,也不想掺和:“这些人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拘着吧?不说别的,光看守的人力就是一大-麻烦,要是天天见着那群男人撩胳膊露腿的,她可不敢肯定她手底下的那群小娘皮能够管得住自己。
厉南烛闻言侧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了她的问题:“等对面来了人,就给放了吧。”
左右都是用来吸引注意的弃子,翻不起什么波浪。至于那藏在其中的探子,到了那时候,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柳含烟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当即点头应下了。厉南烛见状瞥了她一眼,红润的双唇弯起,眼波流转间,满是兴味:“现在么……”
“陪我去那安置流民的地方走上一遭。”
对于那些来自另外一方大陆的人,她可是兴趣十足呢。
作者有话要说: 问:你们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顾临安:有病!
厉南烛:傻哔!
☆、第 3 章
许是对面的地界也已经渐渐地安定下来了,近些日子已经很少看到有人跨越那莽莽黄沙,进入乾元大陆了。
身穿黑色扎甲的士兵脊背笔挺,手持长-枪,凝视着前方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漠。烈日炙烤下,隐约的空气都出现了扭曲。
光看着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无法想象,这片寻不到任何生机的沙漠,在六年前,还是繁盛的海边城市。
目光在那砖瓦砌成的城墙上转悠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守在城门两侧的士兵身上,厉南烛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浮现出些许赞许的神色:“你带了一群好兵。”
最是无聊的工作,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
听到厉南烛的话,柳含烟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言,带着厉南烛往安顿那些从对面过来的人的地方走去。一路上,时可见到手持兵器的士兵在到处巡视,维持着城中的治安。见到柳含烟后,对方会稍微停顿行礼,而后继续自己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柳含烟的到来,而中断自己的任务。
柳含烟对此显然十分满意,丝毫没有因为手下的举动而生出不悦的神色来。
虽然现如今连年水患已除,但当初为了生活铤而走险者,却成了盘踞于荒漠之中的沙匪,时常在附近劫掠,那城墙,便是前些年为了阻拦这些家伙而建的。
有着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朝他们咬上一口的家伙在,柳含烟可由不得手底下的人有丝毫的松懈。
不得不说,那些和泥鳅一样滑溜的货色,确实是不错的磨刀石,在这城池中往来的兵卒,举手投足间都有着寻常官兵没有的凶悍之气。
为了生计而忙活的百姓带着灿烂的笑容,匆忙地奔走在街道上。
这是被海水吞没的渔村的居民,在安定下来之后,就携家带口地赶了回来,再不愿离去。
这座新建的城市现下尚还有些空旷,但想来再过些日子,就会重新热闹起来,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厉南烛的双眸微弯,唇边泛着温和的笑意。不论何时,能够见到这样的景象,总是令人感到心情舒畅。
因为来历以及行为举止的问题,那些从对面过来的人都被聚在一起,安顿在城西的一片住宅当中,不得随意外出走动。
想来应是得了劝说与警告,这些人的衣着并不似柳含烟先前所说的那般出格,只不过总归是外乡人,哪怕穿着再相似,一眼望去,也总有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古怪感觉。
“对面的那地儿叫做天启大陆,”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值守的士卒别理会自己,柳含烟将这段日子从那些外乡人的口中掏出来的信息告诉厉南烛,“当前国号为御,疆域足有百万里。”
虽然里头混了不少别有目的的人,但这群奔亡至此的人,大多还是遭了灾的百姓,当然不会去刻意隐瞒什么。好在他们口中所说的语言虽与乾元大陆的官话有些许差异,但并不妨碍双方的交流,否则柳含烟想要得到这些情报,说不得还得花费更多的心思。
厉南烛一边听着柳含烟的话,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
这儿的环境不算差,那些木屋虽看着简陋,但用以遮风挡雨,却已经足够。这普天之下的百姓所求的,唯一安稳而已。
有男人抱着菜篮子在门外拣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就忽地呆住了,那傻愣愣的模样,看着着实有些可爱。
因着要外出,厉南烛自然不可能再穿那一身繁冗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袍,手中拿着一把水墨折扇,一副富家女子模样,端的是风流迷人。而她身侧的柳含烟,一身黑色劲装,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自有一份干练的风姿。两人走在一块儿,这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视线扫过那男子脚边那满满一篮子的野菜,厉南烛的眉梢轻挑。她知道柳含烟时常会寻些不重的活计回来,交给这里的男人,并适当地给些银钱——想要让这些人安分地待在这里这么久,可不仅仅靠的是那守在外头的士兵。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表现太过失礼,那男子有些慌乱地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两人,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作出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的模样,何靖一边低头僵硬地择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不远处的那两人。
从两人身上的衣着来看,她们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否则也不可能在这里到处走动。要知道,在来到这里的近两年时间里,他还从未见过除了被安顿在这里的难民以及成天全副武装的守卫之外的其他人。
说真的,何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儿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他们来自另一片大陆另一个国家,但拘上一段时间,询问一番也就是了,哪有一关就关上几年的?都是些寻常百姓,就算混进了几个探子,也用不着摆出这种阵仗吧?
在知晓林秋黑遣回御国的时候,他就知道,交代给他们办的事情,算是失败了。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他们是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打听出来。不说见不到外人,就是那些守卫,一见他们靠近,都全身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这也就算了,这些家伙居然连他们穿什么都要管,非得让他们换上他们拿来的衣服。要知道他过来的那一阵子可是盛夏,这儿又临近沙漠,成天穿着那从头裹到脚的衣服,别提有多难受了。
而更让何靖无法理解的是,只要他一有将袖子捊上去的举动,就会有守卫过来,或苦口婆心地劝他要爱惜自己,或横眉竖目地警告他不要妄图搅乱军心,闹得何靖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谁他-娘-的撸个袖子就能扰乱军心啊?!
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群人那诡异到了极点的脑回路,何靖在折断了第十三双筷子之后,默默地屈服了,乖乖地按照对方的吩咐做事,不再试图做出任何在对方的眼中属于出格的事情。
然后第二天,他就把对方送来针线给摔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让他绣花是要闹哪样啊?!
更见鬼的是,在听说他不会刺绣之后,那群家伙看他的眼神,简直就跟见到了不会下崽的猪一样,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同情。
“你放心,不会再有人逼着你去做那种事情了。”一个平日里向来不苟言笑的守卫盯着何靖看了半晌之后,叹了口气说道,“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你的,我们这儿的人并不看重那些。”说着,他似乎还想伸手拍一拍何靖的脑袋安慰一下,却又担心惊扰到什么,在半途收了回去,那带着怜惜的目光,看得何靖眼角直跳。
何靖觉得,他和这些人之间,可能产生了很深的误会。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何靖的手上不由地加重了力道,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的芋头被他给掰成了两段。
何靖手上的动作一僵,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身边传来了一阵轻笑,让他本就泛红的面颊又烫上了几分。那两人的视线,真的让他有点坐立难安起来。
随手将手里的两截芋头扔进菜篮子里,何靖正准备提起篮子进屋,却不想双手突然被人轻轻地握住了,些许梅花的清香飘入鼻间。
“芋头的汁液会让人皮肤发痒,还是先去洗一洗比较好哦。”用手中的丝帕细细地将何靖手上沾到的汁液擦净,厉南烛温声说道,一双含笑的凤眼煞是迷人。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弄得一怔,何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了谢之后,他也不敢再抬头看上一眼,低着头提起篮子就往回走。
只是大概他今天忘记拜太岁了,还没走上两步,脚下就忽地一绊,身子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倒去。好在身边的人及时地拉了他一把,才没有让他直接摔倒在地。
触手处是女子特有的柔软,鼻间满是梅花的芬芳,何靖不由地有些心旌摇曳。
他再怎么着也是个男人,和一个貌美的女人贴得这么近,生出些旖旎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平日里做事也这般马虎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而后温热的吐息落在何靖的耳畔,“还是说……”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许暧昧,“……你在勾引我?”
何靖:……
他这是……被调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何靖:这里的人都有病啊!
☆、第 4 章
看着何靖跟后面有狼在追着似的窜进屋里,连手上拿着的丝帕也忘了还的样子,柳含烟不由地挑了挑眉,侧过头看向自己身侧的人。
厉南烛对上柳含烟的视线,手中的折扇忽地一抖,展开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微微弯起:“不觉得……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刚才那人的脸上,错愕可是远远地多过羞赧呢。
人在遇上超出自己预想的事情的时候,最是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需再做过多的试探,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回去吧,”收了手里的折扇,厉南烛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上扬的嘴角昭显了她此刻的好心情,“正好也准备准备迎接他国来使。”
柳含烟自无不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紧紧地合上的门,抬脚跟上了厉南烛。
许是应了厉南烛的话,三天之后,这座横在荒漠外头的边塞之城,就迎来了来自天启大陆的使节。
烈日高悬于空中,此时虽是春季,但在这莽莽黄沙之中,却丝毫感受不到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那份温润。
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天空,又回身望了望骑在马上,跟在自己身后的顾临安,洛书白的眉头蹙起,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
他是不赞成顾临安跟着一起出使周朝的——事实上,如果不是顾临安要来,这件事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来——虽然对方将林秋毫发无伤地放了回来,也没有给出任何严苛的条件,算是对他们表现出了善意,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家,他们所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实在难以保证此番出使的万全,要是顾临安真在这一趟出了什么事……洛书白甚至都不敢去想那后果。
更何况,如今天下甫定,当今圣上贸然离开京城,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然而,不管洛书白怎样劝说,顾临安都没有一点要改变自己的主意的意思。
“只有撒了饵,水底下的鱼群才会乱起来。”面对洛书白的疑问,顾临安只是眯着眼,这样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里,洛书白不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打消了再次劝说的念头,反正他也没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改变顾临安的决定。
挥手将不远处的林秋给招了过来,洛书白开口询问了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这一路走来,如烟的只有相差无几的沙地,着实有些让人分不清方向。
林秋闻言抬头看了看头顶没挪多少地儿的日头,又扭头看了看周围,才开口回答了顾临安的问题:“再往前走两三里,就能看到洛城了。”
“洛城”这个名字,还是他在离开的时候,对方特意告诉他的,据说这名字,还是驻扎在此的那位女将军给起的。
想到那一身黑色短装,长相秀美的女将军,林秋就忍不住眉头一抽,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他是真的弄不明白,自己屋后劈个柴,怎么就成心勾人了?鬼才知道那地方的将军居然是个女人,还要死不死的刚好在那时候从他屋后路过!
林秋觉得,对方一定是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故意折腾着他玩呢,否则有哪个女人会对一个男人说出“不知道全部脱了之后,会是怎样的风光”这种话来?就算是在军营里混的,这话也实在太出格了些。
饶是习惯了面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林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皮都不由地有点发红,也亏得对方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不过说实话,当时林秋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个有着特殊癖好的男人,毕竟当时柳含烟穿着盔甲骑在马上,铁制的头盔遮挡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容貌。直到后来,林秋千方百计地趁着守卫交接的间隙溜了出来,一头撞进了对方的宅邸,才发现对方的性别。
“对你看到的,还满意吗?”将垂落耳际的长发拂至一旁,柳含烟笑眯眯地看着呆在门外的林秋,开口问道。
许是刚沐浴完毕,她此刻只着一袭素色内衫,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腰间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仿佛随时都可能散开来。
见林秋半晌不说话,柳含烟眨了眨眼睛,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稍显恶劣的笑容:“我是不是穿得太多了?”
林秋:……?
因为眼前的场景给他的冲击太大,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没听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
然后,林秋就看到,柳含烟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等……等等!”林秋是真的被吓到了,差点没直接跳起来,连忙出声制止。
说来也是奇怪,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他吃亏,但当时他总有种要是真看了对方的身子,被欺辱的就是他了的莫名感觉。
在听到对方出声的时候,林秋就认出了对方,这次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自然也就不必多说了,不然的话,那些守卫口中“城中消息最灵通的人”的住宅,怎么就成了这位将军的屋子?
这一次,林秋栽得不冤枉。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对方会说出对他负责,要迎娶他过门的话来啊?!
林秋觉得,这块大陆上的人,脑子果然都有点不太正常。
等到林秋将那无比辛酸的经历给回忆了一遍之后,一群人已经到了洛城的城门外。
洛书白盯着那横亘在荒漠前的城墙看了一会儿,又侧头瞟了一旁神色有些恍惚的林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驱马当先向前走去。
在这次出行当中,顾临安所扮演的角色,是他的一位近侍,当然不可能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至于原本最为合适的林秋……洛书白瞥了边上的人一眼,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于自己在这边的经历,林秋并未有丝毫隐瞒,因此洛书白对他此刻复杂的心情深感理解。
守在城门处的两名官兵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丝毫没有寻常城门守将的散漫随意,哪怕是洛书白这种一点都不懂带兵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一声。
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那两人,洛书白总有一种古怪的不协调感。
疑惑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洛书白敛了心思,上前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大于使节携礼来访,还望通传。”
这种边塞处的城门,可不似寻常城池般,能够任人随意进出。
很显然,两人早已得了吩咐,因此在听到洛书白的话之后,愣了一瞬便马上反应了过来。只是奇怪的是,两人在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并未直接让洛书白他们通过,而是在低语了几句之后,留下一人,另一人入城去禀明情况。
见状,洛书白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刚才那种莫名的不协调感又浓重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那留下的守城将士上下打量了洛书白几眼,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一群人,开口问道:“你是男人?”
洛书白:……
这种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洛书白说话,对方似是有些不悦,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发难。于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再次开口了:“他们也都是男人?”
洛书白:……
为什么总觉得这个问题哪里都不对劲的样子?
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的模样,他实在是有点想不明白,自己这一群人,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人误认为女人了。
“你们全部都是男人?”像是想要确定什么,这人又问了一遍。
洛书白:……
这个问题,怎么好像越来越难回答了……
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措辞,洛书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这位将……”然而,他口中的“士”字还没出口呢,他就听到面前这人低声嘟哝:“居然敢这么看不起我们……”
“就派这么一群男人过来!“
洛书白:……
他觉得,他需要静静。
然后,这位向来以温雅知礼闻名的才子,在心里默默地爆了句粗口。
……他-娘-的什么时候男人变成贬义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主cp是双帝,就是厉南烛x顾临安,文案上有标的,别站错了哟~
谢谢绮陌魂的雷,么么哒~
☆、第 5 章
“来的全部都是男人?”忍不住看了一旁一手托腮,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坐在太师椅里的家伙一眼,柳含烟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终于还是将视线移开,落在面前垂着头的人身上,确认似的问了一遍。
“没错,”这个自作主张地将那来自另一片大陆的使臣给拦在城门外的人沉声应道,一对稍显浓密的眉头紧紧地拧着,显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一个女人都没有。”
原本柳含烟先前的吩咐是,若是有自称大御使臣的人到来,不需通禀另行通禀,直接放行便是,可当她看到那全部由男人组成的使节团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的眼前走过。
历史上有男子为官的情况吗?当然是有的。
秦国林将军代母从军,随军征战十数年,创下无数功勋,被破格封为镇国将军;赵国在想林念白,男扮女装考取功名,官至宰相,权倾朝野;便是如今的周朝,也有当初跟着当今圣上扫平天下,而获得官爵加身的男子。
但是,这样的人,是那样容易出现的吗?她可不觉得,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男人,能跟那些奇男子相提并论,更别提他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了。
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国家,派这样一群人来出使周朝,到底抱的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必多说了。也亏得今儿个守城门的是她和另一个脾气算是和气的姊妹,否则说不定在听到对方报出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就直接把人给赶回去了。
就是这样,她们也都忍不住把人给拦下来,先进城通报柳含烟一声了。
只不过,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在听了她的话之后,自家那向来都最为厌恶别人的轻视的将军,非但没有露出一点气愤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跟着自家将军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神情。
“把他们出现之后的举动,全都说一遍。”微微直起了身子,厉南烛弯起嘴角,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色,“一点细节都不要落下。”
身穿扎甲的人闻言不由地抬头看了柳含烟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按照厉南烛的话,如实地将那群人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所有事情,都一一道来。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但既然能够让自家将军这般对待,定然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嘿,这下有意思了……”听完了手下的叙述,柳含烟不由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一副莫名兴奋的样子,“你觉得呢?”
她之前还觉得厉南烛所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毕竟单凭一个人的反应,就轻易地给出那样的结论,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却似乎证实了厉南烛所说的话的正确性。
“除非对方想与我们开战,或者准备将来这儿的人全部当做礼物给献上,”厉南烛唇边的弧度微微扩大,一条腿抬起搁在另一条腿上,慵懒的姿态如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否则,就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而从那些百姓的口中可以知道,天启大陆遭灾严重,天下大乱,而御朝的新帝,则在三年前刚刚登基。厉南烛并不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会生出与己方开战的想法。至于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绝对的弱者的位置,想来没有哪个帝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让他们进城?”柳含烟开口问道。
既然对方并无轻视的意思,那么她们自然不该将他们拦在城外。而且她也能看出来,自家主子对于那个与大周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小的兴趣。
“不,”然而厉南烛的回答却让柳含烟不由地一愣,“让他们回去。”她歪了歪脑袋,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一只正在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狐狸,“我记得你说过,这附近时常有沙匪出没?”
柳含烟:……
无需厉南烛再多说什么,多年的默契就让柳含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她对这个御朝的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正好那里面,也有你看上的人不是?”厉南烛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柳含烟一眼。
若是那御朝真如她们所想的那样,柳含烟想要将那姓林的小子迎娶过门,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柳含烟闻言咧了咧嘴,没有多说什么。要是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她索性就找个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得了。
当然,得记得把自己伪装成受害的那一方。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没有哪个是没点心眼的,柳含烟可不是那种只知道直来直去的人。
不过,既然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让对方欠下自己一个人情,柳含烟当然不介意把事情变得更简单些。
转头将事情吩咐了下去,柳含烟便起身去安排沙匪的事情了。
到底来来往往地交手了那么多次,她对于那些家伙的了解也足够深了,将她们引到某个地方去,并不算太过困难。
站在城门外晒了一刻多钟的太阳的洛书白,终于等到了通禀回来的人,正准备上前询问,却不想他才刚往前踏了一步,面前那低声交流完的两人,就举起手中的长-枪,直直地拦在了他的前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洛书白:……?
这下子,洛书白是真的懵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为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连城门都没进,就直接被人轰走的情况。
再怎么不和的国家,为了面子,也该客客气气地把人给迎进门去,然后虚与委蛇一番,再寻些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的由头,来拒绝对方的条件不是?而且,他们也没得罪对方啊!
可偏偏这时候,那俩将士见洛书白呆愣的模样,还上前一步,将他迫得后退,面带煞气地开口:“我泱泱大周,非尔等可随意轻侮!”
洛书白:……
见鬼的,他们什么时候轻侮大周了?!
在这一刻,洛书白突然深刻地理解了林秋曾经说过的,这块大陆的人脑袋似乎都有点问题的话的意思了。
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两人看了一会儿,洛书白转头看了来到他身边的顾临安一眼,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终于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按捺下了骂人的冲动,率先驱马回转:“我们走!”
不管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与对方发生冲突,都不是什么上好的选择,还是回去从长计议的好。
见到一行人逐渐远去,城门外的两人才放下手中的兵器,回到原先所在的位置。
回头看见这一幕的洛书白眼角跳了跳,不由地感到有些头疼。
他能够看得出来,那两人的怒气是真实的,但他愣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惹得对方恨不得直接拿手里的武器把他戳个对穿。
总不能就因为他们是男人吧?
想到之前听到的咕哝,洛书白的心里突然就冒出了这样荒谬的想法。
好在为了防止意外,他们来时都带上了足够的干粮与水,否则想要穿过这面积不小的沙漠,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洛书白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洛书白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早在出发之前,林秋就提醒过这沙漠中有沙匪的存在,只不过不论是上回林秋被护送着穿过沙漠,还是之前和队伍一起前往洛城,他都没有碰上那些据说极为凶悍的匪徒,因此在见到这一队拦路的人马时,所有人都愣了。
“男人?”上下打量了明显是这群人的主事者的洛书白,为首之人挑了挑眉,突然咧嘴一笑,“放心,我们劫财也劫色的!”
洛书白:……
作者有话要说: 洛书白: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昨天的cp名字前后只是打的顺序而已,和体位无关啊你们这群污浊的人类!像我这么纯洁的人怎么可能想那么污的事情!哼哒!
谢谢麟訾的雷,么么哒~
☆、第 6 章
烈日的炙烤下,两队人马在荒漠之中对峙着,气氛有种古怪的凝滞。
因着知晓这一路上不可能如预想中那般顺当,队伍中又有着顾临安这个身份特殊的人在,一行人自然是待了不少实力高强的护卫的,是以即使碰上了沙匪,他们也不该太过失了方寸,尤其此刻拦在眼前的人,与他们相比而言,人数并不占多大的优势。
但是,面前这群沙匪的模样,实在太过出乎他们的意料,以至于一时之间,一群人都忘了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只能傻愣愣地和对方对视。
洛书白抬手按了按不停跳动的额角,侧头朝刚才说话的人看过去。
这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一头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看起来颇有几分潇洒与利落。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按在腰侧的弯刀上,穿着皮质短靴的双脚踩着马蹬,满身的匪气。那布料稀少的深紫色抹胸与短裤无法遮掩住那曼妙的身姿,裸-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身下那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衬得她的身形更显娇小。
是的,“她”。
这个率领着一众人等,拦住了洛书白他们去路的人,正是一名女子。
当然,如若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让他惊讶到这种地步,毕竟这个天下如此之大,总会有那么几个奇女子,做出一些与寻常人不同的事情来。但当这种普天之下都见不到几个的奇女子,突然一块儿扎堆出现的时候,就不由地让人有点发愣了。
视线在对方身后那群与她打扮相似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洛书白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总说不上来的不祥预感,就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被他给遗漏了一样。可偏偏不管他如何努力地去想,却总也找不到自己到底疏忽了什么,那种感觉,有种抓心挠肺的难受。
“这位姑娘……”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心中那稍显繁乱的思绪给压下,洛书白看向那看起来似乎是这群马匪的头子的女子,却又在与对方对上视线的一瞬,仿佛被烫伤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脸上也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红晕。
无他,对方的穿着,实在是让他感到有些无措——便是那些青楼女子,也少有穿成这样的,这简直,就和什么都没穿,差不了多少了。
再想到刚才对方那“劫财劫色”的宣言,洛书白脸上的红晕更盛,就连想要说的话,都有点忘记了。
见到洛书白的模样,那女子忍不住咧嘴一笑,朝他露出一口小白牙:“怎么,被我迷住了?”
洛书白:……
说实话,对方的样貌并不差,尤其身上那寻常女子没有的洒脱气质,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迷人,但是这话由对方说出来,不管怎么看,都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还不等洛书白对此作出什么反应,他身后的队伍中,就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简直胡闹!”稍显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让人能够想象说出这话的人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女儿家家的,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洛书白闻言眉头一蹙,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了那头发花白,脸色涨红的老者。
此人是前朝重臣,也是当初最早选择站在顾临安一侧的人之一,有眼光有能力也有资历,除了性子刻板迂腐了些之外,没有太大的缺点。在得知顾临安也在此次出使大周的队伍中之后,便主动请缨,加入了其中。
队伍中多一个这样有着丰富经验的老者,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此时对方的话,却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眼前的这群人当前只是阻拦了他们的去路,并未直接动手,显然并非那些心狠手辣之辈,若是能够不起冲突地解决问题,自是再好不过的。而他们这次出使大周,本就带了不少的金银之物,用来打点这些角色,理当绰绰有余。
至于对方所说的“劫色”,洛书白却是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句随口而出的玩笑话。
然而刚才钱老的话,却是带着些许斥责的意思了,对方若是脾气差些,因此暴怒,直接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在洛书白意料之外的是,对面的女子听了钱老的话之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怒气,反倒大笑出声:“不这么穿,难道像你们男子一样,成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占了便宜吗?”
“……”嘴角抽了抽,洛书白总觉得对方的这话,貌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也不用再多说什么,”在洛书白再次开口之前阻止了他,女子扬了扬下巴,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张狂,“钱财我们要,人,我们也要!”
说完,她便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便与身后的人一起,朝前冲了上来,与早已掏出兵器,摆出戒备的姿态的护卫战到一处。
洛书白见状,皱着眉头退到了顾临安的身旁。
他并不善武,这种时候,还是退开些,免得被波及为好。
能够与柳含烟带领的军队纠缠这么久而没有被剿灭,这群沙匪的实力当然不可能弱到哪里去,但此番洛书白等人带来的人,也皆为精锐,双反几番交手下来,竟有些难以分出胜负来。
“都是精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柳含烟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她和那群毛贼交手的次数不可谓不多,对她们的实力再清楚不过,尽管此时对方的人并不多,但能够与她们纠缠至此,已经足够说明这些来自对面大陆的人的能力了。
“嗯。”厉南烛随口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不远处,那被护在中央的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近侍模样的灰色布袍,眉清目朗的,一双桃花眼看着很是勾人。
“如此说来,那御朝,果真是以男子为尊的国家?”即使刚才清晰地听到了那些人之间的对话,柳含烟依旧对这个结论感到无比不可思议,这简直就像是告诉她,有个地方的母猪能够上树一样荒谬——但偏偏,她还亲眼见证了这一点。
想来随便换成哪个乾元大陆上的人来,这时候的反应都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然而,话说出口之后,柳含烟却好半晌都没有听到身边之人的回答,不由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看到自家的主子正弯着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
顺着厉南烛的目光看过去,柳含烟也见到了那和林秋与洛书白站在一起的男子。
不得不说,对方的容貌着实生得好看,一双微弯的桃花眼似水含情,勾人心魄。要不是她心里头有了人,说不定就被对方给勾走了魂。
收回视线,柳含烟转过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厉南烛突然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飞快地往前面冲了出去,那速度,连柳含烟都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两人原先藏在一面坍圮的砖墙后边,距离洛书白等人的距离不远,却恰好躲开了对方的视线,这会儿厉南烛一出去,立时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一剑挑飞了朝自己刺来的一柄长-枪,厉南烛冲入那混乱的战局当中,硬生生地凭着手中的一把长剑,将交战的双方给阻隔了开来。
骑着马横在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的双方人马当中,厉南烛嘴角微扬,持着长剑的手抬起,指着洛书白身侧的顾临安。
“打个商量如何?”她说,“把他给我,我替你们解决这些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失眠,今天一整天都难受得要命,还坑爹的睡不着,简直想死的节奏。本来想请假断更的,后来想想还是起来写了一章,字数少了点,过几天看看能不能补回来。
以后更新时间就定在七点左右好了,这时候过来刷就好了,我尽量稳定一下。
另外再回答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本文女性生育。
因为不这样设定的话,两个大陆的人会出现生殖隔离的【doge】
以及,其实一直觉得那些男人生孩子的女尊,除了称呼换了下之外,和普通男尊没什么差别。
嗯,仅是个人观点,就是这样。
☆、第 7 章
鲜衣怒马,夺目红妆,谈笑间的肆意与张狂夺人心魄。
若是换上一个时间与情景,见到这般人物,顾临安少不得要赞叹一番,但现在,被对方那轻佻的目光看着,他的心里只剩下了骂脏话的欲-望。
……特么的这片大陆上的女人都是疯子啊!
这么一大帮子女人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跑去当马匪不说,居然还有跳出来要人把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给送给她的!
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顾临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气,面上却仍是带上了几分冷意,却不想这模样落在了厉南烛的眼中,却是有着一分别样的惑人。
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厉南烛只觉得心里头有只猫爪子,挠得她直痒痒。
“若是我们不愿呢?”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的神色又冷上了几分,看着她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让人无法逼视的锐利。
厉南烛闻言歪了歪脑袋,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看向了对方边上的洛书白:“怎样,这笔交易还是很划算的吧?”
洛书白:……
为什么他有种躺着也中枪的感觉?
看着顾临安那幽幽地望过来的目光,洛书白只觉得自己的胆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确实,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很强,虽说不至于能够做到凭借一己之力,就将这一群沙匪给拦下,但有她相助,他们就有了能够压过对方一头的实力。
想来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就连那些匪徒此时也都停了手,戒备地看着拦在两队人马当中的人,等着洛书白的回答。若是他此刻点头,她们绝对不会多做停留,转身就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干她们这一行的理解得最为透彻。
又不是有什么生死大仇,那么拼死拼活的干啥呢?碰上干不过的,溜了就是,下次等带上了足够的人手,再上门把人堵了不就行了?
只付出一个人的代价,就能够得解决眼前的情况,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头,真要继续纠缠下去,吃亏的肯定还是洛书白他们。但是问题是……洛书白他不敢啊!
要是顾临安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手下也就罢了,就算他真直接把他给送人了,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说不定还得称赞他识大局,但现在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一句话,就把自家的主子给送人啊!
悄悄地瞟了一眼顾临安有点发黑的脸色,洛书白默默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渍,转头看向厉南烛,一脸温和地开口:“多谢姑娘的好意,但我与……临安亲如兄弟,恕我实在不能应下此种条件。”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虽拒绝了对方,却着实难以让人生出恶感来。
说完之后,洛书白还不忘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下顾临安的反应,见对方的脸色稍缓,不由地暗暗松了口气。
没办法,自家陛下刚才那凉飕飕的视线,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
自小便出生在皇家,顾临安活了这大半辈子,还真就从来没有被人给无视得这么彻底过。可偏偏这会儿碍于眼前的情状,他还不能出言反驳,别提有多憋屈了。
所以,他就算知道洛书白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也不妨碍他借此稍微发泄下自己的情绪不是?
抚平上翘的嘴角,顾临安收回落在洛书白身上的视线,侧头朝那个胆敢提出这种条件的女人看过去。
不得不说,厉南烛长得很美,艳丽张扬的容颜,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让人难以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只不过,那双上挑的的凤眼中的锐气太盛,让顾临安竟下意识地生出些许戒备来。
“临安吗……”对上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的双唇微微弯起,“真是个好名字。”
她当然看得出来,顾临安的地位要比洛书白高许多。尽管顾临安穿着一身近侍的服饰,也一直作出保护洛书白的姿态,但对方所处的位置,却是最为安全的,哪怕外头的那些护卫支撑不住了,他也绝对能够安然逃离。
更何况,刚才她的话出口之后,洛书白那错愕的神色,以及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顾临安反应的模样,也足以说明问题。
但是,那双眼睛因为惊愕与怒气而发亮的模样,实在太勾人了,让她忍不住就想多看一点。
将手中的长剑回鞘,厉南烛看着顾临安,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实在是太遗憾了……”话音未落,她的右手一扬,已经入鞘的长剑挥出,将挡在身前的两人扫落马下,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从一行人当中穿过,而原本骑着马站在洛书白身侧的顾临安,却已不见了踪影。
“虽说我喜欢有实力的人,”抬手将顾临安手中已拔-出一截的长剑给按了回去,厉南烛扣住他的手腕,轻笑着说道,“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动刀剑的好。”她微微垂下头,将双唇贴在顾临安的耳畔,开合间轻轻地擦过敏感的耳廓,带着几丝说不明的旖旎,“要是受伤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这大周的土地,可是她当年亲自带兵,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这一身的本事,可不是顾临安这么个只有个花架子的人能够比拟的。
顾临安:……
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顾临安闭上眼,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不再做多余的事情。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其中已是一片平静。
他从来都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举动,将自己置于险境。
当初能够坐上这个皇位,他靠的,可不是鲁莽这种东西。
见到顾临安的举动,厉南烛的嘴角微扬。怀里的这人,她是怎么看怎么满意,都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就这样把人抢回京城去,把婚事给直接办了。
再怎么着,她也是大周的天子,御国就算真气,也不能因为这点事情打过来吧?
当然,要是他们真打过来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直接开战也就是了,最近天下那么太平,她正手痒着呢。
唇边的弧度扩大,厉南烛一拉缰绳,回身看向身后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人,下巴微扬:“若是你们不愿,我就直接动手抢!”
听到这话,顾临安的脸色顿时一黑。
他当然知道,厉南烛这是在回答之前他的问题,但这种话,怎么听都带着满满的挑衅味道,尤其他此时还侧坐在马上,跟个小媳妇似的被对方给揽在怀里,这其中的滋味,更是不必多说。
“你到底想怎样?”深深地吸了口气,顾临安按捺住胸中的怒气,沉声问道。
“我当然是……”厉南烛闻言低低一笑,“想要你啊。”
说完,也不给顾临安反应的时间,调转马头,朝前方飞奔而去,只留下身后被马蹄踏起的黄沙,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草。”眼睁睁地看着厉南烛带着顾临安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洛书白终于还是没忍住,爆了一句粗。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觉得,自从踏上这块名叫乾元大陆的地方,他就没碰上啥好事过。先是被人给质疑了自己的性别,后连城门都没进,就直接被人给直接赶走了,这还不算,在回程的路上,居然还碰上了一帮全由女人组成的沙匪——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居然还打不过!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来一个疑似帮手的家伙,结果人一被拒绝,二话不说直接把人给掳了,那行径简直比土匪还土匪。
哦,对了,他们还特么的追不上对方。
洛书白看了看厉南烛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和他们一样愣在原地的沙匪,一时之间有点欲哭无泪。
他之前到底是抽的什么风,才会决定跟着顾临安一起,到这乾元大陆上走上一遭?要是能够回到过去,他一定一巴掌拍死做出这种决定的自己。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稍显幽怨地望了已经寻不到身影的方向一眼,洛书白敛了心思,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这群沙匪身上来。
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他们只有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情,才能腾出手来,去搜寻被掳走的顾临安。
想来想要找到顾临安,他们也只能去求助那洛城的将军了,对方应该也不会拒绝。毕竟将人赶回去是一回事,对方在自己的国土上出事,又是另一回事,没有哪个有脑子的人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看着再次动手的两方人马,还藏身于砖墙后头的柳含烟幽幽地叹了口气。
……说好的这个机会是给她准备的呢?陛下你直接窜出去把人给抢了是怎么回事啊?!
柳含烟表示,这么多年下来,自家陛下那让人头疼的任性,真是一点都没有减少。
因着心里挂念着被带走的顾临安,洛书白他们这时候也没有了留手的意思,双方真打出了火气,要是任由他们这样下去,定然会出现伤亡,到时事情可就麻烦了。
轻轻地啧了啧舌,柳含烟翻身上马,朝着交战的地方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林秋:为什么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回答一个大家关心的问题:本书里没有特殊设定,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古代,仅是因为历史轨迹的不同,才导致两方大陆发展出了截然相反的社会体系。
在我看来,男女本来就是一样的,不需要再另外加上什么特殊的能力,才能让女性与男性对等,凭着她们原先的能力,就已经能够做到和男人一样的事情。
在我的观点中,乾元大陆就是一种历史轨迹改变之后,有可能会出现的一种状况罢了,不需要再另外增加设定,来彰显女性的强。
☆、第 8 章
骏马奔驰,踏起一片黄沙,瞬间便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力。洛书白皱着眉头,盯着那逐渐靠近的身影,眼中满是警惕的神色,生怕这时候又冒出一个人来,把队伍里的哪个人给抢了。
虽然队伍里头的皇帝只有一个,但三番两次发生这种事情,怎么着也丢面子不是?
洛书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个儿真是倒霉透了,接连碰上这种一点都没道理可讲的事情。
被马蹄扬起的黄沙越来越近,那伏在马背上的人的模样也变得清晰起来。
“柳将军?”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林秋不由地有些惊讶,他实在是有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对方,一时之间都有点闹不清楚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没办法,之前柳含烟那出格的举动,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于他现在一想到对方,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冒出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懒洋洋地倚在床头的模样来。
洛书白闻言一愣,转头仔细看去,确实能够隐约看出马背上那属于女子的纤细身形,只不过他的目力并没有林秋那么好,在这个距离还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但既然与对方接触过的林秋这么说了,估摸着应该不会有错。
如此看来,对方应当不会是敌人了。
这么想着,洛书白的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不管那柳含烟对林秋抱的什么心思,只要她还是这周朝的将军,就不会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来。
——除非她真的想让两国直接开战。
而那样的后果,并非一个驻守一地的将军能够承担的。
不过,说起来,似乎从来到这方开始,他们所碰上的人里面,除了那两个守城的士兵之外,全都是是女人?
打量着那骑在马背上的女将军,洛书白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拦路打劫的沙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抢人的家伙,还有这洛城的将军……等等,那两个人,真的是男人?
突然意识到了先前感受到的那股违和感来自何处,洛书白的双眼微微睁大。
因着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情,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去想过其他的可能性,可此时回忆起来,他却发现,那两人的皮肤虽被晒得有些黝黑,身材也不如寻常女子那般娇小纤细,但却依旧能够分辨出她们的性别来。
洛书白见过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妇,她们也是如此,全身上下都看不出一点属于女子的娇柔与软弱,只不过相比较而言,那守在城门前的两人,身子要更结实罢了,那握着长-枪的双手,有着寻常男人都无可比拟的力量。
再联想到对方对于他的性别的询问,以及那毫无由来的怒气,洛书白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些念头在洛书白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在尚未得到证实之前,他不会轻易地下定论,而眼前的情况,显然并不是去思考那些事情的好时机。
连林秋都认出了柳含烟的身份,与她交手了那么多次的沙匪,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身影,段小楼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她着实有些没有料到,这么一个全是男人的队伍,竟然会这么难缠,那些护卫的身手,竟然堪比某些军营当中的精兵。
“真是的,男人不好好地在家侍奉妻女,动什么刀枪?”侧身闪过一把朝自己直刺而来的长刀,段小楼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柳含烟的身手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要是对方出手,光凭她们这点人马,还真有点扛不住。但要她真就这么空手而归,她又有那么些许不甘心。
看了一眼被护得好好的洛书白,段小楼的双眼一眯,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朝他咧嘴一笑。
注意力还在那柳含烟的身上,并未注意到段小楼的模样的洛书白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后背一凉,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之感。
拿着弯刀的手猛地发力,将面前的兵器尽数荡开,趁着这一瞬间的空荡,段小楼解开缠在腰上的长鞭,朝着被护在中间的人甩了过去。
洛书白:……?
突然感觉腰上有什么不对劲,洛书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然而,还不等他弄清那缠在自己腰际的东西是什么,那上头就传来了一股力道,将他拉下马去。也好在那力道消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势头,他才没有直接跌倒在地。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他放心得太早了。腰上传来的牵扯力道,拉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跑去。
直到被拦腰抱起,横放在马上,洛书白都有点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中的神色格外茫然。
“我们走!”成功地抢到了人,段小楼也不再恋战,在争得了一息的空隙之后,就用力地一抽马屁股,飞快地回身逃离。
这种事情,这群家伙做得可多了,不过几个呼吸时间,就各自从战斗中抽身,跟上了自家老大的步伐,眨眼间就窜出去一段不短的距离,等到柳含烟到达的时候,也就只能望着那快速远去的身影发愣了。
柳含烟:……
该怎么说,自家陛下真是带了个好头?
本来就滑不溜秋的家伙,这会儿又学会了抢了人就跑,柳含烟觉得,她以后的麻烦可大了。
看了看那已经几乎看不到身影的沙匪,又看了看因为事发突然,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一群人,柳含烟摸了摸鼻子:“那个……这应该不干我的事?”
她都那么努力地跑过来帮忙了,人在她到达之前就跑了,也不能怪她不是?
林秋:呵呵。
要不是这家伙让人把他们拦在外面不让进城,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好在之前因为交战的混乱,林秋并没有注意到厉南烛与柳含烟都是从哪儿出现的,否则他这会儿的想法,肯定就不止是这样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说服力实在是太弱,柳含烟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翻身下马,侧头看向林秋:“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前为了能够尽快摆脱沙匪的纠缠,林秋也加入了战局,身下的马匹被一柄长刀劈中,正躺在一旁痛苦地呻-吟着。
其实真要说起来,林秋只不过是洛书白手底下的一个探子,算不得多有话语权,但这时候,由和柳含烟相识的他来进行交谈最为合适,因此就连那最为迂腐的老头这会儿都没有开口。
“还望柳将军相助。”林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拐弯抹角,径直开口说道。
他们终究对此地不熟悉,若是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救出洛书白,实在太过困难,更何况还有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直接抢走了顾临安的人。
要是没有柳含烟的相助,他们就是想要找人,也都无从找起。
看了闻言挑了挑眉的柳含烟一眼,林秋停顿了一下,将先前顾临安被劫之事也一并说了,虽并未明言顾临安的身份,但却也表示了他的特殊。
既然需要寻求对方的帮助,自然是在一开始便坦诚相待得好。
大概是林秋这不遮不掩的态度取悦了柳含烟,她弯了弯嘴角,似是有点高兴。
“要我帮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她说着瞟了林秋一眼,盈盈的双眼含笑,“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就算作为镇守此地的将军,她不能对这些事情坐视不理,但也不妨碍她从中拿点好处不是?
很显然,林秋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听到柳含烟的话之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地接口道:“若是将军愿意相助,我们此行所带的金银之物,便都充作酬劳,赠予将军了。”
顾临安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容不得一点闪失。
“哦?”柳含烟有些惊讶地看了林秋一眼,看来被自家陛下劫走的人的身份很不一般啊,要知道,这群人此次可是来大周试探建交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彰显自己国力的一次举动,所携的财物当然不可能少,可对方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而其他人,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点不赞同的神色。
看来这事情,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要有趣得多啊。
“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柳含烟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那么……”她看着林秋,眼中的神色带着些许深意,“亲我一下怎样?”
林秋:……啥?
“没听清吗?”眼中的笑意渐浓,柳含烟的声音中满是揶揄,“要我再说一遍吗?”
林秋:……
这家伙做事情敢不敢稍微正常一点?!他喵的这哪里有女人的样子啊,根本就是个流-氓好吗?!
看到林秋那略带僵硬的表情,柳含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虽然中途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最后还不是拐回原定的计划上来了?
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让林秋欠下自己一个人情,没准备收什么酬劳,顺便在嘴上占点便宜也不错不是?
但是柳含烟却没有想到,林秋在微微愣神之后,忽然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两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柳含烟的身材本就高挑,比林秋矮不了多少,因此哪怕两人面对面站着,也不会显得气弱,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林秋的样子看起来,就是给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柳含烟看着林秋,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对方弯下身来,印上了她的双唇。
柳含烟:……?
作者有话要说: 柳含烟:真·嘴上便宜。
谢谢猫团子的手榴弹和逆子y的雷,么么哒~
☆、第 9 章
不知道自家的大将军成功地被心上人给占了便宜,厉南烛这会儿正揽着自己看中的美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在沙漠里晃荡。
既然那群人已经没有追上来的可能了,她当然也就没有必要再和刚才那样狂奔了。费那力气,还不如多享受一会儿和怀里的人独处的时间呢。
侧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顾临安,厉南烛的双唇微微弯起。
除了最开始的反抗与询问之外,顾临安这一路上,都表现得异常安分,丝毫不像个被突然劫持的人,那镇定的模样,着实是有些吸引人。
厉南烛当然不会认为,顾临安真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逃离的想法,若他真是那般懦弱胆小的性子,这时候早该出声求饶,好生讨好了。
忍不住又瞟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仔细想想的话,似乎就算这人真的做出那样的举动,也挺不错的?
不知怎么的,厉南烛突然有点期待起来了,毕竟示弱本就是让人放松警惕的一种好法子不是?
只可惜,不管沦落到了何种地步,顾临安都不可能做出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来。对于从小便生于皇家的他来说,有着比性命之流更需要坚持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能让我换个姿势吗?”
虽然有厉南烛揽着,他不会从马上掉下去,但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厉南烛闻言挑了挑眉,看着顾临安的目光中似是带着什么深意。
顾临安并不担心厉南烛会拒绝,他能够看出这个人对自己的强大自信。
指尖轻轻地抚过腰间的长剑,顾临安歪了歪脑袋,看着厉南烛的双眼:“不行?”
“当然可以。”厉南烛笑眯眯地回答。既然她敢让顾临安留着武器,当然不怕对方凭借这个,从自己手里逃走。
事实上,她挺想知道,顾临安接下来准备怎么做的。要知道,这儿可不是什么到处走一走就能碰上人的地方,就算顾临安真的想到办法摆脱了她,也不一定能够找到离开的道路,在缺乏睡和食物的情况下,就那么死在这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想必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顾临安才没有做出任何挣扎反抗的动作。相比于独自在陌生的荒漠当中寻找出路,还不如任她将自己带到目的地再做打算。
扶着顾临安的腰,帮着对方换了姿势,厉南烛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不能怪她,实在是那手感太好,让她有点情难自禁了。怪不得别人说所谓的自制力,都只不过是没有碰上那个让自己失控的人罢了。
横在顾临安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使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厉南烛将手中的缰绳放到了顾临安的手里:“你来选择前行的方向。”
顾临安:……
顾临安觉得,对方那柔和中带着宠溺的声音,听得他牙疼。
默默地攥紧了对方递过来的缰绳,顾临安扯了扯嘴角,不带丝毫诚意地开口:“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似的。
听出了顾临安话里未尽的意思,厉南烛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她发现,每见到对方露出新的模样,她的心情就不受控制地上扬,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对于厉南烛来说,新奇而又有趣。
任由顾临安随便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进着,厉南烛眯起眼看着前方,享受着这少有的悠然。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际,没有任何植被的沙地蒸腾起炙烤的热气,让不习惯这种气候的人,感到格外不适。
厉南烛还好些,到底在洛城待了一阵子了,身上穿的也是此地特制的轻薄布料,顾临安却要难熬得多,微微蹙起的眉,以及额头泌出的汗珠,足以说明他此刻的感受。
可惜顾临安身上穿着的衣服太厚实,除非直接淋了雨,否则不可能出现湿透的情况。
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视线,厉南烛伸手从马鞍上取下水囊,但那水囊一入手,她的眉头就不由得一挑。
这重量,可不像是装满了水的水囊该有的。
将水囊翻了过来,看着那上头一道不大的口子,厉南烛似笑非笑地瞥了顾临安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对方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她赞叹。
由于那道口子并未开在底部,因此水囊中还留着少许水,大约也就只有两口的量。
“口渴吗?”身子微微前倾,将顾临安整个地搂进自己的怀里,厉南烛拔掉水囊的塞子,将它凑到了顾临安的嘴边,轻笑着开口,“我喂你?”
顾临安闻言,竟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侧头看了厉南烛一眼,就垂下了头,就着她的手喝了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露出什么羞赧火难堪的神色,反倒弄得厉南烛有点发愣。
她倒是忘了,对方并非乾元大陆上的人,行事之间当然也不可能与她印象中的男子相同。
见顾临安伸出舌尖舔去唇上沾上的水渍,厉南烛弯了弯嘴角,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了顾临安的耳边:“这水囊,可是我用过的。”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的表情顿时一僵,耳根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看到他这个模样,厉南烛忍不住笑出声来,弯起的双眸昭显了她的好心情。
不待顾临安做出什么反应,厉南烛便伸手握住顾临安抓着缰绳的手,调转了方向,双腿一夹马肚,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这篇荒漠形成的时间太短,面积也不大,若是脚程快一些,二十天便能从中横穿而过,因此其中的绿洲自然也不可能太多,柳含烟曾和厉南烛说过的,也就只有两处而已,一处还在一年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消失了,剩下的一处离两人所在的位置很近,纵马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在湖边纵身下马,厉南烛弯下腰,用手中的水囊取了些水,仰头饮了。
尽管水囊已经破损,装不了太多的水,但她此刻手中能够盛水的器皿,就只有这个。总不能让她直接把头埋进湖里喝水吧?
要是换了其他时候,厉南烛倒是不介意这么做,可这会儿,自己看上的男人就在一边看着呢,哪能做出这种丢份的举动来?再怎么着,在意中人面前,自己的形象还是得保持一下的。
侧头看向同样下马的顾临安,厉南烛晃了晃手中的装了水的水囊,笑着问道:“要吗?”
“不必了。”顾临安的视线在厉南烛手中的水囊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去,拒绝了厉南烛的提议,那稍显无措的样子,看起来竟无端地带上了几分可爱。
厉南烛见状,唇边的弧度愈大,她也不开口劝说,只是又饮了些水之后,拿着水囊站起身,朝顾临安走了过去。对方没有借着这个机会骑马逃离,看来确实是不准备在途中离开了。
虽然知道这样的选择十分明智,但不得不说,厉南烛的心中,还是有那么些许失望的,毕竟每个人都希望那个吸引自己的人,能够更特殊一点。
将手中的水囊放好,厉南烛小小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出神地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些什么的顾临安。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想来柳含烟那边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她也该带着人回去了。
厉南烛确实挺想直接把人给抢回去的,但不顾对方的意愿,强要了对方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出来的。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强行捆绑的人生,不过是一对怨偶的永无宁日罢了。
当然,她现在对顾临安的感情不可能有那么深,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而毁掉一个人的后半生。哪怕她有着世上所有人都没有的权势与地位,这一点也依旧不会改变。
不过,在经历了这么一遭之后,顾临安想要忘记她,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
“走吧。”收回落在顾临安身上的视线,厉南烛正准备上马,却不想顾临安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你还是别上去的好。”对上厉南烛稍显疑惑的视线,顾临安弯唇一笑,开口说道,“要是摔下来的话,可就麻烦了。”
听到这话,厉南烛微微一怔,心底顿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感到头一阵发晕,身子也有些站立不稳。
脚下一个趔趄,厉南烛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地面,忍不住在心里暗道了一句失策。
把之前的事情全部都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她还是没能发现顾临安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你并未伤我,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厉南烛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顾临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模样,“你好自为之。”
而后,那马蹄踏在沙地的声音,在黑暗中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老子不发威,真当我弱受了?呵呵。
修了个前面的小bug,不影响阅读,可以不用回头看。
文案上的赤膊以及内容提要里的一些词是敏感词,所以改了下(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敏感了),别说我伪更QWQ
谢谢一溪云的雷,么么哒~
☆、第 10 章
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中,已经成为废墟的建筑从沙地中露出一角,枯黄的野草瑟缩在可怜的阴影当中,随着偶尔吹过的风微微地颤抖着。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得刚刚探出头来的沙蜥匆忙地扭头钻回了地底,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顾临安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那逐渐西斜的太阳,一对好看的眉轻轻地蹙起,没有焦点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这沙漠中的天暗得很快,分明前一刻四周还亮堂堂的,只一个眨眼,就好像突然从天下扯下了一块幕布一样,周围的一切,都在瞬间被笼上了夜色,而那白日里灼人的热度,也就在那么几个呼吸之间,腾地便降了下来。
初时来到此处的时候,顾临安还因为这骤然的变化,而吃了不小的苦头。到底是从小就生长在衣食不缺的皇家的人,他还从未有过机会,去经历这样的事情,在不适之余,倒也还增添了几分新奇。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回过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看了过去。目之所及处,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以及那被缓缓掩埋的马蹄足迹,先前那片显眼的绿色,早已寻不到任何踪影。
“真是麻烦……”莫名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感叹什么,顾临安收回视线,在辨认了方向后,再次驱马前行。
既然敢扔下厉南烛独自离开,他当然是有着足够的把握,能够从这片沙漠当中走出去的。
他确实是第一次到这种荒漠当中来,但再怎么说,他也跟着队伍一起,在这其中跋涉了大半个月了,就算不可能对这地方了如指掌,但学会在这没有多少参照物的地方,辨明基本的方向,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之前那片绿洲上,路过的商队与旅人留下的痕迹,足以让他知晓,离开之后该往哪方前行,不至于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迷失在这没有生机的荒地之中——尽管此处已是边境,但也总会有四处游走的商队经过,而这正是他原本的目的所在。
伸手扯了扯因为汗渍而贴在身上的衣襟,顾临安微微眯起双眼,计算着可能会出现的变数。
由于队伍才离开洛城没多久,就碰上了拦路的沙匪,所以他们与那座边境城市的距离并不算远,即便他之后又被厉南烛带着跑出去一段路程,但想来相差应该不会太大。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顾临安的双腿一夹马肚,胯-下的骏马奔驰的速度又快上了两分。
碍事的外袍早已被他脱下丢弃,身下的马匹也在先前的绿洲饮足了水,只要他寻对了方向,在日落之前回到洛城,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只要洛书白没有傻到认为凭着一群人生地不熟的人,就能够找到自己的话,这时候也应该和和那洛城的将军达成了某种协议,待在洛城里头了。
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事。要不是碰上那沙匪拦路,他们一行人说不定就真的掉头回天启大陆去了。一群人长途跋涉地来到此处,空手而归不说,还似乎得罪了戍守边境的将军,今后他们要是想再打探这地方的情况,就要比现在难上许多了。
虽说他此次跟着出使的队伍一块儿来到天启大陆,是为了给京城的某些人扔下足够的饵食,但也终究是存了几分另外的心思的——卧榻之处,岂容他人安眠?想必没有哪个君王,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国土边上的国家,能够熟视无睹。
更何况,这个国家出现的方式,还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就仿佛是天上的神仙,硬生生地从其他地方,搬来了一块土地,放到了他们边上一样。这样的事情,御朝几百年的历史当中,都从未出现过。
而且,在这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他似乎还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了什么,顾临安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也浮现出些许兴味之色来。
若是他的那个猜想真的被证实的话,那么这个乾元大陆,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只不过……那些沙匪出现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些?
眉梢轻挑,顾临安垂下眼帘,掩去了其中思索的神色。
有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么急切地去验证,比如那些突然拦住了他们去路的沙匪,比如某个突然跑出来,把他掳走的女人……
唇边的笑意加深,顾临安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可是很期待,下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呢。
天际的云彩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橘红,归巢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在空中飞过,顾临安抬起头,看着那伫立在沙漠边界的城墙,在视线当中越来越清晰,之前见过一面的两名士卒,依旧挺直了脊背守在城门外,坚毅的面容在日暮中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的很容易让人错认性别啊……盯着那两人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顾临安突然伸手拿起放在马背上的水囊,朝着后方远远地扔了出去。
被划破的水囊掉落在地上,其中盛着的清水从破口处缓缓地流出,一点点地渗入了沙地之中,只留下不明显的湿痕。
有沙蜥兴冲冲地凑过来,想要尝一尝那在沙漠当中极为珍贵的甘泉,却不想还没喝上两口,就一头栽倒在地,半晌都没有动静。
一阵风吹过,扬起的黄沙将这沉睡在水囊边上的小家伙缓缓地掩盖。等到它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二天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空中了。
守在城门处的士兵听到动静,立时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却在看清马背上的人的时候,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却并未如上次一样将人拦下,而是径直让开了道路,任由顾临安骑着马进了城。
天边的日头终于彻底地没入了地平线下,厉南烛睁开眼睛,有点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嘶……”厉南烛抬手按了按一阵阵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呻-吟出声,“我怎么感觉好像被人给狠狠地揍了一顿似的……”不止是头,连身上都疼得要命。
该不会顾临安在离开之前,趁着她失去意识无法反抗的机会,悄悄地打了她一顿吧?毕竟之前那一路上,她可没少趁机占对方便宜。
虽然她确实听到对方说了不会对她做什么,但要是顾临安在说完之后,又觉得这样太吃亏呢?反正要是换了她自己碰上这种事,可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坐起身来,厉南烛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不由地微微一怔,低下头看过去。顿时,原本下垂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只见那本该穿在顾临安身上的灰色布袍,此刻正好端端地盖在她的身上,那上头传来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让厉南烛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高昂起来。
“哟,还挺知道心疼人的嘛……”笑着调侃了一句,厉南烛收起衣服,站起来扭头看了看四周。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幕点缀着繁星,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确定身上没有被殴打后留下的痕迹,厉南烛悄悄地松了口气。看来这浑身的疼痛,都是顾临安所用的药的效果了。
这对她来说,是个挺不错的消息的不是?说明她将来的小相公,这会儿就不舍得对她下手了啊……厉南烛觉得,今后将人拐回家的事情,大有可为。
到湖边掬了捧水抹了把脸,感到脑中那种混混沌沌的感觉终于消去不少,厉南烛看着湖中被打散的星光倒影,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趟来得真是太值了!”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厉南烛不由地越笑越大声,那畅快的笑声,在这空旷寂静的地方,远远地传荡开去。
不说得到的关于另一片大陆的消息,就是顾临安这个人,就足以引起她的兴趣。
这个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这么多年来,厉南烛还真就没有栽得这么彻底过。要是顾临安真的对她抱有恶意,她此刻定然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上次碰上险些丧命的情况,还是她带军与齐国交战的时候,因误中埋伏,包括她在内的三千人,被两万人围困于岭上,她与柳含烟率军浴血战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带着仅剩的百人逃了出去。
止住了笑声,厉南烛披上顾临安的外袍,随意地在湖边坐了下来。
这会儿回想起来,其实从她将顾临安给劫上马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开始他的布局了。
故意在一开始的时候,问出那样的问题来,显露出自己压抑的怒气,哪怕之后一路上都表现得极为平静,也依旧让人生不出太多的警惕心。
这样的表现,比起表现出慌乱怯懦来,更容易降低别人的戒心。那种仿佛能够看穿对方的心思的感觉,总是最容易让人麻痹。
而顾临安提出调整姿势的时机,也着实巧妙,那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却带着不经意的示弱,让厉南烛更为松懈,以至于被对方趁机割破了水囊,都丝毫未决。
——从头到尾,顾临安在马背上的动作就只有两个,厉南烛并不觉得对方能够找到其他机会,避开她的视线,做到这种事。而想来那让她陷入昏迷的药物,就是顾临安趁着喝水的时候,下在了水囊上的。
不得不说,顾临安对于人心的把握,简直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落到了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地步,偏偏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自己还一无所觉。等到事后回想的时候,就会发现对方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着特殊的作用。
就好似那个被划破的水囊,若是顾临安划开的口子再往下几寸,这个水囊就失去了盛水的作用,那么下在上面的药,也就没有了用处。
那被一点点看似无用的举动织成的网缓缓缠绕住的感觉,实在是……太有趣了。
将身上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厉南烛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说起来,顾临安之前的举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应该算是……“美人计”?
想到双手扶着对方的腰的触感,以及对方低下头,就着自己的手喝水的模样,厉南烛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来,只要选对了人,这计策对她来说,还是很见效的吗……亏她以前还自诩不为男色所动的来着。
想到顾临安红着耳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的样子,厉南烛的双眸微微弯起。
那时候对方的模样,实在是……太可口了。
舔了舔双唇,厉南烛微眯的凤眼中光芒流转,也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抬头看了看已经升起来的明月,厉南烛小小地吐出一口气,“还是等含烟来找我吧。”
好在她为了以防万一,在这一路上都留下了暗记,否则的话,她还真得在这儿冻上一晚上。
“没关系,”捏着身上那不属于自己的外袍的衣角,厉南烛的嘴角翘起,“总有机会让你还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洛书白:我这会儿不在城里真的不是我的锅啊……T_T
昨天不舒服,今天这章肥一点=w=
亲爱的CP的坑,今天开坑
☆、第 11 章
当柳含烟循着厉南烛一路留下的暗记找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了。在夜里寻路到底比不得白日,尤其此处还是极其容易迷失方向的沙漠。若是换了一般人,压根就没有那个胆量,敢在这种时候外出寻人。
摇曳的火光倒映在湖面上,柴火燃烧间产生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厉南烛裹着不合身的灰色布袍蜷在火堆边上,脸上是明灭的光影,敛眉凝神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牵着马缓步走近,柳含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出声。
她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看到厉南烛露出这样的神色了,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她上一次见到自家的陛下流露出这般神色的时候,对方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天下,今后会是什么模样?”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柳含烟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问了这个问题的第二天,厉南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刀抵着自己生母的脖颈,逼着对方退了位,自己坐上了国君的位置。
而后,仅仅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原先那个仅能在找过与魏国的夹缝中艰难地生存,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国,就成功地吞并了包括赵魏在内的周边国家,成了能够比拟当时三大国的存在。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相信,厉南烛能够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但如今,这乾元大陆上,大周之外,再无人敢自称国君。
“嗯?”厉南烛闻声回过神来,侧头朝柳含烟看过去,如墨的眸子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璀璨明亮。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柳含烟张了张嘴,却倏地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摸了摸鼻子,将手中的棉袍抛了过去:“想不到陛下身上竟还带着火折子?”
“习惯了。”伸手接住柳含烟抛来的棉袍,换下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外衣,厉南烛随口回道。
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会遇上什么事情都不好说,自然在每次外出的时候,都把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都给带上了。这个习惯,可不止一次地救了她的命。
哪怕后来天下已定,她也不需再亲身上战场,但这个习惯,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也还好我带了。”说到这里,厉南烛忍不住龇了龇牙。
虽说顾临安特意给她留了外袍御寒,但这终究只是夏装,作用聊胜于无,要是真那么干坐着等柳含烟过来,这会儿肯定得冻得不轻。
很显然,柳含烟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不由地浮现出好笑的神情来。谁又能想得到,自家那能够带着一万士兵,杀得敌方三万人溃散奔逃的圣上,竟然会栽在那样一个男人的手里?哪怕知道那天启大陆与乾元大陆大有不同,但在见到顾临安独自骑着厉南烛的马入城的时候,柳含烟还是震惊了好一阵子。
原本她还琢磨着等厉南烛玩够了,把人带回去之后,那些家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结果谁成想,最后竟成了她驱着马,前来将被丢在沙漠当中的主子给捞回去。
说实话,尽管知道不合适,但柳含烟真的想笑,毕竟自家陛下吃亏的样子,实在是太少见了……咳。
柳含烟轻咳一声,掩住了笑意。
“这一趟栽得不冤枉。”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厉南烛笑着说了一句,拿着衣服站起身来。
看到厉南烛手上那件格外眼熟的灰色外袍,柳含烟忍不住挑了挑眉,不需要多问,她也能知道那是属于谁的。
要知道,那顾临安入城的时候,身上可是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呢。
好在那模样没有被巡逻的士兵见到,否则又少不了一阵“天启大陆之人不知廉耻”的议论。就是不知道那得了她吩咐的两名城门守卫回去之后,会怎么说这事。
想打了有趣的地方,柳含烟的嘴角不由地扬了起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之前因为担忧被掳走的顾临安和洛书白,林秋一行人根本就没有时间,在城内到处走动,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此处与他们原先的国家的不同之处,等明儿个那些被扣在城西的人都放出来……唇边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扩大,柳含烟的眼中满是兴致盎然的神色。
她实在是有点好奇,那些人在察觉了不对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看了一眼取水浇熄了火堆,朝自己走来的厉南烛,柳含烟咧了咧嘴,踩着马镫上了马。
“走吧。”伸手将厉南烛拉上了马,柳含烟调转了方向,朝着洛城飞驰而去。
带着凉意的夜风迎头扑在脸上,将那因为夜色渐深而生出的些许睡意吹散,厉南烛仰着头,看着天上璀璨的星幕,突然开口问道:“含烟,你觉得……”
“这天下的男人,生来就该比女人低上一等吗?”
轻飘飘的尾音,很快就散在了风中。
柳含烟闻言微微一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如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厉南烛问她的那个问题一样。
在那样的乱世,所有人都将群雄割据一方的情况视为了理所当然,又有谁能够想象没有任何影子的未来?而男子生而为弱者,无法孕育后代,理当在家侍奉妻女,为家中琐事操劳,似乎也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如若真是如此,史上又为何会出现那些名留青史的奇男子?那天启大陆,又为何会出现以男子为尊的国家?
柳含烟到底也只是一介俗人,有太多的问题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生怕触及了什么不能碰的界限。
既然能够安生地过上一辈子,又有多少人,乐意去招惹那无尽的麻烦?一着行错,便是遗臭万年的结局。
“我不知道……”良久,柳含烟才开口回答厉南烛的问题。她看着前方被月色染成银色的沙漠,深深地吸了口气:“但……”
“——君剑之所指,便是吾身之所往!”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清晰无比地落在了厉南烛的耳中。
她望着眼前无尽的夜色,忽地笑了起来:“你啊……”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要是换个疑心稍重的人,早在当初登基的时候,只需要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将这个家伙,给送上断头台吧?毕竟这个蠢货,是从来都不知道避让和逃跑的,那近乎执拗的性子,有时候直教人恨得牙痒痒。
轻笑了一声,厉南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问起了其他的事情:“你的那个小探子怎么样了?”
就算她当时突然出去抢了个人,但想来应该不会影响柳含烟的计划——毕竟不管怎么着,那群人想要摆脱沙匪,都需要柳含烟的帮助,更别说还要想办法搜寻顾临安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是助了柳含烟一臂之力来着。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柳含烟的表情一僵,好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她总不能告诉自家主子,自己的计划超乎预料的成功,被算计的人直接扑上来啃了她一口吧?
柳含烟觉得,要是她真把这话给说出来了,厉南烛绝对得笑上好一阵子。自家陛下那喜欢看她笑话的性子,柳含烟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怎么?”敏锐地察觉到了柳含烟的不对劲,厉南烛不由地来了些兴趣,“吃亏了?”
柳含烟:……
“不,”沉默了好一会儿,柳含烟终于开口了,“占到了大便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也没错不是?
“至少没有被人下了药迷晕,扔在沙漠里。”顿了顿,柳含烟又加了一句。
厉南烛:……
她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好好地惩治这个以下犯上的将军一番?
微微眯起双眼,厉南烛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第 12 章
晨光微熹,公鸡的啼鸣声远远地传来,昭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何靖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揉着额角坐了起来。
不得不说,百姓的适应能力都是极强的,尽管在最开始被拘在此地,限制外出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比惶恐,担忧着那不可预期的未来,但这么长的时间下来,大部分人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有房屋蔽身,能吃饱穿暖,每天只需要做一些算不上重的活计,除了不得随意外出之外,没有其他不好的地方——对于来到这里的许多人来说,这样的日子,比起他们原先的生活来,要舒适得多。
一些闲不住的人托那些每天都绷着一张脸的守卫带了些小鸡仔,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养了,倒也有模有样的,让这地方更增添了几分寻常街区的气息。
取了水随意地洗了把脸,何靖看着摆在门外的两桶新打的水,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次他说出自己不会刺绣的话之后,那些守卫看他的目光,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每天都会有人替他打好了水,放到门前,供他使用。
虽说这确实省了他去井边打水的功夫吧,但这感觉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就好像自个儿被当成女人来讨好了似的。
当然,是不是讨好还是两说,何靖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花这功夫的。
他也想过把干这事儿的人给找出来,但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蹲了那么多次点,却一次都没能抓到人。有天夜里他直接守了整夜,结果那天水桶直接就没出现,等他去交了菜之后一回头,屋外两桶新鲜的井水又放在那儿了。
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去探究了,反正最后拿了好处的,还是他不是?
舀了一勺水往昨天晚上择好的菜上洒了,让它们看起来更鲜嫩些,何靖想了想,又回屋里把上次那穿着华贵的女人留下的丝帕拿上,这才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上回他回屋之后懵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这玩意儿,但等他再出门的时候,外面的人早已经不在那儿了,只能先留着了。
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见那人,但先带在身上总是没错的,要是回头鱼真碰上了,还能借这个机会搭个话什么的,毕竟对方的身份看起来不一般,若是能够通过她找到离开这里的机会,总还是不错的。
说真的,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何靖都觉得自己要闲得发霉了。
他和林秋不同,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毛躁性子,当初会选择来这儿,就是瞅准了新鲜,想看看这凭空冒出来的一块大陆上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可谁成想,来到这儿之后,他啥有意思的东西都没见着,光被当做犯人似的关着了,这几个月,别提过得有多憋屈了。
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摆脱眼下情况的法子,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何靖的眼中忽地浮现出一丝疑惑来。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些人对待他们这群明显只是平民的人的态度,确实十分谨慎,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有人到处巡逻一圈,而这会儿,正是巡逻的时间。但这一路走来,何靖却并一次都没碰上过巡逻的队伍。
他可不觉得,自己挑的时机有这么巧,次次都和对方岔开了。
不仅如此,那些原先守在这片区域外围的守卫,此时也不见了踪影,屋外走动的,只有起早忙活的居民。
很显然,察觉到不对劲的,不仅何靖一人,一些人凑到一起,低声地议论了起来,目光闪动间,显然起了某些心思。
人总是有种逆反心理的,越是不让做的,越是想要去做,这一点,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不会改变。哪怕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每天都只能在固定的区域内走动,但若是有机会,定然也会想试着跨越那条被划出的界限。
敛了眼中的心思,何靖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着目的地行去。
由于不能离开所处的这片区域,他们每天做完手里的活计之后,都会把东西交到一个固定的地方,那儿每天都会有一个人守着,并按照说好的价格交付银钱。
好巧不巧的,今天坐在那儿的,正是上次听了何靖说不会刺绣的话之后,对他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并花了大半个时辰,开解他“就算经历了那些事情,也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要自尊自爱”的,不苟言笑的守卫小头目。
何靖是不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但他总觉得自己要是问了,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就憋着一肚子的茫然和委屈,乖乖地挨了那么久的训。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每回见到这个小头目,都从心里犯怵,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到一旁,伸手接了对方递过来的银两,何靖正在心里头想着该怎么向对方打听那些守卫消失的事情呢,就见对方用一种莫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吓得他把刚想好的措辞都给忘到了脑后,下意识地就想掉头走人。
“你……”或许是看出了何靖的心思,对方终于在他把心里的想法付诸行动之前开口了,“你们,”她顿了顿,换了一个称呼,才继续说道,“从今以后,就可以随意外出了。”
听到这话,何靖不由地微微一愣,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御朝的使节到了?”
算一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要是路上没有碰上什么意外,林秋这个时候应该带着人回来了。而既然御朝来了人,再继续扣着这些人就没有意义了,毕竟两个相邻的国家,不可能没有任何接触交集。
对方闻言并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得何靖一阵头皮发麻。
“怎、怎么了?”不知怎么的,一向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何靖一对上这目光就怂了,连话都有点说不顺溜了。
“没什么。”对方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今后你们住的屋子就送给你们了,当做是扣了你们这么久的赔礼了。”
很显然,这对于这儿大部分的人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但何靖总觉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带着什么没有说出来的心思。
“你……”盯着何靖看了好一会儿,对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了,“今后这儿就没人守着了,你晚上小心些,别总不插门栓睡觉,虽然这里有我们将军在,治安不会差,但保不准有见色心起的,到时候你都找不着地儿哭去!还有,别整晚蹲在门后面,等什么呢?这城西的那口井,当初打的时候没挑好位置,水比寻常的井要深好多,你去打水的时候注意点,别掉进去了,要是真掉进去了,记得大声喊,那里离巡逻的人休息的地方不远,大声点就能听到,还有……”
这一长串的话听得何靖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眼前这人,就好像想要把所有能够想到的事情,都全部给叮嘱一遍似的,生怕自己不小心就漏了哪个。
……你不是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吗?!
嘴角抽了抽,何靖一时之间都有点弄不清自己这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按理说,碰上这种情况,他该是感动的,毕竟能有人这么把自己放在心上,总是难得的一件事,但眼前的情况实在太诡异,他那灵敏的直觉正不断地催促他转身跑路。
“最后,”就在何靖张嘴准备打断眼前这人那碎碎念一样的嘱咐的时候,对方突然停下了口中的话,双眼毫不避让地对上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替你操心这所有的事情,所以……”似是有些紧张,她小小地吸了口气,才接着说了下去,“——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靖:……你说啥?
“我不会在意你的过去,但你要是愿意说,我也会听着,”许是担心自己稍有停顿,那鼓起的勇气就会消散,对方一股脑儿地将剩下的话都给说了出来,“我每个月的俸钱是十五贯,米5石,家中父母尚在……”
听着对方将自己的所有情况一一说明,何靖觉得,要么就是他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噗哈哈哈哈……”努力地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厉南烛扶着柳含烟的肩,笑得直打跌,“你……哈哈哈哈……看到他……哈哈哈……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没有……哈哈哈哈……让我笑一会儿……哈哈哈哈哈哈……”
“……”柳含烟看了看自家笑得毫无形象的圣上,默默地扭开了头,装作啥也没看到,不过她那不停抽动的面部肌肉,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大清早的就赶上了这么一出好戏,确实让人心情愉悦……咳。
作者有话要说: 何靖:我一定是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
你们这群说要养肥的!信不信我!我!我哭给你们看!【汪的一声哭出来】
谢谢麟訾的雷,么么哒~
☆、第 13 章
抽动着眉头转过身去,看着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何靖的嘴唇动了动,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开口骂娘。
他上次就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点不正常,这回一看,过然没错!看看她那个样子,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犯病了呢!
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骂人的话给吞了回去,何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厉南烛道:“不知我上次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姑娘要这么消遣我?”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出现刚才那一幕的理由了。他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竟然还能够吸引男人。
“不不不,”听到何靖的话,厉南烛连忙摇头,因为笑得太过,她这会儿还有点没缓过来,“我只是路过而已,这事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可没说假话,因为之前说过,等到那御朝来人了,就解除对这儿的人的限制的,所以今儿个早上起来之后,两人就顺道过来瞧一瞧。只是没想到,一走到这里,就刚好赶上了那么这么一场好戏,让厉南烛乐得哟……
和自家那从来都不在乎自己形象的的主子不同,柳含烟还是很注意维持自己的威严的——尤其是在自个儿的手下面前。她轻咳一声,掩下眼中的笑意,侧头往坐在那儿的小头目看过去。
“将军!副将!”对上柳含烟的视线,周若离的脸皮不由地有点发烫。这种事情被顶头上司给撞见了,总归是让人感到挺不好意思的。至于对厉南烛的称呼,则是柳含烟一早就吩咐下来的。
其实早先的时候,柳含烟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副将的,只不过后来天下平定之后,那些个家伙,不是被升了官,被调去其他地方左震了,就是厌烦了奔波,递交了辞呈,回家乡成亲生子去了。柳含烟后来也没找着合心意的副手,这位置也就这么空下来了,这会儿往厉南烛头上安上一阵子,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而听到了周若离的称呼的何靖不由地一愣,眼中也顿时浮现出惊诧的神色来。
他确实看出了这两人身份的不一般,却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驻守此地的将军。不过好在史上的女将军虽然少,但也出现过,尽管大将与副将均为女子的情况还没听说过,但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在惊讶了一瞬之后,何靖的注意力,又放到了走到他面前的周若离身上来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上司就在边上看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周若离这会儿看起来明显有点局促不安,垂在身侧的手不时地握紧又松开,那张平日里都显得格外坚毅的面庞上,现在满是强自的镇定。
对上周若离看过来的视线,何靖的头皮一紧,心里头那不祥的预感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找个理由开溜,面前的人就开口了:“我是认真的,我想将你娶过门,把剩下的后半辈子都和你捆在一起,死后也埋在同一副棺材里头,最好下辈子也能一起走。”她问,“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其实是个嘴笨的人,说不出什么打动人心的情话,只能把自己想到的事情,都一一地说出来。
“……”看着周若离那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色的双眼,何靖只觉得自己的胃隐隐作疼。
对方那真诚的样子,确实很让人动容,但是这节奏,怎么看怎么不对吧?要不是很确定自己的性别,光听对方这番话,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女人了。
抬手按了按抽疼的额角,何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努力地用心平气和的语气开口:“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
“啊?”听到何靖的话,周若离也愣了,“我没说你喜欢男人啊?”
何靖:……?
刚觉得自己稍微跟上了点对方的思维的何靖又懵了,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的厉南烛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行了,我的肚子好疼……哈哈哈……我好像笑岔气了……哎哟……哈哈哈哈……”一手捂着肚子,厉南烛笑得无比痛苦。
何靖:……
柳含烟:……
周若离:???
其实柳含烟本来是能忍住笑的,但耐不住边上有个毫不自制的厉南烛在,连带着她的自制力也跟着下降,最后只能抖动着肩转过身去。
何靖:……我能骂人吗?
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被看笑话的对象,何靖表示心里苦,想哭。
……他喵的自从他来到这片大陆上,就没碰上什么好事过!他一定和这地方犯冲!
就在何靖琢磨着等自己离开了这里,一定要早早地回到天启大陆去的时候,柳含烟终于笑够了,大发慈悲地开口提醒:“你仔细看一看她。”
柳含烟觉得,要是她在不开口,这两人再在这儿对瞪个一整天,指不定都还不能闹明白呢。
虽然不知道柳含烟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这会儿何靖的脑子里已经一团乱了,因此也就乖乖地顺着她转过头去,好好地打量了周若离一番。
因为今天不需要进行护卫工作,周若离今天并没有和平时一样,穿着一身木质扎甲,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服。她的身材本就算不得魁梧,这副模样看起来,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威风,却是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
周若离的模样算不得难看,但也说不上好看,顶多只能称得上普通,但那双写着沉稳与持重的双眼,却为她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气质。
——是个挺可靠的人。
在心里给出了评价,何靖的顺着周若离的面庞往下溜。然后,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这个周若离,似乎也许貌似……没有喉结?
“你……”莫名觉得自己的喉间一阵干涩,何靖忍不住用力地咽了口口水,“是太监?”
“……?”周若离一脸茫然,“太监是什么?”
何靖:……
不,别说话,让他静静。
表情呆滞地望着虚空看了好一会儿,何靖才终于勉强拉回了自己的神志,语气飘忽地问周若离:“你是女人?”
“当然,”被何靖的问题给弄得莫名其妙的,周若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哪里不像女人了吗?”
难道她在不经意的时候做了什么事,让对方产生了误会?
何靖:呵呵。
……你他-娘-的倒是告诉他到底哪里像了啊!
身为一个女人,不说必须柔柔弱弱玉手纤纤,再怎么着也不该成天舞刀弄棒,穿着一身盔甲,上阵杀敌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在战场上杀敌,也不该练就这样的体格,压根就看不出一点女人样来吧?
看看边上那两个看戏的,那才是女人该有的模样好吗?!
尽管周若离还称不上虎背熊腰,但是她与何靖心中女子该有的纤细模样,实在差得太远,以至于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究竟该在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或许是看出了何靖的想法,周若离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主动开口了:“是不是我长得不够好看?”
对于自己的样貌,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本就算不得俊朗,尤其这会儿还有着柳含烟与厉南烛这等风姿的人在一旁,更是衬得她如同脚下的尘土。
听到这话,厉南烛敛了笑容,看向何靖的视线中,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她是最看不起那些以貌取人的家伙的,虽说对美的欣赏是人的天性,但若眼中只能看到这个,那这种人,也就仅是那种程度了。
何靖闻言张了张嘴,似是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知道面对面地说一名女子样貌不好,是一种多伤人的举动,更何况,平心而论,周若离其实算不上丑陋。
“也不是,就是……”伸手抓了抓脑袋,何靖的两条眉毛皱成了一团,“我一直把你当男人来着,这会儿你突然告诉我你是女人,我真的有点接受不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良好的接受能力的,眼皮子眨巴两下,就把事情给揭过了。
说起这事,何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那些话本当中,喜欢上了女扮男之人的女子,在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后,两人三言两语便消除了误会,成了好友。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节时,他总会忍不住怀疑,那样轻易地就被丢弃的感情,真的能够称得上是“喜欢”吗?至少何靖认为,若是自己碰上这样的情况,定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就原谅对方。
尽管有些不恰当,但他觉得,眼前的情况,和那话本中写的,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倒也说不上原谅什么的,毕竟本来弄错的人就是他自己,只是原先认为的男人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女人,他这时候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就连回想起之前的一些言行的时候,他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我知道了。”沉默了一阵之后,周若离开口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也许是对方的回应太过干脆,反倒弄得何靖有点发愣。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看到周若离的样子,他突然就觉得有点难受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却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既然你们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先带我们四处走一走吧。”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柳含烟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和厉南烛本就是上这里找周若离的,这会儿把人带走,正好也让对方缓一缓心情。
周若离闻言应了一声,另外招了一人过来接手这里的工作,然后抬脚跟上已经转身的柳含烟两人。在走了两步之后,她忽地又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何靖说道:“你屋后的左边第三块石头底下,藏了十两银子,不管你今后是打算自个儿寻个营生,还是找户好人家嫁了,都应该能用得上。”
说完之后,她也不等何靖做出什么反应,就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头的两人。
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何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见鬼的,怎么闹得好像他是个负心汉似的?还有,什么叫做寻户人家嫁了啊?!
何靖觉得,这地方的人,思维都有那么点不正常。
作者有话要说: 何靖:为什么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对?
谢谢黯血的雷,么么哒~
☆、第 14 章
没有理会被丢在原地的何靖在想些什么,柳含烟三人在这城西的居民区随意地走着。说是让周若离带着她们四处看看,但实际上这一路走过来,无论是柳含烟还是厉南烛,都没有开口询问什么。
她们走这一趟,本就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来看一看这些洛城今后的居民罢了,又知晓周若离此时的心情定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当然不会去当那不识趣的恶人,徒惹人不快。反倒是周若离,数次张口欲言,却又在最后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沉默地跟着两人走了一路。
“他不是厌弃了你,”许是看出了周若离的心思,厉南烛的嘴角微微翘起,突然开口说道,“也并非看不上你,”她的目光落在梳着发髻,坐在门边,一脸温柔地看着在屋前玩耍的孩童的妇人身上,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周若离,“他只是需要时间。”
何靖先前的那些话,并不是什么托词,只不过对于生长于天启大陆的人来说,眼前这人,才是女人该有的模样。
“等到他回过味儿来了,”想到了什么,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比‘那些女人’,更有吸引力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从你的身上,他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
人总是更容易被新奇的、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所吸引,正如同富家少爷总是会被落魄侠士所吸引一样,只因为对方的身上,沾染着他门从未见过的世界的气息。
只不过,如何将这份来自新奇的吸引力,转化为另一种感情,就得看个人的魅力了。
这么想着,厉南烛意味深长地看了目含疑惑的周若离一眼,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周若离一阵不自在。
“说起来,美人儿他们这会儿该醒了吧?”收回视线,厉南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她与柳含烟因为常年行军,早已习惯了早起,哪怕昨天夜里回到洛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也依旧在公鸡啼鸣的时候,便睁开了眼睛,反倒是林秋一行人,从天启大陆长途跋涉至此,又遭遇了昨天的沙匪拦路,甚是疲惫,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
“应该吧。”柳含烟看了看天色,回答道,“我已经吩咐过,要是他们寻我,就将他们引到这里来了。”
反正就算不是今天,顾临安他们也一定会来这儿一趟的,这里的这些,到底都是那御朝的百姓,就算什么都不做,来看上一眼总是应该的。更何况,柳含烟可不觉得,这群人里头的探子,就至于林秋一个,只不过她一直懒得花费心思去一个个盘查询问罢了——也没有那个必要。
在尚未确定那个国家的情况的时候,做事总是留下一线的好。
“是吗?”厉南烛闻言歪了歪脑袋,一双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形,“我可是很期待,他们见到我的表情呢……”
——尤其是成功地坑了她一次,还把她一个人丢在绿洲里头的顾临安。
而这,也正是她大清早地,就拉上柳含烟跑这一趟的原因之一。
要是在柳含烟的府上和对方简简单单地见了面,总是少了那么几分趣味不是?
唇边的弧度扩大,厉南烛的笑容显得有些恶劣。
柳含烟见状,不由地感到有些好笑,却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继续和另外两人一起,在这处显露出些许另一方大陆的风情的地方四处闲逛。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厉南烛那深深的意念,正在洗漱的顾临安莫名地感到后背一凉,还皱着眉头给自己把了把脉,确认自己并没有中暑或受凉,才放下心来。
昨天入城的过程如此顺利,顾临安原先还以为洛书白肯定已经在洛城里面了,却没有想到,在他之后,洛书白也被那群女沙匪给劫走了。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临安都有点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惊讶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
这个国家难不成是强盗窝不成,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抢人?
不过好在这次来此的队伍里,没有几个蠢人,即便洛书白不在,也依旧与柳含烟搭上了线,进入了洛城,得到了对方的协助。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只是不清楚为什么,对于柳含烟答应帮忙所提出的条件,林秋是死都不肯透露一句,就连其他人,在他问起这事的时候,也都一脸憋笑的表情直摇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这副模样,反倒让他更添了几分好奇。
抬手理了理衣冠,顾临安推门走出了房间,便见林秋已经等在了外面。
此时他的特殊已经暴露,也就没有了继续遮掩的必要,索性大大方方地表露出态度来,反倒能少些猜疑。
“大人,”朝着顾临安微微施了一礼,林秋开口道,“柳将军去了城西。”
其实真要说起来,林秋不该知道这个的,毕竟现如今顾临安已经回来了,主事的自然应该换人了,他今早起来后,也没准备去找柳含烟,但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给手底下的人吩咐了什么,他一出门,守在外面的侍女就笑呵呵地给他报上了柳含烟的行程,那饱含深意的眼神,别提让林秋有多胃疼了。
“城西?”顾临安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计较什么。
他当然知道哪儿是做什么的,早在启程之前,林秋就已经将这里的事情都一一说了。
低着头思索了一阵,顾临安笑着开口:“那我们也去那里走上一趟吧。”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洛书白手下的何靖,也是来了这边的。这何靖虽打探消息的能力及不上林秋,但在追寻线索痕迹的方面,却着实不是林秋能够比得上的,尽管不知道这能力在沙漠中还剩下多少,但想来还是能够起到那么点作用的。
能够与戍守边境的精兵手下周旋那么久,还将自己的老巢藏得好好的,那些沙匪,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林秋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应下之后,就寻了府上的侍女引路。
尽管他知晓该怎么去城西,但这时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界,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说起来也是奇怪,这偌大的将军府上,竟没有一名男丁,所有的下仆皆是女子,就因为这,昨天段老还忍不住在暗地里斥责了那柳含烟不知轻重来着。
就算她自个儿是女子,需要避嫌,这府上也不能一个男人都没有吧?那些粗重的活计谁来干?还有那些银钱账户,哪能交给女人来做?!可以说,因为之前沙漠当中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府上的情况,已经让柳含烟在段老心中的评价降到了最低。要不是还指望着对方帮忙救回洛书白,他说不定还要给对方摆脸色。
想到段老说起柳含烟时,那臭得要死的表情,林秋就忍不住想笑。
本来这趟去城西,也该把段老给叫上的,只不过他年纪大了,昨天又受了惊,这会儿应该还没起,他们也就没有想去打扰对方。
跟在前方引路的侍女身后,林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她那没有右掌的胳膊上。
这就是令他感到奇怪的另一点了。
柳含烟的这府邸上,伺候的下人非但全是女人不说,这些女人的身上,还都有那么些残缺,有缺了一整条胳膊的,也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更有甚者,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伤痕,如鬼魅般可怖,也不知道柳含烟都是从哪儿找来这些女人的。
从府邸的侧门走出,顾临安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条街道来。昨日由于天色已晚,他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这座城市,这会儿自然不能错过。
道路是由青石板铺成的,极为宽敞,便是三辆马车并排着走,也不会感到拥挤。建筑是新的,建成时间不超过四年。许是因为这座城市建成的时间不长,街上还有些空旷,并无人来人往的繁华,但那三三两两地走动的人群,却依旧为它增添了几分生气。
忽地来了兴致,顾临安谢绝了那侍女让他们搭乘马车的好意,准备就这样一路走过去,反正眼下的事情也没不急。
林秋:……要是洛大人知道你这么想,绝对会哭的啊有没有?!
看着顾临安那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林秋默默地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没办法,谁让顾临安才是主子呢!
“那群女子并无恶意,”看出了林秋的想法,顾临安开口说道,“书白在她们的手中,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一点,林秋当然也知道。大多匪徒都只不过是求财而已,就算劫了人,也多是为了换取赎金,否则对方也不会专挑洛书白这个看起来就是首领的人了。就算他们把这事放着不管,说不定过几天,那沙匪讨要赎金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柳含烟那和寻常女子大相径庭的性格,以及顾临安被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直接抢走的事情,他总觉得,洛书白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而且……”似是察觉到了林秋的担忧,顾临安偏了偏头,继续说道,“书白可不是个会轻易吃亏的人。”
否则,当初也不会跟着他,成为那场夺嫡之争当中,最大的赢家了。
瞥了林秋一眼,见他依然没有放下心来的样子,顾临安的嘴角弯起,笑容温和:“那柳含烟……”
“是不是让你以身相许了?”
“……啊?”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顾临安说的什么,林秋顿时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为什么你国总爱抢人?
厉南烛:恩……因为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
顾临安:……
厉南烛:你看,远古时期,女人不是看上谁,就直接敲晕拖回家的吗,我国人民完美地继承了这一点!
顾临安:……
谢谢卿妩的雷,么么哒~
☆、第 15 章
顾临安平日里待人都是极为和善的,丝毫没有那高高在上的架子,若不是知晓眼前之人的身份,林秋定然不会将他与那传闻中,威严崇高的帝王给联系在一起——事实上,这次跟着来的这些护卫,多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否则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在顾临安询问的时候,帮着林秋一块儿隐瞒。
而顾临安,也自然是不可能为了这么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怪罪他们的。
只是,林秋再怎么着,也没有算到,自家这总是一脸柔和的圣上,竟然会突然说着这样的话来,以至于他的脑中都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也不知道该算好还是不好的是,不需要林秋开口回答,那在前头引路的侍女先忍不住开口了:“我们将军才不会做出那种挟恩图报的事情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别的什么,但终究是顾虑眼前这两人的身份,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只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不忿,看着林秋的目光中,也隐隐带上了几分嫌弃与不屑:“明明就是这小子趁机占了我们将军的便宜!”
虽然当时她没有在场,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事给完全隐瞒下来。更何况,作为事件正主的柳含烟,也压根没有压下这事的意思。
林秋:……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话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又哪里都是问题?
察觉到顾临安那倏地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林秋顿时感到一阵牙疼。
……他也想知道他那个时候脑子到底抽的什么风,才会在听到柳含烟的那句话之后,直接冲上去,啃了对方一口了啊!
不管他事后如何回想,都想不起那时候自己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他真的因为那接连的突发状况,而乱了阵脚?
林秋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眼中也浮现出了些许懊恼的神色。
这对于一个时常需要应对各种意外的暗探来说,可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的模样落在了那侍女的眼中,却成了其他的意思,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显然对于这人的态度很是不满。就在林秋以为她要说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是不是配得上我们将军”之类的话的时候,却不想被对方接下来出口的话语给砸懵了。
“居然在人前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简直不知检点!”
林秋:……
顾临安:……噗。
也是对这话太过没有防备,顾临安一下子没忍住,就直接笑了出来,立即就迎来了林秋幽怨的目光,可偏偏那侍女似乎还觉得这样不够,故意用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两句:“也亏得我们这儿风气开放,要是换了别个小地方,就那行径,早被捆了去浸猪笼了。”
林秋:……
是他听错了还是他理解的方式不对?怎么感觉这人口中该被拖去浸猪笼的人……貌似是他?
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向身侧的顾临安,却见对方温和地朝自己笑了一下,柔声说道:“放心,柳将军舍不得的。”
林秋:……主子你确定你这是在安慰我?
他觉得,他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偏生那狠狠地往他心口上捅了一刀的人,还一脸如春风般柔和的神色,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微微弯起的眸子中,满是如水的关怀,好似为自己十分贴心的模样。
林秋表示,他突然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洛书白以前进宫之后,时常一脸胃疼的表情回来了。
——有这么一个主子,想不胃疼都难啊!
看着顾临安笑眯眯地收回视线,示意那侍女继续带路的样子,林秋默默地吞下自己酿的苦果。
早知道这样,就在当初顾临安问起这事的时候,直接告诉他了!
敛了心思,乖乖地低头跟在顾临安的身侧,林秋决定,这一路上,他还是少说话为妙。
但是,也许那侍女是真的和林秋犯冲,又或者对方其实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趁着这个机会找茬,在走了两步之后,她突然顿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身看着他:“我刚刚说的话,你不会告诉将军吧?”
那灼灼的目光,让林秋不由地生出了,如果他这时候摇头,对方就会直接把他在这里灭口的错觉。
这下子,顾临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抬手拍了拍林秋的肩膀,然后越过他,走到路边一个小摊前边停下,一副他不插手这事的姿态,看得那侍女眼睛猛地一亮。
林秋: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过,那侍女当然不可能真的动手。林秋本就没有打小报告的打算,而且,就算他真把这事和柳含烟说了,对方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刚才不过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你好像……”盯着林秋看了好半晌,侍女皱着眉头,有点疑惑的模样,“和其他男人都不太一样。”
不仅是眼前的这个人,这群来自那个叫什么御朝的国家的男人,和她以前所见过的那些男人,似乎都有哪里不同。可真要她说出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的话,她却又说不出来了,只是觉得对方的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新鲜感。
她想,她有点知道,为什么自家将军,会看上这么个没什么姿色的人了。
“有吗?”但林秋却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要知道他在洛书白的手下,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去查探各种隐秘的消息,因此最为擅长的,就是将自己伪装成寻常人的模样。对方的这句话,对他来说,可实在称不上是夸奖。
当然,现在并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好时机,就这么一会儿,顾临安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正站在一个卖菜的摊贩前头,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艳红的果子查看着。
虽说在这个没有人知道顾临安身份的陌生国度,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危险,但为了以防万一,林秋还是不想离对方太远。
再说了,在经历了之前的那些事之后,这乾元大陆的女人,在他的眼中,基本都已经被贴上了“脑子有病”的标签了。
一边快步赶上顾临安,一边打量着街上的场景,林秋眼中讶异之色愈重。
这周朝的风气,着实是出人意料的开放。这街上来往摆摊的,多是女子不说,身上所穿的衣服,也都极为凉爽,虽不至于到之前见到的那些沙匪的程度,但撩胳膊露腿的,却实在不在少数,更有个膀大腰粗的肥胖女子,上身只着一层裹胸,坐在一个摆满了各式玉饰的小摊后边的木凳子上,还时不时地拿起肩上的汗巾,抹一抹额头上的汗渍。
好在先前段老未起,两人这一趟没有把他喊上,否则见到此番情景,也不知他该怎么跳脚叫骂了。
“这怎么卖?”刚走到顾临安身边,林秋就看到自家主子抬起头,笑容温和地看向那菜贩,一双黑沉的眸子略微弯起,有种说不上来的醉人。
许是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那菜贩脸一红,本来想好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只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算、算你便宜点……”
林秋:……
说不出来什么原因,他就是觉得眼前这画面不太对劲,偏偏那边顾临安好像玩上了瘾,竟真的和对方讨价还价起来了,一句话比一句话说得轻柔,弄得那菜贩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秋:果然就是有什么不对吧……
抽了抽嘴角,林秋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这位大婶,你男人呢?”
就这么让自家的妻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真就不担心发生点什么?要知道,在御朝,哪怕是再穷苦的人家,也没有让家中女眷独自做这种营生的。这其中的理由么……光看眼前这个菜贩就知道了。
“我男人?”似是有些奇怪林秋的问题,那大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在家啊,男儿家,怎么能随意地抛头露面?”
林秋:……?
是他理解的方式不对?为什么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一脸茫然地看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的菜贩,林秋还有点没意识到问题,反倒是一旁的顾临安,闻言弯了弯嘴角,眼中的兴味愈发浓厚。
“这位婶婶,”出声拉回了那菜贩的注意力,顾临安眨了眨眼睛,柔声问道,“能不能再便宜些?”说着,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些许羞赧的神色,“我今儿个出门,没带多少银钱……”
林秋:不,这不是我认识的主子……
“三文钱二两,不能再少了。”这时候,那侍女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再往下减,老吴你是准备把东西白送给他吗?”说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顾临安,“你们既是将军的贵客,这钱当然没有让你们出的道理,你们也就别省那点银钱了,寒酸!”
居然还用上了自个儿的美色,真是……
直到这时候,那被唤作“老吴”的菜贩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侍女,见她真准备掏钱,连忙用力地摆手,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大纸包顾临安手中的红果子,一把就塞他手里了:“你们早说是李校尉的朋友啊,我哪能收你们的钱!”
当年楚国的军队一把火烧了她所在的村子,劫掠了村中的男子,要不是李校尉及时赶到,她和她家那口子,都活不下来。也正是在那场战役中,对方失去了那只用来持枪的手,自那之后,便离开了军营,入了将军府,当了管事。
尽管眼前这人并未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对方脸上敬重的神色,却并非作假,而那“李校尉”的称呼,更是让林秋的眼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若是只一个柳含烟,他还可以当做特例,但这会儿又来一个李校尉……难不成这周朝,竟不限制女子从军?
“那将军府中的人,都和你一样,是军中的伤残之士吧?”看了侍女一眼,顾临安突然问道。
所以才会有各个带伤,还带着点普通人没有的气势。
听到顾临安的话,林秋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换了天启大陆,就算朝廷不限制女子参军,也定然不会有多少女人愿意去那艰苦的军营,过那随时可能丧命的生活。
然而,还不等他出口反驳呢,那侍女就点头回答了:“没错。”她说,眼中满是敬佩之色,显然对于柳含烟的这一举动很是感念,“留在将军府上的,都是家中没有亲眷,又无法再上战场的。”
这样的人便是回了家乡,也难有什么好日子了,若是碰上些生了歹心的,还能被人给暗害,夺了财产去,也就只有柳将军,还愿意收留她们这一群算是半废了的人。
“你们,有一支娘子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林秋才再次开口。除了这个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了。
“娘子军?”似乎是对这个词感到有趣,李校尉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说得好像这世上的男子,都敢跟着我们上战场似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林秋转头看向顾临安,表情跟要哭出来了似的:“主子,告诉我,是我联想的方式不对……”
面对林秋的请求,顾临安弯唇一笑,如沐春风:“你觉得呢?”
林秋:……
不太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李校尉疑惑地歪了歪头,也就不再理会,趁着那老吴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往菜底下塞了点银子,然后才继续带着两人往城西走去。
林秋只觉得自己的脑中糊成了一团,连走路都是飘的。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无意识地跟着两人又走了挺长一段路了,顾临安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多了许多,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个风车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出门游玩的富家小姐的样子。
……富家小姐。
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用词,林秋的眼角一抽,表情古怪莫名。圣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压下胸中那无法言说的微妙情绪,林秋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如果这周朝真与御朝相反,以女子为尊,那么,先前所有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了。若是御朝哪天突然来了一群多由女子组成的“灾民”,想必他们也会是差不多的举动吧?更惘论对方派一群女人作为使节了,没直接把人斩杀当场,就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
“但是……”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林秋显然还是无法接受这一点,“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女子就该是弱柳扶风,被男子护在身后,生活在男人撑起的一片天当中才是啊?
“为什么不可能?”顾临安从先前的纸包中拿出一个红果子,随意地拿衣袖擦了擦,放入口中,顿时,那酸甜的滋味,在唇舌间弥漫开来,让他不由地微微眯起了双眼。
果然,新鲜的东西,总是能给尝试的人,带来各种有意思的感受。
“天启大陆存在了那么多年,朝代更迭不知凡几,其中可有女子名流千古?”顾临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秋。
“当然有。”林秋没有丝毫停顿地回答。
女将军妇好,其战绩至今无人可比,女丞相孙染,凭借一己之力,将风雨飘摇的国家,治理得一片清明,更有武皇以女子之身,在帝王之位上做了二十一年。似乎每隔上一阵子,这世上就会冒出一两个这般连男子都及不上的奇女子,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是极少数的个例罢了。
“既然在男子为尊的天启大陆,女子都能做到这种事,”顾临安移开视线,看向听到了他的话,而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的李管事,弯起唇角,继续说道,“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换了一个规则未定的地方,她们就无法创立一个属于她们的国家?”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超了,本来想拆成两章的,想到有人求加更,就直接一起放上来了,快来夸我= ̄ω ̄=
今天和基友聊天的时候,概括了一下本文的CP,然后得出的结论是:霸气流氓女主×心机小公举男主
……恩,看来这两人拿错剧本了【深沉】
谢谢银仪的雷,么么哒~
☆、第 16 章
许是顾临安的话中透露的信息太多,林秋和李管事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后半程路上,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皱着眉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注意到那李管事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顾临安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在感兴趣的摊位前驻足,随手埋下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不过,这洛城终究建成时间太短,城内的居民尚少,出了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其余的地方,就显得有些冷清了,除了那在城内巡逻的士兵之外,就见不着多少其他人影了。
顾临安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便也失了兴致,坐上了李管事准备的马车,任她取车,前往城西。
原先守在这儿的守卫都已经撤走了,这在这里的百姓也都得到了今后可以随意外出的消息,正一群群地聚在一块儿低声讨论着。他们频频转头望向那没了看守的地方,却没有一个率先迈开步子,走出那条被划好的界限的。
有的时候,当肖想了很久的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人的心中却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怯懦来,让他们不敢迈出那前行的步伐。
视线在那些早已没有丝毫流民模样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顾临安就放下了用于遮挡车窗的布帘,稍显懒散地靠在身后的车椅上,唇边带着并不明显的笑意。
马车并未停留,而是在转了个圈之后,才在一处临时搭建而成的屋棚前停了下来,估摸着是那李管事担心他忧心那些来此的百姓,特意带他们去瞧上一眼,也是贴心。
这处就是先前何靖交付择好的野菜的地方,也作守卫休憩喝茶之处,这时候也就轮到今天值守的周若离,还在这儿了。
也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顾临安刚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抬头,就正好看到柳含烟三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边的,自然就是一身靛色短装的柳含烟,腰间悬着的长剑让她看起来格外的英气逼人,而厉南烛则落后她半步,手中一把晕染着水墨的折扇,慢悠悠地晃着,好一派风流模样。而跟在两人身后的,则是有些走神的周若离。
顾临安是没有见过周若离的,但那个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的模样,却是怎么都无法忽视的眼熟。
似是察觉到了顾临安的视线,正侧头和柳含烟说话的厉南烛扭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的双眸略微一弯,朝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如同春雪初融,让人的心,都不觉倏地柔软了下来。
“还真是……”见状,厉南烛不由地拿折扇抵在弯起的双唇前,低声呢喃,“出人意料呢……”
眼前这人的模样,哪里还有上回那个因为她的一句挑衅之言,而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的模样?若非对方的容貌没有丝毫的更改,想来定没有人会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不得不说,她对这顾临安,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因着在外面碰上了,几人也就没有进那屋棚,而是在马车前边停下了脚步,神色各异地对望着。
其中心情最复杂的,自然就是林秋了。直到现在,他还有点无法接受,这个乾元大陆上的国家,竟然由女子主事。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曾经见过一面的厉南烛,而是皱着眉头,不停地打量着她身后的周若离。
在城西住了那么久,这位守卫统领,他当然是识得的,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但这会儿,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往她身上飘去。
与一旁虽未着长裙,却依旧显露出女子婀娜的身姿来的柳含烟与厉南烛不同,周若离因时常在待在户外,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也没有寻常女人该有的苗条身段,就连眉眼间,也都是男人该有的冷肃与坚毅。
林秋并不是看不起女人,事实上,对于那些能够做到连许多男子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的女人,他向来都是十分敬佩的,但……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林秋陷入了思维的死结,怎么都绕不过去。
似是看出了林秋心中的想法,顾临安微微一笑,侧头低声说道:“再看下去,柳将军可要吃醋了。”
林秋:……啥?
被顾临安这突如其来的话给弄得一愣,林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快步走上来的柳含烟给一把拉入了怀里,捏着下巴抬起头来。
“怎么,我不够好看吗?”垂头看着因为没能及时稳住身子,跌入了自己怀中的人,柳含烟微眯的双眼中带着几分危险的神色,“还是说,你更喜欢那样的?”
林秋:……
他正在艰难地收拾着自己杂乱的心情呢,这时候别来添乱成吗?!
抽了抽嘴角,林秋正要说话,却见柳含烟忽地低下了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记如蜻蜓点水般的浅吻。两人的唇瓣一触即分,但那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林秋的唇上。
“这下子……”探出舌尖舔了舔上唇,柳含烟凑到因为事发突然,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的林秋耳旁,轻轻地吹了口气,“我们扯平了。”
林秋:……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比较好?
脑中一片空白的林秋表示,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见到林秋的模样,柳含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上一回她毫无防备之下,吃了个小亏,当然得寻个机会找回来。既然对方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举动来,就说明他对她,并非无意,不是吗?
柳含烟眼中的笑意愈浓,显然心情不错。也知道逗弄不能太过,她捏了捏林秋紧实的腰侧,有些遗憾地将人放开,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人。
见到曾经当众将自己劫走的厉南烛,顾临安的反应,却并没有柳含烟想象中的吃惊与愤怒,反倒笑意盈盈的,好似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单这份气度,便值得柳含烟高看一眼。
果然,能够入了自家陛下的眼的人,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柳含烟的嘴角翘起,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有了几分期待。要知道,眼前的这位,可是成功地阴了自家主上一把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咳,浪过头了,今天字数稍微少了一点,别在意_(:зゝ∠)_
☆、第 17 章
大概是察觉到了当前的气氛的古怪之处,林秋也拉回了注意力,转头朝另外两人看过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之前一直站在柳含烟身边的,正是先前在沙漠中突然冒出来,一言不合就冲入人群,一把将自家陛下掳上马就跑的家伙。
下意识地就朝边上的顾临安看了一眼,见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林秋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压下了开口的欲-望。
既然自家主子都没有发话,他当然不能那么不识趣。
“顾公子,”与顾临安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说着,她微微一笑,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就好像之前做出了那些事情的人,并不是她一样。但她的下一句话,就暴露了她的本性:“有想我吗?”
顾临安:……
哪怕已经知晓这里的女子与御朝的男子相似,但面对这种直白的调戏,顾临安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言。
许是觉得他的模样十分有趣,厉南烛唇边的笑容愈大,一双凤眼弯成好看的形状:“怎的不说话?莫不是害羞了?”
顾临安:……
见到厉南烛那得劲的样子,顾临安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十分有趣。
容貌妍丽的女子衣服风流姿态,挑逗撩拨男子的事情,在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小小地吸了口气,顾临安垂下眼去,声音也忽地放轻了:“自然是想的。”
厉南烛:……啊?
没有料到顾临安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厉南烛一时之间有点发愣,眼中也不由地浮现出些许茫然来。
“我连定情信物都留下了,”顾临安说着,低下头去,掩饰住扬起的嘴角,“厉姑娘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看到那张扬傲气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厉南烛:……
想到自己小心地洗净收好的外袍,厉南烛的眼皮子不由地跳了跳,觉得自己的心情略微复杂。她觉得,她总算见到了睁眼说瞎话的最高境界。
偏偏她明知道对方这话没有一点可信度,却也找不出什么能够反驳的地方来,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对方用含着幽怨的目光看着自己,那情真意切的样子,让厉南烛的胃都不由地有点隐隐作疼。
而一旁的林秋看着自家圣上那一副小女儿情态,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虽说他的主子是顾临安最为信任的心腹,但实际上林秋先前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到这位九五之尊,仅有的几次,也都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又或者垂头禀报搜集到的情报,因此在他的印象中,这位执掌千万人生死的帝王,该是那种严肃威严的模样。即便是之前顾临安扮作洛书白的侍卫随行,他也依旧没有改变这种看法,却没有想到,仅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当中,他心中的那个英明的帝君的形象,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面对这接二连三的毁三观的事情,林秋表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毁掉了在手下的人心目中的威武形象,顾临安歪了歪脑袋,收了哀怨的神色,笑着看向厉南烛:“不知厉姑娘还想听我说什么?”
如果还没玩够,他可以再奉陪一会儿。
厉南烛:……
拿着折扇的手指动了动,厉南烛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再次开口的念头。
倒也不是她没了应对顾临安的法子,只是许多时候,玩笑之所以是玩笑,便是因为有那么一条看不见的界限,若是过了线,那便只能弄巧成拙了。
等了一会儿,见厉南烛没有说话,顾临安侧头看向柳含烟:“不知柳将军可否为我们介绍一番?”
对于在这儿再次见到厉南烛,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意外,毕竟她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就仿佛一直守在边上,伺机行动一般。而且在那没有多少遮挡物的沙漠当中,若非对方刻意隐藏,他们不可能直到对方主动现身,才发现她的存在。
不过,对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与柳含烟一起出现,倒还真是有些出乎顾临安的预料了,难道她就真的不担心,他因此发难,直接挑动两国的战争吗?
但随即,顾临安又不由地有点好笑。对方拘了御朝来此的百姓近两年,想来也该知晓了不少的事情。御朝天下太平还未多久,确实不适合开战,他一个不知身份的使节,在对方的想法当中,该是担不起这样的责任的。
更何况,在对方的眼中,他们派一群男子出使大周,已是极为轻视的表现了,刻意给点难堪,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那些拦住了他们去路的沙匪,约莫也就是她们招来的了。
只是……若单是为了寻他们的麻烦,这种方式,是不是太过繁琐了些?甚至还会出现一些不可控的意外。
想到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的洛书白,顾临安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敛去了眼中思索的神色,笑容平和地望着柳含烟。
“咳,想不到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啊……”对上顾临安的视线,柳含烟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不管怎么说,自家陛下跑出去把人抢了这种事,都是不怎么光明的。
“我来介绍一下,”柳含烟知道不可能有人相信自己之前的那句话,索性也不去理会他们的目光,抬手指了指厉南烛,“这位是我的副将。”
厉南烛本就不喜到处宣扬自己的身份,这种时候就更不能随意说明了,谁知道这些御朝的使节,心里头都是些什么想法呢?
“副将?”将视线移回厉南烛的身上,顾临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按他看来,厉南烛的身份,可不仅是如此简单。但既然对方不愿说明,他也无需去戳破,毕竟他本身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吗?
“比起厉将军,我更喜欢你喊我厉姑娘,”厉南烛的嘴角翘起,笑眯眯地看着顾临安,“当然,临安要是喊我‘南烛’,我会更高兴的。”
“……”沉默了一瞬,顾临安双眸一弯,乖乖地顺着对方的话出了声,“南烛。”
尽管早已预料到了对方的应对方式,但当自己的名字从顾临安的口中念出的时候,她还是感到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颤,那带着笑意的磁性嗓音,让她的耳朵都有些莫名地发麻。
“嗯……”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厉南烛再次开口,“喊一声‘夫人’来听听?”
顾临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看着厉南烛的目光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去死。”
厉南烛:……
不好,为什么被骂了,她反倒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
忍不住怀疑了下自己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厉南烛看着顾临安的视线中,顿时就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要是她真喜欢这种调调,顾临安又正好能满足她,该不该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这儿有不少有趣的药物,厉将军可想逐一试上一试?”见厉南烛一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顾临安笑意盈盈地开口。
在武艺上他确实比不过对方,可其他方面,厉南烛可不见得能强过他。之前她不就是在这上面,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吗?
然而,顾临安没想到的是,听到他提起这件事,厉南烛非但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反倒眼睛一亮:“有春-药吗?”
顾临安:……
好吧,他错了,他错估了眼前这人不要脸的程度。
看着那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尝试一番的厉南烛,顾临安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转过头去看向一脸不忍卒视的地低下头瞅着自己的双脚的柳含烟。
“咳,那什么,我不认识她。”注意到顾临安的视线,柳含烟摸了摸鼻子,努力地想要撇亲自己和厉南烛的关系。
顾临安:……
林秋:……
厉南烛:……
嗯,很好,下次就找个理由,把她送到深山里去挖矿吧。
默默地在心里给柳含烟判了死刑,厉南烛再次看向顾临安,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那些来此的百姓都在这儿过得挺好的,不如我带你四处转转?”
想必这就是顾临安两人来此的目的之一,就算她这时候不说,待会儿他们也会主动提出来。尽管以后这些人或许都不能再称之为御朝人了,但从他们的生活状态上,怎么着也能看出些许当朝持政者对御朝的态度。
对此,顾临安当然不可能拒绝。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那就多谢厉将军了,不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知能否先带我们去找一个人?”
虽然他们确实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联系上何靖,但这会儿双方的信任还太薄弱,若是不经意露出了什么破绽,造成了隔阂,反倒不美。
“当然,”厉南烛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显然顾临安的选择让她感到很高兴,“你们要找谁?”
“何靖。”
作者有话要说: 周若离:老娘刚刚从失恋的心情当中稍微缓一点过来,又要我去见那个家伙?有没有点人性啊!
不知道是前面的感冒没好还是又感冒了,难受得要命,今天早点更,吃完药就去睡了,希望明天能好点QAQ
☆、第 18 章
听到顾临安的话,柳含烟三人表情不由地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就连原先有点走神的周若离,都将注意力给一下子拉了回来,看向顾临安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稍显复杂的神色,反倒让开口的顾临安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微微皱起眉头,顾临安略带疑惑地开口,他可不觉得眼前的这三人,会不知道何靖的所在。
要知道,哪怕只是普通的灾民,逃难至另一座城池,当地的官员也都会将其一一登记在案,更别说这群在乾元大陆的人眼中,极其特殊的流民了。若是连每个人所对应的住处都不知晓,那么特意将他们拘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
“人可何,立青靖?”盯着顾临安看了好一阵子,厉南烛才神色古怪地开口问道,“他是你们的探子?”
不能怪她这般反应,实在是这事情太巧了,她们前脚才看了那家伙的一场好戏呢,后脚人家的主子就找过来了?说起来……她之前貌似还和那个家伙有过一面之缘来着?
想起自己那还在对方手中的丝帕,厉南烛伸手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和顾临安之间的缘分简直就是天定的。瞧瞧,她随便在路上调戏的一个人,就是顾临安的手下呢!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悄悄地瞟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默默地在心里祈祷,何靖不会把当初她干的事情告诉顾临安。
“难道这儿有两个叫何靖的?”顾临安的眉头拧得更紧,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先前林秋就已经说过,何靖在这里并没有使用假名——事实上,很少有密探这么做,在面对不属于自己的称呼时,那一瞬间的反应,在有心人面前,是极有可能露出破绽的。而这世上有着相同姓名的人太多,若非遭到了怀疑,根本不会有人往那方面去联想。
当然,若是己方的密探被对方得知姓名,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了。
“那倒不是。”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厉南烛,柳含烟轻咳一声开了口,这里其实也不过几百号人,何靖的名字虽算不上特殊,但还没有巧到这么点人里面,就碰上重复的。
“就是……咳,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些许忍俊不禁的表情来,“没想到他竟是你们的人。”
该说她手底下的人眼光太好吗,那么多人里面,随便地一挑,就中了标。
侧头看着身边神情复杂的周若离,柳含烟一时也不知该心疼还是感叹,只能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感受到柳含烟那安慰的意思,周若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苦笑着开口:“怪不得他看不上我。”
能够被派到大周来探查消息的,必然是被上头的人十分看重的角色,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所能够比得上的?
想到这里,周若离脸上的神色愈发苦涩。
确实是她不识好歹了。
顾临安:???
为什么总觉得对方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
看着周若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顾临安觉得,他可能错过了什么好戏。
“他的住处我知道,”敛了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情绪,周若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我带你们过去。”
那条路,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弯了弯眼眸,顾临安当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笑着抬脚跟在了对方的身后。
这居民区中间的小道太过下狭窄,无法容马车通过,而他本也不觉得太过招摇是什么好事。
“何靖他似乎……”视线在前方的人身上晃了一圈,顾临安忽然翘起唇角,轻声对一旁的林秋说道,“……当了一回负心汉啊。”
林秋:……
不,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作为前不久刚刚被刷新了世界观的人,林秋表示,他很能理解何靖对周若离不感兴趣的原因。柳含烟好歹看起来还是和他们印象中的女人相差不大,这周若离……可是连长相,都没有一点女人该有的样子的啊!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林秋的想法,顾临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来:“这会儿知道柳将军的好了?”
林秋:……
知道个屁!
这一刻,林秋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家的主子来。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小严苛,但绝对不会像顾临安这样,总是看他笑话啊有没有?!
更可怕的是,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对方却好像总能看透他的心思一样,一句话就堵得他哑口无言,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林秋表示,这种人,还是留给洛书白来对付吧,他还是乖乖地当个四处奔波,刺探情报的探子的好。
转头看了一眼因为顾临安的话双眼微微发亮的柳含烟,林秋木着一张脸,按着自己发疼的胃,闭紧了嘴。
见到林秋的模样,顾临安眼中的笑意更深。
“而且,何靖和她,”他收回视线,看向走在前边的周若离,弯起的双眸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也并非毫无可能。”
有的时候,自己心中认定的东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在遇上了对的那个人之后,那些当初定下的信条,早就在不经意间,就被丢弃了。
样貌,不过是其中最为无关紧要的一种罢了。
“说实话,”顾临安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还挺期待那一天的。”
如果事情真的那样发展,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林秋:……
莫名地,他有点同情何靖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顾临安的想法,正在屋后里的石头底下挖坑的何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后脊背升起,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头顶明晃晃地挂着的太阳。
虽然这会儿时间还早,但在临近沙漠的地方,有太阳的日子里,就真没有冷到哪里去过。
“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有点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何靖也没多想,继续低头挖土了。没一会儿,一个看着还有三成新的钱袋子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伸手将那钱袋拿了起来,何靖也不进屋,直接在边上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解开钱袋看了看。正如先前周若离所说的,里头有着正正好好十两银子。虽然在他的眼中算不上特别多,但却已经是周若离大半个月的俸钱了,对于寻常的百姓来说,却也能够用上好一阵子了。
盯着手上装着银两的钱袋,何靖才将它收了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挖出来,就是莫名地……想要这么做而已。
何靖是在小时候被父母给亲手卖给人牙子的,家中兄弟太多,养不过来,像他这样年纪尚小,没法干活的,就成了换取钱财的货物。后来不知怎么的,几番周转之后,他就被一个曾经的密探看中,成天进行一些严苛的训练了,那个因为意外而断了双腿的人,就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到他的身上来一样,一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再后来,那人病死了,他也进了洛府,跟了洛书白。
其实那时候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就是那太子,也是动了把他收入麾下的心思的。只不过,洛书白曾经给过他养的那只狗一个肉包子,他就给记下了。
他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就是耐不住别人对他好,只要有一点点,就总也放不下。洛书白还曾经笑过,他这种性子,估计会吃亏的来着,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了,他倒也没碰上能让自己吃亏的情况。
大概也是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无故地对他好的人吧。
像这种被人捧在心上疼的感觉,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下子都有点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男人啊……”低着头喃喃着,何靖的神色无比纠结。
虽然后来他知道周若离不是男人了,但是已经刻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改变的。更何况,周若离从外貌到性格,压根就没有一点,像是女人该有的模样。
皱着眉头在屋后坐了好半天,何靖才将手里的钱袋放入怀中,起身回屋。只走了两步,他的表情却忽地一僵。
“糟了,”摸到兜里的某条丝帕,何靖的脸色顿时就苦了下来,“忘记把东西还给别人了。”
这真不能怪他,那时候的情景,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这事啊!
错过了这次机会,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上对方了……脑中忽地冒出将其交给周若离的想法,何靖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耳刮子。
……这种时候躲人都来不及,哪有自己凑上去的?
但是,之前那女人是来找周若离的,说不定她真的知道该怎么联系上对方呢?
就在何靖陷入了要不要去找周若离的纠结当中的时候,屋前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某个刚刚还处在他脑中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有人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何靖:我这时候跑还来得及吗?
改了前面一个小bug,不影响阅读。
感冒大概赖上我了,一直鼻噻咳嗽,哭唧唧,好在头不疼了,还能码字……为什么觉得更悲伤了TAT
☆、第 19 章
“我觉得……”看着那毫无动静的门扉,厉南烛歪了歪脑袋,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该换个人上去敲门?”
发生了前头那种事,这会儿何靖肯定不怎么想见到周若离吧?要是他本来好好地在屋里,结果一听到周若离的声音,就直接从后门给溜了怎么办?
虽说事后对方肯定会自个儿想办法联系上顾临安他们的,但如此一来,她们不就少了个看热闹的机会……咳,不对,她们不就太失面子了吗?连自己地盘上的人都看不住,也实在太过没用了点。
侧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有些黯然的周若离,厉南烛忽地就有些庆幸,她看上的人在碰上这些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并非否认逃避,尽管狠狠地坑了她一把,却也并未真的伤害她的性命,理智得有些可怕。要知道,要是换了些脾气差些的人,面对这种事情,二话不说就一刀捅过来,谁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伤人?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心思,去揣测劫匪的想法的。
想来顾临安定是在之前察觉到了什么,否则刚才在见到她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不可能那样平静。
“真是的,我还想把那些举动,都当成对我有意的呢……”在心里叹了口气,厉南烛忍不住幽幽地看了顾临安一眼。
要是顾临安真的如何靖那样,今后都想方设法地避开她,她就直接把人给抢回去办了。反正到时也可以拿不知晓那天启大陆的情况作为借口不是?派一群男人来当使节,该生气的可是她们!
想到这里,厉南烛的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一双凤眼眯起,也不知在心底琢磨些什么。
反正这会儿对方尚未挑明这件事,想来那御朝的国君,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而和她闹翻。
或许是察觉到了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也转头看了过来,一双晕染着些许笑意的眸子微微弯起:“他会出来的。”
对上顾临安的那双眼睛,厉南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以至于对于他的话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什么?”
“我说,何靖不会避而不见的。”约莫是觉得厉南烛的模样太过有趣,顾临安唇边的笑意加深,看着她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看不分明的意味。
“……”厉南烛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却说了一句与当前毫无干系的话,“别随随便便对人这么笑。”
顾临安:……?
有些不明白厉南烛这话的意思,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微的迷茫之色来。
“太勾人了。”厉南烛一脸认真地看着顾临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临安:……
“要是你对我这么笑,”像是还觉得不够似的,厉南烛又加了一句,“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给你。”
顾临安:……呵呵。
看了一眼笑容越发醉人的顾临安,林秋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离自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陛下远一点。总觉得对方这个样子,莫名地有些可怕。
“我不想要天上的月亮,”唇边的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风一般醉人,顾临安看着厉南烛,温声说道,“我只想要那人间的四时。春日的稻穗,夏日的初雪,秋日的嫩芽,冬日的灼阳,”他笑,“不如你现在去寻来给我?”
厉南烛:……
好吧,在耍嘴皮子方面,她确实比不上顾临安。明明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语气,却总是能一句话就堵得人开不了口。
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怀念起上次顾临安在马背上的模样来了。尽管一直冷着张脸,却会因为她轻佻的言情而脸红,那模样,看着着实可口。哪像现在,虽然面上笑意盈盈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油盐不进,让她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
撇了撇嘴,厉南烛转过头去,盯着那扇紧闭着的木门,装作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那无赖的模样,倒是让顾临安有些看乐了。
先前他还有些不信厉南烛是这洛城的副将,但这会儿再看看对方的行径,顾临安却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来了——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妥妥的就是军营里的老油子。
想当年,他的小皇叔多么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去军营里待了两年回来,那简直就是将“不要脸”这三个字,给发挥到了极致,愣是气得一心想要弄死自己这个最小的兄弟的先帝,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最后索性把人给调到了边疆,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因着与这位皇叔熟识,顾临安虽未去过军营,却也对其中有些许了解,而此时厉南烛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小皇叔装作听不懂先帝那些带着暗示的话的模样。
眉梢轻扬,顾临安正准备说点什么,那紧紧地合着的木门却恰好在这时候打开了,何靖在磨蹭了大半天之后,终于还是磨磨唧唧地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打开门后,何靖的目光在门外的周若离身上停留了一瞬,就飞快地移开了。他有点不敢和周若离对视,也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不等周若离回答,何靖就率先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两男两女。柳含烟和厉南烛他之前见过,但只知道她们是这洛城的将军与副将,其余却是不清楚了,而那两个男人,他却无比熟悉。
“林秋?”将即将出口的称呼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何靖斟酌了一会儿,才看向顾临安,恭敬地问候,“大人。”
他比林秋还要更早跟着洛书白,在顾临安成为景帝之前,就已经见过对方了,在见到人的一瞬间,能够想到的东西,自然也就更多。他不知道顾临安这个大御的帝王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但也不会蠢到直接开口暴露对方的身份。
注意到何靖那瞬间的停顿,厉南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戳破。看来,顾临安的身份,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麻烦一点呢……啧。
轻啧了下舌,厉南烛瞥了一眼笑着点头,算作回应的顾临安,转头看向何靖,笑眯眯地问道:“你家主子来接人了,这里的东西,是不是都可以丢到脑后了?”
听到厉南烛那暗含深意的话,周若离的脊背倏地一僵,控制不住地抬头看了有些愣怔的何靖一眼,继而又想到了什么,比这自己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面前神色复杂的人。
没有想到厉南烛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何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保持沉默。
大概是觉得眼前的气氛太过难熬,周若离抿了抿嘴,率先出声了:“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说完之后,她也不去看何靖的反应,只是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的柳含烟:“要是将军没有其他的事情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说实话,她这样的行为,是极为失礼的,甚至有些扫了来客的面子,可她着实不知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与何靖相处。想来见到了早先的那一幕的柳含烟,也不会因此而为难她。
可惜的是,周若离猜中了柳含烟的想法,却并没有猜中顾临安的。
“姑娘说笑了,”他看着周若离,“这世上哪有客人未游览完,主人便先行离开的道理?”这地方处于周若离的管辖中,他这话倒也不能算错,“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御朝来的人?”说到后面,他的脸上,隐隐带上了几分厉色,似是真的被对方的举动给惹恼了一般。
听到顾临安的话,何靖忍不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的印象里,顾临安不该是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着恼的人才是。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对方刚才的这番话,仅仅是为了找个理由,把周若离给留下来。但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顾临安看上了周若离,想要和她相处得更久一点吧?
莫名地,何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许是察觉到了何靖的心思,顾临安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饱含深意的目光,让他后心有点发凉。
……为啥他忽然觉得顾临安留下周若离,是因为他了?
不应该啊,顾临安应该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情才对,总不会这两个女人那么碎嘴,才这么会儿就把事情给传出去了吧?
飞快地在心里否定了这种可能,何靖最终只能将之归结于自己的错觉,毕竟周若离刚才的话,确实不太合适,就算顾临安为此发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只不过有点小心眼罢了。
就连何靖自个儿都没有察觉到,在看待这件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便站在了周若离这边,所以才怎么看顾临安的举动怎么不对。
看出了这一点,厉南烛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看来有好戏看了。”
她和自家心上人果然就是有默契,刚才就是顾临安不发话,她也会寻个由头把人留下来,不过很显然,这话由顾临安说更为合适。
“不愧是我未来相公……”悄悄地咕哝了一句,厉南烛在顾临安闻声看过来的时候,扯着嘴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顾临安:……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人的笑容有点伤眼。
真是白瞎了那一副好容貌。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我们的口号是……
厉南烛:搞事!搞事!搞事!
和编辑商量好了,这周日入v,当天至少会有九千字的更新,所以……为了攒存稿,明天就不更啦~【顶锅盖】
v后照常更新,希望小天使们多多支持正版哦~
☆、第20章
收回落在厉南烛身上的视线, 顾临安脸上的笑容微敛, 侧头看向用力地抿着双唇的周若离。
他方才的话着实是说得有些重了, 哪怕周若离的心中千万般地不愿,也定然不敢再提先行离开的事情, 她还担不起那个让两国不睦的罪责。
她倒也没有觉得顾临安是别有目的, 毕竟之前对方并不在场, 理应不知晓她和何靖之间的事情——就算真的知道了,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而且, 她刚刚的举动, 也确实有不当之处, 这般态度,也确实情有可原,反倒是一旁的何靖,那纠结的神色有些莫名。
看着周若离一丝不苟地施礼道歉的模样,何靖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心中没有缘由地升腾起一丝丝的烦躁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将尚未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说这种时候他说话有没有用, 就算真的有用,顾临安又会如何看他?一个敢在扫自己面子的手下?他在顾临安那里,终究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角色,而他暂时对目前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再说了, 要是他开口了,给了周若离什么错觉的话……可怎么办?
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何靖到底没敢看周若离,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
没有人开口说话,在场的气氛有种难言的沉闷。何靖的目光在周若离之外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厉南烛:“这位……姑娘。”他并不知道厉南烛叫什么,只能如此称呼。
“厉,”见何靖开口,厉南烛露出颇有兴致的神色,弯起嘴角说道,“我姓厉。”
“厉姑娘,”何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你上一回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先前厉南烛用来给他擦手的丝帕,走上前来。
刚才他还想着该如何把这东西还给对方,没想到这会儿就见到人了,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要知道这丝帕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这种东西,大多都是女儿家的贴身私物,他一个和对方无甚关系的男人,还是不要留着这种东西的好。
更何况,光看这丝帕的绣工,也能知道其不是凡品。
伸手从何靖的手中接过物什,厉南烛正要说话,却不想顾临安在这时候开口了:“你和厉将军曾经见过?”还拿了人家一条帕子。
哪怕这乾元大陆的女子与天启大陆的女子不同,但这种东西,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的。在乾元大陆,便是男子送给女子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通常都是带有某些意思的,更别说这种随身携带的物品了。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拿着帕子的手一僵,没来由地就有点心虚起来。
顾临安那轻飘飘的视线在厉南烛的身上拂过,停留在何靖的身上:“嗯?”
何靖:……
他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惦记上了?
看了看正等着自己回答的顾临安,又看了看厉南烛和她手里拿着的帕子,何靖表示,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如果一不小心说错话,就会大难临头的强烈预感。
见何靖不说话,顾临安笑盈盈地转过头,看向厉南烛,眉眼温和的模样,一派纯然的无害。可没有任何来由的,对上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顿时就不由自主地浑身打了个颤,一句话不经思考地就吐了出来:“我没有到处调戏人!”
顾临安:……
柳含烟:……
其他人:……
厉南烛:……擦!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厉南烛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特么的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前头她还担心何靖把当初的事情抖出来呢,结果这会儿就自己把自己给卖了?要糟,万一他家小相公误会她是个轻浮的登徒子怎么办?她上次真的只是为了验证心中的某些猜想啊!
忍不住忧心起自个儿在顾临安心中的形象来,厉南烛连忙补救:“我真的只抢过你一个人!也只对你动手动脚过!”
顾临安:呵呵。
柳含烟:……
看着自家陛下那难得一见的犯蠢的模样,她忍不住抽动着嘴角扭过头去,装作啥也没看见。
她没有笑……真的。
看到柳含烟那努力憋笑的样子,林秋茫然地眨了眨眼,有点弄不清眼前的状况。
不是,他家圣上在被抢走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脑子里又冒出了曾经柳含烟只着一件内衫,懒洋洋地倚在床头的模样,林秋觉得,他好像有点懂了。
何靖也终于在这时候回过味儿来了,看着厉南烛和顾临安的目光,顿时就带上了几分莫名的神色。他刚才,貌似知道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情?
没缘由的,他忽然就有点遗憾错过了好戏了。果然,爱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谁也避免不了。
“是吗?”顾临安盯着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厉南烛看了半晌,倏地笑了起来,一双黑沉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形状,“但这似乎与我没有关系呢。”
厉南烛:……
要不,她还是直接把人给抢回去吧,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呢,大不了就和御朝干一架,把人打趴下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不是?
作为只花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扫平了乾元大陆,建立了史无前例的霸业的人,厉南烛表示,在这事上,她还从没有怕过谁。
当然,这种事也只能自个儿在心里想想。要是她真这么做了,她和顾临安可就成了世敌了,尽管她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但根据之前流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来看,对方应是皇族一流,哪怕不是,也该与之相差不大,要是两国真的交战,她与对方,定然就没了和平相处的可能。
不然……她可以试着走联姻一途?为了稳固双方的关系,使双方安心,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以前她刚吞并赵国与魏国的时候,就有国家想要将己方的皇子送来联姻的来着,那一阵子,她那些个姊妹,可都挨个地娶了亲,就连她那已经退位的母皇,后院里也添了一位新丽来着。
后来,许是那些国君也意识到这种方式起不到多大作用,也就不再花费那个心思,来做这种无用功了,此类的事情倒是少了许多。
厉南烛向来是看不上这种行为的,也从来不会对那些被送来当做交易筹码的男子生出任何心思,但要是那人换成了顾临安嘛……眼中飞快地滑过一丝光芒,厉南烛微眯起双眼,看向顾临安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
尽管这御朝以男子为尊,联姻或许会难上许多,但曾经将皇女作为质子送到别国的事情,也从来都不会少不是?
被厉南烛的视线看得后脊背有些发麻,顾临安轻轻地挑了下眉梢:“怎么?”
“没什么,”心中拿定了主意,厉南烛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就连语气都显得轻快了许多,“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不如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事情,顾临安自然不会反对。只不过,这处多由民居组成的地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而那些居民,这时候也终于克服了心中对于未知的胆怯与恐惧,怀着满腔的忐忑与期待,上街去了,只留下三三两两的妇女与孩童,羞怯却好奇地藏在门后打量着他们。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在见到街上的场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有趣的地方,厉南烛的嘴角不由地往上翘了翘,还不着痕迹地瞥了何靖一眼。这家伙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这地方的不对之处。
至于另外两人,顾临安定然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的,林秋如何,她却是不清楚了。
带着几人转了一圈之后,没碰上什么有意思的事,厉南烛就有点感到索然无味起来,见顾临安也没有继续转下去的意思,干脆就让人备了马车,准备离开了。
其实按理来说,以何靖和林秋的身份,是不该和顾临安同坐一辆马车的,但这建成还没几年的寒碜地方,马车都没几辆,柳含烟又不乐意自己在马车内坐着,让林秋出去骑马,索性也就装做没注意到这一点,让人一起上了马车。
见到一行人都上了车,周若离行礼告辞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今儿个是这城西的守卫撤除的第一天,她作为这里的主事人,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自是不该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
按照礼数,她是应该站在这儿,目送马车离开的,但她这会儿真的有点待不下去了。反正她也只是个军营当中的粗人,不识礼数也是正常,顶多就是让那御朝来的人在背后骂上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必此时一别,今后她与何靖,都不会再有什么牵扯了吧。
双眼微黯,周若离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先前被顾临安出声留下之后,她的心底,竟还暗暗地抱了些许希望,期盼着能够发生点什么。
但事实证明,她不过是又一次的自作多情罢了。
这样也好,以后没了来往,她也能断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然而,还没等周若离走出几步,身后就突然传来了某个人的声音:“等等!”
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周若离的身子都有点发僵,一时之间都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攥紧,又缓缓地松开,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多次,周若离才稍微平复了心中那再次翻腾起来的情绪,转过身去,看向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何靖。
“有事?”她问道,竭力地保持着自己语调的平静,但那不停地冒汗的手心,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嗯,那个……”何靖显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若离,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不自在,“你埋在我后院的银子……”他从怀里掏出在周若离敲门之前,从石头底下挖出来的钱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也是在刚刚才想起来这件事的,原来没注意到还没有感觉,等注意到了,就立马觉得坐立难安起来。就好像那被揣在怀里的,并不是一个仅仅装了十两纹银的钱袋子,而是一颗滚烫的心脏一样。
他又不缺这点银子,就是平日里洛书白给的赏银,都少有下于百两的。而周若离不过是一个百夫长,一个月的俸钱也只得十五贯,还大多都给家里寄回去了,这些钱对两人的意义,并不一样。
更何况,他既然对人家姑娘无意,就不能给人留下任何希望,那样的行径,无异于玩弄人心的渣滓。
至于剩下的,他也只能日后找个机会,再还给对方了。
不需要何靖将剩下的话说完,周若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双眸子就倏地黯淡了下来。
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言行,她不由地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以对方的身份,又哪里会需要自己的那几两银钱?说不定对方每月所得的俸钱,都可以赶上她一辈子了。说不定当时听到她的话,对方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呢。
“抱歉。”沉默了许久,周若离也只能说出这样无力的两个字。先前她那些自以为是的行为,都不过是在给对方添麻烦,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没有料到周若离会是这般的回应,何靖不由地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却又不晓得能说什么,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没来由地发闷,好像憋了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似的。
“……抱歉。”周若离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是在强调自己的认真,还是在提醒自己某些事情,些微的苦涩在双眼中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候,何靖才发现,周若离的眼睛生得挺好看的,黑沉沉的眸子里头,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仿佛他就是这世间最分明的存在一般。
心脏不知为何陡然重重一跳,何靖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周若离对视。
见到他的模样,周若离眼中的苦涩之色更浓,也不再多说什么,上前几步,伸手准备拿过何靖手中的钱袋。
从今往后,她就真的和对方,再没有一丝干系了吧?
这么一想,周若离的指尖就有些隐隐发颤,心脏也像是被细长的针尖给扎了一下似的,有种尖锐的疼痛。
何靖本是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错处的,可这会儿看到周若离的模样,心中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分明这人还是和寻常的时候一样,板着长脸,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但他就是能够感受到对方此时那难过的心情。
说真的,这人长得又不好看,脾气又闷,又一点都没有女人该有的温柔小意,还会做出半夜里打了水放他屋外的事情来,教训人的时候还跟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似的,喋喋不休的,和他喜欢的类型压根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怎么瞧怎么都是生错了性别,该是和他一样的男人,可他怎么就……有点心疼了呢?
眼见着周若离的手就要碰到自己手上的钱袋子了,何靖忽地将手收了回来,避开了周若离的动作:“我就先收着了。”
“……什么?”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发展,周若离蓦地愣住了,有点茫然地问道。
“我说,你的钱袋,我先收着了。”径直将手中的钱袋塞入了怀里,何靖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有些不可抑制地发热。
说完之后,他也不敢去看周若离的表情,转过身就掀开帘子跳上了马车,留下依旧未能回过神来的周若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有几分傻气。
一钻进马车,何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稳住身子抬起头,就看到马车内的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想再他的身上看出一朵花儿来一样。
“……怎么了?”被这些目光给看得头皮一麻,何靖倏地生出了转身跑路的冲动,好在想起了某个人还在外面,才没敢动弹。
结果他的话一出口,马车里除了顾临安之外,都齐齐地摇头,那动作整齐得,让他忍不住都怀疑这几个人是事先就越好的。
看着何靖挑了个远离众人的角落里坐下,柳含烟轻咳一声,掩下脸上的笑意,吩咐了坐在外头的李管事一声,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向何靖,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知何公子对我们的周小都统有什么看法啊?”
“……”被柳含烟的这个问题给噎了一下,何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羞恼,“小都统?”他问,“不是百夫长吗?”
虽然他搜集隐秘情报的能力不及林秋,但却最擅长与人打成一片,这种信息,自然是不可能弄错的。
似乎被何靖的反应给逗乐了,柳含烟忍不住笑了起来:“要不是她觉得不能服众,我早就让她直接来当我的副将了。”
周若离并非在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会有这种担忧实属正常。要她说,这家伙的性格就是太实诚了,要是换了她,碰上这种机会,求什么公平啊,先坐上那个位置再说,有谁不服气的,之后再整治不就行了?到时候直接拖出去干上一架,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过以对方的能力,就算扔到普通士兵当中,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她也就干脆随着对方的性子去了,可这也不妨碍她借着这个机会,给人升个官不是?她还是很关心下属的生活的。
听到柳含烟的话,何靖愣了愣,才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个在军中担任了百夫长的位置的人,实际上是个女人。而一个女人,想要在军中做出点成绩来,定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想来也就是在柳含烟这个女将军的手下了,这要是换了其他的将领,说不定连军营都无法进。
也不知道为了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个人到底吃了什么样的苦。
想到周若离那双生着厚厚的茧的手,何靖的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心疼,滋味格外复杂。
“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沉默了良久,何靖才开口,回答了柳含烟的问题。
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坚持,又怎么可能以女人的身份,达到如今的成就?便是这世上的许多男人,都及不上她。
“周小都统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等柳含烟说话,厉南烛就抢先接过了话头,她看着闻言转过头来的何靖,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何公子身为男子,却被如此重用,也是不逞多让呢。”
既然何靖能够被派遣到周朝来搜集情报,当然不会有人觉得他是那种无足轻重的角色。
何靖:???
什么叫做“身为男子”?这话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呢?总觉得整个男人群体都被看轻了啊有没有?!
看到何靖那一脸发懵的表情,林秋的心中陡地就生出了几分同情。就是已经知晓了事情真相的他,听到厉南烛的这话,都还觉得很是牙疼呢,更别说这会儿啥都没发现的何靖了。
这边两人正觉得胃疼呢,那边厉南烛在柳含烟憋笑的神情中,继续说道:“想必今后的史书上,也一定会有属于你的一笔的,便是这世上的女子,也少有及得上你的。”说完,她像是没有看到何靖那满脸茫然的神情似的转过头去,看向一旁嘴角抽搐的林秋,笑眯眯地补充道,“当然,林公子同样也是史上难得一见的奇男子,定当流芳百世。”
何靖&林秋:……
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神色不改的圣上,林秋不由地在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对方能够以非嫡非长的身份,坐上这个皇位呢,光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就非是旁人能够比得了的。
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顾临安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林秋小小地吸了口气,在脸上扯开一个笑容:“厉将军,”他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其实在他艰难地从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当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想把这事说清楚了。毕竟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不会希望自己只是随便上个街,就被人当做是母猪上树一般的稀罕事。
虽说当前的情况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但从之前那个在路边摆摊的菜贩的言语中就能看出来,这地方大多数人的想法如何。
只要一想到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柳含烟的时候,对方那暗沉的眼神,以及那句“成心勾人”的评价,林秋就觉得格外的不自在。那种原先的角色被完全调转的感觉,实在是让他感到别扭。
“哦?”厉南烛闻言挑了挑眉,开口问道,“什么误会?”
她倒是挺想知道,这个柳含烟看上的家伙,会如何解决当前的局面。
不须说,这周朝与御朝的不同,必然是得挑明的。但什么时候说,由谁说,怎么说,都是有讲究的。若是有一点不当之处,可都是会引发一些不小的问题的。
当然,此时厉南烛与顾临安对于对方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心知肚明的,倒是不必担心会出现那种最糟糕的状况,但作为这御朝的国君,她总得把握机会,为自己的国家多拿点好处不是?
更何况,这回本就是对方派人出使周朝,主动权从一开始,就在她们的手里。
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一本正经的厉南烛,柳含烟表示,要不是清楚对方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说不定就还真信了。
只能希望自家陛下不要把人给欺负得太过了,不然她可是要心疼的。
弯了弯嘴角,柳含烟看向林秋的目光中,带上了些微的同情。
注意到柳含烟的视线,林秋蓦地抖了一下,把刚刚想说的什么都给抖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还在等着自己后文的厉南烛,低头琢磨了下,才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乾元大陆……是以女子为尊?”
他的这句话一出口,除了因为突然接收到巨大的信息而一时脑中一片空白的何靖之外,马车内的所有人都同时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林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探子,但是他却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
说明这件事的方法有很多,直言不讳却是其中最糟糕的法子。要知道,这件事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极为难以置信的,就好似你哪天在街上随便抓了个人,告诉他人和猴子其实是同一种族一样,除非对方是个疯子,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种话。
不过人总有不擅长的事,林秋本也不是做这类事情的。
看了一眼身侧的柳含烟,厉南烛觉得,看在自家得力手下的面子上,她还是别为难人家男人了。不管那天启大陆上是如何,在她的观念中,女子就是该让男子三分的。哪怕理智告诉她对方与那些她曾经认知中的男子都不同,可这么多年想法,也非是一时半刻就能够扭转的。
她再怎么着,也只是一个凡俗之人,摆脱不了那些常人会有的问题。
压下心头的感慨,厉南烛见林秋正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回答,立时扬眉一笑:“我大周还不至于无人到,让那些柔弱的男子,来守卫这天下!”
林秋:……
被厉南烛这霸气十足的回复给震了一下,林秋一下子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了。对方在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便是林秋这个来自天启大陆的男人,都忍不住侧目。
这个国家的女人,从来就没有将自己当成过弱者,就如同天启大陆的人认为,男人就该顶天立地一样天经地义。
看着眼前的厉南烛,林秋忽然有点不确信,自己这么多年来所认同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确了。
女人难道就真的该整日被锁在深闺当中,做一些拈针绣花的事情吗?然后等到了合适的年纪,就被嫁给一个或许从未见过面的男人,诞下属于那个男人的子嗣。若是对方的后院中不仅她一人,她还得费尽心思地谋取男人的宠爱,最后将自己的一生,都耗在那个小小的院落当中,最后如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从世人的记忆中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知为何,林秋忽地想起了前些年里头,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天灾,而变得动-乱不堪的大御。山石崩塌,土地开裂,连年不雨,洪涝四处,民不聊生。
而当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总会铤而走险。那些年入山为匪的人,不知凡几。
朝中虽多次派人剿匪,但最终却都因为兵力不足而不了了之。到底不是战乱时期,朝廷也不可能为了剿匪而四处征兵,而每年进入军营的青壮年,也总不是那个数。
若是……那些女子也能够如厉南烛与柳含烟这般,拿起武器戍守疆土?
被这个陡然冒出来的想法给惊得浑身一激灵,林秋有点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不说这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这种想法,被一些老古板知道,也肯定会追着喷唾沫星子。
——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又怎能和他们这些撑起了一个国家的男人相提并论?管他乾元大陆如何,周朝如何,这天启大陆上,御朝内的女人,就该比男人低上一等!
忍不住看了一眼眯眼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厉南烛一眼,林秋觉得,这种时候,他根本就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
直接告诉对方天启大陆上的情况吗?对方会不会信先放在一旁,就是真的信了,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想法?
——这是个由男人组成的国家,肯定不堪一击。
正如当初他得知这个周朝以女子为尊的时候,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一样。
即便他见识过柳含烟的能力,即便他知晓有的女人能做到许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即使他明白许多女人或许并不比男人弱小——但那又如何呢?她们能够代表所有女人吗?在初次见到第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将对方放在弱者的身份上。
这是从出生便开始形成的固有看法,并不是这么一小会儿,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事实上,在听到厉南烛刚才的那句话之前,他也都没能从原先的观念当中转换过来。
真要说的话,男人当中,难道就没有软弱可欺之人了吗?男人当中,就没有浪费粮食的废物了吗?但哪怕有着这样的男人存在,也没有人会说男人都是懦弱的,都是该被看轻的,然而,他却以同样的事情,作为看轻女人的理由。
不过是这十多年来所见所闻所历,让他无法将女人,摆到与自己对等的位置罢了。
就是见多了各种怪事的林秋都是这般想法,更不必说那些成天就知道动动嘴皮子,就想靠此执力天下,实际上连京城都未曾踏出过一步的官员了。
瞅着林秋微皱着眉,不再开口,厉南烛就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起了作用。她弯了弯唇角,不再理会陷入了沉思的林秋,侧头看向一旁的顾临安。
对方三人之中,最有话语权的,本就是顾临安,这会儿他出来说话最为适当。
“厉将军,”对上厉南烛看过来的视线,顾临安温和一笑,“我们不是来和亲的。”
厉南烛:……啥?
在听到顾临安的口中冒出“和亲”两个字的时候,厉南烛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知道了她暗地里打的小算盘,准备整治她了,直到听到顾临安的下一句话,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也没有施‘美人计’。”他说着,笑着看向因为这话,面色稍显尴尬的柳含烟,“尽管其中确实混有我们派出来的探子,但那些来此的百姓,都只是为了逃难的苦命人。”
柳含烟:咳。
当时她对林秋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带了几分调笑之意的,却不曾想,对方竟然真的将她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这会儿顾临安提起来,自认为脸皮还算薄的柳含烟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见顾临安简单的几句话,就掌握了主动权,厉南烛不由地挑了挑眉,眼中浮现出些许欣赏的神色。
她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自家的未来相公,远不是那些只有脸能看的男人能够比拟的。
想到某些成天想方设法地在她眼前晃悠的男人,厉南烛就觉得有点倒胃口。
她倒也不是真的厌恶那些男子,毕竟想要嫁与合适的人,本就是世上大多男子唯一所求的,想要成为这世上最为最贵的男子,原并没有什么错处。更何况,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是被家中的人推着,作为往上爬的筹码,给推到她的面前的?
若要她说,这天下的男子,皆为苦命人。便是那些不择手段博得上位之人,也不过是被这世道,给逼成了如今的模样的。
要是真有依靠女人之外的活路的话,谁又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耗费在那一方窄小的天地当中?
自从见到自己的父亲,只因醉酒之后,随口提了两句当前的朝事,就被人暗地里传到了母皇的口中,最后落得个被打杀的结局之后,她就恶心透了那些后院当中的腌臜事儿,直接放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语,当时还被不少人以此作为攻讦的借口过。
不过不说别的,为了避开那些成天往自己面前挤的男人,确实是当初直接甩下了一大堆事务,直接跑到这偏僻的地界来的原因之一。
也正是这一时兴起,并付诸实践的举动,才让她碰上了眼前这个人。厉南烛觉得,这或许,就是旁人口中的“三生有幸”吧。
她是何等的幸运,能够在有生之年,遇上这样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尤其这个人的身份,样貌,才智,都是如此的不凡。那一双似水含情的桃花眼,笑起来简直能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虽然那温温和和的笑容底下,不知道藏着怎样一肚子坏水。
看着顾临安那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的双眸,厉南烛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的,这个人啊,切开来看,估计整个儿都是黑的。早先说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就那样将她一个人丢在沙漠当中,要是她没有点准备,可是要吃不小的苦头的。要知道,想要凭着自己的双腿,从那处绿洲走到洛城,少也得七八天,她身上又无任何盛水的器皿,要真敢离开那个绿洲,就只有死在沙漠中一种结局。
当然,顾临安约莫着是猜出了她身份的特殊的,知晓若是她许久未归,定会有人外出来寻,不至于落到丧命的地步,可他想让她遭点罪,却是必然的。
偏偏他临走前还留下了自己的外袍与那样一句看似毫无问题的话,让人事后回想,还不会将对方摆到对立的位置去,着实考虑得深远。
与这样的人来往,须得时时小心,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对方给坑进去了。
但那又怎样呢?若是在自己被伤害的时候,还不知道做出反抗与报复,这种人也只会让人瞧不起。
她看上的人,知道该怎样去保护自己,而不需要她费尽心思去维护,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反倒感到庆幸。
至少她不在对方身边的时候,不必担心对方会吃亏,挺好的事情不是?
这么一想,厉南烛越发觉得顾临安怎么瞧怎么合自己心意。
果然,她还是想想办法,把和亲的事情给谈下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码字码到想吐的感觉……求抚摸求安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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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被厉南烛那带着些莫名意味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 顾临安眉头轻皱, 看向她的目光中, 也带上了几分全倒好处的疑惑:“怎么了?”
“没,”听到顾临安的问题, 厉南烛连忙用力地摇了摇头, 以示自己的清白, “你们不是来这里和亲的,然后呢?”她一边说着, 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顾临安, 一副对他的后文无比期待的模样, 让顾临安的眼角都不自觉地跳了跳, 有种微妙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厉南烛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女人都太过不同,以至于他一时之间,都有些摆不准对方的位置。
——他究竟该将对方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还是一个对自己有思慕之心的女人?
尽管顾临安的心中十分清楚,厉南烛此刻对他的“喜爱”, 就如同男子见到了美貌的女子一样,并未带上多少真意, 不过是对美色的贪图罢了, 可不论对方行事再如何张狂放浪,也终究是个女人。仅这一点,就足够引人遐思。
厉南烛的样貌本就不差,虽不至倾城绝色,却有种极具侵略性的美, 让人一见之下,就将她的容颜,给深深地印刻进了眼底。
不得不说,当初厉南烛持剑冲入交战当中,单凭一己之力,就让双方停手的场面,着实让顾临安感到惊艳,那肆意张扬的眉眼,便是再过上许多年,也定然不会忘记。
敛了心中的思绪,顾临安深深地看了厉南烛一眼,唇边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厉将军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没想到,听到他的话之后,厉南烛又笑眯眯地把话给抛了回来,整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得一旁的林秋和何靖都有点傻眼。
他俩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一个女人,也能无赖成这个样子。
回想一下自己在天启大陆上见到的女子,再看一看眼前这一位,他们不由地感慨,这乾元大陆,果然和天启大陆大为不同。
……他喵的还他们对女子温柔可意香软熨帖的幻想来!
何靖突然觉得,其实周若离挺不错的。不就是长得利落帅气了点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再怎么着,人家老实啊!再怎么着,人家做不出这种明明心里门儿清,就是要装成啥都不知道的事情来啊!
他还真就不相信了,厉南烛会不知道顾临安他们是御朝派出来接触试探的使节?!
所谓的有比较才有美,就是这么个理儿。长相怎么样,和性格内在比起起来,压根就不是事!
摸了摸兜里揣着的钱袋,何靖稍显同情地看了顾临安一眼,又在对方察觉之前,赶忙将视线给收了回来。他可不想被这爱记仇的家伙,给发现自己的心思。要知道,当初洛书白就因为在听他说起被催着选秀的事情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没收住脸上的笑容,就被对方找了个理由,给加了一整个月的繁重任务呢。
那一个月里头,何靖就没见过洛书白有空隙休息的。
不仅如此,那阵子顾临安还总变着法子招人进宫,不然就自个儿往洛书白府上跑,导致那一阵子,京城里到处都是流言,说是当今天子与底下的尚书,有断袖之癖来着。
于是,一群整天闲着没事干的官员,就千方百计地往洛书白这里塞女人,折腾得他焦头烂额的,好不容易应付完了,那造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还不忘慢悠悠地来了一句:“这下子知道我的苦处了吧?”
何靖发誓,当时洛书白脸上的表情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意思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
从那以后,顾临安就上了何靖“决不能招惹的人”的名单之首,无关对方的身份,就因为这小心眼的性子。
说起来……洛书白呢?怎么会是林秋和顾临安一块儿过来?
之前因为有周若离在,何靖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的身上,压根都没注意到自家主子没在,这会儿才终于发现了这本该在一开始就察觉的事情。
虽然林秋确实很得洛书白看重,但让他担任出访一国的使节,却还是远远不够格的,而顾临安,又是绝对不可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来此的,那么眼前的阵容,看着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毕竟让此地的主事者陪着来寻人,定然是有着与之相应的身份的,可林秋和顾临安,却都不该是此次的使节。
……总不能是顾临安自己顶了个虚构的身份,带着使节团来此吧?一国之君作为使节出使他国,说出去像什么话!
就是顾临安自个儿不在意这些无谓的礼节,也挨不过这天下的悠悠众口,毕竟今后这周朝的人,肯定也会前往御朝,这种事,根本就瞒不住。
看了看笑得一个比一个完美的两个人,何靖有心开口问一问林秋是怎么回事,但碍于马车的空间太小,他要是出声,肯定就会被其他人听到,最后还是作罢。
上头的主子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底下的人,还是乖乖地待在一边闭嘴的好,否则指不定就惹恼了对方,判你一个永世不得翻身呢。
就算顾临安和厉南烛看着都不像是这样的人,但何靖还是很爱惜自己的性命的。他虽然对这世上没有太多的挂念,但也不想莫名其妙地就去见阎王了不是?就是这突然出现的乾元大陆,他都没能好好地去转悠几圈。
以女子为尊的国家啊……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比起林秋来,行事向来都较为洒脱的何靖对于这件事接受起来,显然要更加容易。
他出生的地方本就是个外人从来没听过的山坳,日子过得很是穷苦,他见过女人撒泼耍赖,就为了能够多得半两米,也见过膀大腰粗的妇人,手里提着把菜刀,硬生生地把上门抢食的混子挡在门,让人不敢踏进自家一步。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些甚至都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他对于这件事,才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且,有了这个说法,他先前觉得古怪的那些事情,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那些守卫总不敢和他们靠得太近,还总说他们试图扰乱军心呢,感情她们都是女人啊!
然而,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从厉南烛刚才的话,以及早先的那些事情当中来看,这个国家的男人……似乎就与御朝的女人相似?
何靖表示,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群男人涂脂抹粉,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他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想到之前那些人拿着针线让他绣花的事儿,何靖就感到一阵牙疼。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都没碰过那玩意儿,结果对方居然把这当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还一副无比同情的表情……说起来,她们口中的他所经历“那种事”,到底是什么事?
将自己代入那些守卫的角度想了想,要是自己对一个女人面露同情之色,说出类似的话来……何靖的眼角跳了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的好。
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何靖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莫名。
周若离是女人啊,他拿她和那些想象中涂脂抹粉的男人做什么比较?只觉得怀中的某样东西存在感是让他不能忽视的强烈,何靖突然开始后悔起自己把这东西留下来的行为了。
天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会陡地心软,把伸出去的手给收了回来。这不是平白给人家留无谓的希望吗?要是对方就守着这件事,一直不肯把他放下的话,他不就成了那些负心的人渣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做法太过不当,何靖都没心思去听顾临安和厉南烛之间的对话了,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而一旁的林秋,情况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柳含烟在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顾临安和厉南烛之间的对话后,觉着自己插不上话,也就没了兴趣。
她在军营里待惯了,最是不耐烦这种类似扯皮的事情。以前手底下有人管这事,现在对方被调到北境去帮着对付生活在那里的狼崽子了,好在现在天下已定,她和这天子又甚是熟悉,也几乎碰不上类似的事情,也就没动过找人接手此番事务的心思,这会儿倒是想起了这茬子。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自家陛下吧,反正跟了厉南烛这么多年,她还真没碰上过对方无法解决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厉南烛在柳含烟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接近神明了——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本就柳含烟所唯一信奉的神明。
也正是因为这样,早先在知晓她在顾临安手上栽了个跟头的时候,柳含烟才会那么惊讶。要知道,这世上,能够让厉南烛吃亏的人,可真是不多。
瞥了一眼兴致盎然的厉南烛,柳含烟便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放在了身侧的林秋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帅气的出场果然是必须的!看看,这不就夺得美人欢心了吗!
顾临安:恩,然后我的好感度就降到了最低。
厉南烛:……
B站混多了,感觉码字的时候,脑中不停地在冒弹幕,比如这个。
周若离:感谢副将替我刷了一把好感度。
再比如这个。
洛书白:总算有人想起我了好感动!
_(:зゝ∠)_中毒已深,无可救药。
因为收益不太好,想在夹子上拿个好位置,所以今天早点更,明天的更新也会比平时晚一点,小天使们不用等,后天一起看就好。
谢谢LIULIUWJY123、年年、御灵神社、你漂亮的徒儿*50(吓哭)的雷,么么哒~
☆、第22章
与柳含烟相同, 林秋也最是厌烦这种句句话都暗含深意的交谈, 只在边上听了一会儿, 就不由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
虽同为密探,但他不似何靖那般善于伪装, 总能够轻易地与周遭的人打成一片, 在闲话家常当中, 不着痕迹地打探出自己所需的消息,他更为擅长的, 是隐匿与刺探——就像他之前暗中潜入柳含烟的府邸当中一样。
当然, 那一次的行动, 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从一开始, 对方就为他设好了局,悠悠哉哉地在一旁看着他傻兮兮地一头栽到里面去。
想到那不管什么时候提起来,都绝对能称得上是自己栽得最狠的一次的情况,林秋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要是换了平常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踏入这种算不上太精明的陷阱里头去。只是, 他错估了这个国家的人,对于他们这些从另一片大陆来的男人的态度, 也没有料到柳含烟对他的关注, 在无法从其他地方确认消息可靠与否的情况下,就只能选择铤而走险一次了。
他总不能来了这地方一年多,到最后却一无所获吧?真要那样,就算洛书白不怪罪,他自己都没法接受。
其实真要说起来, 他曾经也为了某些情报,改头换面地在一些地方潜伏了数年之久,却也从未如同这次这般心急的。看来这里的人平日里对待他们的态度与举止,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他,让他在这里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心中不知不觉间,便生出了些许急躁。
说到底,他并不是那种能够对所有的事情,都能够应对自如的神人,会犯些错误并不为过。好在柳含烟虽举止轻浮了些,却也并无害他之意,也没想挑拨周朝与御朝之间的关系,否则这件事所造成的后果,远不止如今这样。
在心中暗暗地反省了一番自己在这其中的错处,又琢磨了下之前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当之处,林秋将这些一一记在心底,提醒自己下次莫要再犯。
就在林秋低着头进行着自己习以为常的总结与反思的时候,忽地感到耳畔一热,随后柳含烟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在想什么?”
唇齿开合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林秋敏感的耳际,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惊得他险些没跳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顾临安一眼,见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常,才悄悄地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忍不住懊恼了起来。
……特么的他又没做什么,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许是看出了林秋的想法,柳含烟轻笑一声,作弄似的往他的耳畔吹了口气。
林秋:……
虽然他这会儿知道对方其实就跟天启大陆的男子差不了多少,但是……这种堪称孟浪的举动,就是寻常的男人,都做不出来吧?调戏良家妇女,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
发现自己的思路一不小心就跑到了一个诡异的方向伤去,林秋的眼角跳了跳,不敢再多想,只是默默地往远离柳含烟的方向挪了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垂下头做出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柳含烟见状,唇边的笑意更深,眼中的神色是少有的柔和。
这马车不比京城某些勋贵所使之物,极尽宽敞奢华,便是搭乘十数人也不显拥挤,虽然不至于到狭窄逼仄的地步,但这会儿往里头塞了五个人,却是显得有些拥挤,是以林秋的动作并没有太大,只稍稍避开了柳含烟的动作——他可没那个胆子,敢整个人都凑到顾临安的身边去。
其他人不知道,可身边这人是什么身份,他的心里可是门儿清的。他要是真这么做了,顾临安一个不开心,砍他脑袋玩儿怎么办?
哪怕曾经心目中高大的形象已经崩毁得连渣都不剩了,但林秋对于这个坐在帝位上头的人,还是抱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的。
也不知是否猜到了林秋的心思,正低头思索着厉南烛的话的顾临安忽然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总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惊肉跳的感觉。
难不成他在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得罪这位陛下了?
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林秋还是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只觉得满头雾水。
都说君心难测,这话果然不假。
“别怕,”见林秋出神,柳含烟轻笑着说道,“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林秋:……
他觉得,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从刚刚的那句话当中,听出了几丝宠溺的味道。
……去他-娘-的宠溺!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一个女人来宠溺!
但即使心里不停地这样念着,林秋的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僵硬着身子半晌都没能做出个像样的回应来。
看到林秋的模样,柳含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不继续为难他了,只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瞧得林秋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处可避,只能把头垂得更低,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好不容易才从自己那乱成一团的思绪当中抽-出身来,何靖一转头,就看到了这幅情景,顿时有点傻眼。
他敢以洛书白的人品发誓,这绝对是他认识这个家伙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
眼角抽了抽,何靖还没来得及对此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呢,就忽地听到外头传来一声蕴满了怒气的声音,就连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厉南烛,都止住了话头,掀起帘子往发声处看过去。
察觉到厉南烛的动作,李管事特意放慢了马车的速度,让她能够看清外头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马车此时已经靠近将军府了,街道两旁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只是,与先前顾临安与林秋前往城西时不同的是,这时候街上多了不少眼里带着好奇与忐忑的神色的男人,想来便是那些原先被拘在城西的人了。
“简直岂有此理!”说话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穿着一件粗布麻衣,挽起的袖子底下,露出肌肉结实的双臂。她看着面前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一对浓黑的眉毛倒竖,面上满满的都是愤慨:“你家女人居然自己待在家里,让你出来找活干?!”
厉南烛:……
柳含烟:……
顾临安一行人:……
都不必去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就能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一个个表情各异,看着很是古怪。
那男人估摸着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脸发懵的模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无比茫然地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真正的穷苦人家,是不会让家里的女人成天待在家里不干活的,但是稍微有点能力的,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妻子出去做活。他本来家境算不上好,时不时地需要妻子去接一些绣活回来补贴家用。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家的那口子,让她跟着自己吃了这么多苦。
六年前的那场天灾,他们那边遭灾最是严重。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栋栋的屋子,被撕裂成一块一块的,平日里胆子还算大的他当时都直接吓傻了,还是自家的那口子回过神来,拽着他的手,逃到了其他地方,他才算是没把自己交代在那里。
接下来的四年里,他带着自己出身于小富之家的妻子四处流亡,却发现这场天罚降在了整个大御,根本就没有躲避的地方,就连妻子的娘家,也因为逃难不知所踪,一直没能联系上。
再后来,天灾是停下了,**却有开始了,随便往哪儿走,都有拦路劫道的,他们就是那种拿把刀都不敢往人身上砍的小老百姓,怎么敢和这些人对抗?基本上只要他们手上有点什么存余,都会被那些人给抢了去,一点儿都留不下去。
后来,他们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他就看着那变得只有一条普通河道宽的西海,生出了一个疯了一般的念头。
——如果他们去了对面,是不是就可以避开那些吸人血的家伙了?是不是,他们就能一起活下去了?
他牵着自家娘子的手醒了一整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
反正继续留在这儿也是死,为什么不放手一搏?至少对面,有着也许存在的一线希望。
而面对他的决定,他的妻子只是微微一笑,柔声说了一句“都听你的”。
那一瞬,他便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这个世界赠予他的,最美好的礼物。
哪怕是为了这个人,他也一定要找到出路。
可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当初自己那被许多人称为疯子的举动,竟然他在两年后,就得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甚至还存了一笔银钱——非是靠着有钱人的施舍,而是他们自己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银钱。
虽算不上太多,却也足够让他欣喜。
尽管在到了这地方之后,莫名其妙地就被困了近两年,尽管那些守卫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都有点奇怪,但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之前的那些事情,就都算不上什么了。
既然现在他手头上有了钱,他当然不愿再让自己的妻子受累,怎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出来寻找生计?
“有什么不对吗?”又问了一遍,他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女人,眉头一点点地拧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某些原因,从今天开始,只看/回V章评论,小天使们有问题的话别在免费章留言哦,么么哒。
关于男性女性的强弱,我觉得前文顾临安和林秋已经帮我说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多言。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其有着与普通动物不同的理智与情感,我并不认为将动物的规则套用在人类身上是合适的。每个群体都有强者与弱者,但不可能因为弱者的存在,就将整个群体都视作弱者。
如果这么说还觉得不得劲,那就这么说吧。请说出任何一件男人能做到但女人做不到的事(除了因生理构造导致的如让女人怀孕等),至少我是想不出来的,想出来的请务必告诉我。
我还是那句话,我并不觉得女人需要增加另外的能力才能与男人平起平坐。
谢谢MS丶路痴、LIULIUWJY123的雷和-2的火箭炮,mua~
☆、第23章
大概是没想到面前这个瘦瘦弱弱, 看着就没多少力气的男人会是这个反应, 先前说话的女人不由地愣了一下, 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那将之视作理所当然的态度, 让她不算太聪明的脑子, 一下子稍微有些转不过弯来。
……什么叫“有什么不对”?明明哪里都不对好吗?!哪个人娶到了俏郎君, 不好好地捧在手心里疼着,连个重活都舍不得让他做, 还把人赶出来做工, 自个儿在家享清闲的?
“你家女人简直……简直……”气愤与严重匮乏的词汇让女人的脸有些涨红, 好一会儿才憋出了后面半句, “简直枉为女人!”
男人:……
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脑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活了这么多年,他只听说过“枉为男人”,却还从来没有听过“枉为女人”这种说法的。一个女人, 还能是什么样子?
再说了,他的妻子, 也轮不到这样一个压根就不认识的外人, 来评头论足。真以为所有女人都跟她一样,身材粗壮得跟男人似的啊?真要说的话,这才是“枉为女人”吧!
不想和人吵架,男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胸口翻腾的怒气, 但脸上的表情却好看不到哪里去:“我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看到这人明显一副厌憎自己说他家女人坏话的样子,女人顿时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
虽然说真的穷得过不下去的人家,并不会在意让家中的男人去一些抛头露面的行当里头做事,但再怎么着,也断断没有女人独自在家里享福的道理,而且眼前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过不下去日子的人,那么就只有他家的女人是个赖子这种可能了。
不管是什么地方,总是有那么几个人渣,靠男人养着的,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被这么当做摇钱树,被吸血虫附着的人,居然还回过头来不满替他说话的?她算是相信那些被家里的女人打,却还要反过来打劝架的人的男人存在了。
同样也憋了一肚子火的女人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我这里不缺人。”就算缺,也不会招男人,她手底下的人,可都是靠力气吃饭的,就对方那浑身上下都没几两肉的样子,还想在她这里讨饭吃?
但话才刚出口,她又觉得有点后悔。
真是的,她和一个男人计较什么呢?怎么过日子是人家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这样子挺好的呢?
瞟到男人变得更难看的脸色,她顿了顿,才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不过前面悦合酒楼好像缺个洗菜的。”
尽管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但比起她这里来的,还是要好太多了。那悦合酒楼的掌柜的她认识,性格挺好,为人也正直,不用担心男人在她那里吃亏,给的工钱也多,至少不偷懒好好干,想要养活一家子人,总是没有问题的。
其实真要说的话,她更像推荐男人去绣纺——那才是男人做工该去的地方,她家的男人就曾经在那里头待过一阵子。可惜的是,这洛城人少,这会儿连绣纺都还没人开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
听说前一阵子京城的工坊当中倒腾出了新的织杼工具,她倒是对这些男人用的玩意儿没什么兴趣,她家的那口子却是对此好奇极了,还说了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下呢。
真是,也不知道那家伙的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明明家里什么都不缺,还非得喜欢去做那些事情。
……算了,随他喜欢吧。
又不是什么违反律令的事情,只一些闲言碎语,她也不怕。
想到自家那个鬼灵精的家伙,女人眼中的神色顿时柔和了下来,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也变得顺眼起来了。
“见着人之后,就说是东街的傻大个让你去的。”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在这地段,她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有这话在,那掌柜的多少也会护着点,不会轻易让一同做工的人给占了便宜去。
没有料到面前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男人愣了愣,一时之间心情有点复杂。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刚才那种话,但应该……还算是个好人?
面色古怪地纠结了好半晌,他才有点不自在地说了句“谢谢”。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帮了他,道谢还是很有必要的。
在很多时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当中,只要有一个率先放软了姿态,另一个自然也就会跟着软下来,刚刚看着还像是要直接在街上吵一架的两个人,这会儿大眼瞪小眼的,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尴尬起来了。
抬手抓了抓脑袋,女人开口说道:“赶紧去吧,去晚了说不定他们就招到人了。”
这话她可没乱说,上个月当今圣上可是亲自下了旨,将此地的赋税削减去了三成,最近赶来想要定居于此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想必再过一阵子,这儿就会变得热闹起来了。
“哦……”估摸着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男人神色纠结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啥,就只能再道了一次谢,“谢谢啊……”
对方来这么一下,女人就更加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用力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挡着我!”
既然面前的人都这么说了,男人也不能继续赖在这里,只能面色就纠结地离开了。
女人刚才所说的酒楼就在前面,并不难找,他也不需要去问别人路径,平白得了一个机会,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怎么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同样一脸莫名的神色的女人,他终于还是没能品出味儿来,最后只能怀着一肚子复杂的心情走了。
整个洛城唯一知道事情真相且围观了全程的马车上的众人:……噗。
柳含烟表示,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同情那个男人好,还是笑话那个女人好。
总之……很有意思就是了。
见马车上的众人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柳含烟顿时觉得自己憋笑憋得更辛苦了。
“咳,”看到厉南烛放下布帘,柳含烟轻咳一声,开口道,“我们走吧。”
反正该看的热闹也看完了,就别耽搁了。
车外李管事应了一声,将马车的速度提了上去。
这个时候,除了一些格外清闲懒散的人,都已经起了,越是靠近将军府,街上就越是热闹。
这洛城虽大,但到底还是冷清了些,毕竟是曾经被洪水吞没的地方,这会儿还靠近沙漠,边上还有个不知怎的,突然冒出来的大陆,也就只有那些原本就生活在这附近的百姓,会在城刚建好的时候就迁过来。
故土难离,并非一句空话。
不过,有了那三成削减的赋税,今后来这里的人定然不会少,这座城市,也必定会变得繁荣起来。
看着外头那来来往往的人群,柳含烟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起来。
正如厉南烛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是厌恶这种平和温暖的场面的。
许是因为这洛城大多的人都聚在这里吧,那些离开了住处的从天启大陆来的男子,在其他地方转了一圈之后,也都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这里,此时街上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男人了。
他们有的震惊地指着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低声议论,有的神色古怪,皱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有的一脸色眯眯的表情,视线不停地在那些女人身上没被布料遮住的地方流连,一副色胚子的模样。
可以想象,接下来这条街上会发生怎样有趣的事情。
嘴角翘了翘,厉南烛没有再让李管事放慢速度,而是径直让她赶着马车回了将军府。
反正这种事情,今后碰到的,肯定不会是少数。
想到顾临安他们这一群在乾元大陆上来看,绝对特殊的“使节”,要从这里一路上京,她就忍不住开始期待起今后的事情来了。
敛了眼中的笑意,厉南烛转过头,看向似乎在思索什么的顾临安,一本正经地开口道:“看来你刚才所说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度,但这种事情,还是交由陛下来判断的好。”说着,她顿了顿,露出了有点好笑的神色,“毕竟男子为尊这种事……”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在场的却没有人听不明白。
柳含烟:……
不愧是她家陛下,就连装傻,都是一把好手。
柳含烟在想什么,不清楚厉南烛身份的顾临安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在察觉到她的样子的时候,在暗地里留了个心,并未在面上表现出来。
或许是因为前头碰上的事情,林秋所担心的,对方怎么都不肯相信自己这边的说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说了几句相关的话之后,几人就转了话题,马车当中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当然,除了依旧被柳含烟笑眯眯地盯着的林秋之外。
林秋:他喵的敢不敢放过我?!
在某人心心念念的期盼下,将军府终于到了。然而,还不等林秋和某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将军告辞呢,就听到了一声怒气十足的吼声。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想到某个被他们丢在将军府中的老人,林秋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点不舒服,没更抱歉,以后如果断更,也都会在微博请假的。
评论区太乱,没有那个心情一一回复,就在这里说两句吧。
在看了上一章的那些话,依旧举不出例子,并且坚持女人天生就是弱者,就该比不上男人的人,你不适合这篇文,为了避免互相伤害,还是尽早点右上角的×逃生比较好。
女人平均力量不如男人是客观事实,这一点我承认,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所谓的重体力活,已经到了这个差值范围,女人做不了而男人做得了?到了这个范围里的体力劳动,男人做起来也必定不会轻松,你能说大部分男人都能做?而这样的体力劳动,有多少,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替代,必须人工完成的?
一个力量100拿刀乱砍的人和一个力量50会剑法的人对战,谁会赢?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光凭体力无法完成的事情,所以科技才会发展进步,如果只评力量大小就决定强弱的话,为什么这个世界是人类占据主导,而不是老虎狮子?我觉得不管是母的还是公的,它们的力量都比人类大啊?
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是可以相互转化的,社会发展到现在,我以为这已经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常识了?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认定女人体力小,所以就是弱者?
关于生育方面的问题,我在加精楼里已经解释得十分清楚了,有兴趣的可以自己翻一翻。
以后关于设定的问题,一概不再回复,因为提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后面要写到的,我不可能把大纲拿出来,告诉你我这里要这样写。
如果觉得我说哈不好听的话,尽管骂我拉黑我,反正我也不会为你改变我的性格和行事。
为了避免被影响心情,最近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看评论了,要骂我尽管骂吧,反正我看不到╮(╯▽╰)╭
最后,强烈推荐艾灸!感觉包治百病啊有没有!灸完之后啥都好了!就是感觉一整天都是那个味儿……还好我不讨厌这个味道_(:зゝ∠)_
☆、第24章
段老全名段成林, 时年已近六旬, 家中三代朝臣, 颇得御朝皇室重用,当初先皇在世时, 不说他能够在朝堂上一手遮天, 但断断是没有人敢无视他的意见的。
而作为向来古板守旧, 尊嫡尊长的人,当初段老选择站在顾临安这一侧, 也着实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不过, 后来的结果证明, 段家那份毒辣的眼光, 依旧没有半分减少。
在顾临安刚登基的那一阵子,在安定朝堂的事情上,段老可是出了不少的力,正是因为有他在,顾临安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将朝堂整顿完毕,这会儿还能这么悠闲地花上这么长的时间, 来这么个不知根底的国家走一趟。
林秋是不知道顾临安到底怎么得到段老的青睐的, 总之这位在整个朝廷里头,都有着足够大的影响力的老人,那真真是把顾临安给当做万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就差没给捧到天上,供奉到案台上去了。一听说顾临安要跟着使节团一起, 来这千里之外的地方,连自己经大了的年岁都顾不上了,硬生生地在这队伍里头,给挤出了一个位置来。
好在他年纪虽然不小了,身子骨却还挺硬朗,否则这一路上的长途跋涉,就不是他能够吃得消的。
只是不知道顾临安是怎么想的,竟也这么任由段老折腾,没有出言阻止。
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听到声音后,眉头微皱的顾临安一眼,林秋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他也没有兴趣去探究这其中的东西。君心难测,这种事,不是他这种人能够随意掺和的。
没有在意林秋的视线,顾临安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自己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他当然不可能不闻不问,再不济,也得弄清事情的始末才是。
这一点,柳含烟当然也明白,不说别的,让客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受了委屈,本来就是一件丢面子的事情。若是对方的问题还好说,要是自己这边的人怠慢了人家,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
尽管自认为是个军营里的大老粗,但柳含烟表示,她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不需顾临安多言,柳含烟便率先开口,带着众人往发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刚才的声音是从客房那边传过来的,因为御朝来的人都是男子,柳含烟还刻意让他们所住的屋子,与府上的人隔得开了些,以示避嫌。但只要他们还住在这府上,就不可能不和那些侍从接触,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那个看起来挺有修养的老人破口大骂。
想起昨天见到的段老的模样,柳含烟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先前她和厉南烛在沙漠当中的时候,确实能够看到远处发生的事情,但隔着那样的距离,地方又空旷,顾临安一行人与那些沙匪之间说了什么,她们却是听不到的,自然也就不知道那队伍中的段老,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也是顾临安他们对这地方的事情接受得太过轻易,就连震惊的样子都没能维持多久,弄得柳含烟都有点忘了,这个消息对于那些御朝来的人的冲击力,到底有多大。
之前几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客房并不算远,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几人就来到了目的地,而发出了刚才的声响的当事人,此时正涨红了一张脸,站在房门外,死死地瞪着面前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厉南烛认得这个女人,她曾是柳含烟手下的一个大都统,本来按照军功,该是在大周建成后获封将军的,却不想在一次与秦国的战役当中,险些被拦腰斩成两截,后来虽保住了性命,却是再也不能握刀了,还落下了不小的病根,每每到了某些季节,就会全身泛疼,连起身都困难。
柳含烟还曾经为此,特意上京求药。然而那些昂贵的药草,也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到了后来,反倒是对方自己,主动请求柳含烟停下这般的举动。
“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早就习惯了,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当初什么苦没吃过?”
想起那由柳含烟转述的话语,厉南烛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由自主地泛酸。
将近十年的征战,像这般留下了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病痛的人,多不胜数,远远不是柳含烟这么一个将军府,所能够装得下的。剩下的更多的人,只能守着在军营中挣下的银钱,作为半个废人过完后半辈子。
那些看着光鲜的军功,每一个都是用无数的鲜血以及伤痛换来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要把握住这靠这一点点依靠血肉堆筑起来的和平。
“这是怎么了?”压下心中在一瞬间翻腾起来的情绪,厉南烛扬起嘴角,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开口问道,“被踩着尾巴了?”
她说的当然是段老,这里也就只有他是一副怒气蓬发的模样,就连那唇下蓄着的山羊胡子,看着都要翘起来了。
哪怕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想到两个国家的差异,厉南烛估摸着也就那方面的事情。这老头,一看就是那种不识变通的老古板。
摸了摸下巴,厉南烛给出了对眼前这人的第一印象——上一回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顾临安身上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对方。
察觉到这边几人走近的动静,段老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到了厉南烛的话,顿时心中的怒气更盛,正准备开口斥责哪个不知轻重的,却在看到厉南烛的模样时猛地顿住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没办法,谁让他昨天在沙漠里头,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把自家的圣上给一把捞上马跑了呢?即使顾临安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对方的手底下逃了出来,可段老却把这人给牢牢地记下了,正琢磨着该怎么让柳含烟去把人找出来,好好地惩戒一番呢,结果人家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冒出来了,还和这地方的主事的走在一块儿,他心里头能好受吗?
手指颤抖地指着厉南烛半晌,段老的脸憋得通红,像是要马上要背过气去似的。
“这是洛城的副将,”好在这时候顾临安开口了,拉开了段老的注意力,“厉南烛厉将军。”
“将军?”得知了对方的身份,段老一点都没觉得心气有稍微顺一点。他忍不住看了边上的柳含烟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这座城是怎么回事?将军是女的也就算了,在府上养了一群女人也暂时不提,就连副将,居然同样是个女的?这个城市的男人干什么吃的?都死光了吗?
不过,最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是,这个副将军脑子有病吧,没事抢他们陛下干什么?玩吗?!
“大人……”越想越觉得对方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段老张口正要说话,却被顾临安抬手制止了。
这事要是和这位注重礼节的老人说起来,那是肯定要没完没了的,他可没那个耐性。更何况,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今后说不定还能起到点别的作用,暂且按下不提,捏在手中,并不一定就是坏事。
纵然不明白顾临安的想法,但既然对方是君,自己是臣,段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出声反对,驳了对方的面子。外面毕竟不比京城,有些事情,在京城可以做,在外头,却是做不得的。在朝堂里呆了这么久,某些规则他再清楚不过。
“发生了什么?”见段老不再说话,顾临安微微一笑,温声问道。
他的心中十分清楚,段老虽然为人守旧古板,但却还是很懂得进退的。没见着他即便对柳含烟这样一个女将军感到无比不满,却依旧在见面的时候,以礼相待吗?哪怕对于对方用人全用女人这一点颇有微词,却也决计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能够让他露出这个模样,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极为难以忍受的事情。
一听顾临安提到这事,段老面上刚刚有些平复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他抬起刚才放下去的手,指着刚才和他对峙的女人,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这个女人,简直不知羞耻!有辱斯文!简直胡闹!岂有此理!”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又一直颇受敬重的文人,段老是极少骂粗话的,这会儿来来去去的,也就只有那几个词,让边上的人听着,都忍不住为他着急。
见段老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点子上,而被他指着的那个女人,又只是木着一张脸,抿着双唇任由他跳脚叫骂,顾临安的眉头不由地轻轻拧了起来。
注意到顾临安的神色,段老也终于有点冷静下来了,他看着那个女人,“吭哧”“吭哧”地喘了半天,最后终于磨着牙,把剩下的话,从牙缝间挤了出来。
“这个女人……竟然说要娶我!”
顾临安:……
其余人:……
他们才出去两个时辰都不到呢,这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真的不是故意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现最近说了好多有关某些事的话,回头看看,突然觉得没有那个必要。感谢不嫌弃我啰嗦还支持我的小天使们,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些啦,我写的是小说,又不是论文,不需要去驳斥某些人的观点。
关于女尊世界的设定,今后都会在文里一点点写出来的,要是看不出来,那是我的笔力问题,我的锅,不怪别人,至于那些坚持认为女子不如男的,以及只看了这么点,就认定了我压根还没提到的设定有问题的人,估计也不会看到后面,如果有必要的话,等到设定完全铺陈好了之后,我会完整地总结一下的。
悄咪咪地剧透一下,女主和我一样,推崇墨家哟~
最后,如果文底下有骂我的评论的话,小天使们不要去掐,发夸我的评论刷下去就好啦(羞)
谢谢常旅客、面馅儿小笼包、19538619、LIULIUWJY123的雷和手榴弹,么么哒~
☆、第25章
大概是段老的话实在太过出乎众人的意料, 以至于一时之间,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沉默。
虽然说这世上一见钟情的事情不算少吧,但是……厉南烛的视线在某个五十好几的男人身上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 实在是没能从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人身上, 找到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难不成是那山羊胡子?
目光在段老唇下蓄着的胡子停留了一会儿, 厉南烛不由地在心里琢磨开了。
曾经确实有一段时间,这乾元大陆上的男子以蓄须为美, 她还曾经见过有人把胡子留得和头发一样长, 还编成了麻花辫来着。因为那形象实在太过有特色,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后来, 那人的夫人在和他因为某些事情吵起来的时候,丢出了一句“胡子长见识短”的话语,气得他当场就抄了把剪子就把胡子给剪了,当时还被当做笑谈传了一阵。
当然,那件事最终的结果是, 惧内的夫人被罚着跪了两天的搓衣板,才终于得到原谅, 被允许进屋睡觉。
不过……就算喜欢这胡子, 也不能看上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男人吧?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叫做卓九的,离着五十还有好几年呢。
这世上,哪有人不爱年轻貌美的男子,反倒喜欢上了年纪的老头的?莫不是这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没有看出来?
不仅是厉南烛,一旁的几人也都是相差无几的想法,就连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的顾临安,看向段老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被众人的眼神看得头皮都快炸了,段老正要说话,却不边上的卓九在这时候开口了。
“是我的过失,”她沉声道,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满是诚恳与认真,“我灰对他负责的。”
段老:……
其余一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这么认真的样子,反而觉得更想笑了……厉南烛努力压下翘起的唇角,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见段老又要跳脚骂人,柳含烟连忙轻咳一声,忍下笑意,抢先出声:“怎么回事?说一说。”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听到卓九的话,也都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一见钟情了。
听到柳含烟的问题,卓九下意识地就扭头看了旁边的段老一眼,见对方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事简单得很,两句话就能说完,不过就是卓九在得知住在这里的客人起了之后,就送了洗漱用具过来,却不想推门而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件半敞着的褒衣,掀开被子下床的段老。
于是,向来坚持着“见了人家男子的身子,就必须负责”的原则的卓九,当然不会装作啥都没发生,哪怕对方是个比自己大上十许多也不例外。
谁知道,她的话才一出口,对方顿时就暴跳如雷,一副受到了莫大侮辱的样子,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好半天。
卓九倒是也没还口,毕竟夺了别人清白的人是她,再怎么被打骂也是应该的,她都得乖乖地受着。
碰上这种事,对方没直接动手,已经能算得上是有修养了。
“你放心,”说完之后,卓九还不忘再次向段老表达自己负责的坚定决心,“我不会嫌弃你年纪大的,我这一辈子,定只有你一位丈夫。”
她本来就不喜那所谓的三夫四侍,又因为自己的身体问题,原本是没有成家的打算的,这会儿出了这种事,所能给的,只有这样一个承诺了。
段老:……滚!!
只觉得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在刺激嘲讽自己,段老气得太阳穴一阵阵涨疼,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受到的最大的一次侮辱。还“不嫌弃你年纪大”呢,还“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呢,这个女人以为她是谁?!
看着段老瞪大了眼睛,连胡子都因为气愤而不停抖动的样子,其他几人嘴角抽动,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
说句实话,这件事,还真不能怪在卓九的头上。在推门之前,她可是敲过门问过里头的人的。哪怕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最基本的礼节却是不可能少的。她所说的“过失”,本也只是指自己未能考虑到人刚睡醒时的迷糊状态,没有让其他男子来送用具。
但同样,问题也没法算在在段老身上。毕竟家世好的男人吗,府上哪能没有几个年轻美貌的侍女伺候呢?许多男人,就连宽衣穿衣之类的事情,都是交由那些丫鬟的,也压根没觉得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身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就是个下人吗?还能怎么着?就算是个无关的女人,最多也就被说伤几句孟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能说,两方大陆的差异,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瞧着面前这两人一个坚定一个暴怒的模样,柳含烟顿觉有些哭笑不得。这事算起来,谁都没有过错,但结果,它就是不对了,能有啥办法?
转头看了厉南烛一眼,见对方吗,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柳含烟斟酌了下,开口说道:“这事其实是个误会……”
柳含烟的心里十分清楚,这种时候,她是断断不能提这里是女子为尊的国家,一般上了年纪的人,思维都会有那么点顽固,这会儿说这种话,除了刺激对方,让对方认为她们在戏耍他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反正这一点,和对方同来的人,总会告诉他的,在这种节骨眼上提这个,还不如等人冷静下来之后,由相熟的人告知,效果更好不是?
而既然不能说这个,她就只能换一种说法了。
“嗯,那个,段老先生……”以柳含烟的身份与年纪,这样称呼对方,并不算失礼,“我们这边的风俗呢,就是,要是男人被女人给看了身子,两人就必须成亲来着。”
没有带上任何“清白”“玷污”之类的字眼,柳含烟也算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了,这解释也还算勉强说得过去。
果然,听了柳含烟的话,段老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显然那一肚子的气还是没能完全消下去,依旧忍不住愤愤地说了一句:“我们那儿可没这种习俗!”
就算这里有这种见鬼的风俗又怎样?这些人难道都是傻的吗,不知道他们是从另一个国家过来的?还非得让他按照这里的习惯来?!
然而,段老没想到的是,他话都撂出来了,那个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女人,居然还皱紧了眉头看向他:“可是,我看了你的身子……”
段老:……
虽然这事没啥大不了的,但这样被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很羞耻好吗?!
“……我不需要你负责。”段老觉得,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段老以为,他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表示得足够明确了,却没有想到,卓九听到他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一脸认真的表情:“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娶你。”
她的责任心不允许她什么都不做。
“……”见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么顽固不化,自觉已经十分克制自己的脾气的段老终于炸了,“就算要成亲,也该是我娶你!”
一个女人家,满口“娶你”“娶你”的,想什么样子!
像是没有预料到段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卓九不由地愣了一瞬,继而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用稍显沉重的声音说道:“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段老:滚!!!
要不是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对方又是个女人,他早就一脚上去了。
被当头吼了句“滚”的卓九并未气恼,反倒将没有拧得更紧:“难不成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她是没想过对方会有家室的,毕竟没有哪个国家,会让已经成家的男人,千里迢迢地出使他国。要知道,这些男人,大多都是被当做是一同带去的金银一般的礼物的,而没有哪个君王,会喜欢曾属于别人的东西。
虽然柳含烟之前曾说过,这次来的这些人并非如此,但想来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这一回,段老没有回答卓九的问题,而是直接转身走回了屋子里,狠狠地甩上了房门。
卓九:……
难道被她说中心事了?
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成亲,想必他对那个心上人,肯定爱得很深,但至今没有结果……卓九的心里突然就生出几丝懊恼来了,她没事戳人伤疤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段老:我们那儿可没这种习俗!
柳含烟: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
厉南烛:入乡随俗+1
卓九:入乡随俗+2
周若离:入乡随俗+3
顾临安:入乡随俗+4
……等等,最后那个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再过两天手里的事情就差不多忙完了,到时候我试试看加更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_(:зゝ∠)_
☆、第26章
和卓九一块儿相处了这么多年, 柳含烟对于这个实心眼的家伙, 了解得实在是不能再了解了, 一见对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顿时就有点胃疼。
曾经能够坐到大都统这个位置, 卓九的能力自然是不必多说的, 立下的军功那是一摞一摞的,半天都数不完。但这个家伙, 就是有那么点……不知变通, 经常脑子转不过弯来, 有时候都让人恨不得上期用力地敲开她的脑袋看看, 里头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性子,虽然曾经她在军营里的位置比李管事要高,但这府上主要的事务,都是李管事在把持。
生怕某个人再说出点什么来,刺激到那个已经被气得不轻了的老人, 柳含烟赶忙和边上和她们一块儿被段老丢在门外的几人说了几句,就随口瞎掰了个理由, 和厉南烛一起, 把卓九给拖走了。
万一要真把人给气出了什么毛病来,可怎么办?
别人家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家自己去解决吧。
看着厉南烛走到半途,还回头朝自己眨了眨眼睛的模样,顾临安的眼中不由地滑过一丝笑意, 心情不知怎么就愉悦了起来。
“段大人,”直到另外三人都走得见不着影了,林秋才在顾临安的示意之下,上前敲门,“她们都已经走了。”
要是不这么说,里头的人还真不一定会开门呢。想到刚才这位老人的样子,林秋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真不能怪他爱看热闹,谁让这样的场景,百年难得一见呢?去问问整个御朝上下,哪个人有那个胆子和能力,能把段老给气成这样?偏偏那满肚子的火气,还没地儿发——谁让这是这儿的风俗呢?
林秋用力地咳了两下,才好不容易压下唇边的笑意,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来。
大概是真的气得狠了,门外三人等了好一会儿,段老才出来开门,还不忘问上一句:“真走了?”
众人:……
见面前的人点头,段老才终于松了口气,将三人让进屋去。
他是真的怕了刚刚那个女人了,也不知道脑袋里都装的什么,就是不肯听人说话,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段老觉得,自从到了这见鬼的乾元大陆,他们好像就没碰上个正常的女人过——不对,正常男人也没有!看看那站在城门那儿的守卫都说的什么,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段老微微躬身,朝着顾临安施了一礼:“方才属下失礼了。”
直接把一国之君甩在门外,他也确实是被气着了。
“无妨,”顾临安当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心生不悦,“段老不必如此多礼。”对方本就是三朝重臣,又在他登位的时候出了不小的力,给些礼遇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顾临安的视线在段老那不知是憋火还是气闷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段老的结发妻子去世多年,一直尚未续弦?”
段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顾临安的问题,他的心里有点发慌。
并不清楚这边顾临安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另一头的卓九跟着自家将军和副将走了好大一段距离之后,一对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几次看向柳含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瞥了卓九一眼,柳含烟出声问道。
卓九闻言,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把自己心底的疑惑给问了出来:“将军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什么“这里的风俗”?男人被看了身子,让女人负责,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怎么柳含烟说得,好像有哪里不这样似的?
“嗯,这个么……”柳含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给人解释这事情,于是很干脆地看向一边厉南烛,把这事丢了过去。
对上卓九一同望过来是视线,厉南烛咧嘴一笑:“他们国家的皇帝,是个男人。”
卓九:……
半盏茶之后,成功被重塑了三观的卓九一脸恍惚的表情,脚步飘忽地离开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确认似的看向厉南烛:“所以,我不用对那个男人负责了?”
“不用,在他们的观念里,大概女人被看了身子,才需要找男人负责吧。”忍着笑回答了卓九的问题,厉南烛想了想,转头吩咐柳含烟:“把御朝的事传出去吧。”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御朝的那些男人那里,也想办法透露下这儿的情况。”
总不能以后时不时地就来上这么一遭不是?虽然挺有意思的,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当前闹出来的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要是等到发生了什么无可化解的误会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虽然顾临安那边,他自己也应该会想法子说明,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做些准备的好。还有那些从御朝过来的百姓,若是想要在这儿生活下去,就必须接受这些事情。
“成,”柳含烟当然也明白这点,当即就应下了,“我待会儿就差人去办。”
不过,果然还是有点遗憾啊……她还挺想知道,要是她们不说明,那些人到底得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发现两国之间的不同的来着。
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刚才的发生的笑话,厉南烛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那些沙匪的去向,有线索了吗?”
她可没忘记某个被掳走的使节团头头,真要算起来,这事还有几分她的责任在里面。再怎么说……也是她起了抢人的头不是?
想到这里,厉南烛不由地有些心虚地搔了搔额头。
听到厉南烛问起这个,柳含烟顿时就露出了头疼的表情:“哪有那么简单?”
沙漠中寻人本来就难,时间拖得越久,留下的痕迹就越少,更别提那群沙泥鳅,向来都知道该怎么遮掩自己的行踪了。要是真有那么容易找到对方的老巢,她哪能让那群家伙留到现在?
不过想来那些家伙估摸着是不想真的往死了得罪朝廷,在得知洛书白的身份后,她们也应该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要知道,一群没有多少人命在手的沙匪,和一群挑拨了两国关系的恶徒,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但是,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她们提条件,也太没面子了点……”柳含烟可不乐意,就这样把主动权交到对方的手里头。
厉南烛闻言沉吟了一会儿,似是在考虑什么。
虽然她知道这事不会太容易,但却也没有想到,这都过去了整整一天了,居然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尽管她也觉得那些沙匪不会不知轻重地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可洛书白到底是男子,一个男子落到了一群匪徒的手中,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的。
“你派一些熟悉地形,和那些沙匪交过手的人,和何靖一块儿去当初出事的地方,再转上一圈。”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厉南烛才开口吩咐。
“嗯?”听到这话,柳含烟挑了挑眉,似是有点不解。
这事和何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带上他?
“他肯定是个寻人的好手。”厉南烛笑了起来,回答柳含烟并未出口的疑惑。
她相信,那城西的人里头,探子肯定不止何靖一个,但顾临安却在这种时候,主动把人给拣了出来,说明接下来他有用到对方的地方,必须与对方频繁接触,且无法避开她们的耳目,只能将人摆到明面伤来——这样的事情,厉南烛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那个现在还不知所踪的洛书白了。
柳含烟也不蠢,厉南烛那句话一出口,也就明白过来了,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微妙。
她之前还觉得,自家陛下对那个顾临安太过上心,总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做是对自己有意呢,感情其实对方自个儿心里门儿清呢?
也是,要是厉南烛那么容易就会被一时的情感懵逼心智,也不可能做到那数百年都无人做到的事情了。
单这统一天下的功绩,就足以让厉南烛名流千古。
然而,说不上来为什么,柳含烟就是觉得心里头有点发闷。
眼前的这个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每走一步,都必须瞻前顾后,不得出任何差错。
她知道,哪怕厉南烛有时也会做出一些任性的举动来,但无论是哪一次,都不会越出那条无法收拾的界限之外。
从来没有。
作为臣子,柳含烟该是庆幸自己的君王行事谨慎的,可作为友人,她却又希望对方能够仅凭自己的意愿,肆意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柳含烟希望,面前的这个人,能够碰上那个,让对方放下一切,为之疯狂的人。
只希望……那顾临安,真的是那个对的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段老:我有种不香的鱼干。
这几天因为有点事更新不太稳定,以后还是按照以前的来,晚上七点更新。
谢谢20974903的雷,么么哒~
☆、第27章
敛了心中的思绪, 柳含烟却也没了继续闲谈下去的心情, 又和厉南烛交代了下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 便起身告辞,去安排对方刚才吩咐下来的事情了。
厉南烛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否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别忘了带上周若离。”
柳含烟:……
她家圣上啊,还真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不过, 确实挺有意思的不是?反正也只是举手之劳, 何乐而不为?
要是那两人真成了, 这其中, 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看着柳含烟的身影缓缓地消失在视线当中,厉南烛唇边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来。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愣怔了半晌,才忽地轻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看着那碧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从中蒸腾而起的白色气体慢悠悠地往上飘去。
管理一个城市需要做的事情有多繁琐, 厉南烛当然清楚。事实上, 她不止一次动了为这地方找个城主,来负责这些事务的念头,毕竟柳含烟的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这些事情放到她的手里,时日短了倒还好, 但时间一久,那个家伙肯定会就开始不耐起来,寻着法子偷懒。虽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可总归会有疏漏。
然而,大周初立,最是用人之际,那偌大的天下,哪个地儿都急需人才,否则柳含烟手底下的人,也不会都一一被抽调到其他地方去了,就留给她一个用以守城的军队。
可偏偏在这样缺人的时候,每隔上一段时间,厉南烛都会收到一份辞呈。
上头的理由多种多样,所透露的,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天下安定了,我们也可以功成身退了,求陛下留我们一条生路。
心情倏地烦躁起来,厉南烛将面前的茶杯盖上,推到一旁,抬头看向院中的桃花。
哪怕是沙漠边上,烈日炙烤下,没有丝毫春日的温润的地方,这娇俏的花朵,也依旧开得如斯旺盛,带着些许不识世事的烂漫。
看着看着,厉南烛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些什么。
许多年以前,她也曾想过,那尚未抵达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她能够完成那数百年来,都没有人成功的事情吗?到时候,天下会是何种风貌?她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也曾畅想过,若是她真成了那万古一帝,该如何犒赏在风雨中同她走了一路的人,也放出过与人共拥天下的豪言,可是到头来,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空言。
那些过去同席而食,抵足而眠,出生入死的人,如今望向她的目光中,除了敬畏之外,还多了些许无法隐藏的恐惧。
大业成,功臣薨,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皇帝,会留下当初同她一起共成大业的人。如柳含烟这般,毫不犹疑地留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或许……这就是为何,她要在这种时候,跑到柳含烟这里来的原因吧。
她总归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见着那些视作亲友的人离去,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而更令厉南烛感到不安的是,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肯定,若是那些人不在这个时候离开,今后她会不会因为一些别的缘由,将她们贬谪远迁。
治国到底不比行军,朝堂之上,存在一个足以影响帝王决定的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现在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厉南烛苦笑一声,不知道等到她回到京城,曾经的那些人,还能剩下多少?
仰头将杯中还有些烫的茶水饮下,厉南烛的一张脸顿时皱了起来。
果然不管喝多少次,她还是没法品味出这玩意儿的美好来。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心中憋着的烦闷也一块儿吐了出来,厉南烛有点遗憾这洛城没有青楼了。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的消遣的法子,就是去那地方走上一遭。往那温柔乡中一躺,再多的烦忧,也都没影了。
厉南烛是女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虽然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碰过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厉南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虽然说她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既然一辈子都只要一个人,有些事就绝对不能沾,但想想和自己同年纪的,孩子都一箩筐了,她却连个男人的滋味儿都没尝过……也怪不得京城那些家伙,总催着她成婚了。
“我这不是没找到看对眼的吗,什么叫身子有隐疾……”想起某些关于自己久不纳夫的流言,厉南烛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尽管每天被变着法子送到她面前的男人不少,便是真正的倾城绝色,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可那些给厉南烛的感觉,却总是少了那么一点什么,让她无法生出与他们共度一生的念头。
脑中蓦地浮现出顾临安的模样来,那双含水的眸子微微弯起,透着说不尽的惑人。
这个世上也许真的有所谓的缘分吧,才会让她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怎么都移不开视线。分明吸引她的,是对方持剑肃立的模样,但在发现对方其实是另一个性子,却也不削减那份喜爱分毫。
“不过……”想到了什么,厉南烛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就连她,当时都险些被骗过去,只把对方当做一个寻常的侍卫。
真要说起来,还是那洛书白一些无意识的举动,出卖了对方呢。
不知怎么的,厉南烛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她歪着头想了想,起身朝顾临安的屋子走去。
这会儿对方也该安排好自己那边的事情了,正好和她一起出去散散心,还能带对方见识一下这乾元大陆的风土人情,免得出了洛城,因为不明情况而闹出笑话来。
深深地为自己替对方着想的贴心感动了,厉南烛一脸灿烂笑容地敲开了顾临安的门:“哟,顾公子,我们一起出去喝一杯?”
顾临安:……
他能把手里的书糊对方脸上去吗?
盯着面前那张怎么看怎么有点蠢的脸看了好半晌,顾临安扯开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啊。”他说,“你出钱。”
厉南烛:……
虽然她本来就是这个打算,可怎么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就莫名有种这么干自己吃亏了的感觉?
然后,厉南烛就见识了什么叫做一掷千金。
看着顾临安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今天所有来这儿的人的饭钱,都我包了”之后上了楼,厉南烛就觉得有点胃疼。
她这算是……被坑了吧?
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袋银子递给掌柜的,厉南烛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刚才顾临安的话。
这洛城是个小地方,不比京城,去酒楼随便点几个菜,就得好几百两银子,就是请全城的人吃上一天,对于厉南烛来说,也算不得多少花销。
再怎么说,这里人少不是?
顾临安尽管时不时地会挖个坑让人往里头跳,但与厉南烛有些相似的是,对方的举动,也都把握在一个“度”里头,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从某些方面来看,厉南烛还觉得,对方和自己挺像的。
“想吃什么,随便点就是。”在顾临安的对面坐了下来,厉南烛抬手指了指那挂在墙上的菜牌,笑着说道。
柳含烟府上的厨子也是曾经军营里伙夫,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味道不算差,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厉南烛经历过那些,总觉得能从中吃出行军的苦味来,她可不想让一看就知道没过过什么苦日子的顾临安成天吃那个。
再说了,要是在将军府里头吃饭,肯定是避不开其他人的,哪能像现在这样,一桌就两个人?
想到顾临安应了她的邀约后,谁都没带,就和她一块儿出来了,厉南烛脸上的笑容不由地愈盛。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对方对她,也是有那么点意思的?
正在看菜牌的顾临安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了:“柳将军说有事需要帮忙,把林秋喊走了。”
厉南烛:?
“何靖被派去和周若离一起去寻找洛大人的线索了。”顾临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厉南烛:……
“那段老呢?”总不能是被卓九给拖走成亲了吧?厉南烛垂死挣扎。
顾临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来,笑着看着她,没一会儿就让厉南烛败下阵来了。
“……好吧,”厉南烛稍显委屈地扁了扁嘴,“我知道了。”
那位可怜的老人,这时候估摸着还在自己的屋里,努力地捡自己那碎了一地的三观呢。从之前的反应,就能够看出来对方的大致性格了。
所以,顾临安会单独和她一起出来,并不是因为不想带人,而是因为无人可带?
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厉南烛掩下眼中的笑意。
要是对方真的不想与她独处,方法有的是,这样千方百计地找借口,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历史上真有女尊国出现过,虽然只是个少数民族的国家,但就是实打实的女性政权,有兴趣的可以自己百度下“东女国”=w=
下个月开始双更,最后几天……让我在死前浪最后一波_(:зゝ∠)_
☆、第28章
没有理会厉南烛的视线, 顾临安转过头, 继续研究那挂在墙上的菜牌去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 这乾元大陆的文字,竟也与天启大陆格外相似, 虽也有些许的差异, 顾临安却也能够明白其要表达的意思, 要不是先前柳含烟应他的请求,给他送来的那些书册上所记载的历史, 都与天启大陆截然不同, 顾临安甚至都有些无法想象, 自己此时正站在一片与乾元大陆毫无干系的土地上。
语言, 文字,地理风貌,生活习惯,乃至许多其他的方方面面,这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都有许多相像的地方, 可这之上的国家,却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在来到此地之前, 顾临安绝对无法想象, 一直以来被他们当做附庸品的女人,竟然也能建立国家——而这个国家,疆域丝毫不比御朝小。
想到那书籍上写的内容,顾临安垂下眼帘,遮掩去其中思索的神色。
凭借一己之力平定了乱世, 完成了千百年无人能完成的壮举的人吗……若是有机会,他还真想见上一见。
——不,一定会见面的。
嘴角微微上扬,顾临安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决定跟着洛书白一起,来这里走上一遭的决定,实在是明智极了。
这样的地方,又怎能只从他们口中听闻?
敛了心中的念头,顾临安歪着头想了想,随意地报了几个常见的菜名,又要了一壶酒,就打发店小二离开了。
此时并非饭点,酒楼当中的多是闲人,也不点什么,就捧着一杯清茶,磕着自个儿带的瓜子,笑呵呵地谈天说地。
掌柜的也是个脾气好的,非但不赶人,反倒还会让人端点小食送过去,看着一点儿都没有商人该有的精明。
“现在这地方的人,以前不是一个村里的,就是邻村的。”看出了顾临安的想法,厉南烛笑着开口。
由于东海倒灌,沿海的那些小渔村都一起遭了秧。跑得快的,失了钱财,而跑得慢的,直接就丢了性命。如若不是刚巧赶上了太平日子,说不定东海边上那几个小村子里头的人,没一个能活下来的——乱世当中,谁有那个心思,去理会那些与自己没有相干的人的死活?
可即便有着朝廷的赈济,这一片儿的百姓依旧过了好一阵子衣食无安的日子。等到水患终定,能够让他们回去的家乡,却也已经成了一片荒漠。
或许正是因为曾经一起经历过那场灾劫,这些人之间,关系才会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紧密,虽无血缘维系,相互间却更像一个家庭。
当初洛城初建的时候,厉南烛甚至都还没想好该从哪儿迁人进来,这些原本住在临海的人,就各自收拾好包裹,急匆匆地赶到这儿来了。
故土难离,并非一句空话。
“即便如此,这样也实是难得。”顾临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说道。
在灾难面前,展露出来的,往往不仅有美好的一面。如若不然,也不会出现饥荒年代,食人而生的事情发生了。
“至少这世上,确实是存在相互扶持地生活下去的人的,不是吗?”弯了弯嘴角,厉南烛似乎有些感慨,“相信人性善良的一面,总比相信罪恶的一面要来得好。”
要是每碰上一个人,就费尽心思地去琢磨对方背后暗藏的心思,那样活着,实在是太累了。
她花了大半辈子,让自己坐到了如今这个不必去猜别人心思的位置,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劳心劳力的。
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干了,她手底下的那群人,都是拿来干啥用的?
顾临安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早已习惯了充满了阴谋算计的日子,前一刻笑容满面地讨好的人,下一刻或许就能掏出刀子来捅你一刀,若是有丝毫的掉以轻心,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眼前忽地浮现出母妃在寒冬腊月里头,面无表情地将怀中不足十月的婴孩,浸入冷水中的模样,顾临安的表情倏地就淡了。
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都该起到该有的价值——这便是他的那位母亲,在她活着的十多年里头,教会他的。
察觉到了顾临安神色间的冷凝,厉南烛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了:“你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顾临安:……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对方的这句话。好在恰好在这时候,店小二端着温好的酒上来了,算是解了这份尴尬。
厉南烛倒是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端的是豪迈无匹,丝毫没有御朝的女儿家该有的温柔羞怯。
眉梢轻轻一挑,顾临安也学着厉南烛的模样,给自己满上一杯之后,端起就仰头饮下。顿时,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带起一阵灼烧般的热意,一路滚到肚子里。
酒算不上什么好酒,但不知怎么的,顾临安却觉得,比起曾经喝过的玉露琼浆来,这杯几文钱一两的酒,竟要更令他回味。
顾临安放下酒杯,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的厉南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这人,确实有种说不上来的魅力,能够让人在相处间,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就连两人才相识没多久这种事,都险些给忘了。要是没有之前沙漠当中发生的那一档子事,说不得他就真的被对方的样子给迷惑了。
……不,说不定,他其实已经被迷惑了。
若是换了以往,他又怎么可能,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这般模样?就是之前几次埋了坑的言语,都有些不符他往日的性子了。
面对一个不熟识,且身份未明的人,他是断然不该做出任何有可能会留下把柄的事情的。
眼前的这个人,果然……很有意思啊。
见顾临安盯着自己,厉南烛也不避让,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末了还不忘问上一句:“我好看吗?”
虽然她自认为长得不赖,但这种话,总得从某些人口中说出来,才更有意义。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厉将军希望我如何回答?”
谁知,厉南烛闻言却是眉头一皱,露出很是不满的模样:“都说了,别喊我厉将军,叫我……”
“那么南烛,”不等厉南烛把话说完,顾临安就打断了她,“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被顾临安的一句“南烛”喊得心中一荡,厉南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觉得呢?”
顾临安唇边的笑意更深,看着厉南烛的视线当中,也带上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南烛希望我醉了吗?”没有回答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微微弯起的双眸如秋水含情。
厉南烛却是听懂了这看似莫名的话语,却并未挑明:“只一杯酒罢了,临安的酒量,该不会如此小吧?”
“想醉,总是能醉的。”顾临安弯起唇角,略微压低的声音,令两人间的空气,都莫名地带上了几分暧昧不明。
手上的动作一顿,厉南烛深深地看了顾临安一眼,眸色有些暗沉。顾临安也不避退,就那样弯着眸子和她对视。
蓦地,仿佛约好了一般,两人同时笑了出来,一个笑得张狂,一个笑得温和,惹得同在二楼的人不由地侧目而视。
“再来一杯?”止住了笑容,厉南烛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看向顾临安。
“那是自然。”顾临安道,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刚才的话茬,这就算揭过了,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转而聊起其他事情来。
比如……某位还在因为之前闹出的笑话而生闷气的老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爬回来更新了_(:зゝ∠)_
提醒下妹子们,临近生理期的时候,千!万!别!艾!灸!
医生说,我可能艾灸的那两天刚好姨妈要来,于是,好死不死的,气血紊乱了QAQ在床上咸鱼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小天使们千万别步我的后尘!!!
以及,断更果然会成瘾的,在床上挣扎了好久,才爬起来码字TVT还好把自己拖起来了。
☆、第29章
约莫是这乾元大陆上的事情太过超出段老的想象了, 哪怕告诉他这事的是顾临安, 他也咬死了不肯相信, 只当自家陛下这是在寻自己开心,以至于向来都格外注重礼节的老先生, 难得地在自己认定的主子面前拉下了脸。
顾临安倒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看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跟个小孩似的闹别扭,还摆出一副“我生气了不和你玩儿了”的姿态来, 确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尤其这个人, 平日里做事还都总是一板一眼的, 那对比之下的反差,更让人不由捧腹。
“所以你一个当主子的,就这么在边上看人笑话?”挑了挑眉,厉南烛的眼中满是笑意。
她可不觉得,要是顾临安真的有心, 会想不出更容易让段老接受的说法来。
顾临安闻言弯了弯眸子,也不要说话, 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慢慢地饮下了。
许是从别处得了这酒楼里头有人付账的消息,分明还没到饭点,人却一茬一茬地来了。没多大一会儿,原本稍显空荡的酒楼,就坐得满满当当的了。
人嘛, 总是有那么点占便宜的心思的,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缺点。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三三两两地坐着的人,顾临安垂下眼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处不过是个小地方的小酒楼,没有所谓的雅间与上座,所有掌勺的擅长的,都写在菜牌上在墙上挂着了,想吃什么,对着叫就成。要是碰上不识字的,就把一直在边上候着的店小二给招过来,对方自然能给你报上一长溜的菜名来,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那顺溜的模样,看着倒也有趣。
事实上,在许多地方,就是酒楼的掌柜的,也不一定认得自个儿那酒楼的墙上挂着的菜牌上头,写的都是些什么字儿。
这世道,识字的人,毕竟还是少的。
有人打听出了今儿个在这里给大家伙付账的冤大头,也不走过来打扰,只是远远地朝这边举起酒杯,权当感谢——当然,都是对着厉南烛的。
这地方的人,可都不会觉得,那坐在一块儿的一男一女当中,主事的会是那个男人,哪怕知晓了前因后果,也只当是哪家的富家小姐,在想着法子讨好心上人呢。
看出了那些人的想法,厉南烛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看着顾临安的目光当中,都带上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总想着法儿坑她,这回挖坑把自己埋了吧?
丝毫没有要解释这其中的误会的意思,厉南烛还故意笑眯眯地往顾临安的碗里夹了些菜,一副贴心的模样,看得周围的人,面上都不由地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甚至还有人拉着小二,让他给两人送上了一盘“连理枝”。
顾临安:……
视线在面前这盘并不在自己之前点的菜单上的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儿,顾临安抬起头来,朝着厉南烛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顾临安的样子,厉南烛突然控制不住地浑身打了个冷颤,莫名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很明智地装作没有看到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菜,果断地再次将某个老人拖出来给自己挡灾了:“说起来,段老真的不考虑一下我们家卓九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在对方那里失了“清白”了不是?
“以他的年纪,能够嫁……额,娶到这样一个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吃亏,你说对不?”按捺下唇边的笑意,厉南烛努力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来,好像真的在为对方考虑似的,“还是说,他其实已经有家室了?”
其实以段老的年纪来看,这可能性着实不小,这世上能做到一个人孤独终老的人,毕竟还是不多的。只不过之前段老不管怎么跳脚痛骂卓九,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厉南烛才会有此一问。
“段老的夫人,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顾临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了厉南烛的问题。
段老和他的夫人是青梅竹马,从两人都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只是,段家一直是京城名门,而他的夫人的家中却在段老十七那年家道中落,沦为平民。
然而,三年之后,段老却不顾家中人的反对,娶了她为妻,且一直未曾纳妾。那大概是这个自小被教导循规蹈矩的人,第一次做出这种堪称出格的举动来。
成亲之后,两人恩爱非常,第二年,段夫人就为段老诞下了一双儿女。段老曾经说过,那是他这一辈子里面,过得满足的日子。
只可惜,后来段夫人染上疫疾,只陪着段老过了二十个年头就去了。
“这么多年来,段老也一直没有续弦。”而这么多年的坚持,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说着要娶自己的女人而改变。
说到这里,顾临安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段老之前之所以会对他下逐客令,也有他提到了让对方续弦这事的原因在里头吧——哪怕这只是个随口而出的玩笑。
那个伴着段老走了人生的一小半的女人,大概是那个古板的老头子,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柔了,即便是他,也触碰不得。
顾临安的话音落下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厉南烛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瓷白色的酒杯,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天底下,哪儿都不缺多情人。”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样多的美好佳话。
“人间自有真情在,听闻此等美谈,当浮一大白!”厉南烛说完,大笑着饮下一杯酒,那畅快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染力,让顾临安的心中,都跟着变得开怀了起来。
以从前从不会有的姿态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顾临安忽地笑了出来。
如这般的心情,他已经多久没有过了?即使是当初登临帝位之时,他看着底下匍匐在地的众人,心中也只有达成预想中的终局的淡然,而非获得一切的欢畅。
有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令他生出那样的感受了,却不想今天,仅仅是一件他早已知晓的事情,竟让他感到了这种久未体会过的心情。
或许……想个法子,把面前的这个人,绑在自己的身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放下手中的酒杯,顾临安双眸弯起,掩去其中浮现出的思索之色。
不过是个戍守边疆的副将,想来若是今后他问周朝要人,也该不会有太大的难度才是——哪怕对方有着其他的身份,他只要使些手段,也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先不论其他,有这样一个能够让自己生出畅快的心情的人在边上,总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顾临安唇边的笑意加深,举起酒杯朝她微微一扬,便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虽说这般饮酒,确实有些粗豪,但不得不说,相比起斯文的品酒来,自有一番别样的痛快。
不知是否察觉出了顾临安的心思,厉南烛的双眼微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有开口说话,却有种难言的默契。
没多久,桌上的两两壶酒就见了底,厉南烛就招来了小二,让她又给添了两壶。
“段老不行的话,林秋怎么样?”趁着店小二去拿酒的当儿,厉南烛又提起了这话茬。
既然段老不愿,她也不会去逼迫什么。尽管她确实喜欢看热闹,且也知道分寸,别人没有那个心思,她可不会凑上去添乱。
“他可是占了我们柳将军的便宜了来着,”想到了什么,厉南烛忍不住咧了咧嘴角,“按照你们那儿的说法,难不成不该负责?”
顾临安:……
尽管因为某些人瞒得够严实,他至今还不知道那天他被厉南烛带走后,林秋到底对柳含烟做了什么,可之前林秋就看了人家的身子却也是事实。这话,他还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由头来。
“不然的话,何靖怎么样?”一点儿没了刚才的气势,这时候厉南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笑嘻嘻地探讨着,该把哪个人给捆了送去成亲,“他都把人家的聘礼收下了,总不能在最后当一个负心人吧?”
顾临安:……
他突然觉得,媒婆这个职业,很适合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啧,好想把人直接抢回家。
顾临安:嗯……该怎么把人拐到手?
这是一出相爱相杀的大戏(大雾)
☆、第30章
像是说上瘾了似的, 厉南烛居然还掰着手指头, 把那谁和谁成亲之后的好处, 给一一列举了出来,那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 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了, 还真以为她在商讨什么要紧的大事呢。
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低头小啜了一口,顾临安只一句话, 就把厉南烛后面没说出来的内容给挡了回去:“这并不是你我所能够决定的事情。”
所以就算她在这儿和他说得再天花乱坠, 也没有任何用处, 毕竟这怎么着都是别人的私事。
当然, 要是顾临安真想,直接拿身份压人,下旨指婚也不是不行,但他实在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更何况……目光好似不经意一般地扫过面前笑得一脸无害的人, 顾临安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浮现出来的笑意。
这个家伙, 到现在都还没有打消打探他的身份的念头啊。这一句句的, 都在试探他手里头的权力,究竟有多大呢。
只可惜,他这会儿是不可能把这事告诉她的。不然的话……把人给吓跑了怎么办?
皇帝这个身份,终究是被世人给捧得太高了,他无法确定, 在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面前的这个人,还能否与他同现在这样相处。
将杯中的酒饮尽,顾临安抬头看向厉南烛,一双眸子微微弯起,蕴着醉人的星光:“不知南烛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他可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家伙,真的只是想要看热闹。
视线在顾临安沾了些许酒液的双唇上停留了一会儿,厉南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回答对方的问题:“女有情男有意,成人之美,岂不美哉?”见顾临安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厉南烛不由地轻咳了一声,又加上了一句,“而且还能增进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不是挺好的事情吗?”
顾临安:呵呵。
继续掰,他倒是想看看,她还能想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被顾临安好似看透了一切的目光给看得有些心虚,厉南烛摸了摸鼻子,没敢再继续瞎扯:“这种事情,总得先有第一桩,才能有第二桩,第三桩不是?”
她本来也就没想过自己的这点子心思,能够瞒过对方。
“和亲的事情,自古以来便有之。”虽然看那些人对顾临安的态度,对方肯定不是什么备受冷落的角色,事情会比较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对吧?
有点可惜的是,这家伙总是不接她试探的话语,让她无法得到什么实质的信息,想为今后做准备都没法子。
轻轻地啧了下舌,厉南烛有点头疼。
要是对方真是太子之流的人物,她是不是还得先想个办法,把人给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的目光一动,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略微扬起,似是心情很好:“确实,且其中有不少被传为美谈。”
尽管那些被送去和亲的,多为政-治的牺牲品,可在这长久的历史当中,也不乏有人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的。
更何况,若是和亲之人本身便是出于自愿,那就更没有所谓的“牺牲”一说了。
只不过……以这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非同寻常的情况,到时该是哪一边的人,给嫁到哪一边去?而且,要是真谈和亲之事,林秋与何靖的身份,还是太低了些,实非最好的人选。
在心中暗自琢磨着朝中有哪些身份足够的人,此前还尚未娶妻的,顾临安唇边的笑容不由地带上了几分深意。
于双方都不愿开战的时候,以和亲来维持面上的和平,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他是决计不会让厉南烛,用和亲的名义入他的后宫的——他可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头上,安着别国的大义。
该是他的,就得全部都是他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弯了弯唇角,顾临安难得拿起酒壶,主动给厉南烛倒了一杯酒,惹得厉南烛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在划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抬手摸了摸下巴,厉南烛表示,自个儿看上的男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她都有点猜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了。
也不知是否看出了厉南烛在想些什么,顾临安弯起双唇,朝她露出了一个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
厉南烛:……
都说见美人一笑,如处和春三月,为什么她面前这位美人一笑,她却觉得后脊背发凉?
厉南烛觉得,一定是眼前这人笑的方式不对。
盯着顾临安看了好一会儿,厉南烛突然弯眸一笑:“不过,果然不管怎么笑,都好看得要命。”
“……”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家伙会没有征兆地来上这样一句,顾临安顿时就是一怔,蓦地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皮相很好,也时常有人称赞“一表人才”,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面前,如此直白地说起这一点。
看着厉南烛那带着纯然的欣赏的双眼,顾临安的眉眼不自觉地便柔和了下来。
人都是喜欢听溢美之词的,此话果真不假。
只是……他这样,算不算是被调戏了?
依旧没有习惯这个国家的女人的行事风格,顾临安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然而,还不等他下结论呢,厉南烛又开口了:“你再这么笑,我就当成是在勾引我了啊?”
看着面前的人这样子,她的心里头都痒痒了。
顾临安:……
很好,现在他可以确定,他就是被调戏了,呵呵。
嘴角略微上翘,顾临安斜睨着厉南烛,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被突然响起的一声醒木敲击声给打断了。
“今儿个,咱们就来说一说,那政帝当年与韩国,在长辽的那一场战役!”
转头朝发声处看过去,顾临安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这酒楼的正中,已经围了一圈的人,一个看着像是说书先生的女人坐在一群人中央,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热茶,一把扇子,以及一块刚刚被放下的醒木。
“估摸着这城里的闲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吧?”看到这架势,厉南烛忍不住嘿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她还看到了几个坐在酒楼的角落里的大御男子,正好奇地等着说书人开讲呢。
对他们来说,这个地方的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新奇与不可思议。
“大家都知道,那韩国不过方寸之地,全部人口加起来,都还没有大周一个县城的大。”这话当然是夸张了的,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去在意这些,说书人当然也是怎么吸引人怎么说,“咱们陛下心善,不愿见那地方的百姓受苦,派出使者前去劝降,结果那群宵小包藏祸心,竟然还将来使扣留,假意归降,却在暗中勾结秦国,妄图借此机会,暗害陛下!”
“被严密看守的来使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陛下当然不会知道那群贼子心里头报的都是什么想法,为表诚意,亲自带人前往长辽接受归降。眼见着她就要踏入那秦国与韩国一同布下的陷阱当中……”说到这里,说书先生却突然停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的人,故作神秘地一笑,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等到吊足了胃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此时距离厉南烛平定天下才过去六年,可以说凡是在世的,所有人都经历过那一场人不如狗的乱世,此刻再说起来,自是感慨万千,愤慨异常。而作为结束了这一切的人,厉南烛的丰功伟绩,当然是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那京城的茶楼里头,也时常能够听到那说书人在说那些不过是发生在几年前,却仿佛遥不可及的传说一样的故事。
厉南烛平日里得了闲,就爱去这些茶馆酒楼里头,捧着杯热茶,听着那些人说起就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过往。
当然,她更爱听的,是那些人对她的赞扬吹嘘的话。
人嘛,做那么多事,求的还不就是个心安理得,万古流芳?
比起那些正面奉承的话语,这些被夸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言论,才更能让她知晓,她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过错。
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厉南烛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地方到底是小地方,这说的事情,都不知道与真相差了多远,要不是对方的话里头提到的那几个名字,都是她知晓的人,她都要以为,对方说的,是一段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么听别人夸自己……还真是让人嘚瑟。
忍不住看了对面饶有兴致地听着说书的顾临安,厉南烛的嘴角不由得咧了咧,出声问道:“临安觉得,这大周的政帝如何?”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在出门之前,对方正在看的,就是写着她的事情的书来着——说真的,才过去这么点时间,这类的书籍就多了一大串儿,实在不能不让厉南烛佩服那些靠笔杆子吃饭的。只是那些终究都并非史实,多是文人用来抒发自己内心的产物罢了。
顾临安闻言侧头看了厉南烛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什么深意。
要知道,这大周的政帝,可是也姓厉呢。
在心中斟酌了一会儿,顾临安才开口回答厉南烛的问题:“乱世出英雄。”
而这位大周的政帝,无愧于“英雄”之名。
以一己之力荡平天下,这样的事迹,便是他听了,也都有些热血沸腾。
从自己的心上人口中得到了这样高的评价,厉南烛还没来得及开心呢,就听那边的说书人说完了长辽之战,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咱们陛下今儿个都三十好几了,后宫中却一个夫郎都没有,有人就说,陛下这是在那些年的战争当中,伤着身子了……”
厉南烛:……
“这都是胡说八道!”
听到这话,厉南烛眼睛一亮,但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实啊,陛下心仪之人,就是我朝的国师啊!”
厉南烛:……
“听闻那国师,可是生得貌比天仙,不似凡人呐,就是女人见了,也得被迷住!”
厉南烛:……
“国师自幼体弱多病,当初却寸步不离地跟着陛下一同征战近十年,要说这里头没点什么……嘿嘿,你们信吗?”
厉南烛:……
“据说就是天下平定之后,陛下和国师还时常抵足而眠呢,抵足而眠啊……”
厉南烛:……
看着那说书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厉南烛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憋得慌。偏偏这时候顾临安还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国师啊……”
……不,你听她解释,她真的不好女色!
厉南烛觉得,面前的人肯定误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说书的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第31章
由于某位说书先生那劳什子的言论, 厉南烛连酒都不喝了, 随便找了个由头, 就拖着明显对后面的内容十分感兴趣的顾临安一块儿离开了。
……天知道再继续坐在那里,他们还能从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口中, 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厉南烛表示, 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她和某个心里装着一肚子黑水的女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说不得的“艳史”。
然而, 厉南烛这一番仿佛在逃避什么的举动, 落在了顾临安的眼中, 就带上了那么几分别样的味道。他盯着身边一脸不忍卒视的神色的人看了一会儿, 蓦地双唇一弯,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难不成南烛也爱慕那‘倾城绝色’的国师?”
要不然怎的会有这般的反应?
厉南烛:……
这一瞬间,厉南烛只觉得无语凝噎。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厉南烛觉得,就算这会儿被对方猜到自己的身份,都比让他生出这样的误会要好。
……等等, 貌似在对方的心里头,这大周的皇帝, 也是爱慕国师的?
只觉得自己不管怎么样, 在某人的心目当中,都摆脱不了恋慕一个女人的形象了,厉南烛顿时有点欲哭无泪。
“不然的话……就是那政帝?”稍显恶劣地欣赏了一会儿厉南烛纠结的模样,顾临安再次开口,说完之后, 还不忘加一句,“——乱-伦?”
厉南烛:……
就算她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份,但这话听着,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从两人相识开始,厉南烛就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名姓,只不过在通常的情况下,不会有人将眼前这个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人,与那个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联系起来,而在这大周境内,除了史官手中的史册,没有哪个人,哪本书,敢于直接提到当今圣上的名讳。
虽然真要说起来,厉南烛自己并不在意这个。
大概是因为从未将自己看得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的缘故,厉南烛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不可以提的。或许这也为什么,会哦有人胆敢像刚才那样编排她吧?
厉南烛瞥了笑容温润,无法从中看出内心想法的顾临安一眼,歪了歪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面上露出了稍显古怪的笑容:“若是非要在这两个人里面挑一个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政帝陛下。”
比起某个总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哄着她去做各种不乐意的事情的女人来,她当然更喜欢自己一点。
顾临安闻言双眼微微眯起,心中腾地升起些微的不悦来。
被划入自己所属范围的人,说出喜欢别人的话来,果然是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对方这也算是,变相地承认了自己皇族的身份?
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的厉南烛一眼,顾临安轻轻地挑了挑眉梢:“怎么?”
“没什么,嗯,就是……”厉南烛想了想,“比起外貌来,我更注重内在。”
顾临安:……
“那个国师,”飞快地领会到了厉南烛没有说出来的话,顾临安问道,“长得比我好看?”
厉南烛:我什么都没说!
顾临安:呵呵。
他莫名地觉得,心里更加不高兴了。
看到顾临安变得更加温柔的笑容,厉南烛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又很快抚平,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嗯,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杯酒,喝得还是挺成功的。
乐颠颠地告别了顾临安,厉南烛一转身,就摸到了之前那位说书先生的家里,进行了一次亲切的会面会谈。可出乎她的预料的是,这位看着瘦得跟个竹竿子似的家伙,竟然还是个硬骨头。
“我才不会为了钱财这种外物,去说那些不实的东西!”面对厉南烛开出的价码,说书先生义正言辞地表示了自己的高风亮节。
厉南烛:……
信不信她把手里的这袋银子,直接给呼人脸上去?
默默地在心里把今天去的那家酒楼划入了今后再不会去的地方的黑名单,厉南烛离开之前,还不忘顺走了对方之前在酒楼里的时候,拿在手上的折扇。
这东西,还是仿的她的笔迹来着,只是写字的人,明显欠了两分火候。
把折扇拿在手里头把玩了一会儿,厉南烛笑眯眯地差人将它送到顾临安那里去了。
顾临安:……
这又是要闹哪样?
顾临安表示,果然两国之间的差异太大,他还是时常有点闹不明白这个国家的女人的想法。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拉了一下午肚子,更新有点少,明天双更补回来。
怎么感觉我浑身都是病_(:зゝ∠)_
☆、第32章
但凡邀约这种事, 通常有了第一次, 就会有第二次, 第三次。
花了几天的时间,带着顾临安逛遍了洛城所有能逛的地方, 厉南烛摸了摸下巴, 盘算着接下来该带着对方干点什么去。
这边疆的小城市, 统共也就这么点地方,总不能让她骑着马, 带人去沙漠里头溜几圈吧?就算顾临安愿意, 她还舍不得让人出去晒呢。
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事儿, 一边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厉南烛看着边上某几个满脸不自在地坐在摊位后边的男人,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因着前些日子她让柳含烟放出去的那些消息,这些人倒是没有像之前顾临安他们刚来这里时那样发懵,很快就弄明白了两朝之间的差异之处。
只不过,哪怕知晓其中的不同, 想要接受,却也并非那般容易的事情——看看那些个坐立难安的男人就明白了。
这些能和一群女人一块儿, 出来讨生计的, 心里头也算是敞亮开明的了,都还是这个模样,就更别说另外那些不肯和女人接触的了。
据说有的人在听说这个国家以女为尊的消息之后,转头就收拾包袱,准备回御朝了。柳含烟也没让守城的拦着, 让她们记下了对方的名字之后,就直接放行了。
既然人家不乐得留下来,她做什么要强人所难?她们大周,又不缺这么几个男人。
然而,柳含烟是没让人拦着,那群人拿着包裹在沙漠外头站了一会儿,就自个儿露了怯,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当初是活不下去了,才会扔下所有的东西赴死一搏,就为求那一线生机,这时候吃饱穿暖的,还哪里有那个胆子,去穿越那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沙漠?
还有的人,在知道这地方男人的情况之后,心思就活泛开了,成天想着勾搭个家里头有钱的女人。
——只要找个好人家,把女人给伺候得好了,就能过得舒舒服服的,再不用去干那些劳什子的脏活累活,还能被捧在手掌心上宠着,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
就这么短短的几天之内,城里头的那些个百夫长千夫长校尉都统,挨个儿的,都“巧遇”了好几回某些皮相看着还不错的男人了。就是厉南烛和柳含烟,都没能完全避开这些事儿。
好在这洛城治安够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士兵在各处巡逻,否则的话,大概厉南烛每天出门,都能看到各种适合“英雄救美”的情况,就连哪边是“英雄”,哪边是“美”,都还能随机应变呢。
这些家伙的脑袋瓜子里面装的东西,有时候也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可惜的是,大多女人,都不会喜欢这种带着别种心思的男人,太让人不安心。谁知道今后家里头要是出事了,对方能不能同甘共苦?
娶回家过日子的,还得是安分守己的男人更好。
当然,所有的这些事情里头,最有意思的,是一家的女人,在看到外头那些靠着自己撑起了自个儿的一片天的女人之后,暗地里找了人,把家里的男人给狠狠地揍了一顿,留下一封和离书,带上自家的女儿跑了。
据说那家的男人在外待人亲和有礼,在家却脾性暴戾,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对自家的女人拳脚相向,就连那尚未满十岁的女儿,也都没少挨打。
厉南烛会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这事传得挺开,还是因为那个女人,带着自己的女儿,跑到了柳含烟的府上来。
由于打小就跟着厉南烛,柳含烟在许多事情上面,也都随了她的性子,从来不会太在意出身高低,身份贵贱。就连这将军府外头,也都向来不驱人,由着这地方的人,在将军府所在的这条街上贩卖物品。
“就是得有这么一个普通人能够找上门来的途径,底下的那些人,才不敢乱来不是?”面对其他人的疑惑,柳含烟也只是笑笑,这样说了一句。
她是不明白该如何去管理一个城市的,可该怎样才能让城里的百姓不受委屈,却还是知道的。
——至少,不能让那些在她治下的人,上诉无门。
“只要能够让囡囡过上好日子,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想到那个瘦小的女孩掀起的衣服底下,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以及女人那双盈满了泪水与坚定的眸子,厉南烛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类似这般的事情,天底下着实太多,无论当家的是男是女,总也不会少。受了害的,求告无门,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一句“妻为夫纲”,一句“百善孝为先”,就能把那些本就身处泥潭当中的人,再次打入深渊。
哪怕妻主有罪,夫家告官,夫郎也得同罪,甚至罪加一等。厉南烛甚至还见过,有些国家明明白白地写着的“杀夫无罪”的律令。
即便成了当今天下之主,厉南烛也不可能做到凭借一己之力,让这种事情自此消失,她所唯一能做的,就是颁布新的律令,将此等行径应当受到的处罚,白纸黑字地写在规定上,为那些曾经只能忍受所有来自家人的伤害的人,提供一条逃脱的路子。
兼相爱,对她来说,并非只是一句用以标榜自己仁德的空口白言。
“视人之国若使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现其身。”
既如此,又怎能因为亲疏、贵贱、贫富,乃至性别的不同,而待人有差?又怎能因为自己未曾遭受过那样的事情,而对正在遭受苦难的人视而不见?
只是,这样的举动,究竟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就是厉南烛,也无法肯定。毕竟这世世代代的,有些观念,早已深深地刻入了骨髓之中,难以更改。
这个世上,一直都不缺那些抱着固有观念,一直守着到死的人。
随手拿起摊贩上的一个小玩意儿把玩着,厉南烛的神色有些沉郁。
说实话,她并不能确定,在眼下这样一个天下刚定,新的法令刚刚开始推行的时候,接触御朝这个与此方大陆上的规则完全不同的国家,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那些与以往彻底相悖的观念,所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纵然心中有着千般的疑虑,厉南烛也不可能放着边上的国家不管——那无疑是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那未知的命运,而这正是厉南烛最为厌恶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但凡有一点可能性,厉南烛也不想将刚刚到手的和平给交出去。
更何况,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定……这正是改变某些事情,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觉得,这天下,今后会是什么模样?”
如同多年之前的那个夜晚,问柳含烟这个问题的时候一样,厉南烛在心中轻声问自己。
蓦地,厉南烛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只是一寻常人,无法预言将来这天地会是哪般模样,但是——
“这天下,尽在朕的掌中啊……”
她做不到如同神明一般去预言,却能够像一个凡人一样,靠着自己的能力,将其改变。
能够预知未来的神明,与可以改变今后的凡人,厉南烛更愿意当后者。
想到这里,厉南烛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很是畅快,就连手中的这个劣质的玉石雕琢而成的小玩意儿,都变得莫名地顺眼了起来。
“喏,不用找了。”随手掏出了一些碎银子扔给了小贩,厉南烛笑着转身。可她只走了两步,就又转过身来,问那一脸惊喜的小贩:“这人是谁?”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一个女性的模样,笑得一脸祥和,只是厉南烛却从未见过类似的画像玉雕,想来该是天启大陆那边的传奇角色。
“啊?”那小贩看着像是御朝来的人,大概是没有想到厉南烛会问起这个,不由地愣了一下,然而才反应过来,这地方可能没有观音菩萨的传说,“这个就是……嗯,一个神仙?”
他试探着说道,有点担心对方问出“神仙是什么”之类的话来,那他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这人头脑挺灵活,口舌也顺溜,能够在这么几天里面,就想出靠着这地界没有的玩意儿来赚钱,还成功地在这地方拿下了一个摊位,都能够看出来。可惜在这个女人当家的国度,男人总是受到轻视的,就算知道这些男人是别国来的也一样。
没有多少人愿意光顾他的生意,反倒还有些心怀不轨的,凑过来就想占点便宜。要不是那时不时地经过的巡逻之人,指不定对方还会直接动手。
不管是什么地方,总是不缺渣滓的。
见厉南烛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男人松了口气,把菩萨的传说都一溜儿的说了,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男戴观音女戴佛,姑娘刚才给的银钱多了,这个也一起带走吧?”说着,他递过一个雕琢成弥勒大肚佛模样的玉佩。
难得碰上一个正经的客人,留个好印象总没错,而且对方刚才给的银子,都足够买下他摆出来的所有东西了。
“哦?这还有什么说道?”一听这话,厉南烛顿时来了兴趣。
“额……”结果,那男人倒是一下子卡词儿了。
男戴观音女戴佛,其实就是因为在御朝,外出办事的,大多都是男子,和人相处易起冲突,所以佩戴观音,望能性情柔和,而女子身处后宅,多小心眼,戴大肚佛望有度量,可这话,放在这乾元大陆上,就怎么看怎么不合适了。
看到面前的男人面露难色,厉南烛大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拿了先前选的那个观音,以及后来对方给的玉佛,转身离开了。
当然,回府之后,她没忘记让人把新买的玉佛送到顾临安手里。
嗯,既然在天启大陆是“男戴观音女戴佛”,那么在乾元大陆,当然得反过来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呵呵。
“视人之国若使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现其身。”
墨子的话,意思是看待别人的国家像看待自己的国家,看待别人的家庭像看待自己的家庭,看待别人的身体像是看待自己的身体。
谢谢亲们的关心,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吃啥吃坏的肚子,没那么严重啦,么么哒~
第一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33章
垂首把玩着手里头厉南烛差人送来的玉佩, 顾临安的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低垂的眼帘遮挡住了双眸中的情绪, 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林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 顿时, 他就感到后背莫名地一凉, 险些给直接吓得掉头就走——好在他忍住了,否则还真不知道今后自家的这位圣上, 会因为这么点小事, 而在哪里挖坑把他埋了呢。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小心眼, 前些日子里, 他可没少听何靖说。
想到顾临安那高居何靖“不得招惹之人”的名单之首的名字,林秋的心中就更坚定了不能做出任何得罪对方的举动来的念头。
……他真的不想被成天推到柳含烟身边去,帮一些压根就没什么所谓的忙啊!
天知道顾临安到底怎么看自己不顺眼了,总是对自己求救的视线视而不见不说,还经常找各种由头, 把他往柳含烟那里送,弄得他好像在这里, 就是为了陪柳含烟一样, 连那些一起来的侍卫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
林秋觉得,自己简直就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其实,自家主子这是在为他与那厉副将军之间的独处制造机会吧?这将军府上,谁不知道这些天里面, 顾临安天天和厉南烛一块儿外出的?还有对方那时不时就给顾临安送过来的小物什……林秋的视线落在顾临安手上的玉佛上,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想到前一阵子,柳含烟还满脸兴味地和他说起那两人之间的事情的模样,林秋就突然有点同情起对方来。
这个家伙,还不知道自家手底下的副将,招惹上的是什么人呢。还想看对方把人给娶回家?到时候厉南烛没被拐回御朝去算他输!
林秋打从心底表示,他很期待看到某位可怜的将军,失去自己的得力手下的那一天。
不过说真的……看那厉将军剽悍到能从一群护卫当中,直接把人掳走的,就自家陛下那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真的能压得住对方吗?
“在想什么?”突然响起的温润男声拉回了林秋的注意力,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顾临安似笑非笑的双眼,霎时间就是头皮一麻,忙不迭地摇头,生怕对方看出了什么。
顾临安见状微微眯起了双眼,那含着笑意的视线,仿佛能够将人看穿,惊得林秋后脊背都僵硬了。
盯着林秋看了好一会儿,直盯得对方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顾临安才笑眯眯地收回视线,一脸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怎么,何靖那边,有消息了?”收好掌心的玉佛,顾临安开口问道。
能够让柳含烟放人来给他传递消息的,想想也只有这件事了。
这么多天过去,那些将人掳走的沙匪,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过来,哪怕是原先笃定了对方不会伤人的顾临安,也不由地生出了些许疑虑。
此方大陆到底并非他原先熟悉的地方,原本习以为常的规则,在这里并不一定能够行得通。
但在沙漠中寻人着实艰难,纵然是何靖,在一开始也毫无头绪。要不是在当初那事发的地方,找到了一截那女沙匪被削下来的鞭子,指不定他们就真的只能等那些匪徒的消息了。
顾临安并不清楚那截鞭子有什么用处,但他只要明白,何靖能够靠着这个东西,找到洛书白的所在,就已经足够。
要是什么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他手底下还做什么要养那么多人?
林秋倒是没觉得顾临安猜出了他的来意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或许是对方给他的那种算无遗策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甚至觉得,要是这时候顾临安告诉他,明儿个天上的太阳会掉下来,他都会相信。
“对,何靖回来了,”点了点头,林秋收了发散的心思,将事情给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受了不轻的伤。”
便是有了依凭的法子,想要在那一片掩埋了一切的黄沙当中,寻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来,依旧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何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觉得太多的人马,会破坏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线索,因此在记下了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后,就将柳含烟派去的人,都一块儿给遣回来了。
但那周若离,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将何靖一个人给留在沙漠中。
“你对这儿不熟悉,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连个能够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本来打定了主意拒绝的何靖,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周若离那双写满了固执的眼睛的时候,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跟随。
反正这人性子闷,不会打扰他做事,真要有个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而且,对方确实比他更了解这沙漠中的情况不是?
在心里头不停地给自己找着借口,何靖将自个儿曾经为了探查一个叛军头目的消息,独自在沙漠中待了近三个月的事情给全部忘到了脑后。
只是,他却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回,就是这样一个因为些许的心软而做出的决定,竟真的救了他的性命。
能够在柳含烟领兵驻守的地方流窜这么久都没有被剿灭,这群沙匪的能力,显然非同寻常,而一般为了生计,而被迫走上这一道的普通百姓,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的。
想要一次次地从柳含烟的围剿当中全身而退,依靠的,可不仅仅是那群人的一身武力——就为这,柳含烟之前甚至数次动过将这群人招揽到自己手下的念头。
只可惜,那些家伙压根就对此不感兴趣,还拿这事嘲讽了她好一阵子,气得她手底下那群娘儿们牙痒痒,却偏生拿这群滑手的泥鳅毫无办法,只能自个儿憋着,倒是弄得她有点哭笑不得。
然而,即便是柳含烟,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群数次从她的手中溜走的人,竟然会是曾经被灭亡的秦国余孽。
因着这群人的大当家二当家乃至三当家,本都是有案可查的寻常百姓,是以柳含烟一直都未能察觉到不对之处,只当这些家伙里面,有个智谋近鬼的人才。
想来那些秦朝的余孽也是担心被柳含烟发现蛛丝马迹,平日里也都安安分分的,丝毫没有表露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来,便是那匪首,都不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
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或许这些家伙,就会继续这样隐藏下去,在长年累月的等待当中,渐渐地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成为一抔黄土,与那些被暗藏的东西一起,被掩于沙漠之中。
但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么的巧合。
那段小楼把来大周出使的洛书白给抢了回去,而不明白其中内情的洛书白,为了保全自身,定然会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于是,那些正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机会的人,就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龇着牙冒了出来,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地咬上柳含烟一口。
当何靖和周若离一起,循着残留的线索,找到那群家伙极为隐蔽的寨子的时候,段小楼正持着一把淌血的弯刀,和身边的几个人一起,护着洛书白往外逃。
“我的身手不及她,”说这话的时候,何靖的双唇紧紧地抿着,眼中尽是不甘,“所以她留下了。”只为了争取让他逃离的时间。
他作为一个男人,却将一个女人留在身后,替他抵挡那些本该加在他身上的刀剑。
垂下的双手用力地握起,何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林秋:好想看到某个人失去了得力助手的样子啊!
柳含烟:真不知道某个家伙看到自己的主子成了皇夫,会是什么表情?
#关于嫁娶与体位不得不说的事情#
谢谢血月的雷,么么哒~
☆、第34章
柳含烟看着眼前这个面上写满了懊悔与痛苦的男人, 眼中的神色不由地微微柔和了下来。
在那种时候做出那般的决定, 对自身是一种多么焦灼的炙烤, 她再清楚不过。
“她不会那么轻易就丧命的。”转头看了一眼闻讯赶来的顾临安几人,柳含烟开口说道。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也相信那群谋划了这么久的人, 不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情来。
想要借着这次机会, 在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不仅仅是将捏在手上的几个人杀了, 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何靖闻言, 却是没有说话, 只是将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双唇抿得更紧, 也不知有没有把这话给听进去。
“这次的事情,是我的失职。”沉默了一会儿,柳含烟再次开口。
没能发现那群人的身份,确实是她太过掉以轻心了。
不大的屋子里,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原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匪徒拦路劫掠,谁能料到, 竟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
“把头给我抬起来。”厉南烛瞥了垂着头的柳含烟一眼, 出声打破了这份有些压抑的沉寂,“人总有疏忽的时候,要反省等事情解决了再好好反省。”说完之后,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何靖, “还能动吗?”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何靖先是一愣,继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能!”
“那就好,”厉南烛见状顿时笑了起来,“起来带我们去端了那群贼寇的老巢吧。”
“自己落下的场子,就得自己去找回来!”
短短的一句话,竟让听到的人莫名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顾临安不由地有些侧目。
果然,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顾临安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丝毫没有觉得眼下的情况有丝毫不对的柳含烟一眼,眼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色来。
分明柳含烟才是名义上的上级,可她却对厉南烛发号施令的举动,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悦来,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一般。
看来,厉南烛与那周朝政帝之间的关系,并不似他先前想象的那般不和啊……想来就连这所谓副将的身份,也都不一定是真的了。
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顾临安的手指动了动,突然出声问道:“不知厉将军,可否让我一同前往?”
“嗯?”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一挑眉梢,似是对他的话感到有些讶异,“你不是文官?”
虽然对方确实称不上手无缚鸡之力,但看那显然没有与多少人交过手的花架子,在实战中,压根就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她给一把抢上马带走了。
顾临安闻言微微一笑,温声开口:“我相信厉将军一定能够护得我周全。”
尽管叛军之流该算是对方国家的事情,可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他们来此的人,他理当有那个权利,一道参与此事。
见顾临安笑得一脸无害的样子,厉南烛眯着双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地露齿一笑:“行,跟上吧!”
既然对方敢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有保全自身的自信。厉南烛可没有忘记,自个儿当初是怎么栽在这个家伙的手里的。
武力,确实不能代表全部。
就是再为愚笨的人,在眼见着自己放了一个活人回去报信之后,都不可能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对方回头带人来围剿。待到厉南烛一行人在何靖的领路下,来到曾经被某群沙匪所占据的地方的时候,这儿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就连那残余的血迹,都正在被风带来的黄沙缓缓地掩盖。
纵然早就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可厉南烛看着眼前的景象,依旧忍不住啧了下舌。
这回的事儿,还真有点麻烦了。
洛书白的身份,着实是太过特殊了,要是有个万一,即便周御两朝不会当即开战,也必然会生出隔阂来。
——谁会管你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内情?对方派出来的人,在她们的地盘出了事,这就是事实。
也是当初她考虑不周,闹了那样一出,才会给了那些贼子有了可趁之机。
但正如她之前所说,世上没有真正能够掌握所有事情的人,这种时候,懊丧是最无用的情绪。将时间浪费在懊悔上,还不如将眼光放到面前的事情来,想一想怎么收拾自己折腾出来的烂摊子。
驱着马在这个居于沙漠当中的寨子里头转了两圈,厉南烛在一处鸡栏前面停了下来,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窝子靠劫掠为生的匪寇,会在自个儿的寨子里头……养鸡?
要真是这样,这绝对是厉南烛见过的,最有闲情逸致的一群匪徒。
“将军!”就在厉南烛在心中琢磨着什么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里有周都统留下的暗记!”
手指不由自主地一颤,何靖急忙转过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说话的人正指着一面灰白色石墙,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画着一个他不知晓其中意义的图案。
“我就说她不可能那么容易就丢掉性命吧?”注意到何靖的模样,柳含烟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
本来她还没觉得这家伙和周若离之间的可能性有多大的,这会儿来了这样一遭,说不定这两人有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若离那家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当然,前提得是眼前的这事好好地解决了,否则的话,明年就该给人上香了。
眼中的神色倏地一冷,柳含烟没有再继续说点什么,下了马,来到那处画着暗记的墙角处,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番。
不多时,在附近搜索的人,又找到了两个类似的图案。
能够留下这些暗记,想来周若离至少是没有性命之臾了。
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柳含烟面上的神色也放松了些许。就算她之前说得那样信誓旦旦的,但心中却也不可能真的毫不担心,这下子确定了对方的安慰,心上悬着的石头,自然也就落地了。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她看中的未来左右手不是?
循着暗记传递的信息,柳含烟带着一行人来到了一处被掩得很好的密室当中。如若不是角落里那不起眼的图案,她们说不定还真不会察觉到,这地方还有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然而,在众人意料之外的是,进了密室之后,他们所见到的,并不是藏在此地的周若离,而是之前领着一群沙匪,拦下了顾临安他们的段小楼。
“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会有被你们救的一天。”看清了进来的人,段小楼放下了手中握着的弯刀,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苍白着脸色苦笑道。
果然是世事无常,谁也不能断定下一刻,自己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其他人呢?”见这密室当中,只有段小楼一人,厉南烛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你觉得呢?”哪怕这会儿处于绝对的弱势,这个当了好几年土匪头子的女人,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厉南烛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只是笑了笑,就招手让人上前去查探眼前这人的伤势了。
在来此之前,她们就已经从何靖的口中知晓,这段小楼,并非与那些秦贼一道,而且正是因为有着她相护,洛书白才没有在一开始就被那群人拿下,何靖才有机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回来。
一点都不在意在场的人还有男性,段小楼拿过了走到近前的人手中的酒壶与纱布,径直撕开了身上的衣服,处理起伤口来。
浓郁的酒香霎时间在这间不大的密室当中弥漫开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视线在段小楼腹部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会儿,顾临安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看来这乾元大陆上,确实还是有许多事情与天启大陆不同的。至少在御朝,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会拿酒来清洗伤口。而且看边上其他人的神色,这显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群人准备得太充分,我们逃不掉。”给自己身上的伤口撒上药缠好纱布,段小楼主动开了口,“你们那谁说我留下来的用处更大,所以自己跑去把人引开了。”
由于前面根本就没有闲暇的时间让她们交流,段小楼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周若离的名字,就知道对方是柳含烟手底下的人。
“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们这群家伙,但她的话确实没错,至少我能猜到他们接下来会去哪里。”所以哪怕会因此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也忍了,“助于那些家伙……大概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们?”没有接段小楼的话,柳含烟突然开口问道。
这个家伙,要是一开始就站在那群秦贼的那边,根本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吧?从对方一直以来的言行里,她也能看得出来,对方并不喜欢她们这些为朝廷卖命的人。
“因为,”和柳含烟对视了好半晌,段小楼蓦地笑了起来,“我还是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嗯,关于某两个人之间的体位问题的答案,我觉得在于新婚之夜,是女皇先靠武力压服了男帝,还是男帝先拿药放倒了女皇。
你们觉得……结果会是怎样?
☆、第35章
“因为我还是个人。”侧头避开柳含烟的视线, 段小楼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也曾经历过那战祸连年的日子, 十分清楚当前的平稳有多么的来之不易。是以哪怕今后那些放言为百姓请命的人, 也变得如往常那些官僚般糜烂,这一份平定天下的功绩, 却也是连她都无法否认的。
“行了,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带你们去找那群狗-杂-种。”将手里用剩下的东西随手扔给了一旁的人,段小楼站起身来, 活动了下身子, 伤口传来的疼痛顿时就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 “我还有姊妹在她们手里呢。”
光凭着她一个人, 可做不到在那么多人里头,护着洛书白跑出来——虽然最后也没能成功把人救出去。
想到这里,段小楼忍不住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某个家伙临阵反水,她又何需借助这群她以往最为讨厌的家伙的能力?一早就将人给安然送回洛城去了,还能让这些人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嗯, 虽然这事真要算起来,还是她折腾出来的。要不是她一时兴起, 把人给抢了回去, 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也算是给那些人消除了个不小的隐患了不是?
她甚至都想好到时该怎么刁难这些烦人的家伙了,却不想最后自个儿在这上面栽了这么狠狠的一个跟头。要不是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人及时赶到,说不定就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当然, 要是你们怀疑我的话,”斜眼睨着柳含烟,段小楼有些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不用跟着来也可以。”
她还真就不相信,凭着自己的能力,还能阴不死那群狗-娘-养的。
只要一想到那群家伙在自己的手底下待了这么久,段小楼就觉得胃中抑制不住地一阵翻腾。
“你很讨厌秦人?”看出了段小楼神色间的厌恶,柳含烟不由地出声问了一句。
段小楼闻言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回答:“我的后爹和三弟都死在秦兵手下。”
尽管她并不是很喜欢那个娘亲续弦的二爹,也对那个被她养得成天就知道把心思花在怎么讨女人欢心上面的三弟没什么好感,可到底是上了族谱的亲人,容不得外人欺凌。
“那些渣滓在□□他们的时候,那些‘父母官’就在边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么说着,段小楼看着柳含烟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似是没有料到段小楼会说出这样的事情来,柳含烟不由地微微一怔,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段小楼原非周国人士,虽有身份在案,可对于她曾经都经历过些什么,柳含烟却是无从知晓的。
“那些并非大周的官员。”最后,柳含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没有多少力度的话来。
“天下乌鸦一般黑。”瞥了柳含烟一眼,段小楼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双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去救人?”
“那自然是要的,”见段小楼不想再说,柳含烟也不再多提,只能在心情轻叹一声,“请带路吧。”
对方既然与那些秦贼相处了那么久,当然有自己寻人的法子,她也不会不识趣到开口去询问这些隐秘的事情。
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段小楼扭头看了柳含烟一眼,对于对方没有以她身上的伤势为理由,让她回去歇着感到很满意。
嗯,这人看起来稍微没那么讨厌了。
收回视线,段小楼故作姿态似的轻哼一声,迈步越过柳含烟,往外走去,却没有想到,她才走了两步,就兜头被一件抛过来的衣服给盖住了。
……这年头,衣服都能当暗器了?
把盖在头上的衣服给扯了下来,段小楼的眉梢轻轻地挑了挑,转头朝这东西的主人看过去。
“那个,外面的太阳太大,你这样子……”视线在段小楼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移开,林秋只觉得各种不自在,“嗯,容易晒伤。”
就算他知道这个地方的女人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被别人看了,可他还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近乎赤着身子在自己面前乱跑。
段小楼:……
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这就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借口。看看对方那连眼睛都不知道该朝哪儿看的样子,就能明白这其中真正的理由了。
“这么贴心啊……”“嘿嘿”一笑,段小楼上下打量了林秋一番,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然那时候在沙漠里头,她抢的就不是洛书白了。
林秋:……
柳含烟:……
默默地走过去把人给直接拉到了自己怀里,柳含烟朝段小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不需要你喜欢。”
段小楼:……
林秋:……滚!
面无表情地从柳含烟的怀里挣了出来,林秋以实际行动拉开了自己和柳含烟的距离,那一副恨不能和她撇干净所有关系的样子,看得柳含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就连原先紧绷着的心神,都不由地稍稍松了下来。
所谓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吧?
察觉到柳含烟与林秋之间微妙的气氛,段小楼的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像是在闹什么别扭的两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别人的事,她管这么多做什么?要是这家伙也是个贪图享乐的主,也只是说明她原来的看法并没有一点错处罢了。
不过,带着男人外出行军的将军……呵。
段小楼觉得,她果然不该对这世上的官员,抱有任何期待。
要真是有心,就算对方是和洛书白一伙儿的人,想要让人乖乖地在城里头等着,别跟着添乱,方法可是多了去了。她可不相信,这柳含烟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不清楚段小楼在想些什么,柳含烟又带着人在这寨子里头仔细地搜索了几遍,才驱马离开。
“这沙漠里类似这里的地方有三个,”骑着马在前面带路,段小楼一点都不藏私地说起自己知晓的情况来,“但是能够让他们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转移完毕,而且还能够藏下那么多人而不露踪迹的,也就那么一处。”
反正出了这种事,她以后也不可能再盘踞这些地方,干和以前一样的行当了。
“你们那寨子里头,还有男人和小孩吧?”段小楼的话音刚落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厉南烛突然出声了。
要是她没有记错的话,按照柳含烟的说法,这群沙匪统共也就不过百人,又何来“那么多人”之说?再加上之前那寨子里的鸡栏之流的物品,也只有这样一个解释了。
段小楼闻言看了厉南烛一眼,许是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也就直接承认了:“没错,大多都是被一些狗官给害了的。”
所以哪怕如今天下的主人换了一个,也不愿再做那些被管着的“良民”。
她们虽劫掠钱财,却从不伤人害命,更不会逼着人留下来给她们卖命,反倒是有的人在见了她们那自在的日子之后,自个儿非得留下来不愿走的。
“这么说起来,你们还是在做好事?”听到这里,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段小楼闻言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出言反驳什么。
就算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们的行当,说出去也确实不光彩。
没有去接厉南烛的话头,段小楼再次开口:“要不是家人都被那群人给拿捏在手中,凭着那几个家伙,怎么可能敌得过我们寨子里的姊妹?”就算不喜欢那些当官的,她们也做不出那种挑起战争,覆灭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的事情来。
可对这世上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都有亲疏远近之分。能够为了那与自己离着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距离的所谓大义,而让自己重视的人受伤的人,终究没有那么多。就是段小楼自己,都不能确定,如果自己这有珍视的人落在了那帮人手里,她还能不能做出现在这样的决定。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段小楼看着有些烦躁:“那群混蛋当初在知道洛书白的身份之后,就说担心会惹上麻烦,要让寨子里的男人和小孩先转移,这样就算那群贼兵……咳,我是说,那群有着威名的柳家军,”及时地转换了称呼,段小楼轻咳一声,略有尴尬,“我们当时不疑有他,才让她们得了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寨子里头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说到最后,段小楼还不忘为自己手下的人开脱。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怕那些当初和她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比有着血缘关系还要亲的人,就因为她当初一个无意的举动,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算是向来心大的她,在想到这样的可能的时候,也是会害怕的——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终归,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选择护着洛书白离开的原因。大周大势已成,光凭那些残党,不可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哪怕那些人此次的计策成功了,山寨里头的人,也一定都会被恼怒的朝廷给派人围剿屠灭。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林秋:男人怎么了?男人也很厉害的好嘛?不要看不起男人啊!
☆、第36章
“想要让我们将此次的事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不可能的, ”看出了段小楼的心思,厉南烛翘起嘴角,瞥了因为她的话而收紧了双手的人,故意停顿了一下, 才将后面的半句话给说了出来,“但对于立了功的人, 我们却也不是不能给予相应的奖赏。”
“比如……”收回视线, 厉南烛看向前方拿起好似没有尽头一半的黄沙, “放过一些被胁迫着去做自己不愿的事情的人。”
段小楼闻言, 下意识地就扭过头, 朝柳含烟看过去。
她是不认得厉南烛的,不清楚对方在这军中算是个什么身份,听到这样的话, 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向主事人确认。
“厉将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注意到段小楼的视线, 柳含烟冲她点了点头, 算是认下了厉南烛刚才的话语。
见状, 段小楼的心中略微安心。尽管她并不知道这洛城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一号人物,但既然柳含烟这么说了,想来也是不会有假的, 反倒是一旁的顾临安,闻言似有深意地看了那两人一眼,许是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即便柳含烟一直都称厉南烛是自己手下的副将,但两人平日里的表现, 破绽实在太多,能够从里头看出点什么来,实在太正常不过。但既然陛下自个儿都不在意这些,她瞎操什么心呢?
柳含烟觉得,厉南烛其实并不在意顾临安是否知晓她的身份,只是由于两人以寻常的身份相识,她不会刻意去提起这个话题。而且……柳含烟估摸着,自家陛下大概还觉着今后,对方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露出的震惊讶异的样子,会很有意思呢。
就是不知道到了那时,某个一看就是不会吃亏的性子的人,会怎样在自家圣上那里,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想到有趣之处,柳含烟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又飞快地敛了下去。
眼下的情况,着实不是去想那些没影的事情。
原先她以为落入那群秦人手里的,只有洛书白与周若离二人,若是时机寻得恰当,完全可以靠着刻意制造出来的混乱,潜入其中将其搭救出来,但这会儿却知晓那群家伙的手上,还有一群无辜的百姓……柳含烟忍不住轻啧了下舌。
不管那些人曾经是不是在一群悍匪的手下讨日子,也不管那些人曾经是不是生活在洛城里面,在柳含烟的观念里,这些就是她洛城的百姓,而她是决计做不到,对自己的百姓置之不理的。
她相信,身边的厉南烛,也一定是同样的想法。
想要把所有人都毫发无伤地搭救出来,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长长地舒了口气,柳含烟仰头看了看蓝得澄澈的天空。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找到了人再说了。
要是连那群贼子的所在都找不到,再多的计策,也都只是空谈。
只能希望段小楼所说的,都是真的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柳含烟的想法,段小楼又加快了身下的马匹的速度。只经过粗略包扎的伤口渗出些微的血迹,在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袍子上缓缓地晕染开来。
都说狡兔三窟,作为一群能够与驻扎边疆的军士周旋的沙匪的避祸藏身之地,自然是寻常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喏,就在前面了。”拉着缰绳止住了马蹄,停在一处小山丘后面,段小楼抬手一指前方,开口说道。
柳含烟:……?
看了看段小楼,又看了看她指着的那一片空无一物,就长了两棵矮小的仙人掌的地方,柳含烟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原土匪头子,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她实在是不觉得,前面那片空地,能够藏得下什么人。
然而,还不等她出声发问,一旁的顾临安就抢先开口了:“是在地下?”说着,他指了指那两株再平常不过的仙人掌,“在自然生长的情况下,这两种植株,是不会挨得这么近的。”
因着对这片大陆很是感兴趣,顾临安近些日子看了不少搜罗来的杂书,就连一些行脚商供以记事,却不知怎的流传出来的东西也都看了一些。而这两种看着没有太大差别的植物,正是那上面提到过的东西,据说就是这玩意儿,救了当时陷入险境的商人一命。
“啥?里面还有这说道?”被顾临安有理有据的话给弄得一愣,段小楼忍不住仔细地盯着那俩仙人掌看了半天,还是没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当初她们想着拿这沙漠里最寻常的东西来做个标记,却没想到这居然也是个破绽。
神色莫名地盯着顾临安看了一会儿,段小楼感慨似的叹了一声:“没想到,男人里面,居然也有这样见多识广的。”
顾临安:……
总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发现每当与这些生活在乾元大陆上的女子对话,总能让他生出一些哭笑不得的感觉来,顾临安不由地笑了笑,没有出口反驳,只是侧过头,看向一旁皱眉思索着什么的柳含烟。
柳含烟不蠢,刚才顾临安的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地下宫殿之类的东西,她又不是没见过。而若是那些人都藏于地下,也确实能够解释为何在出事之后,他们最先选择的避难之处,会是这里。
一般人的确不会想到,在这样一片黄沙的底下,会躲着一群妄图颠覆大周的贼子。
但是,想要建造这样的地下建筑,所需要耗费的人力和财力,绝不是如段小楼这样,没有做过什么大恶的人能够承担的。
看出了柳含烟的想法,也不需她开口,段小楼就主动说了起来:“这地方可不是我们建的,”要真有那个能力,她们还干什么拦路抢劫的事情啊?“这底下是一个村子。”
应该是前些年那场水患当中,被海水吞没的众多村落之一,只是不知怎么,没有被沙子给压严实,被她们在偶然之下发现了,就将之作为了据点之一。
尽管里头只清理出来一小部分,但却足以供给她们生活了。
明白自己的身份有点特殊,想让这些人一下子就完全相信自己是不大可能的,段小楼也算是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给一块儿解释了。
“要是琢磨完了就赶紧换个地方吧,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这里探风了。”可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么拼死拼活地帮忙,还得被怀疑,段小楼的心里头还是不爽利的,“还是你们就这么准备冲上去开打?”
“这附近有什么好的藏身之处?”看了柳含烟一眼,厉南烛笑着开口。
再怎么说,段小楼也曾经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她们并不能完全否定对方在施苦肉计,给她们设下陷阱的可能性,但如果段小楼是真心想要帮忙,那么有这样一个熟悉对面情况的人在,她们的行动就会简单许多。
“有倒是有,不过……”很显然,段小楼一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眼珠子转了一圈之后,才开口问道,“你们有带驱蛇的药物吗?”
腾蛇,一种在那场海水倒灌的灾难结束后,突然出现在这片新形成的沙漠当中的、从前从未有人见过的沙蛇。其全身呈沙黄色,长得细细长长的,背上有两个跟翅膀似的凸起的骨锥,窜起来跟飞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因此而得名。
这些家伙特别喜欢生活在那些中空,风吹过还能发出哭号一般的声音的地方。
当初段小楼发现这处被掩埋的村落的时候,里头就是一整个腾蛇的巢穴,她们花了好大的一番功夫,才将里面的蛇都驱干净了,把这地方给占了——也就欺负这群家伙嘴里面没长毒牙,不然谁敢去打这主意?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在地上爬的家伙也恋旧,就算没法回到原来的地方,却也不肯远离,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盘踞了下来,一开始她们还没发现,直到每天按时到处探风巡逻的人,被咬了好几次才注意到这一点。
大概这群家伙也记仇,外边的旅人从那边上经过的时候,都不会出啥事,但只要有她们的人从附近走过去,只要给它们逮着了机会,就会给人来上两口。次数多了,她们也就不再乐意往那边跑了,反正有这么一大窝的蛇在,也没多少人会往那边走。
“那地方藏人还不错。”而且据她观察,有个角落刚好能够看到这边的情况——当然,为了得到这个结论,她付出了一身牙印的代价。
不知想到了什么,厉南烛转头看了段小楼一眼,嘴角略微弯了弯:“行,就那里了,带路吧。”
或许这次的事情,会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容易解决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上个月因为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请了好多的假,先在这里说声抱歉,以后不会了,会好好更新,不会随便请假的!
嗯,大概。
文里那俩仙人掌的事情我乱编的,就为了给男帝装个逼,要是没有这事,笑一笑就当我另外创造出来的品种,要是真有这样的情况,请夸我博学多才 ⊙▽⊙
☆、第37章
“这群小心眼的家伙……!”磨着牙把一口咬在自己腿上的某条小指粗的的沙黄色小蛇给扯下来, 段小楼疼得忍不住龇牙。
明明这里就她身上撒的药粉最多,但这群牙口贼棒的家伙,理都不理会那些只在身上带了些驱蛇的植物的人,就逮着她没包好的地方下口了。这还没到半个时辰呢, 她身上就多了好几个牙印了。
“我估摸着你得整个人都去药粉里滚上一圈,这些小家伙才能放过你。”看到段小楼的模样, 厉南烛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办法, 这么一大堆知道避着人的蛇, 偏偏瞅准了机会就往段小楼的身边凑的情景, 看着实在是太逗了。
动物报恩报仇的事情, 自古以来便有之,但像这样好似孩童一般因为气恼而做出的恶作剧一般的举动,实在是闻所未闻。
看着那被甩到地上之后, 飞快地窜进了石头的缝隙中, 瞬间就没了踪影的小蛇, 厉南烛眼中的笑意不由地更浓。她可不认为, 要是这些小家伙真有害人的念头,一拥而上还能让段小楼给逃了。
要真赶上那样的情况,就算他们边上的人想要帮忙, 也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些家伙大概也知道,当初我们只是把它们赶走而不是直接扔锅里熬蛇羹,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吧?”咧了咧嘴,段小楼揉着腿上新鲜的牙印,毫不客气地拿过厉南烛手上的药粉, 又往自己身上撒了点。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和柳含烟一样都是那朝廷的走狗,可她就是对这人讨厌不起来,反而有种相识了多年的老伙计的感觉,真是见了鬼了。
“其实这东西平时都是不攻击人的,”往正盯着另一边的动静的人看了一眼,段小楼收回视线,逗弄似的拿脚尖点了点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她身边,却因为洒在地上的药粉不敢靠近的小蛇,开口说道,“有时候碰上了落难的人,还会想办法给倒腾点水过来。”所以这玩意儿才会被冠上传说中的神明的名字,有的人还会在遇上的时候顺手给点吃食。
终年生活在沙漠当中,提起这些事来,段小楼要比柳含烟更加了解,尽管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她就是觉得厉南烛想知道这些。
“结果谁能想得到,这玩意儿居然这么记仇!”这都过去多久了,居然还没把当初那事儿给忘了!
段小楼这边话才说完呢,那边被她逗弄的小蛇大概是恼了,也顾不上那让自己感到厌恶的气味了,一个用力,直接窜了起来,一口咬在了她的鞋子上。锋利的尖牙穿透了麻布制成的鞋面,成功印上了段小楼的脚背,疼得她面皮都不受控制地一抖。
“你把别人的家都给抢了,还不许人……额,蛇记仇了?”满心焦急与忧虑的何靖一扭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顿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之前他和周若离一块儿找沙匪的据地的时候,也碰上过这种蛇,对方还从周若离那儿顺走了一点肉干来着。
想到这里,何靖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来,只感到胸口憋得慌,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的感受,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第一次生出来,心里抑制不住地就有点发慌。
注意到何靖的神色,段小楼瞥了他一眼,撇着嘴开口:“安啦,有我手底下的那群人在,你的那个相好不会有事的。”
就算那些家伙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为秦人做事,但要真发生滥杀无辜这种事,她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想必为了安抚众人的情绪,那群秦人也不会轻易地动手。
“……”被段小楼的一句话给弄得面色涨红,何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她不是我相好。”
“嗯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段小楼上下打量了何靖一番,“原来那家伙还没弄上手?”这会儿她已经知道周若离的名字了,“还没得手就这么护着……记得好好把握啊,这样的好女人可不好找。”
何靖:……
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反驳点什么,但向来能言善辩的他这会儿居然想不出一丁点合适的话来,不由有点发懵。
看着何靖一脸纠结的表情,顾临安弯了弯嘴角,突然出声问道:“你们平时行军也都这样?”有说有笑的,一点儿都没有该有的认真与紧张。
“弦呐,”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笑了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并不是拉得越紧越好的。”
这会儿他们一行人赶了一天的路,正是人疲马乏的时候,要是再一门心思地想着该怎么从秦人手中救人,除了让自己的心神绷得更紧之外,没有丝毫用处。
两国交战的时候,一场战役往往要持续十天半个月,这么久的时间,要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放松,是个人都得疯吧?战场之外,不谈生死,并非畏惧,而是为了不畏惧。
该做事的时候做事,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才是尽早解决问题的法子。毕竟他们现在确实做不到,直接冲上去和对方干一架,把人给抢回来不是?
顾临安闻言,双眼微弯,唇边的笑意似有加深。
知晓这个道理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实在太少。他现在着实是对厉南烛与那高高在上的政帝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了,他实在是想不通,究竟得如何,才能让那样一个有着以一己之力扫平天下的野心的人,容忍这样一个有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角色的存在。
——至少换了顾临安,是绝对做不到的。
顾临安觉得,他突然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那位近乎传说的女皇帝了。
掩了自己的心思,顾临安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干粮,一对好看的眉毛霎时间就拧了起来。
果然,还是很难吃。
看到顾临安忍耐的神色,厉南烛忍不住就想笑。这家伙,一看就是锦衣玉食伺候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性子倒是要强,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休整完毕,一行人顿时肃了脸色,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这般倒还不至于让人感到奇怪,但不仅是柳含烟与厉南烛,就连她们带过来的人都是如此,就由不得顾临安不侧目了。
这两个家伙,练兵很是有一套啊。
如这般的人才,便是顾临安见了,都忍不住有点心动。
或许,等今后厉南烛入了后宫,他也可以给她弄个军职?
收回视线,顾临安在心里琢磨开了。
太阳已经沉下了,一弯残月才刚刚升起,照得眼前的沙地如雪般透亮。
正如段小楼所说,那些人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人上来巡视一番,就在他们刚离开原本所在的地方没多久,就有人出来探查情况了。也不知是因为担心事情败露,还是因为惯常保有的警惕,那人巡查得格外仔细,要不是这地儿没有草丛,说不定他还得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在对方来到他们藏身之处的附近的时候,一行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强行将人拿下的准备,却不想对方往这边看了一眼之后,转头径直走了,停都没停一下,一点儿都没有要过来看一看的意思,让众人庆幸之余,又不由地觉得有点好笑。
谁又能想得到,不过是一件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事情,竟会成了关键时刻的致命疏漏?
想来那些秦人也是担心其他人不牢靠,出来探风的,都是他们自己人,让段小楼就是想趁机捞点消息都无从下手。
“那群胆小如鼠的混蛋!”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来,段小楼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本来还挺担心柳含烟她们不顾她的人的死活,直接派人去把洛书白救出来了事的,现在知道对方并没有准备对那些人置之不理了,却又拿不出什么救人的办法来,心情当然不可能好得起来。
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顾临安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段小楼:“这腾蛇,可有什么极度喜爱之物?”
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这男人还想着打听这东西,段小楼顿时有些不耐烦:“女人在商量正事的时候,男人别插嘴!”
顾临安:……
好生气,但还是要微笑。
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顾临安正要将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却见厉南烛笑着开口了:“有吗?”
似乎是有点惊讶厉南烛竟然也跟着凑热闹,段小楼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有,曼陀罗的籽磨成的粉。”
被差别对待了的顾临安:……
“喜爱到能够让它们连驱蛇的药物都不顾?”厉南烛又问。
前面段小楼可是提到了,那被掩埋在沙地之下的村落当中,这会儿可是到处都被撒了类似的药粉的。
要是听到这里,还不明白厉南烛想干什么的话,段小楼这么多年也就白活了。
“能!”双眼微微发亮,段小楼的声音有些兴奋,“那东西对于这些家伙来说,就是春-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突然意识到今天愚人节,怪不得我能说出以后都不随便请假了的话,哈哈哈哈哈(被欧)
☆、第38章
曼陀罗籽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因着其对人具有的强烈毒性,还被用作许多毒-药的制作,不说顾临安,就是厉南烛身上都带了一点——这玩意儿的用处多着呢, 就算这点儿量不够,也顶多就是去洛城跑个来回的事情, 压根不是问题。
而这地方遍地都是藏在暗处, 对段小楼虎视眈眈的那些小家伙, 这方面更是不必担心。
然而, 难的是, 该怎么把这些小东西,给弄到那地底下的村子里头去,否则就算在这儿乱撒曼陀罗籽磨成的粉末, 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底下难道就没有第二个入口了吗?”这是林秋能够想到的最容易的法子, 段小楼作为那群沙匪的头目, 总该有些什么别人不知晓的东西吧?就好比之前那个寨子里面的密室一样, 仅有她一人掌握的信息。
听到林秋的问题,段小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要在地底下清理出一片地儿来有多难吗?”
就算由于某些她说不清楚的原因,这个村子没有被埋严实, 但盖在头顶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厚厚的沙土。想要在那里面安全无虞地生活,她们当然只会去加固那一层沙土,让它不会在某天突然就掉下来,哪个找死的敢在上面挖个洞?
再说了, 要是真有这样的地方,直接派个人溜进去打探一下情况不就行了,哪里还来得这么多麻烦的事情?
果然是男人,看问题这么不全面。
瞥了林秋一眼,段小楼懒得再理会他,拧着眉头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去制造那么一场能够把底下的人,都给逼出来的混乱。
林秋:……
莫名地,他觉得对面的那个女人,心里肯定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嘴唇动了动,林秋终于还是没敢多说什么——鬼知道要是他真说了什么,这群和天启大陆上的女人思维完全不同的家伙,又会说出什么能够噎死他的话来!
不再去想那些让人感到胃疼的事情,林秋转过头朝一旁低头沉思的顾临安看过去,想知道对方是否有什么办法,来解决面前的问题。
察觉到林秋的视线,顾临安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边上的厉南烛开口了:“临安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她可是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呢。
对上厉南烛的双眼,顾临安的双唇不由地微微一弯。
看来,起了爱才之心的人,似乎并不止他一个。还真是……有趣至极。
“你们洛城的人,都喜欢靠男人解决问题?”看到眼前的情状,段小楼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好久的话给说了出来。
前头搜寻她们的踪迹也就算了,何靖好歹还是有点本事的,带着男人一块儿追踪也就算了,凭着那副皮相好歹能让人赏心悦目,让男人一块儿参与计策的商讨也就算了,顶多就是有点聒噪,结果这会儿弄得好像真相信对方能够想出什么有用的计策来是要闹哪样?这群女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顾临安:呵呵。
看着段小楼那带着些许轻蔑的神情,顾临安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仿佛醇酒般,藏着溺死人的温柔。
厉南烛:……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给段小楼上三炷香。
“怎、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不知怎的被顾临安的笑容给弄得头皮发麻,段小楼连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而回答她的,是顾临安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于是,在去洛城去搜罗曼陀罗籽的人回来半个时辰之后,段小楼穿着新换上的衣裳,僵硬着一张脸,站在了两柱相互挨着的仙人掌前面。
在心里狠狠地把某个男人咒骂了一通,段小楼深深地吸了口气,敛了面上的神色,蹲下身去,在那隐藏着暗门的地方,有规律地敲了五下。
没过多久,地面的暗门被顶开,里头探出一个人来。
“你……!”看到外面站着的段小楼,那人的双眼顿时睁大,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段小楼给打断了:“保证我的人的安全,我告诉你们柳含烟的消息。”
“她们关心的,只有那个见鬼的使臣的死活。”见那人露出怀疑的神情,段小楼冷笑着说道,面上满是轻蔑憎恶的神色。
“要是做不到偷偷潜入,”看着段小楼被捆了双手,带入地下,顾临安笑得很是愉悦,“那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厉南烛:……
真以为她不知道这家伙就是在打击报复吗?虽然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却绝对不是唯一的。
只不过,当段小楼说出了那些话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下场——厉南烛相信,就算她那会儿提出了其他的办法,顾临安也一定能想出一万个理由说服她,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的报复心啊……啧。
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临安的这种行为,其实也正是对段小楼的一种信任,不是吗?毕竟如果段小楼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此番让人离开,非但不能制造机会,还会暴露自身的所在与计划,所谓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便是如此。
更何况,能够亲身参与到这次的行动当中来,肯定更能够安段小楼的心——在他们无法全心信任段小楼的同时,对方又何尝没有在心底怀疑他们?双方的身份,注定了想要获得对方全然的信任,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
而现在,这样一个好似蓄意报复一般的行为,却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顾临安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是如此,分明看起来只是一些由着性子的任性行为,可细细想来,却仿佛早已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细致到令人恐惧,也让她……抑制不住地感到兴奋,就如同寻宝之人发现了财宝,满心的欢喜。
若是有这样的人在一旁相助,她一定能够将这大周,打整成更好的模样吧?
掩下自己的心思,厉南烛抚平翘起的嘴角,凝神和其他人一块儿,盯着前面那片格外平静的沙地。
搜罗来的曼陀罗籽都已经磨成了粉末,藏在了段小楼的袖子里,哪怕被捆缚了双手,也不影响她悄然将这玩意儿沿路撒下,在夜色的掩盖下,无人能够察觉。
沙漠当中的夜晚很是安静,没有外界吵人的虫鸣,让人有种近乎失聪的错觉。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沙地里某些生物由于躁动而发出的细微声响,就显得更加分明。
垂头看了看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在自己脚边打着转的、原先都是避着人走的拇指粗的小蛇,柳含烟的眉梢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拿脚尖把它给轻轻挪开了。
不能怪她,实在是段小楼那一身的牙印,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就算柳含烟知道这些家伙一般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但这会儿这小东西看着就不太正常,要是突然抽风扑过来咬她一口怎么办?这东西虽然没毒,但咬人还是很疼的,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就遭这份罪。
许是那从地底散发出来的馥郁芬芳,还没有浓郁到让这些小玩意儿失去理智的地步,它们这会儿就只是在那边上转悠,不敢越过由药粉构筑而成的界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理智显然越来越薄弱。
“我突然有点同情起段小楼来了。”听着周围发出的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厉南烛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了些许同情的神色来。
为了不被怀疑,段小楼当然不可能先在驱蛇的药里面滚一圈再过去,要真那么干了,光她那一身的味儿,就已经足够让人疑心,而作为撒药的人,她身上沾着的粉末,肯定是最多的。
很显然,段小楼也想到了这一点。
做出因为伤势而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撞到人身上的样子,悄悄地把破了口的装药粉的香囊塞入一人的腰间,段小楼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她待会儿再往自个儿的身上多抹一点驱蛇药,应该能起作用的吧……?
看着那个腰间被藏了香囊的人离开去喊人,段小楼转头看了看在一旁守着自己的人,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蛇类爬动产生的沙沙声。
——然后,她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怒吼声。
“草!这见鬼的东西怎么进来了?!”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立时就搭上了段小楼的脖颈:“说!是不是你干的!”
“你说这话之前,”看着面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段小楼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能把我身上那该死的东西扯下来不?”
“它咬到我伤口上了。”
那人:……
作者有话要说: 段小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单以为长得好看的男人一枝花,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霸王花这种品种【大哭.jpg】
谢谢北海旧梦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39章
也不知道那些小东西都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没一会儿,这地底下就到处都是那些不过手指粗细的玩意儿了。它们跟疯了似的到处乱窜,见着人就往上扑,只要对方一挣扎, 张嘴就是狠狠的一口。
不多时,耳边就都是各种惨叫的声音了。
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家伙, 真发起狠来, 能从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要真没点本事, 怎么在这沙漠当中生存下来?不被别的东西弄死, 也能把自己给饿死。
一群人被咬得浑身是血, 哭爹喊娘地到处乱窜,还有直接掀开了暗门跑出去的。
——这地方她们不要了,还给那群东西还不行吗?
这种事, 有了个带头的, 就会有人跟着往外跑, 就是有心人想拦都拦不住。然而, 当她们跑到外头去的时候,迎接她们的,不是夜晚透凉的气息, 而是扑面而来的箭矢。
记着对面那些人里头,有不少是段小楼手下的人,也担心会伤着洛书白和其他无辜百姓,柳含烟这边射出去的箭矢都是不带镞的,取而代之的, 是绑在上面的一包包曼陀罗籽粉,以及一条条的细小腾蛇。
于是,刚从底下跑出去的人,又尖叫着往回跑,和想要往外逃的人撞做了一堆,令场面更加混乱。
在这样乱成一团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一些从未见过的面生之人,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当中。
听着外头的动静,段小楼瞥了一眼正奋力地想要将身上的蛇给抖下去的人。对方的脚边已经躺着好几条被斩成两截的腾蛇了,可每当她刚从身上扯下一条蛇,下一刻就又有好几条蛇拼命一样地扑上去,让她根本没有停歇的闲暇。
沙漠里头讨生活的人身上,从来都是会随身备着一些驱蛇避虫的药物的,但面对这些显然已经近乎疯魔的家伙,这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些小家伙道了声抱歉与感谢,段小楼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捆在手上的绳子,她瞥了那正好转头望过来的人一眼,倏地咧嘴一笑,上前对着她的肚子就是重重的一脚。
“跟了我这么多年,居然还觉得光凭这么一条绳子,就能制住我?”压根没去理会钻进自己衣襟里的几条腾蛇,段小楼捡起刚才对方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拿在手里把玩着,“这么不知道长进,怪不得当初被厉皇给打得屁滚尿流的!”
大概是被戳中了痛处,这人的双眼不由地就有点发红:“你他-妈-的给……”
然而,还不等她把话给说完,她的肚子上又狠狠地挨了一拳,顿时就翻着白眼,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拳,是给老娘这么多年白瞎了的信任打的!”说着,段小楼又对着对方的脸上来了一拳,“这一拳,是替寨子里的姊妹打的!”
“这一拳,是给……”
把人给压在地上狠狠地胖揍了一顿,稍微出了下心中的恶气,段小楼这才把手里的匕首搁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说!洛书白在哪?”
“呸!”朝着段小楼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人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容,“想从我嘴里挖出东西?除非我死了!”
抬手抹去脸上的唾沫,段小楼也不气恼,只是冷哼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什么:“我也觉得你不会说,所以……”她手中的匕首一转,毫不留情地插-入了对方的大腿,“接下来就在这里乖乖地躺着吧!”
到底是相处了几年的人,她实在是做不到就这样了结对方的性命。
“这地方,有人敢说比我熟悉?”看到对方猛然变了的脸色,段小楼却丝毫不觉快意,只感到悲哀。
又给人补了几刀,确定对方短时间内绝对无法自如地行动之后,段小楼才把人丢下,朝着人多的方向走去。
她确实不知道洛书白那些人这会儿被关在哪里,但总会有人给她带路的——出了这种事,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肯定是柳含烟的人找来了,第一件需要做的事,自然就是确认人质还在手上。
显而易见的,厉南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此时她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人身上顺来的,和这地方的人差不多的衣服,脸上的血污遮盖了样貌,一脸惶恐无措的样子混在人群当中。
“柳家军的人打过来了!外面都是她们的人!”一边跑,她还一边慌乱地大叫着,让本就不安的人群更加恐慌,“我们完了!当初就不应该听那些秦人的!”
到了这种时候,那些四处乱窜的腾蛇,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
“闭嘴!胆小如鼠的家伙!”开口的想来应该正是那群秦人当中的一个,她狠狠地瞪了厉南烛一眼“那洛城的小都统和御朝的使臣还在我们手里!慌什么!”
“说不定人早就被她们救走了!”似是被瞪得有些畏惧,厉南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忍住开口反驳,“要不然她们怎么敢直接打过来?”
听到厉南烛的话,那人脸上的神色不由地变得更加暴躁,她的手下意识地扬起,似乎是想直接给厉南烛来一巴掌,但还是在最后关头给忍住了。
到底不是个傻的,清楚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除了让原本就不是一条心的人,更加离心之外,没有一点作用。
只见她盯着躲到别人身后的厉南烛,用力地啐了一口,才急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赶过去。
见状,厉南烛的双眼微微眯起,却是没有当即就跟上去,而是记下了对方离开的方向,跟着人群又跑了一段,才悄然隐去了身形。
“你们碰上这种事,都让副将军亲自上场?”看着前方再没有人敢探出头来的空地,顾临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厉南烛竟然会跟柳含烟手底下的其他人一起,混到那群秦人当中去。
“当然不是,主……南烛她只是,嗯,闲不住而已。”在京城闲了那么久,手痒也是难免的,反正这里有柳含烟坐镇,无需担忧太多,厉南烛索性就自个儿上去探上一探。
转头看了眉头微蹙的顾临安一眼,柳含烟翘了翘嘴角,带着点揶揄地开口:“怎么,担心了?”
看来自家陛下那么多天的穷追猛打,并不是一丁点收获都没有?
听到柳含烟的话,顾临安的指尖微微一动,忽地笑开了:“对,担心了。”
说起来,这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一种挺新奇的体验——为了他人的安危而感到忧心,这样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连一个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都没碰到,说起来也还真是有点悲凉。
没想到顾临安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反倒是让柳含烟有点发愣。她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安慰似的说道:“放心吧,那群杂碎伤不了她。”
厉南烛可是能够在万人之中,直取地方将士首级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付不了这群秦国的残兵败将?
顾临安闻言唇角一弯,却是没有接话,而是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担心?”
这种潜入刺探的事情,又怎么少得了林秋?这可是他的本职工作。
“嘿,”柳含烟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能够潜入我将军府的人,又岂是那些家伙能够敌得上的?”
所以,压根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顾临安略微弯了弯眸子,似是觉得柳含烟的回答十分有趣。
“你要知道,以胁迫得来的助力……”没有去看顾临安,柳含烟的双唇弯起一个弧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抬起,“是最容易溃散的。”
“投降不杀!”
“活捉秦贼有赏!”
身后严阵以待的兵士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拿起长矛齐齐地杵在地上,那动静大得仿佛连地面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投降不杀!”
“活捉秦贼有赏!”
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的话语,给人带来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透过那未曾合上的暗门,传入了躲藏在地下的人的耳中。
而后,一个接一个的人放下了武器,高举着双手走了出来,还有直接拧着被放倒的秦人上前的,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身上的疼痛。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场顾临安原本以为会有不小的麻烦的战斗,就已经进入了尾声。
看着跟在人群的后头,手里拖着个人,和洛书白一起走出来的人,顾临安一时之间有点弄不清自己这会儿的心情。
“喏,那群秦人的老大。”随手把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人往柳含烟的面前一丢,厉南烛现下的形象,活脱脱一个刚干完架的土匪,就是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柳含烟:陛下那边都有进展了,为啥我这边一点儿收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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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见大局已定, 一行人也就不再继续隐藏身形,上前收受俘虏——至于清扫战场什么的,还是等那些发疯的小家伙啥时候消停了再说吧。
看着那些在月下的沙地上,交缠翻滚的小东西, 柳含烟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有点不忍直视地挪开了视线。
还好他们看不出来那些小玩意儿都是怎么交-合的, 否则这场面, 还真就有几分尴尬了……咳。
摸了摸鼻子, 柳含烟抬手招了些人过来, 让她们去底下再细细地搜索一番, 避免出现漏网之鱼,顺便再把里头的社群清一清,以便他们今夜歇息。毕竟这么一大帮子的人, 还有老弱孩童, 总不可能就这么连夜往洛城赶。
把事情都安排好之后, 柳含烟才走上前, 询问起洛书白的情况来。这位来访大周的使臣要是真因为这事儿,对大周生出了什么芥蒂,那她的乐子可就大了。就算有身份貌似很高的顾临安在边上顶着, 她也没法儿安心。
好在这位气质斯文的男人,性子也和他的长相一样温和,并没有因为此番发生的意外,而对柳含烟生出不满来,只是在看到跟在柳含烟身边的顾临安的时候,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倒是有些符合柳含烟的印象当中,大户人家出来的男子的形象,不由地好感大增,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亲切了许多。
当然,要是洛书白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些什么,铁定是高兴不起来的。
段小楼本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手下的人也多是能分清大是大非之辈,此次若非被以至亲之人胁迫,压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种时候自然也不会做出反抗这样不理智的事情来——反倒是有几个秦人,妄图趁人不备,暴起逃离,直接被击毙当场,在空气中缓缓地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周围的腾蛇越发的躁动不安。
“这次的事情,多谢段姑娘了。”看到段小楼转着手腕走过来,洛书白温声说道。要不是她,这群秦人的计划,还真有那么几分成功的可能性,要知道那时候,柳含烟她们可是完全没有将这群在沙漠中横行的悍匪,与那秦国的残党联系起来。
“瞎扯淡,”可惜某个性格嚣张的家伙,一点儿都不卖他的面子,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要不是我折腾,能惹出这样的乱子来?”
她不过是把自己倒腾出来的烂摊子给收拾回来而已,有什么需要道谢的?
看出了段小楼的想法,洛书白也不出声分辩,只是微微笑了笑,在心中把这份人情给记下了。
无论如何,对方救了他这一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瞥了洛书白一眼,段小楼拧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伤口,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难不成是她刚才动作太大了,导致自己的伤势加重了?
察觉到了段小楼的不对,洛书白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来:“怎么了?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可没有忘记,当初为了护着他逃离,段小楼可是受了不轻的伤的,这才过去没两天,便是有着上好的金疮药,伤势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大概也是觉得自个儿的感觉有点不对,段小楼这一回倒是挺认真地想了想,才有点不确定地回答了洛书白的问题,“有点儿……热?”
而且全身都有点轻飘飘的,有点子使不上劲来的感觉。
听说人在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感受,但她的伤势,应该还没有重到这种程度才是?
正饶有兴致地蹲在一旁,看着另一边互相干瞪着眼,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何靖和周若离的厉南烛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段小楼一眼。
只见段小楼眉间紧紧地蹙起,面上有几分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看起来,就跟发了高烧一样。
眉梢不由自主地一挑,厉南烛忍不住转头看向其他被乖乖地捆缚在一边的人,发现那些人虽没有段小楼这样明显的情况,但或多或少都有些异样之后,神色不由地变得古怪了起来。
“曼陀罗籽……”琢磨了好一会儿,厉南烛还是没忍住,把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对人也起效?”
段小楼:……
她当然知道厉南烛说的,不可能这东西的毒性,要知道,为了避免不小心吸入这玩意儿磨成的粉而中毒,她可是提前服下了相应的解药的。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在沙地上有些难以分辨的某种生物上,段小楼的眼角抽了抽。
……不,一定是她联想的方式不对!
“据说蛇类在交-合的时候,”似是看出了段小楼的心思,顾临安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都会产生一种催-情的东西。”没有去看段小楼,顾临安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就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个趣闻似的,“蛇性-本-淫……呵呵。”
段小楼:……
这货绝壁就是故意的!
总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一脚踩进了某个人给她挖好的坑里,段小楼不由觉得有点肝疼。
“心眼太小的男人,会嫁不出去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把划过给憋回去,段小楼一脸的语重心长。
顾临安:呵呵。
洛书白:……
看了看自家主子的样子,洛书白觉得,他还是明智地保持沉默比较好。
在某些人手里待的这段日子,已经足够他对这块大陆有了大致的了解了,尽管一开始确实感到有些难以接受,但见多了那些比男子还剽悍的女人,也就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了。然而,对于他口中的“以男子为尊”的话,其他人听了,都是一笑置之,觉得这不过是他为了提升自己的身份,而瞎扯的东西。就连寨子里头的男人,都时不时地会拿这个打趣他,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
瞅了瞅面色纠结的段小楼,又瞧了瞧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的顾临安,厉南烛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临安,我觉得我也被……”
“滚。”还不等厉南烛把话给说完,就被顾临安轻飘飘地扔过来的一个字给堵住了,惹得她不由地撇了撇嘴。
……啧,真不给面子。
至少关心两句不行吗?这么冷淡,很容易伤人心的知道不?
洛书白:……
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看了看那个脸上还沾着血污,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家的圣上,洛书白觉得,他可能已经和顾临安分开了好几年。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身份?能够让顾临安看上的,肯定不会是个普通的士卒。
看着厉南烛接过柳含烟递过来的水壶,抹了把脸,洛书白不由地也有点好奇,这个长得是什么模样,才能入得了顾临安的眼。
……然后,他就懵了。
洛书白:我觉得,我的眼睛可能出了点问题。
这个家伙,不就是当初那个二话不说,就把自家的主子给抢了的人吗?!顾临安居然没把这人剁了,反而看上人家了?
洛书白表示,他眼前的这个,可能是个假顾临安。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但无论怎样,自家主子的事情,都轮不到他来置喙,他也不会去讨这个没趣,没有任何好处不说,还容易得罪人。
压下眼中莫名的神色,洛书白转过头去,正想询问柳含烟对于眼下的情况该如何处理的时候,就见那位方才还威严满满的女将军,此时正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着顾临安身边的林秋:“我觉得我也被咬了,需要救治。”
林秋:……
洛书白:……
说正事呢,敢不敢认真点?!
林秋觉得,他对这个不靠谱的将军已经绝望了。
玩笑完了之后,柳含烟还是记得解决眼前的情况的。差人去准备了些冷水和曼陀罗籽的解药,避免有人真因为吸入了粉末而中毒死亡。至于那啥,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嘛,又不是什么不上-床就会死的情况。
说起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药吗?
思路小小地跑偏了一下,柳含烟暗自唾弃了下自己龌龊的心思,默默地把视线从林秋的身上收回来,去安排剩下的事情了。
这地下空间虽然不小,但想要安置下这儿的所有人,还是有些不够,而且为了避免意外,她也得留些人在上面看守。
看了一眼正和顾临安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一点都没有要管这些事的厉南烛,柳含烟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林秋一块儿顺走了。
林秋:……
所以说,这关他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柳含烟:作为将来的将军夫郎,这些事你得提前熟悉一下。
林秋:……
#不要脸是会传染的#
话说发现双更之后,评论居然变少了,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切更新【深沉脸】
☆、第41章
约莫是这地方的气息将附近的腾蛇都给吸引过来了, 这会儿这里聚集着的腾蛇,比原先柳含烟一行人躲藏的地方,还要多出许多。
好在过了最开始的那股子疯狂劲儿,这些小家伙都各自找着了伴, 钻沙子里为了繁衍下一代而努力去了,除非主动去招惹, 否则也不会再何前面那样, 随意攻击边上的人, 这倒是让柳含烟他们清理的工作, 变得容易了许多。
因着对这小东西有点感兴趣, 顾临安还让人给他抓了两条过来,这会儿就在他面前的笼子里面翻腾呢。
盯着那些由于曼陀罗籽的影响,片刻也不得消停的腾蛇看了一阵子, 洛书白才将视线移到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这天启大陆上未曾出现过的生物的顾临安身上来。他沉默了一会儿, 用如同当初听到顾临安提出要跟着队伍, 一块儿来这片突然出现的大陆上走一遭的时候的语气说道:“您太过冒险了。”
“嗯?”听到洛书白的话, 正拿着根长草茎逗弄笼子里的小家伙的顾临安头都没抬一下,“这小家伙没毒的。”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没有去接顾临安的话,洛书白一脸沉凝地望着他, 并未因为两人的身份,而流露出任何怯意。
只会一味地顺着主上的人,只适合当玩物,而非臣子。
这一次顾临安的举动,确实有些太欠考虑了。
哪怕他真的有那么信任柳含烟, 觉得对方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这次的事情,又如何能够保证,中途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意图颠覆一个国家的乱党,死到临头之下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顾临安就这样跟着一起行动,实在太过鲁莽。
要是他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纵然周御两朝成功建交,又有何意义?不说其他,刚刚安定下来的朝堂,定然又会再次变得动荡,而顾临安,也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轻疏昏庸的污名。
从一开始,洛书白就不赞同顾临安前往乾元大陆的举动。真要是想给京城的那些人扔下饵食,去什么地方不可以?非得是那万事不明的乾元大陆?
然而,顾临安是君,洛书白为臣,对方做出的决定,并不会因为他的反对,而轻易地更改。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让自己一起跟着,尽量护着对方周全。
手上的动作一顿,顾临安直起身子,转过头朝洛书白看过去,敛了笑容的脸上,隐隐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洛书白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头,满是认真与坚持,脊背如出鞘的利剑一般挺得笔直。
眯着眼盯着洛书白看了好一会儿,顾临安忽地笑开了。
“书白,”顾临安放下手中的草茎,稍显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你觉得……所谓的冒险,是什么?”
似是没有想到顾临安会突然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洛书白不由地微微一愣,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顾临安本没有想让洛书白回答,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就移到了别处。
“去往一片一无所知的土地,是‘冒险’,因为途中可能会出现不可预计的意外,甚至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说到这里,顾临安顿了顿,唇边的笑容略微加深,“那么,去争夺一个看似离自己遥不可及的位置,也称得上是‘冒险’吗?”
要知道,如若他的那些心思在那个时候暴露出来,定然也是逃不了一死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从来不会有人阻止后者,”见洛书白拧眉沉思,顾临安歪了歪脑袋,继续说道,“却总有人对前者避之如蛇蝎?”
这是一个洛书白从前从未去考虑过的问题,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之语来。
但既然顾临安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利益。”看了洛书白一眼,顾临安缓缓地吐出这四个字。
后者若是成功了,能够得到的东西,足以抵消人们心中因此而生出的畏惧。
地位与权力,就仿佛一味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毒-药,总能让人忘记许多东西,前赴后继地上前争夺。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光鲜亮丽的顶端,而非那底下掩藏着的朽木枯骨。
一如他的母妃,一如他的兄弟。
两者之间,并无太大的分别。
“但对于我来说,”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神色,顾临安平静的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情绪,“这些东西,还抵不上一个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见多了为那些东西争死争活的人,他又如何还能将这东西,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
“既然如此,”良久的沉默之后,洛书白再次出声,“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参与到那场争夺当中去?”
他相信,就算不淌那趟浑水,顾临安也一定有保全自己的法子。
“人活着,”听到洛书白的问题,顾临安弯起眸子,朝他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
那个时候,他可不知道,这个世上,会有乾元大陆这样有意思的地方。
当然,哪怕他知道了,估计也还会是原来的选择。毕竟位居人下,受到的限制,实在是太大了。
真要是让别个当上了皇帝,他要是想来这乾元大陆,可就没有现在这样简单了。
洛书白:……
要是知道你争皇位,就只是为了找乐子,先帝先太子大皇子五皇子都会哭的啊喂!
看着顾临安那一脸坦然,不似作伪的神色,洛书白感到心情分外复杂。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神,当初他到底是眼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这人会是一个明君,进而做出了要辅佐对方登基的决定的?
“我明白了。”洛书白轻轻地叹了口气,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反正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总不见得到了这时候,他还能把顾临安赶回去吧?就是顾临安自个儿愿意,他还没法放心对方离开呢——谁知道对方是真的乖乖地回御朝了,还是又去其他地方找乐子去了?
这个世上,能让顾临安在意的事情太少,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顾临安的心中,空无一物。
与其说是他在寻找能够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倒不如说他在寻找能够填满自己心脏的事物。
洛书白不清楚顾临安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如今这般的性子,也不觉得并未有过同样的经历的自己,有那个资格去评判什么。总归顾临安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会随意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来,便也够了,他总不能要求别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他没有那样的想法,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不再去提刚才的话,洛书白又与顾临安相互说了下双方这些日子来的情况,就出声告辞了。
落在那群贼寇的手中这么多天,就算说不上时时都担惊受怕,但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尤其因为乾元大陆的特殊,洛书白总觉得,那些秦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狼群盯着一只羊似的,弄得他的神经总是不由自主地紧绷着,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这会儿获救,不必再担心某些事情,先前积累下来的疲惫,就一口气地涌上来了。
也不知是否猜到了什么,顾临安看向洛书白的视线当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看得洛书白浑身都有些许不自在,告辞之后,忙不迭地就溜了。
就算此处不够所有人歇息,但作为御朝来使,洛书白还是能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供以休憩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才一推开房门,就看到段小楼一点都不见外地坐在屋子里的桌子边,敞着衣服重新包扎伤口,听到动静,还有心思和洛书白打招呼。
“哟,你回来了啊!”抬手朝洛书白挥了挥,段小楼一点也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柳含烟那个混蛋,居然说房间不够,让我自己找地儿睡去,这次的事情,我可是大功臣好吧?”
这种时候,她倒是不提这事是她整出来的了。
“反正你这里地方也够,让我一起睡一晚怎么样?”
洛书白:……
这位姑娘,敢问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下男女有别?
作为正人君子的洛书白碰上这种情况,感到很是无奈。
“你放心吧,”像是想到了什么,段小楼很乖觉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洛书白:……
算了,他还是去和林秋凑活一晚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原来临安喜欢看蛇干那事,我要不要去搜罗点春-宫-图回来?
柳含烟:对不起,这里床位满了。
第二更。
求问,有没有让狗狗乖乖吹毛的办法?我受够了某个家伙每次都湿漉漉地到处乱窜,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了!最重要的是,我还抓不住!【崩溃.jpg】
需要协助的就算了,独居单身狗一只,没有条件_(:зゝ∠)_
☆、第42章
由于有一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孩童在,柳含烟花了些功夫, 才把人都给一块儿带回洛城去, 这次的事情,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参与了此事的秦人尽数落网, 未能开展的计划也胎死腹中,没能翻起什么浪花——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这会儿段小楼却紧紧地拧着眉头,完全没有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之后该有的轻松模样。
这要是搁在以前, 就是打死她, 段小楼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犹豫要不要给朝廷卖命。
“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们不急。”看到段小楼面上那无比纠结的神情, 柳含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这么好几年下来, 她都没能把这么个不过百人组成的沙匪给剿灭, 还在对方的手上吃了几次亏——尽管这其中也有其他的一些理由在,可要说她心里头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 是肯定不可能的,这会儿见到对方吃瘪,幸灾乐祸一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不过……”稍显懒散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柳含烟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你手下的人,可就不能那么快放出来了。”
纵然那些人并非出于自愿,才会帮着那些秦人做事的, 但无论如何,她们在这件事上,确实切切实实地给柳含烟造成了麻烦,虽罪不至死,但少不了得吃一番苦头。
再说了,就算柳含烟真的大度到不计较这次的事情,那些人本身就是沙匪,官抓了贼,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直接把人给放了吧?要是柳含烟真那么做了,丢的可不仅仅是她的面子。
看着柳含烟那怎么看怎么欠抽的笑容,段小楼忍不住暗自磨了磨牙,心里很是不甘。
——要不是她这一回确实欠了这人一个人情,她早就直接去劫狱了好吗?傻子才跟这种心眼多的人谈条件!
至于能不能成功,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想到自个儿现在近乎孤家寡人的凄凉境况,段小楼不由地感到有些胃疼。
不管是当初被捏着把柄,不敢反抗秦人的,还是跟着她一块儿护着洛书白往外跑的,这时候,都一起在柳含烟的手里头待着呢,就连那些没有什么威胁的男人和老小,都被柳含烟另外遣人看着了,段小楼就是想找个能够帮忙的人,都一时半会找不着。
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就是换了段小楼在柳含烟的位置上,这会儿也会是同样的做法。
就算她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谁又能保证她们今后不会?没有人愿意把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给放任不管,尤其是在出了这样一档子事情之后。
要是柳含烟的性子狠辣些,即便是把她们一个个都送上刑场,也不会有人来置喙什么,此时只是想要将她们纳入统辖之内,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但是……果然还是很憋屈。
“我可以加入柳家军,”深深地吸了口气,段小楼终于还是不忍见那些亲如手足的人受苦,“不过……”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抬起手来,指向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厉南烛,“我要当她的手下。”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柳含烟愣了,就连厉南烛,都不由惊讶地挑了挑眉,朝段小楼看过去。
即便知道对方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这种时候对方提出这样的事情来,却着实有些有趣。
被两人的目光看得浑身都有点不自在,段小楼默默地把自己刚才的话给琢磨了两遍,也还是没能琢磨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反正她也逃不了加入军伍的结局了,那么挑一个自己不那么讨厌的人当上司,也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了不是?至少比起自个儿对着干了这么久的柳含烟来,她和厉南烛之间,并没有生出什么不快过,而对方的性子,也挺合自己的胃口,不必担心今后两人一言不合就发生冲突。
而且就这两天段小楼的观察来看,尽管柳含烟才是这洛城的统领,厉南烛不过是个副将,但柳含烟对于厉南烛显然极为重视,从不会无视对方的话语。便是两人平日里的相处,也能看出她们之间那不赖的关系来,她便是这会儿提出这样的要求,也算不得扫了柳含烟的面子,不必担心对方会因此而记恨在心。
眯着眼将面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给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厉南烛颇感有趣地弯了弯唇角。
这个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做事嚣张鲁莽,实际上心细着呢,这不,这么点事,也能被她琢磨出门道来,怪不得当初在得知那些秦人的目的之后,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地做出决断。
如此人物,难怪就连柳含烟,都起了招揽的心思了。
“我不缺手下。”歪着头盯着段小楼看了好一会儿,厉南烛才开口,只可惜,她所说的,并非段小楼想听的内容。
段小楼这人确实很有意思,但想要为她重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她可不是如段小楼所想的那样,仅仅是这洛城的一个副将军。
“不过……”略微停顿了一下,厉南烛看了段小楼一眼,把剩下的话给讲了出来,“我倒是有份活计,想要交给你,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
这地方是柳含烟在管,她本来是不想插手这些事情,但就在刚才,她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听到厉南烛的话,段小楼愣了愣,下意识地就朝柳含烟看过去,见对方只是轻轻地挑了挑眉梢,并未出言制止,便收回了视线,等着厉南烛的后文。
“你觉得……”抬手摸了摸下巴,厉南烛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莫名的古怪,“我让你回去当土匪怎么样?”
段小楼:……
这货他喵的在逗她玩儿吗?!
看着厉南烛那一脸认真的表情,段小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感觉。
点头应下?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估计她才刚答应呢,人一回头就把她给抓起来,和其他人一起丢牢里去了。
不同意?人家都给你选择了,居然还敢这么不给面子?先打一顿再说。
段小楼觉得,她很有可能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得罪了厉南烛,对方才会在这种时候,挖这么个坑给她跳。
而更要命的是,边上的柳含烟听了厉南烛的话,竟然也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特么的你家的副将想坑人,你别跟着一块儿抽风成不?
段小楼觉得,她有点想哭了。
“厉将军,”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骂人的欲-望给压了下去,段小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是诚心想要投效柳将军的。”
她刻意加重了“柳将军”三个字的读音,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刚刚的话,也没有在开玩笑。”然而段小楼却没有想到,厉南烛一点儿也没有顾忌边上的柳含烟的意思,笑眯眯地说道。
段小楼:……所以,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才能让厉南烛这么坑她。
大概是段小楼的神色太过精彩,厉南烛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来了,那看笑话似的样子,惹得段小楼的脸色又黑了两分。
她这时候已经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来了,本来好好的答应投效不就行了,瞎折腾什么呢?栽了吧?
不过是短短几天的相处,果然还是无法摸透一个人的性子的。
“我可以放了你的人,”等笑够了,厉南烛敛了面上的神色,开始说起正事来,“就是那些被扣下的男人和孩子,也可不必留在洛城。”
只要段小楼愿意,完全可以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被厉南烛的话给弄得一怔,段小楼的眉头略微拧了起来,面上的神色带着些许惊疑。
难不成这家伙……是认真的?
“朝廷绝不会派人去围剿你们,反而会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提供相应的帮助。”当然,在必要的时候,段小楼等人,也需要帮官府办事。
段小楼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脸上是少有的沉凝。
厉南烛给出的条件,可以说是十分优渥的了,同样是为朝廷做事,受到的限制,却大大地减少——既然对方提出这样的事情来,那肯定就有什么官府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需要她们来做了。
官匪勾结的事情,她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这一回她们要干的,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是……“你凭什么能保证这一点?”
尽管这片地儿归柳含烟管。只要她点头,事情就算是定下了,但保不准今后她被调离,要是换了个将领过来呢?要是新来的将领,就是看不惯她们呢?到时她们的情况都在对方的掌握,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更何况,刚才厉南烛所说的,可不是“柳家军”,而是“朝廷”,这个人真以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够决定整个朝廷的事情?
“因为……”没有在意段小楼脸上质疑的神色,厉南烛弯了弯唇角,“你是奉旨打劫啊!”
“奉旨……”听到厉南烛的话,段小楼不由地想笑,但话说到一半,却忽地想到了什么,才说了半截的话,就那样卡在喉咙里了。
“我姓厉,”嘴角缓缓地扬起,厉南烛说道,“我的话,就是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上午有点事出门了,本来想着下午回来一起码完更的,结果发现电脑抽了……折腾了好久,实在是来不及了,今天只有一更,后面我会找个时间补回来的_(:зゝ∠)_
☆、第43章
脚步飘忽地跟着柳含烟走了好一段路之后,段小楼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 面上的神情满是恍惚, 跟做梦似的。
扭头看了看身边一脸淡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柳含烟, 段小楼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 开口问道:“刚刚,那个, 她真是、真是……?”
“真是”了半天, 也没能把话给说完,段小楼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就连自己都有点弄不清楚, 这会儿她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你觉得呢?”瞥了段小楼一眼, 柳含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见多了这人张狂肆意的模样, 看到对方这会儿露出这种表情,不得不说是一件十分让人十分愉悦的事情。
柳含烟觉得, 她突然有点明白了自家陛下的某些恶趣味。
听到柳含烟的话,段小楼下意识地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她也不觉得, 这世上真有人有那个胆子,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要是这种事情传出去,那可不是单单砍头就能够了事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段小楼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可没忘记, 就刚刚柳含烟的那句话,她还给厉南烛说过。
虽然那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厉南烛显然也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追究的意思,但段小楼回想起这事来,还是觉得有点微妙。
想必这乾元大陆上,只要不是如先前的那些秦人一样,将厉南烛视作有着灭国之恨的仇人之辈,心中都会存着对这个结束了乱世的有着一份难言的敬意,即便是段小楼也不例外
然而,对于段小楼来说,这种必然能够在史书中单独成册的人物,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哪怕是做梦,她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亲眼见上对方一面——哪怕她很清楚,驻扎在洛城的这军队的将领,就是当初跟着厉南烛一起打天下的人之一。
想到了什么,段小楼忍不住转头看了柳含烟一眼。
怪不得她之前一直都觉得这家伙和厉南烛之间的相处有点奇怪呢。哪怕是再重视自己的这位副将,柳含烟对于对方的话语也太过重视了些,有时候反倒弄得自己像个手下。不过由于厉南烛并未过多地插手柳含烟手中的事情,所以她也并没有往深了去想,只以为这两人的关系要好,不在乎两者身份的问题。
——谁又能想得到,那厉南烛,竟然真的会是柳含烟的顶头上司?
“坐在那位置上,有那么闲吗?”居然还亲自跑到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地方来?
想来想去,总还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憋屈,段小楼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种事情,有哪个正经国君干得出来?
柳含烟闻言,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她刚刚还以为这个家伙,被厉南烛的身份给震住了呢,结果这就缓过来了,还有胆子说这话,真当她是聋子不成?
好在就算这话传到了厉南烛的耳朵里,对方也就是一笑置之了,要是换了哪个心胸狭隘的……好吧,要是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是这种性子,也不会闲得慌跑到这地儿来。
轻咳一声,压下眼中的笑意,柳含烟的视线状似不经意般地扫过段小楼:“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让你乖乖地给朝廷卖命,除非是政帝亲临?”
现在说起这事,她就有点控制不住地想笑。
那时候她看中了段小楼一行人的能力,起了招揽的意思,结果被对方借着机会给坑了一把,还被嘲讽了一番。这话,就是当时段小楼亲口说的。
只不过,想来就连段小楼自己,都没有想过,竟会有实现的一天——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看到柳含烟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段小楼感到有些胃疼。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古人说的真他-妈-的对!
段小楼这时候,就想把说这两句话的古人给揪出来打一顿——谁让他们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种东西的!
不动声色地瞅了柳含烟一眼,见对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段小楼明智地转了话题——谁知道再说下去,这个家伙又会扒拉出什么连她自个儿都不记得的事情来!要知道,他过去在编排柳含烟和朝廷的时候,可没少提到政帝。
“嗯,那什么,我听说这次从御朝来这里的,都是男人?”说实话,乍一听到这消息,段小楼还是有点惊讶的。纵使她之前在沙漠里就见过那些人一面,却是压根没想到,那些就是此次出使的所有人了。
通常来说,出使队伍中的男人,都是作为献给君王的礼物的,但是……全部都由男人组成的队伍?那不是轻视是什么?难不成那御朝的人,真以为光凭着几个男人,就足以应付她大周了?
想到这里,段小楼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些许怒色来。就算她再不喜欢朝廷,在面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家的时候,也还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摆在了和柳含烟一边的位置。
她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含烟与厉南烛,竟然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发怒,还那样客客气气地把人给招待了。
至于洛书白之前所说的,他就是这次出使的主事人,他所在的国家,以男子为尊的事情……大概也就只有三岁孩童会去相信了。
许是看出了段小楼的想法,柳含烟沉默了一阵子,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和她解释:“这御朝,和大周——不,和整个乾元大陆,都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段小楼闻言挑了挑眉,有些不明白柳含烟话里的意思。
这么些天的相处下来,她除了发现这几个男人都有点本事之外,也没能看出他们和曾经见过的男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既没有多一只眼睛,也没有多一双手不是?
有些苦恼地摸了摸鼻子,柳含烟看了段小楼一眼,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洛书白怎么样?”
算起来,洛书白和对方待了也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发现?
“洛书白?”有点奇怪柳含烟突然在这时候问起这个,段小楼歪了歪脑袋,“长得挺好看的。”
柳含烟:……我没问你这个。
“是我喜欢的类型。”段小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那温温和和的样子,就跟春日里的和风似的,端的是醉人。
柳含烟:……
算了,她还是放弃解释这件高难度的事情吧。
“待会儿人都放出来之后,你们一起去城里逛一逛吧。”不再去提刚才的话,柳含烟突然说起了毫无关系的事情。
不得不说,百姓的接受能力,总是远超常人的想象。本来柳含烟还觉得,想要让那些从另一片大陆来此的人,融入本地的生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在必要的时候,给那些人一些帮衬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回纯粹就是担心得太多了。
就这般短短的数日时间里面,凡是想要上进的,基本都找到了能够养家糊口的活计——虽然不能说所有的女人,对于这些外出做事的男人都是友好的,但大多数人,对待这些与自己的性别不同的人,都是抱着一份善意的。
非但如此,由于过往观念的影响,这些女人,还总会额外对他们多一分照顾,不会将那些脏活累活交到他们手上。
至于那些男人对此会作何感想,就因人而异了。
当然,柳含烟的心里也清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多得益于前些年乱世的动荡。
——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谁还会在乎男女之间,到底谁尊谁卑,谁主事谁出去讨日子?
越是动荡的乱世,越是容易出现各种新异的思想,正如几百年前的百家争鸣时期一样。
“一直生活在沙漠里,总会有些缺漏的东西不是?”将思绪拉回到眼下的事情上来,柳含烟作出一副认真为段小楼她们考虑的表情来,可眼中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你们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的。”
段小楼:……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种莫名的危机感。该不会是柳含烟见没法把她收到自个儿手下了,故意挖了坑让她往下跳吧?
悄悄地瞄了一眼神色古怪的柳含烟,段小楼觉得,这还真是这个家伙可能干出来的事情。
女人的报复心,也是很可怕的。
……所以,为什么被报复的总是她?
段小楼突然觉得,她做人做得,似乎有点失败。
作者有话要说: 柳含烟:信不信我真挖个坑把你卖了?
第一更。
第二更可能会晚一点,但会有的。
☆、第44章
没有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去牢里提人,厉南烛一个人坐在屋里, 正低着头琢磨着什么。
正如段小楼所说, 既然她会提出那样的提议来,自然是有着用得到那群“土匪”的地方——这个世上, 终归还是有许多事情,是无法靠着朝廷的力量解决的。
厉南烛可没有忘记, 前些年水患横行的时候,那些黑心商人, 都是怎么在官府上门征粮的时候, 百般推脱,而后转身就将囤积的粮食, 高价卖出的事情。当时她就想直接派人把那些家伙的老巢给端了, 但却也知道这样做, 除了让本来就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 变得更加不堪之外,没有任何的作用。
——要是连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朝廷, 都开始不按照律令行事了,那么她还能凭借什么,来治理这个天下?
是以那时候无论她暗地里怎样恨得咬牙切齿的,面上也不能做出丝毫不合规矩的举动来, 只能一次次地让底下的人,想方设法地从那群家伙手里头,多挖点东西出来。
官府不能做出打劫之类违反法令的事情来,可段小楼她们不同, 说得难听些,她们本就是一群不顾虑领,占地为匪的贼寇,做出点打家劫舍的事情来,着实是再正常不过,就是那些被抢了的人家,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还能咋办呢?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些人,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要是有哪个不服的,自个儿上门找人家去啊!反正官府是不会陪着一块儿去的。
“要是被那个家伙知道这事,又得说我匪气了……”想到京城里某个病怏怏的家伙,厉南烛忍不住轻啧了下舌,似是抱怨一般地嘟囔了一句。
她在马背上打了这么多年的天下,难道还能指望她跟那些成天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斯文人一样不成?再说了,有这样能够直接解决问题的法子,为什么还要折腾那么多弯弯绕绕,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不过,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回头还得好好合计合计。”摸了摸下巴,厉南烛的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虽然段小楼暗地里是她们朝廷的人,但明面上,却是不可能暴露这个身份的——真要这样,她让对方回去继续干自己原来的行当,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就是这回放人的理由,她们都得找一个合适的出来,才能不让人诟病。
而作为土匪,段小楼她们要是一直安安分分的,反倒会惹人怀疑。可该打劫谁,怎么打劫,什么时候打劫,可都是问题。
对了,偶尔还可以拖出来,给刚参军的新兵伢子练一练手,想必柳含烟肯定会很乐意这么做的。
想到了有趣的地方,厉南烛不由弯了弯嘴角。
这些细节方面的事情,并非她一人能够考虑完善的,还是过些日子,等回了京城,和某个心里头弯弯道道多的人讨论过之后,再把信儿传过来吧。
要是这事能成,今后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试着用类似的办法,去解决一些没法用明面上的手段解决的事情。
只要有需要,总能给你找出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贼寇来的,不是吗?谁让这乱世刚平,到处都有试图扰乱朝政的乱臣贼子呢?
敛了自个儿的心思,厉南烛抬起头来,盯着窗外盛放的桃花看了一会儿,忽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说起来,顾临安他们,也是时候启程离开了吧?
其实按照规矩,他们本不该在这边境的小城停留这么长的时间的,只不过意外这种事,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这会儿人也找回来了,原先的误会也解除了,他们自然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真是麻烦啊……”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当中,厉南烛的神色很是沉重,“我到底应该……”
“——拿什么样的借口跟上去?”
他们一行人是去京城见她的,总不能对方人都到京城了,她却还在外头晃悠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顺路”这种理由,实在是太掉价了,有失她的身份。果然,还是说“护送”吧,毕竟他们确实在路上碰着事情了不是?
“那么轻易地就让人把自家主子给抢了,没有人护着怎么行?”一点都没有因为抢人的就是自己而感到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厉南烛很干脆地把这事的责任,给安到了那些跟着一块儿来的护卫身上。
当然,不管这些事情怎样,既然她现在闲着,就去顾临安那儿走一趟呗,反正这会儿洛书白也回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应该也都不需要他去管了。
毫不客气地将顾临安划入了和自己一样的闲人行列,厉南烛起身,去柳含烟的酒窖当中,捞了一坛陈年的男儿泪出来,晃晃悠悠地往顾临安所住的院子去了。
然而,厉南烛没有想到的是,还不等她走到顾临安的屋子,就见着了人。只见那个被她挂在心尖儿上的人,此时正如一只慵懒的猫一样靠在墙角,一袭青衫的衣角被清风微微掀起,更衬得他周身的气质无比出尘。
注意到朝这边走来的厉南烛,顾临安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却并未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双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是的,没错,他这会儿正在风姿卓然地……听墙角。
厉南烛:……
就算她知道这家伙其实内里也不是什么正经性子,但这样真的好吗?总有种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毁掉了的感觉。
轻轻地挑了下眉梢,厉南烛也配合地放轻了脚步,凑到了顾临安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段老和卓九。
厉南烛:……
等等,这俩的事情,不是早就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这两人还有牵扯?
忍不住转头看了顾临安一眼,见对方一脸饶有兴趣的神色,厉南烛便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按照顾临安之前的说法,这段老,可是个痴情种,应该不会和卓九有什么私情——要是真有,他也不必遮遮掩掩的,这地方绝对没有人会反对他和卓九在一起,指不定他一说这事,大家伙的还会上赶着帮忙把亲事给办了呢。
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两个面色看着有些尴尬的人,厉南烛有点好奇,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不得不说,顾临安确实很会挑地方。两人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与另外两人并不远,但从段老和卓九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到转角处的一株木樨,繁茂的枝叶将他们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卓……姑娘。”先开口的是段老,那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沧桑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有些不自在。
看来这一回,还是段老主动找的卓九。
眼中的兴味更浓,顾临安唇边的弧度微微扩大。
“段大人。”对此,卓九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前些天柳含烟就已经告诉她了,眼前的这位老人,在他自己的国家的官职可不低,至少不是她这样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能够比拟的。
不过,哪怕对方并非要职在身,单他国来使这一个身份,也足以让她恭谨以待。
卓九这般的态度,非但没有让段老感到高兴,反倒觉得更加别扭了。他盯着这个前不久还一本正经地说要迎娶自己,对自己的后半生负责的女人看了好半晌,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胸口复杂的情绪。
“上次的事情,”他看着卓九,很是认真地开口,“实在是很抱歉。”
他当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后来顾临安告诉了他这地方的不同,再回头想想,又还哪能不明白?那件事,确实不能全都怪到卓九的头上去。
碰上那样的事情,卓九的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想要负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来,相比较而言,不问缘由地就将人狠狠地臭骂了一顿的他,错处反倒要更大。
而做了错事,就必须道歉,这是他奉行的准则之一,当然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女人,就有所改变。
更何况,据顾临安所说,这个国家的女人,就和他们御朝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没想到段老特意过来找自己,为的就是这事,卓九顿时有点发愣。
她是没觉得对方当初的行为有什么过分的地方,要是换了自己,碰上那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好声好气地说话,反倒是对方这样郑重地道歉,让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卓九才看着段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地回应道:“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换成是自己,这种时候,比起“你没有做错”“那次的事情是我的不对”之类的话来,她肯定更想要这样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码到一半的时候,懒癌发作想不写了的,但是看了看我几百块的键盘,觉得啃了的话我肯定会心疼的,所以默默地把剩下的码完了,我是不是很棒棒_(:зゝ∠)_
☆、第45章
卓九的回答让段老微微一怔, 突然就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了。
在高位待得久了,听得多是带着讨好奉承的话语,一下子碰上这么个不把自己放在那样的位置的人,反倒是让他有种无从应对的感觉了。
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比自己的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人, 段老的心情有些复杂。
活了这么几十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温柔小意的, 自恃清高的, 目中无人的卑微如尘土的, 还有那些市井当中的粗鄙村妇, 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个人这样, 这样……不像女人的。
要他来说,只要这女人换个壳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一个女人, 怎么能活成这般模样?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
女人, 难道不就应该安居后院, 相夫教子吗?抛头露面, 四处奔波这种事……哪怕有顾临安的话在前,段老也依旧无法想象,那些柔柔弱弱的女人, 能做到那些事情。
总不见得每个女人,都和这府上的这些人一样,个个的都有着不弱于男人的体魄吧?
就算没有人特意告诉过他这事,但段老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在清楚这是个女人当家的国家之后, 也就明白这将军府上,那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残的侍女,都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些个上过战场的女人,能够如男人一样做到许多事情,但是剩下的那些呢?真的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但是,如果她们真的无法做到的话,这样的一个切切实实存在于世上的国家,难不成还是他做梦想象出来的吗?
“不知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见段老的神情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卓九忍不住出声问道。
就算是她,被人拿这种目光盯着看这么好半晌,也是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的。
“你……”段老的眉间紧紧地蹙起,似是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你们,就不会觉得奇怪吗?”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是说,御朝的事情?”
他们对于周朝的情况感到难以置信,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思。毕竟这种颠覆了以往观念的事情,不管是对谁来说,都不该是那样轻易地就被接受的——可不管是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那柳含烟与厉南烛,对待他们的态度,都是那般的自然,仿佛丝毫没有被这件事给影响一样。
“为什么要?”然而,段老却没有想到,听到他的问题之后,卓九很是疑惑地问道。
确实,一开始从厉南烛那里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无可避免地感到了震惊,毕竟这是前所未闻的事儿,但是……“哪怕从前从未见过听过,但也没有人能够证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不是吗?”
既然如此,又凭什么非得依照自己那浅薄的见识,去给没影的事情下定论?
“摆在我面前的事实告诉我,这世上的男人并不比女人弱小,我记下了这一点。”尽管不明白段老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但卓九依旧无比认真地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仅此而已。”
并不是什么值得过分在意的事情。
许是被卓九那理所当然的模样给震到了,段老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这大周的官员,”沉默了一阵,段老突然开口说道,“都是女人吧?”
“那是当然。”略显莫名地看了段老一眼,卓九回答道。
虽然史上的确有过男子为官的事情发生,但那种毕竟只是个例,并非常态,如今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大多还是女人。
“要是曼儿还在,”听到卓九的话,段老怔怔地看着前方出了一会儿的神,才轻声说道,“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地方,肯定会很高兴的吧……”
他口中的曼儿,说的自然是他已故去多年的妻子。
外人都只道两人伉俪情深,恩爱非常,却不知他们也曾因为一些事情,闹得近两个月没有说话。
这位出身名门,有着才女之称的女子,竟认为女子也该有入朝为官的权利,而不该在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所有的政事之外。
——在无意中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自然是震惊异常,乃至郁愤不解的。
一个知礼守礼的女人,怎能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那大概是这一辈子里面,他唯一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脸上,流露出那样受伤的神色来。
可哪怕把那个女人爱到了骨子里,那些早就已经深深烙在体内的每一寸的东西,却也依旧无法改变。
自那之后,他的妻子,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过这些事情。
“是我的目光太过狭隘了。”就那样认定了女人当政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如卓九所说,他凭什么,以自己那浅陋的学识,去断定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他并非无所不知的神明,只是一个目之所及有限的凡人,本就不该轻易地去评判那未曾见过的东西。
“对不起。”好一会儿之后,段老突然开口,也不知这究竟是对面前的卓九说的,还是对他那已故的亡妻说的。
卓九闻言看了他一眼,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出声,两人之间倏地就安静了下来,有种难以言说的沉凝。
看到那边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厉南烛弯了弯嘴角,有点意外地说道:“真没想到,这老头没有看起来那么不知变通啊?”
她还以为这家伙,就是那种信封儒学,满口“之乎者也”,事事都得按照那些条条框框来的老古板呢。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侧过头,看着边上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凑得这么近的女人,眼中飞快地滑过一丝笑意。
“段老要真是那样的性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移开了视线,顾临安笑着开口,“还能被允了跟着一块儿来这里?”
异国他乡的,肯定会有许多与自己的习惯迥异的事情,要当真让那样的人作为使节,那不是去建交的,是去结仇的。
“也是,”厉南烛闻言笑了起来,“你们的皇帝,想来也应该不是个蠢的。”
正牌皇帝顾临安:……
虽然对方没有埋汰自己,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不过,这卓九,挺有意思的啊……”想到刚才卓九说的话,厉南烛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色来。
能够说出那般话语的人,定然不会是个庸人。
就算她因着旧伤,无法干重活了,但这世上,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用力气去抗的不是?她可是记得,吏部还有好些个职位空缺的来着……抬手摸了摸下巴,厉南烛开始琢磨起,自个儿该怎样把这个实心眼的家伙,给从这地方拐走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极度缺人的皇帝陛下给盯上了,卓九和段老对瞪了半天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其实,乾元大陆上,也出现过男子称帝的国家。”
“哦?”听到这话,段老顿时来了兴趣,“真的?”
由于天启大陆上,从未出现过女子为政的国家——至少被史册记载的没有,是以他以为乾元大陆上,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却没想到,这里竟还还出现过那样大概国家?
“对,我记得……是叫做蛮国的来着。”因为事情有些久远,卓九也有些不确定,“那个国家的风气很是开放,就是男子,也有外出经商做事的,但是某一任的国君继位之后,突然开始极度推崇女尊男卑,严令男子必须从小裹脚,外出必须蒙面,若是被外人见了脸面,就算是失了名节。”
段老:……
顾临安:……
这个国君,是脑子有病吧?再怎样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要是一开始就是规矩森严还好说,那些男人就算是心中有怨气,也就默默地忍了,时日久了,所有的一切就也都成了平常,但是这样突兀的转变,肯定要出事。
果然,卓九的下一句话,就印证了段老的想法。
“这律令一出,那些过惯了自在日子的男人受不了了,凑一起一合计,干脆直接反了。”
不仅反了,还成功了。
于是,一轮新的政权转换之后,这些初次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的男人,就动了心思——然后他们就把前任国君的那些个律令,掉了个个,安在了女人身上。
段老:……
总觉得哪里都不对,但又哪里都对的样子。
“然后呢?”对于这个国家后来的事情起了好奇心,段老忍不住开口问道。
“后来?”卓九看了他一眼,“后来他们灭国了。”大概是撑了五年还是十年来着?
段老:……
“因为那些女人,死都不肯给男人生孩子。”不需要段老发问,卓九就把其中的缘由给说了出来。
要是不想生,女人总有千般的方法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弄掉。
“那些女人也是够硬气的,”说起这事,卓九也不由地有些感叹,“要是换了其他国家的人,估计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想来也是那个国家的人,民风向来剽悍的缘故,这种事情,一般人压根连想都想不到。
段老:……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后心发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个更,身体不太舒服,撑着码完了一章,实在撑不下去了,更完就去吃药睡觉了。
☆、第46章
“那些蛮国的女子……”同样把刚才卓九所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顾临安静默了好一阵子, 才神色古怪地出声说道,“很有个性。”
那般与常人迥异的思维,估计也就只有那个如今已经消失了的国家的人能有。
“确实,”说起这事, 厉南烛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能够拼着鱼死网破, 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还真不多。”偏偏那那蛮国的, 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 个顶个的都是如此,实在是让人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曾经发生过这种事,这乾元大陆上的女子, 才不敢对男子压得太过——物极必反,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有前这么个车之鉴在那儿摆着, 没有哪个人, 想成为史上第二个被男子颠覆朝政的皇帝,那可是真会贻笑万年的。
可同样的,因着此般事情, 那些身居高位的女子,对男子也就更为戒备提防,千方百计地将他们排除在各种权力中心之外,连一点儿都沾不得。
“你似乎对此并不赞同?”敏锐地察觉到了厉南烛语气中的不屑,顾临安挑了挑眉, 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厉南烛轻嗤一声,眼中隐有轻蔑之色,“依靠压迫剥削其他人得来的,算得上什么强大?”
要真想证明自己比男人强,就该堂堂正正地把两者都摆在同样的位置上来比较。先想方设法地砍了人的双腿,然后趾高气昂地告诉对方自己站得比他稳……厉南烛觉得,这就是一个讽刺至极的笑话。
“更何况,”厉南烛突然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顾临安一眼,还是将后面的话给说了出来,“天下之人生而平等,又岂能因为男女□□的差异,而各分尊卑?”
要不是知道时候未到,她早就开设男子官学,允这天下的男子入朝为官了。
周遭仿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顾临安少有地敛了唇边的笑容,一双黑沉的眸子看着厉南烛,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给看透一样。
“‘人无长幼贵贱,皆天之臣也。’”倏地,顾临安笑了开来,“你推崇墨家?”
“不是我推崇墨家,”厉南烛见状,忍不住也弯起了双唇,“而是我大周推崇墨家。”
——当然,这两者其实是一档子事。
因着这乾元大陆上原先群雄割据的状态,大大小小各个国家,多有着自己推崇的学派,但相比起其他各家的思想,将君权推至最高位置的儒家,自然是最受当权者喜爱的。而对于墨家,则多取其工家之能,弃其核心主张。
“啊,”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些许恍然的神色,“你们大周的政帝,就是推崇的墨家吧?”
那些记载了这位千古一帝的书籍当中,尽管对此褒贬不一,但都是提到了这一点的。
“没错,”厉南烛闻言顿时扬起了嘴角,她顿了顿,突然就有点忐忑,“你觉得怎么样?我是说……政帝推崇墨家这件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顾临安聊起“政帝”的事情——上次在酒楼里听到的关于她和国师的艳史不算——心中自然会对顾临安的评价有些在意。
“嗯……”顾临安沉吟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给出了他的回答,“疯子。”
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人,却推崇“兼爱非攻”的墨家,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满怀期待的厉南烛:……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我觉得,政帝陛下既然会这么做,必然有着自己的考量。”委委屈屈地开了口,厉南烛表示,她绝对要把自个儿在顾临安心里的形象给掰回来,“而且,墨家主张的是‘非攻’,而不是‘非战’,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吧?”
非攻,即为不兴不义之战,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为“诛”,理当是符合墨家主张的。
正如昔年武王伐纣,便是义举,非在“攻”之列。
“但是,你能肯定那些被吞并的国家,都是如同商纣一般的‘狂夫民贼’吗?”然而,顾临安的一个问题,就让厉南烛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她也曾经问过自己。
哪怕在面对那些无罪之国时,她往往会先行劝降,可抵死不从,死战到底者众,那些,终究是她手上无法抹去的罪孽。
——但哪怕所有的事情都从头再来一次,她也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墨家的矩子,终究还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好在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十全十美,唯问心无愧而已。
“我不能肯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厉南烛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
看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的眉梢轻佻,心中飞快地滑过了什么,快得他没来得及抓住,反倒是厉南烛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他:“你知道商纣?”
她知道顾临安到这儿之后,看了不少的书,但这里不过是个边境的小地方,柳含烟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不可能有多少记载那些久远的过往的书籍,而对方刚才的语气,分明是对这段历史,有着清晰的了解。
顾临安一怔,也倏地明白过来,双眼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面上也浮现出些许震惊的神色来。
这乾元大陆上……也曾有过商纣?这——怎么可能?
若是说语言文字的相似,可以说是巧合,思想流派的雷同,能够说是历史的必然,那么历史上出现过的朝代呢?提出那些主张的人都是同样的名字呢?所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呢?
越是深想,顾临安就越是后背发凉。
这乾元大陆,真的与天启大陆,没有任何关系吗?
“这老天爷,还真是和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啊……”见到顾临安的神色,厉南烛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没错了,不由苦笑着说道。
如这般的这事情,实在是太过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可你们不是说,天启大陆上,并没有出现过女子为政的国家吗?”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南烛有些不解地问道。
“确实没有出现过,”不明白这个问题和刚才的事情有什么联系,顾临安疑惑地看了厉南烛一眼,“怎么了?”
“但那商纣王,不是女的吗?”厉南烛闻言,顿时觉得更加奇怪了。
顾临安:……
“还有齐桓公,周文王,以及战国诸侯,不都是女的吗?”所以,为什么天启大陆会从没有出现过女子为尊的国家?
顾临安:……
他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总不能是天上的神仙按着天启大陆的情况,把所有人的性别都换了换,造了乾元大陆吧?
……或者反过来?
嘴角抽了抽,顾临安觉得,他有点笑不出来了。
看到顾临安的样子,无需对方开口,厉南烛也明白过来了,忍不住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这真的,不是天上哪个神仙的恶作剧吗?
“行了,不去想这些,”转头看了不远处两个不知怎的,这会儿正聊得无比投机的人一眼,厉南烛笑着晃了晃手里拿着的酒坛,“一起去喝一杯?这可是柳将军的珍藏。”
但凡性情中人,没有不爱酒的,听到厉南烛这么说,顾临安当然也不会拒绝。反正那些事情,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何况,就算弄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又能怎样呢?于他而言,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相较于顾临安,厉南烛对待这些事的方式更为洒脱。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她压根就没想过去过分探究。
作为君王,确实应该做到以史为鉴,但将过去看得太过重要,反倒落了下乘。他们所需要着眼的,终究是眼下与将来。
视线在顾临安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厉南烛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无论在何处,唯有这些东西,不会有丝毫改变。”抬起盛了酒的杯盏,朝蜂蝶环绕的盛放桃夭扬了扬,厉南烛笑着饮尽了手中酒。
这个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顾临安闻言不语,只笑着低头抿了口杯中酒,双眼略显惬意地微微眯起。
他发现,他有些迷恋上这种与厉南烛一起喝酒的感觉了。那份悠然与恣意,着实太过诱人。
“这酒唤作什么?”转了转手中的酒杯,顾临安问道。
这酒,的确能够值得上厉南烛那一句“珍藏”。
“男儿泪。”厉南烛并未对此作何隐瞒,出声回答了他的问题。
顾临安:……何解?
“男儿之泪,最是缠绵,”嘴角略微上翘,厉南烛侧过头看向顾临安,“也最是噬骨。”
如这酒,如这人。
顾临安:……
他突然感觉,这酒有点喝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能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咩,嘿嘿
文中所有打引号的都是墨子的原话,关于诛与伐也是墨子本人的观点。
“人无长幼贵贱,皆天之臣也。”意思是人不论长幼贵贱,都是上天的臣民,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人平等的思想了。
今天还是只有一更,昨天我以为自己是感冒了,结果他喵的是中暑了,天知道在这种还能把我冻个半死的时候,我是怎么中暑的OTZ
明天要是好点了,就恢复双更。
谢谢娘子猫、修然、青山雯子肥的雷,么么哒~
☆、第47章
绵绵的细雨自天空落下, 如蛛丝般轻盈,如烟雾般薄笼,在未觉间,便落了人满身。
从地底探出头来的嫩芽早已蹿高了一大截, 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鲜亮与活力,郁郁葱葱地在地面上铺陈开去。
稍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被惊扰的蚂蚱跳到细长的草叶上, 又飞快地跳了开去, 只一瞬间便没了踪影, 只留下那细长的叶子, 还在不停地颤动,抖落了一身的水珠。
“前面就是云城了。”放缓了身下的马匹的速度,卓九抬手指着视线中不远处的城池, 开口说道。
既然事情已了, 顾临安一行人当然也就没有了继续在洛城耽搁下去的理由, 他们毕竟不是出来游玩的。
这大周的边疆足有百万里, 即便他们不必踏遍整个大周江山,但想要从那边疆之地赶到京城,却也绝非一时半刻的事情, 他们可耽误不得。
一早就打定了主意的厉南烛,自然是寻了个护卫的借口,跟着一块儿来了,还不忘把自己看中的卓九也顺道给拐了来。
卓九是个实心眼的,柳含烟一开口, 就什么都不问,乖乖地给他们引路来了,却没想过军中那么多人,为啥非要让她一个府上的侍女来干这事。
至于该如何让这个认定了自个儿已经是半个残废之身,就该像现在这样,在柳含烟的手下寻个营生,安安稳稳地过完下辈子的人,接手朝廷中的之位,厉南烛相信,京城里某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女人,肯定能有办法的。
收回落在卓九身上的视线,厉南烛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不由地轻轻挑了下眉。
到底不是记忆中的柔弱男子,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地折腾下来,身后这些人,却少有露出疲态的,便是看起来最为文弱的洛书白,也并未显露出过多的不适来。唯有上了年纪的段老,有些经不得这样的奔波,成日待在马车里,只有在队伍停下歇息的时候,才会从里头出来。
目光在队伍里的人当中转了一圈之后,最后停在了顾临安的身上,厉南烛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到这个人,心情就会不受控制地好起来呢。如同漫步林间时,那被微风送到鼻间的花香,令人感到难言的惬意。
“怎么?”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侧过头来,略微弯了弯双眸,黑沉的眼底倒映着厉南烛的模样,有种让人心醉的温柔。
……真是见了鬼了,明知道这家伙表面上的这一套都是装出来的,但每次看到,她的心脏还是忍不住要跟着颤一下。
这种时候,厉南烛真想捏着顾临安的下巴,说上一句“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当然,想到自己要真这么做了的后果,厉南烛表示,这种事情,她还是只在自个儿心里想想了事。
“没什么,”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摇了摇头,厉南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云城,开口说道,“只是想着,今儿个晚上,你们能好好地休息一回了。”
因着前面接连一个多月,都没有经过个像样的城镇,一行人基本都风餐露宿的,疲累自然是积攒了不少的,这理当算是一个好消息。
瞥了一眼毫无自觉地将自己划在了“需要好好休息”的人之外的厉南烛,顾临安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军中之人,大抵都是如此,早已习惯了长途跋涉的劳累,不再将其作为难以忍受的事情。
可哪怕顾临安的心中十分清楚这一点,见着一个女人如此,还是会难以抑制地生出些许难言的古怪之感来。
男强女弱的想法,在他的观念中,终究还是太过根深蒂固了。
“这云城,据说是曾经云国的京都?”转过头,不再去看厉南烛,顾临安看着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的城池,出声问道。
厉南烛到底是为的什么,才跟着他们一起上京,他当然知道,却也并未戳破。不管怎么说,有一个了解风土人情的人同行,总也能让他们少闹些笑话。
“没错,”知道顾临安在洛城搜罗了许多书册,厉南烛对于他知晓这些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这就是那个第一个归降大周的国家。”
那会儿,她才刚刚在这乾元大陆上崭露头角,吞并了周边的一些国家,让周成了能够与齐楚秦三个大国相提并论的存在。
世人都道她初生牛犊,野心勃勃,妄图与三雄争霸,却仅有那云国的老皇帝,看出了她真正的志向。
“这今后的天下啊,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就是现在,厉南烛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仿佛仿佛看透了世事的沧桑,“我怕是看不到了。”
“我们苏家,不求什么富贵荣华,传世千秋,”她这么说着,语气无比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老妇人,在说起自己今后的愿望一般,“就求你能给我们云国的百姓一个安稳。”
厉南烛觉得,那大概是她所见过的所有国君当中,最不像国君的国君了。
她向来听闻云国君主随和,便是皇宫,都可随平民百姓出入,却也一直都将之当做是坊间不可信的流言。可亲眼见了这个人之后,她却忽然觉得,或许那些传言,并非毫无根据。
只是……“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一定能够成功?”
要知道,如若当时她的想法传出去,定然是会被当做疯子看待的,怎生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就仿佛已经见到了结局似的?这要是她在中途失败了,就算她那会儿应下了再多的事情,也都不过是一场空,原本在各国之间相安无事的云国,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中。
“别的我不敢说,”似是早已预料到了厉南烛的问题,那位老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唯有看人这一点,我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否则的话,云国这样一个方寸小国,又如何能够在各国之间,安然地存活到现在?
“可……”厉南烛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不过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的愿望,难不成你还不肯应下了?”说完,她还不忘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说,就连你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能成功?”
厉南烛:……
明明她是在真心地替对方考虑,怎么弄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恶人似的?
这人倒也真是有趣,一点儿都不担心她会因为对方这不敬的语气而心生不满。
左右这事对她没有什么坏处,就算对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应付不过来——要真能这么轻易地被对方翻起风浪来,她也不用想着去打天下了,直接洗洗睡吧,梦里说不定还能有一统诸国的机会。
对于厉南烛的举动很是满意,那位老人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更祥和了些:“我们苏家的人,你也别给什么高官要职,让她们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就成。”
“还有以后要是有哪个苏家的人想和你争权的,别给我面子,替我打死她就是。”末了,那位老人家还不忘加了这样一句,弄得厉南烛都有点哭笑不得。
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厉南烛的面上不自觉地,就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察觉到厉南烛带着些许怀念的神情,顾临安略微偏过头来,开口问道:“有认识的人?”
“对,”厉南烛闻言轻笑一声,“是老相识了。”
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距离那初次的会面,也已经有十多年过去了,她也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再踏足这里了。
能够认识那样一位睿智的老人,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更别说在后来的许多事情上,这位老人,都帮了她不小的忙。
要是没有这位通晓许多事情的老者在,她便是想在国土内推行墨家学说,也都不知道该如何着手。
“只不过……”想起了什么,厉南烛眼中的神色不由地黯淡了下来,“她已经去世好些年了。”
或许正是应了她当初所说的那句话吧,就在厉南烛打下秦朝的前两年,那位已近百岁的老人便在床上安然辞世了,没能看上一眼这厉南烛手下的新天地。
“现在执掌这云城的,应该是她的嫡亲孙女吧。”即便当初对方那么说了,厉南烛却也不可能真的让苏家的人沦为平民。
她不会像以往的朝代一样分封诸侯,也只能把这云城的城主之位,留给苏家的人了。
“我记得……是叫苏云清的来着?”歪着头想了想,厉南烛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有着清亮双眼的小女孩的模样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初还怯怯地躲在老人身后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城主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能够看到站在城门外,垂首候着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来了,晚了抱歉。
今天早上本来已经好了的!我就稍微浪了一下,下午居然就低烧了QAQ还好更新还是写出来了,不然得哭。
真心给自己的体质跪了,难不成不吊盐水真的好不了?
谢谢沐音浅*2、寒陇、娘子猫的雷,么么哒~
☆、第48章
在城门外站着的, 约莫有七八个人,皆为二十岁上下的女子。
为首的人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裙,脑后的长发挽成发髻的模样,拿一根银色的钗子固定。碧色的玉珠自银钗上垂下, 衬得那面上的肌肤,更是如雪般白皙。
“啧, 几年不见, 长得倒得越发好看了。”视线那人身上停留了一阵, 厉南烛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 “这苏家的人呐, 真是天生长了一副男人的模样。”
怪不得当年还有人说,苏家能够保住云国,靠的就是自个儿的美色呢。
好在她是真的不好女色, 当初见面的时候, 那云国的帝君, 也已经七老八十的了, 看不出多少年轻时的风采,否则她还真指不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食色性也,这话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这个世上, 总是有那么些人,美得超乎了性别。
在边上把这话一字不落地都听在了耳中的顾临安:……
这个家伙,还真是没有一点女人该有的样子——不说天启大陆上的女子,便是男子,也少有这样放浪的吧?
瞥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厉南烛一眼, 顾临安也懒得去理会她,只是侧过头,将目光放到抬头朝这边看过来的女人身上,细细地开始打量起对方来。
此人确实生了一副好样貌,细长的柳叶眉微微弯着,一双蕴着水光的眸子,如同落了星光的深潭,略微一弯,就显露出几分温柔来,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或许是在洛城见多了那些膀大腰粗,行事作风剽悍的女人,乍然见到这般的女子,洛书白反倒生出了几分不适来,而刚从马车里出来的段老,更是露出了“这人真的是和厉南烛柳含烟卓九段小楼那些个家伙,生长在同一个国家的女人吗”的表情。
大概是段老脸上的神情太过有趣,就连一旁的洛书白,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勒马止步,顾临安与洛书白一同翻身下了马。
既然到了人家面前,要是再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那着实是过于失礼了些,断不是他们该有的举动。
向来是早先就得到了消息,是以在见到这个多由男人组成的队伍的时候,那为首之人的面上,并未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来,只目光落在厉南烛身上的时候,微微停顿了片刻,继而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移开了。
“在下云城之主苏云清,”她略微上前一步,朝着面前的人躬身施了一礼,温声问道,“敢问可是御朝来使当面?”
“正是,”明面上作为主事人的洛书白回了一礼,开口回答,“在下洛书白,奉御天子之命,前往大周京师面圣,还望苏城主行个方便。”
御朝之中是不存在城主一说的,一城一地,都是由各级的官员管理,但在柳含烟这个兼着将军与城主两职的人的府上住了一阵,也差不离弄明白了这个位置的意义。
简单来说,城主就是当地凌驾于所有官职之上的一个职位,虽平日里不参与当地的治理,但却有着负责各类灾劫的职责,且手上还有着在一定程度内制定更改当地的律令的权限——当然,是在没有违反大周律令的前提下。
“能够想出这种制度的人,”在谈起这事的时候,顾临安这般评价,“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鬼才,亦是天下少有的疯子。”
要是这样一个职位摆在御朝,这朝中的官员,肯定会为之抢破了头——就是那些个有了封地的王爷们,都还得眼馋这个位置呢。
敢于将之真正实行下去,这大周厉皇的胆子,不可谓不大。
这城主手中的那点权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是落在了有心人的手里,要把一城之主,当成个土皇帝,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反而观之,这样一个角色的存在,确实更有利于依据各地不同的情况进行管理,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灾劫的时候,也能做出更及时的应对。
该如何平衡这其中的利弊,端看这周朝天子如何权衡了。
诸般思绪在心中飞快地滑过,洛书白看着面前的女子,面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
不管这周朝究竟是为何会形成这般女子为尊的形态,但这些女人能够凭着自己的能力做到这些,总归是值得他敬佩的。
……虽然他觉得,对方说不定对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洛大人说笑了,”并不知道洛书白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苏云清微微一笑,瞬时便有种天地失色的感觉,“阁下能来云城,实是令此处蓬荜生辉,今后那后人说起来,还能提上一句‘御朝使臣初次来大周的时候,去过的那个地方’。”
洛书白闻言,指尖不由地动了动。
这句“初次”,还真是别有深意啊……看来这云城的苏家,对周朝的帝王,还真是忠心耿耿。
轻笑一声,洛书白便也顺着对方的话往后说了下去:“为什么不是‘御朝来使次次都要去的地方’?”
“我真是要这么说,”苏云清脸上的笑容更甚,“别人说不定还以为我们这儿的温柔乡,有多么醉人呢。”
也只有这东西,才能次次都把人勾住不是?
“这么说来,还是我们的错了?”洛书白笑着接道,看着一点儿也没有与对方初次见面的生疏感。
无需多说,只这么几句话,就已经足够双方知晓各自的态度了,也算是安了双方的心。
不过……这周朝的“温柔乡”,说的应该是男人吧?
默默地把这个从心里头冒出来的想法给按了回去,洛书白表示,他一点儿都不想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又和洛书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苏云清才转过头来,看向刚才与另外三人一块儿翻下马背,笑着看着两人说话的人。
“厉将军,”少了些许与洛书白说话时的恭谨有礼,苏云清的语气熟稔了许多,“许久未见,近来可安好?”
厉南烛是向来最厌烦走到哪儿,都被人前呼后拥地跪拜的,除非必要的情况,出行时都是瞒了自己的身份的,哪怕是来这儿寻自家姥姥,也都顶着个将军的名头,说是前些年行军那会儿,军中的人都这么喊,听着舒坦。
以至于到了现在,都没有多少外人知道她苏家和当今天子的交情。
当然,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来招惹她们。不说别的,那么多归附的国家当中,唯有云国的苏家头上,有个城主的位置,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许多东西了。
让苏云清有些好笑的是,因着某人总不爱透露身份的缘故,就是苏家的人,也有好些不知道这位苏家老家主在世的时候,总往这儿跑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还曾经有人暗地里和她抱怨过这将军事多,是不是看上了苏家什么人,让她多防着点。
——据说因为军中多是女人,好女风的将军最是多见。
当时才十三的她,哭笑不得地把这事告诉了姥姥,结果媒想到,对方一转头就在当事人面前把这话说了,最后那位刚好得了闲的“将军”,寻着各种由头,缠了说这话的人小半个月,弄得对方到现在,都还对厉南烛避如蛇蝎。
“打仗是一件太过耗费心力的事情,”在笑呵呵地应下了那可怜的家伙的求助之后,姥姥这么对她说,“就随她闹去吧。”
苏云清:……
有本事说这话,有本事刚才别应承啊!
现在想起这件事来,苏云清都还对当年被她出卖的倒霉蛋,抱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感觉。可不能不承认,那时候姥姥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这个与她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肩上扛了太多的东西。那一阵子厉南烛总往云城跑,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她姥姥的帮助,也是由于这地方有着别处缺少的一份悠然吧。
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下来,苏云清看着面前的人,总也无法将她当成那高高在上,几乎被捧到神位上去的天子。
“多年没见,你倒是出落得更加水灵了啊?”上下打量了苏云清一番,厉南烛摸着下巴评价道。那样子,怎么瞧怎么像个浪荡子。
“厉将军,”苏云清面上的笑容不改,“‘水灵’是用来形容男子的。”
一旁的一群御朝男人:……
厉南烛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想说什么,但在看了边上的一群人一眼之后,还是把话压了下来:“行了,待会儿咱们再好好叙旧,先办正事吧。”
总不能让这么一大群人,都在城门外,就这么站着吧?
苏云清对此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异议,便笑着应下了。
宴已在府上设好,席间满是云城特有的美食,对于吃了近一个月的干粮的一行人来说,最是有吸引力。
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散后,厉南烛一点儿都不拿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领着顾临安三人去他们的房间了。
“周朝的官员,都是将他国的来使,安顿在自己府上的?”对此,洛书白有些惊讶,之前在洛城,他还以为只是因为那儿的客栈太过简陋的缘故,柳含烟才会让他们都住将军府上的来着。
“这个啊,”厉南烛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以前经常有住在外头的使臣,被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刺客暗杀,次数多了,当地的官员就不再敢把人安排在外面了。”
乱世嘛,总是会发生各种安稳年代没有的事情。
洛书白:……
他突然有点庆幸,这会儿那厉皇已经统一了天下,否则他一个不会武的人,还真有点危险?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现下乾元大陆上依旧是乱世,压根就不会有出使这一档子事,反倒该是这地方的那些国家,想方设法地交好御朝——两者的国力,相差得实在太多了。
若真是那样,这御朝的应对之策,可就与现在大不相同了——便是想法子将这乾元大陆上的国家,都意义蚕食吞并,也是有可能的。
没有去在意洛书白在想些什么,厉南烛转头看向正低头思索着什么顾临安,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在想什么?”
“只是有些惊讶,”闻声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笑着说道,“原来大周的女子,也是穿裙装的。”
由于之前一直没有见到有人这么穿,他还以为这地方没有长裙之类的事物,却不想今儿个见着了。
“嗯?”有些莫名地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似是有些不解,“那是正服啊!”
那种穿着活动不方便的服装,平日当然不能穿着,不然做事的时候,裙摆勾着踩着了怎么办?
“难道你们没有?”眉头微微拧起,厉南烛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临安:……
不,只是他们的正服并不是长裙而已。
“你们这里的男人,也都是以裙装为正服的?”沉默了一会儿,顾临安开口问道。
顿时,厉南烛感到更奇怪了:“男人既不能入仕,又不能祀天,要什么正服?”
至于丧礼,他们这儿推崇节葬,不兴过去的那一套。
顾临安:……
哪怕知道厉南烛口中的那些“男人”,并不包括他们,但这话落在耳中,果然不那么顺耳。
以一些天生的东西,就去否认一些人,果然是这世上,最为愚蠢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洛书白: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还望城主能够行个方便。
昨天吊盐水去了,今天感觉神清气爽,果然是从小就习惯了这个,吃药完全治不好OTZ
上次烧迷糊了,好多话忘了说。先谢谢提供了苏云清这个名字的小天使,mua一个~
然后,你们的脑洞真是……比我还大_(:зゝ∠)_
这真的只是本纯到不能再纯的古言,没有那些时空啊啥的啊,往现实点去想233333友情提示一句,如果有过传承的断层,历史上的记载,出现错误是很正常的哟~
最后,明天恢复双更。
谢谢waou、墨小默、年年*19、堇菌、麟訾、燃烧的动脉的雷和一只神经经经的萝卜精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49章
尽管厉南烛所说的, 并不是整个乾元大陆上的情况,但却也足够说明许多问题了——这些在天启大陆之上,曾经理所当然地加诸女人身上的观念,一旦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变得这般让人难以忍受。
哪怕是依旧对女子当政抱有几分隐约的质疑的段老,这时候也不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纸上得来终觉浅, 哪怕有人在你的面前说一千遍一万遍“女子并非不如男”, 也抵不上在这样一个国家里面走上两步, 看上两眼。
世人都说身受同感, 然而若是没有过任何相似的经历, 又何来“同感”?
没有真正遭遇过一些事情,永远也无法想象别人当时的心情。
——他们这还算是好的,遇上的都是如厉南烛与柳含烟之流没有歹意, 对这些事也不甚在意的人, 否则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着实无法预料。
越想越感到后怕与头疼, 段老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这会儿,都开始有点后悔,当初非得要跟着顾临安一块儿过来了。
他年纪大了, 实在是受不得太大的冲击,便是无知古板了一辈子,也想把这份无知与古板,一起带到棺材里去。
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一个隐秘的角落, 却在告诉他,这样的经历有多么的难能可贵,他对此有多么的庆幸。
——瞧,当初他的爱妻的想法,并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异想天开,不容于世。
怀抱着那些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歉意那么多年,他终于能够坦然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了。
就仿佛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的心里,甚至生出了几分轻松的感觉。
长长地叹了口气,段老的面上露出了些微复杂的神色。
无论是什么人,当自己坚持了大半辈子的信念被颠覆的时候,都不可能平静的吧?
察觉到段老的异样,厉南烛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她也知道这位老人这时候的心情肯定不会太好受,别看他之前一直都表现得很是平静,与众人的相处,也并没有多少不当之处,可人家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翻腾呢。要不然这一路上,他也不会总待在马车里,尽量避免与她和卓九的接触了。
什么年老体弱,都不过是借口。
要是没有一个硬朗的身子,哪个皇帝会让这种人跟着一起出使?生怕人不会在半途病死吗?就是之前在沙漠里头,这位老人,也都是骑在马上的,而非坐在马车里的。
只能说,不愧是在官场混迹了那么久的老油子,知道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想法掩饰得滴水不漏。
作为一名思想保守的老人,段老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厉南烛收回视线,略微弯了弯嘴角。
知道顾临安等人一路奔波劳累,厉南烛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凑过去讨嫌,把人带到地方之后,叮嘱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之后就离开了。她也正想和许久未见的苏云清,好好地聊一聊。
似乎从苏家那位与她熟识的老人逝世之后,她就少有再来这里的了,算一算,似乎也有七八年了?怪不得她在城门外见到苏云清的时候,一眼都还没能认出来。
轻轻地舒了口气,厉南烛也有些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感慨多一些,还是怀念多一些,又或者,还带了几分惶恐。
时光荏苒,能够留住的事物,终究还是太少了。
但是,当厉南烛推开苏云清的房门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事情,不管过去多少年,依旧不会有多少改变。
比如某些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天赋。
“……这又是你娘画的?”抽搐着嘴角,指着苏云清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厉南烛的心情,就和当初某个国家见她从来不收送来的男人的时候,直接派了一个女人藏在她被窝里的一样微妙。
“那是自然,”不需要转头,就知道厉南烛说的什么,苏云清笑着回答,“这是娘亲最满意的一幅作品。”
厉南烛:……
都说上天在给某些人一些东西的时候,总会相对地拿走另外的一些东西。厉南烛觉得,绘画大概就是上天从苏绵绵这里拿走的东西了。
嗯,顺带的,还有这家伙的审美。
——她绝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正常喜欢这玩意儿!
“你眼中的‘这玩意儿’,”看出了厉南烛的想法,苏云清轻轻地挑了挑眉,“可是能卖上几千两白银的东西。”
“……”盯着那看着就是一坨各种各样的颜色泼上去的产物,厉南烛表示,这一定是美貌加成后的结果——就算美人随便从路边摘了根狗尾巴草,说这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神草,也总会有些被美色迷了心智的人,上赶着去讨美人欢心的不是?
“这画的是什么?”盯着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卷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有种眼晕犯恶心的感觉,厉南烛连忙移开了视线。
能把一幅画给画出武器的效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苏绵绵也是挺让人佩服的。
“我记得我娘说好像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苏云清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雨后初晴?”她指着画幅一角的一坨颜色,“她说这是彩虹。”
厉南烛:……
想当年,她第一次看到苏绵绵的画作的时候,还能勉强从上头辨认出一些东西来,这会儿……果然,时间是把杀猪刀,把本来就糟糕的东西,砍得更加糟糕了。
揉着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厉南烛有点好笑地问道:“这一回她又在上面用了多少种颜色?”
“九十二种,”对于这个问题,苏云清回答得无比迅速,“是她用得最多的一次。”
……她就知道。
对于苏云清的话一点儿都没觉得意外,厉南烛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她一直觉得,苏绵绵压根就不喜欢画画,她只是拿这当做试验自个儿新倒腾出来的各种颜料,然后乐得在一边看一群人,为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画的什么的东西抢破头的样子而已。
“真是亏得你能把这东西一直挂在书房里。”又瞄了那画幅两眼,厉南烛瞬时觉得一阵头晕。
这东西,貌似还是看得次数越多越久,效果越大?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听到厉南烛的话,苏云清顿时不乐意了,“把它挂在书房里,明明就有助于我更快地处理各种事情!”
“因为我完全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钟。”苏云清扬着眉,一脸认真的表情。
厉南烛:……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些未见的时光,都仿佛在这样的笑容下,倏地消散了。
“将军怎么有闲来这里?”和厉南烛一起落了座,苏云清笑着问道。
她从小就跟着姥姥一起喊惯了“将军”,既然对方不在意,她也懒得改口,“我以为京中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是挺多的,”厉南烛撇了撇嘴,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尤其是她刚登位那会儿,真是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地压了下来,差点没把她给砸死,“但这不是有人替我打理吗?”
要是没有那么一个人在,她也不敢就这么扔下一切乱跑。
似是对厉南烛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感到有些好笑,苏云清睨了她一眼:“也就将军有这个胆子,敢把这些本该拿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都交到别人手里了吧?”
其他坐上了那么位置,哪个不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更多的东西,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你咋不说你姥姥呢?”结果,厉南烛眉毛都没挑一句话,就一句话扔了回来。
苏云清:……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力反驳。
自家姥姥当年,可是上赶着把云国送到了这人的手里的来着。
看到苏云清哑口无言的模样,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且真要说的话,”随手拿起摆在书架上的一本书翻了翻,厉南烛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要是她真的想反,我也玩不过她。”
所以,又何必浪费这个精力,去防范那些没影的事情呢?
“你看这会儿多好啊,想要的东西都可以随时拿在手里,办好了事世人能称一句‘国师千秋万载’,出了差错还能把我推出去顶锅,比推翻我自个儿上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厉南烛竟开始一一数起落在那人头上的好处来,末了一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怎么觉得我好像亏了?”
明明当初把人坑上国师的位置,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苦力来着,怎么算来算去,反倒好处都落到对方头上去了?该不会那个家伙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吧?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应该直接让她来当这个皇帝?”厉南烛摸着下巴,一脸沉思的模样,那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模样,看得苏云清有些忍俊不禁:“真要这么想,你就把这话当着人面说啊,在我这儿说有什么用?”
“要是我敢的话,还用得着和你说?”厉南烛一摊手,一副无赖的样子。
这人啊,还真是……苏云清不由笑出声来。
不管如今这大周的疆域比之当初扩大了多少,旁人口中的厉皇有多么陌生,在她的心中,厉南烛依旧是曾经那个,总喜欢给她带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拍着她的脑袋,让她少出门,免得祸害良家男子的长者。
又聊了些近些年来的近况,苏云清看着面前笑得开怀的人看了一阵子,忽地敛了面上的笑容,露出认真的神色来。
“将军,”她说,“下一任云城的城主,别再让苏家的人当了。”
房间里蓦地就沉默了下来,周遭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层一层缓缓地压在人的胸口,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之后,厉南烛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不再是个孩童的女人:“这句话,是你娘让你说的?”
凭着苏云清心底对厉南烛的那几分敬重,是断不可能说出这般语气的话来的。
“是,”也没想过要掩饰什么,苏云清笑了,“但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哪怕苏家世世代代,都不出一个乱臣贼子,但云城毕竟曾经是云国的京都,城中百姓对于苏家一直以来都是推崇备至,要总是让苏家的人在上头管着,必然会给人以“国中之国”的感觉,而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这样的事情,厉南烛又怎会想不到?只是她更明白,若是她突然撤了苏家云城之主的位置,那些原本就对苏家不满的人,定会趁着这个她们“失宠”的机会凑上来,狠狠地踩上两脚。
“我也没说现在就撂挑子不干啊?”看出了厉南烛的顾虑,苏云清温声开口。
“但两者并无太大差别。”厉南烛皱起了眉头。
只要云城之主的名号不在苏家人的头上,在那些人的眼里,事情就没有多少差异,而为了避讳,厉南烛也不可能让曾是云国皇族的苏家人,在朝堂上占据太高的位置——至少不能这么快。
倒不是她怕了那些闲言碎语,但她要是真这么干了,明儿个“苏家奴颜媚主,以色侍君”的流言就会流传开去,苏家人今后的仕途,也就这么给毁了。
城主这个不高不低,却极为特殊的位置,本是最适合苏家的,可……
“岄都的城主年事已高,”低着头思索了半晌,厉南烛突然抬起头来,出声道,“我还没选好继任者。”
就算选好了,到时也可以将人调离,总能腾出位置来。
“你就忍心我们背井离乡地,去那岄都为官?”然而,听了厉南烛的话,苏云清却是忽地笑了起来,“更何况,我的女儿,可是要争将来的宰相之位的,怎可委屈去了岄都,当那劳什子的城主?”
等到她的女儿长大,那定然也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厉南烛要是想用苏家人,难不成还有人敢置喙什么?
“将军,”她笑,“你关心则乱了。”
可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牵挂的感觉,着实让人心暖。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厉南烛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有些慨然,有些恍惚,还有些欣慰:“你真的长大了。”
能够将一件事,那样细致地考虑过来,不出什么疏漏。
“我有点后悔,那时候没有按照你姥姥说的去做了……”
要是她一开始就如那个老人所说,只给苏家足够的银钱和田地,让她们好好地当个富家翁,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么多事。虽然也会有人嘲笑苏家那么早就投效,却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可也不会如现在这样,被一众人盼着从高位上摔下来。
那个时候,她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无法将各种事情,都考虑得那么全面。
苏云清听到这话,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姥姥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和她说了,尽管当时听得似懂非懂的,但也是知道,那位老人,并没有怪罪眼前的人。
那个老人,将一切都看得太透,猜得太准。
“不过……”不再去想那些无法更改的事情,厉南烛的话锋一转,“你的女儿?”
“嗯……说是这么说,”提起这事,苏云清的脸上就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柔和的笑容,抬手按上自己的小腹,“也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我也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
厉南烛:????
懵了一瞬,厉南烛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你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充分体现了她此刻震惊的心情。
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娶了亲,还有了身孕,厉南烛顿时感到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呢,”没想到,听到厉南烛的问题后,苏云清摇了摇头,“只是怀上了。”
厉南烛:……
没成亲却有了身孕?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小孩是这么个风流的性子?
“……孩子的父亲是?”憋了半天,厉南烛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而苏云清对此的回答,则更是干脆:“不知道。”
厉南烛:……
说!在她没来的这几年里面,你睡了多少人!
其实真要说的话,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大户人家里头,不少人在纳夫之前,有着几位侍郎通房,正式成亲之前,生个一窝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就是苏家,这样的人也不少,单说当初因为一句话被她闹了好一阵的人,纳夫之前,膝下就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只不过,苏云清一脉的人,似乎都挺洁身自好的,几乎都是守着一人到白头的。苏绵绵倒是有一夫一侍,可在娶亲之前,却也并未与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更别说怀孕了。
厉南烛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某天突然发现,自己精心栽种的树苗,突然长歪了一样,纠结得不行。
“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看出了厉南烛神色中的古怪之处,苏云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不记得他的模样。”
那一日她喝醉了,压根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褥也早已经凉了,就是后来派人去寻,也找不到一点线索。
“结果上个月大夫替我例行把脉的时候,告诉我有了身孕。”有点哭笑不得地说道,就是苏云清自己,也没想到,那样的一次意外,竟会这样凑巧。
厉南烛:……
好吧,看来那些话本上,各种如上天安排一样的巧合,看来还是有些根据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母上大人打电话过来:算一算时间,你该中暑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
娘!你真是我亲娘啊!这都能猜中!
她说,她最怕我中暑,因为每次都特折腾,一定得反复往医院跑好几趟才行。
然后,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好好注意身体,不再中暑OTZ
觉得我妈能一个人把我这个药罐子养这么大,真是不容易_(:зゝ∠)_
发现大家都很在意男女主的年纪,其实这问题我有在评论区回过的,但因为自己不在意这个,所以没单独提,在这里说一下好了。
女主33岁,17拿刀逼宫,打了九年多近十年的仗,登基至今已经六年。
男主28岁,过去经历等写到御朝的事情的时候再提。
☆、第50章
在心中感叹了一声世上的事情总是这般出人意料之后, 厉南烛就不由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尽管是一个预料之外的孩子,但对于苏云清来说,却也依旧是上天给她的恩赐,是以说起这事的时候, 她的唇边,一直挂着一抹柔和的笑容, 让人见了, 也不由地微微向上扬起嘴角。
“将军你是不知道,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苏云清的双眼微微弯起, “这云城里头,还有人说说那天晚上我碰上的,是天上下凡的仙人呢。”
“因为只有不属于这世间的仙人, 才配得上你苏城主吗?”厉南烛也笑, 只刚才就已经消了的念头, 散得更彻底了。
这云城中人, 确实把苏家,捧得太高了。
她当初也确实是欠缺考虑,直接给了云城之主的位置, 要是换个别处的城主,这会儿情形肯定又会好上许多。
明了苏云清话中隐含的意思,厉南烛也不点破,转而说起了其他事:“这事也是在是太巧了,要不是刚好赶上了大夫定时请诊的日子, 说不定还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能把孩子给弄没了。”
这怀孕的头三个月和临盆的前两个月,最是容易出事,通常小产都是在这两个阶段——尤其是头两个月,身子还未显出什么异样来,要是一个不注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可就有些麻烦了。
至于其他时日,厉南烛又不是没见过,家国有难时,挺着个大肚子上战场的将士。
就是因为时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乾元大陆上,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有身孕的人,只俘不杀,有在对方放弃抵抗后下杀手的,以命抵命。
当然,若非危难关头,也没有人会让怀有身孕的人冲在前头打仗就是了。那样消磨的,可可不仅仅是天下百姓对朝廷的爱戴与信赖。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冒着一尸两命的危险,去为那完全不顾自己生死的朝廷拼命?
“哪儿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那些成天上山下海闹腾的皮猴子。”笑着摇了摇头,苏云清也不在意厉南烛的埋汰。
这家伙,肯定还记着曾经被她揪辫子的事呢。
恩,说不定还有被她在脸上画了个王八的事。
可让苏云清没有想到的是,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厉南烛竟怔了一瞬,继而长叹一声:“是啊,那些成天上山下海的皮猴怎么办呢?”
这世上,在身子未显露出什么异样之前,并未察觉到自己怀有身孕的女人很多,如苏云清这般,平日里不许要做一些重体力活的,自然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那些能够导致小产的东西,毕竟都不是寻常会吃的,可那些家境贫苦,只能靠做些苦力来维持生活的人呢?
“做这些事的人,身子也一定比我们健壮许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苏云清才开口说话。
所以保起胎来,也应该比她们要容易许多。那些做苦力活的,也没见着哪家连着好些年都一无所出的。
“可总有些人,会经历这样的事情。”厉南烛摇了摇头。
怀孕的次数多了,总会有孩子安然地被生下来,可在这之前,谁又能保证,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些女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样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哪怕一百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经历了这种事,也依旧不是一件可以忽略的小事。
厉南烛也曾经异想天开地想过,朝廷出银子,让这天下的百姓,都如一些大家族一般,定时去大夫那里走一趟——可终究只是异想天开,完全没有实施的可能。
定时,定多久呢?一年一次?半年一次?一月一次?前两者对于厉南烛想解决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后者国库承担不起。
更何况,哪怕那些人知晓了自己有身孕又能如何?她们连休工两月,把最前头的两个月熬过去都做不到。
“所以,日子过得越是苦的人,家中的人丁,就越是单薄。”生不起,也养不起。
——其实说到底,还是日子过得不够好。
真要是手中攒下的银钱足够多,哪怕是专门休工一两年,生个孩子又能怎样?这两年花出去的银子,回头又不是赚不回来。
厉南烛有心想要改变这些事情,却也明白这种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将军,”盯着皱眉沉思的厉南烛看了好半晌,苏云清忽地轻叹一声,开口道,“我总是忍不住怀疑,你真的出身皇族吗?”
分明有着高人一等的出身,可每每思考问题的时候,却总是站在那些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的角度,着实令人费解。
当初创立墨家的矩子,虽说也是贵族之后,好歹后来还是沦为平民的,可厉南烛,却可是从小便生长在那样一个环境当中的。
在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件事该这样做的时候,一个人又是怎样生出与这般完全相反的念头来的呢?
“这时候倒是说起我来了,”厉南烛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不说一说你们苏家?”
整个乾元大陆上,有着一国之主的位置在头上,却还是如寻常人一样出行,与知晓自己身份的百姓闹成一团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苏家才有了吧?
事实上,自古以来,如她这般抱有此种想法的人必然不会少,否则当年的墨家学说,又如何得以盛行?当初加入墨家的,可不仅仅只有那些平民百姓。
“非儒即墨”,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只不过,在没有一个如墨子那样站出来的人的情况下,更多的人,就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透露。
苏云清略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接厉南烛的话。
苏家这般行事,是因为苏家家训历来如此,可厉家,却是决计不可能有类似的祖训的。
但这个世上,本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出现这样一个思维不同于常人的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那么,”抬手将垂至耳际的长发拂至脑后,苏云清转回了刚才的话题,“将军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法子了吗?”
既然厉南烛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就不可能任由它晾在一旁,什么都不做。
相识这么多年,这个人的性子,她已经足够熟悉了——即便她弄不明白,某个老人也早已在她尚不能完全理解某些话的时候,将其都说给她听了。
“那个家伙啊,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和‘做不到的’,”苏云清记得,自家的姥姥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既有赞叹,又有着几分无奈,“要是哪天她真的想摘天上的月亮了,她也会认认真真地去考虑该怎么做。”
“而最可怕的一点在于,她往往能够将那些看似毫无可能的事,变成现实。”
因为姥姥的这些话,苏云清小的时候,甚至一度将厉南烛当做那无所不能的神仙。
如今她当然不可能再有这般纯稚的想法,只是心中对厉南烛的敬佩,却是越发深厚了。
“既然工钱太少,涨工钱就是了。”尽管不可能一下子将工钱提得多高,但积年累月之下,总能提到让人能够温饱的程度——这本就是那些做工的人该有的最低的保证。
“没有歇息的时间,明令规定就是了。”天下工者,每二十日休沐一日,掌工者不得逼迫更改,若是本人不愿休沐的,可积累推延。
要是真想好好地生个孩子,不说十个月,两三个月的时间,总是能攒下来的。
听厉南烛说完,房间里安静了许久,苏云清才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难。”
让人接受难,实施更难。
哪怕有那些个地方官愿意为了这些事劳心劳力,可那些做工的,却不一定愿意冒着得罪人的危险去告官。
长久以来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有一试的价值,”厉南烛扬了扬唇角,“总会有人敢站出来的。”
真要没有,也不是不能效仿古时的商鞅,来一出“南门立木”的戏码不是?
“不过,这些法子,都需要太多的时间。”而且为了更适合各地从事不同做工的人,今后必然还需进行更改。
厉南烛觉得,说不定等她都故去了,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两条法令被完善的那一天。
“哦?”苏云清闻言不由地挑了挑眉,“难道将军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有啊,”像是提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厉南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让这世上的重体力活消失不就行了?”
苏云清:……
作者有话要说: 苏云清:你TMD在逗我?
有点事,今天只有一更。
今天和人聊起来,我惊讶地发现一件事……大家高中的时候,都是没有阅读课的咩?表示高中的时候,班里还有人对一个星期必须有一节的阅读课表示过不耐烦(不是我)。
那时候高中图书馆有一层只在阅读课开放,里面是古今中外各种杂志,一期一期的超级齐全,在那里看了好多东西,可惜不能外借,毕业之后也混不进去了_(:зゝ∠)_
我一直以为这是所有学校都有的地方来着,今天才发现不是酱紫的啊0.0
☆、第51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背上点着, 苏云清的眉间一点点地蹙了起来。她看着面前的厉南烛,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神色来。
可惜这个人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当中,却满满的都是认真。
——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 要是换个人来说,她肯定只会将之当做疯子的言语, 可从厉南烛的口中说出来, 却不知为何, 竟让她也生出了几分这并非毫无可能的感觉。
但凡从眼前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语, 似乎总带着一股让人下意识地信服地能力。
“想不到, 你真的要去摘那天上的月亮……”半晌之后,苏云清轻叹一声,感慨一般地说道。
她的姥姥, 看人还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准。
“什么?”一下有点没听明白苏云清的话, 厉南烛歪了歪脑袋, 有些疑惑。
“没什么, ”轻轻地摇了摇头,苏云清弯起双唇,“那么, 如果想要让那些活,都从这个世上消失,该怎么做?”
不得不说,她实在是有些好奇,这种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 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厉南烛能怎样去完成。
只是,苏云清没有想到的是,听到她的问题之后,厉南烛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她说,“我可不是那无所不能的神仙,一句话就能改变许多事情。”
苏云清闻言一怔,对厉南烛的话有些不解,然而不等她发问,厉南烛就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件事,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在这么做了。”
听到这话,苏云清顿时更加不明白了。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过去有哪个疯子,曾经抱有与厉南烛同样的想法?
看出了苏云清的迷惑,厉南烛却故意卖关子似的,拿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前些日子,工部的人改良了挈与滑车,使其能够提升更多的重物。”
听着好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苏云清却在愣怔了片刻之后,蓦地反应过来:“你是说……?”
苏云清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心中想到的事情太过令她震惊,以至于她一时之间,都不敢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样的答案,才最为理所当然。
“将军的才思,果真不是我等能够及得上的。”许久,苏云清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胸中的心绪。
——是了,一直以来,从未有人有过与厉南烛这般疯狂的想法,可有太多的人,却切切实实地在这般做着。
当第一把刀剑被熔铸,当第一辆板车被制造,当第一柄□□被完成——正如厉南烛所说,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在做这件事了。
这世上的工匠之流,所制造出来的那些东西,不都是为了让人能够花费更少的力气,去做更多的事情吗?
“但是将军,”低头想了想,苏云清又道,“这个法子,难道不比其他的,要更加耗费时间吗?”
这千百年下来,乾元大陆上的各种器械,也不过才到这般的程度,要达到厉南烛所说的地步,那真真不知得等到多少年之后了。
或许等到她们的孙女,重孙女,再重孙女都长埋地下,那一天都还没有到来。
并未因为苏云清说出这样的话来而生出什么着恼的情绪,厉南烛扬起唇角,面上尽是傲然之色:“从前的天下,可为大周?”
心脏猛地一颤,苏云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从胸口缓缓地蔓延开来,就连指尖,都似乎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从前的天下,可为大周?
——从前的天下之主,可为厉南烛?
既非如此,又如何能断定一切都无实现的可能?
“更何况,与那些需要细水流长才能见效的政令不同,那样的东西,只要一出现,就能带来极大的变化。”正如当初墨子所造的籍车一样。
在那之前,若是想要攻下一座关上了城门的城池,唯有拿性命去填。
曾经乾元大陆连年乱世,纷争不歇,战乱不止,那些工匠所制造的,自然更多是能够用在战场上的器物,而今纷争已休,天下安稳,他们自然也就无需再去制作那杀人之物。
“我需要做的,”略微向上扬起嘴角,厉南烛说道,“不过是给予她们本该得到的东西而已。”
而不是如同那些腹有鳞甲的国君一样,一边觊觎工家的能力,一边又忌惮曾经的墨家,担心当初发生在秦国的事情再次重演,将他们踩到泥泞之中,不得翻身。
“制造新的织杼工具,改良挈与滑车,还有制作更简单,成色更好的琉璃,”苏云清也笑了起来,“这确实是过去几十年都没有人做到的。”却在这样短短的六年当中,接连不断地被实现了,厉南烛那般的自信,确实有其道理。
“但是将军,”倏地敛了面上的笑容,苏云清直直地看着厉南烛的眼睛,“你应该不会再重现‘墨家’吧?”
她知道厉南烛对于墨子的推崇程度,却也明白曾经墨家的那种形式,绝对无法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推行。
不避不让地与苏云清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才移开视线,轻叹一声:“朕还没有愚蠢到,将这刚打下的江山,就这样给葬送掉。”
她敬重墨子不假,但却并不代表认同对方的所有行事与想法。
墨家与其说是一个思想学派,倒不如说是一个江湖门派。虽其下墨者多侠肝义胆,重义重信,法令严明,可终究还是太过意气用事,少了治国所需的稳重与安定。
当年秦国作为乾元大陆诸国之首,无有他国可出其左右,因其赋税繁冗,律令严苛,君王暴戾,便令众墨者以诛伐之名揭竿而起,与秦军交战。
那一战的结果,在乾元大陆上,也是众所周知的。
当今的秦国到底非战国时的楚国,墨家后人也无当年墨子的才辩与工艺,尽管跟随伐秦的人有万人之众,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而得胜的秦国,却也因墨家那千奇百怪的攻城器械,而损失惨重,被一旁伺机潜伏的齐楚给狠狠地咬下了一块肉来,从原本霸主的位置跌落了下来。
也正是这一战之后,世人方知墨家物械之强,眼热之人不知凡几,只可惜自那之后,墨家之人,便少有出世的了,可其手中的一些制造手艺,却不知怎的流传了开来。
可以说,那一战造就了墨家,却也毁灭了墨家。
没有哪个国君,会喜欢那种随时有可能因为自己的错漏而“代天刑罚”的人在的。
厉南烛当初知道墨家,也是因为这传世的一战,毕竟凭着近万人,与数倍于己方的秦军交战,竟还能让对方伤亡惨重,着实是一件让人感兴趣的事情。
再然后,那些从未听闻过的观念与思想,便有如醍醐灌顶一般,拨开了一直笼罩在她的心头的迷雾。
墨子是她的引路人,却并不是她信仰的神明——事实上,她不信奉任何神仙,只相信自己的一双手,以及手中握着的一柄长剑。
敏锐地察觉到了厉南烛自称的改变,苏云清的指尖一动,面上的神色柔缓了下来。
面前的这个人,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该做的事情,不需要她去多提醒什么。
“既然如此,”抿起双唇微微笑了笑,苏云清忽地站起身来,作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将军去寻一趟我的母亲,便去屋里歇息吧。”
厉南烛:……?
她刚刚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这就突然赶人了?虽然她确实本来就准备去找一趟苏绵绵的来着,可这会儿被人说出来,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郁闷。
而且,这会儿天色还早吧?就算她在苏绵绵那里耽误个一两个时辰,也还没到晚膳时间,怎么就让她去休息了?
“我觉得再谈下去,将军就会说起我那个至今还未寻到的孩子的父亲了。”看出了厉南烛面上的纠结,苏云清的唇边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说道。
厉南烛:……
不,她真的没有那么爱打听这些事的。
……嗯,大概。
但这也不是赶人的理由啊!她可是客人!这也太失礼了有没有?!
“母亲前些日子做出了个有意思的东西。”然而,苏云清一句话,就让厉南烛收起了面上的神色,“至于让你早些歇息么……”说到这里,苏云清顿了顿,唇边的笑容加深,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今天夜里恰好有庙会,多的是女人带着自己的情郎出门的。”
厉南烛对顾临安的那点心思,苏云清可不会漏看——她可不觉得,这一国之君混在他国使臣当中,只是因为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听到苏云清的话,厉南烛的双眼顿时一亮。这两件事,不管是哪一件,对她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你娘呢,在哪儿呢?”立马打消了继续赖在这里的念头,厉南烛出声问道。
“在听到你来之前,应该是在书房的,”苏云清摊了摊手,“但知道你来之后就跑了,我也不知道。”
厉南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卡文,只有一更,等卡过去了就两更
☆、第52章
盯着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的苏云清看了一阵, 厉南烛稍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之前宴席上没见着苏绵绵,她就知道,这个家伙,肯定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了。
真实的, 她有这么可怕吗,苏绵绵要每回都跟躲避洪水猛兽一样避着她?明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那个家伙还会兴冲冲地拿着自己刚折腾出来的东西, 非拉着对那些一窍不通的她炫耀来着, 咋这会儿成这样了呢?
“行了行了, 你忙去吧, 我自个儿去找找。”知道某个人只要想躲,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去处告诉她女儿,厉南烛也没指望从苏云清这里问出什么来。
“那我就不送将军了。”苏云清也不多说什么, 反正这府上, 厉南烛也不比她生疏多少。
“成, ”厉南烛笑了笑, “你近几个月也少喝点酒。”
刚才席间的,虽是苏府自酿的果酒,酒意清浅, 但这些日子,还是多注意些饮食的好。
苏云清闻言弯了弯眸子,温声应下了,厉南烛见状,也不再多言, 转身出门找人去了。
因着早已不是云国皇族的身份,苏家人当然不可能继续住在原先的皇宫里头,这苏府是当初厉南烛特意遣人选的地,建的屋。
只是这苏府,虽说是城主府,地方却算不上太大。
倒不是厉南烛吝啬,给的地不大,也不是苏家人自命清高,非要昭显自己的清贫,而是因为,那原本该用来建宅子的一大半的地方,都成了一座小型的工坊。
就是厉南烛,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不由地有点傻眼。
——在自家的府上建工坊的,这绝对是独一家,真不知道苏绵绵到底是怎么想的,要真想要这么个地方,告诉她一声,她难道还能不准不成?
想到某个嫌弃长发打理起来麻烦,永远都不留过耳的女人,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地说着“要那么大的地方干嘛?和皇宫里一样,去看个人都得走上半天吗?”的样子,厉南烛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这苏绵绵,到底该说是承了她母亲的性子,还是逆了她母亲的性子。
不过真要说起来,苏绵绵会对工家之术这么感兴趣,还有她的几分原因在里面。
据苏绵绵她娘说,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折腾,尤其喜欢折腾那些画画的色彩,每当倒腾出一种原本没有的颜色来,就跟做了什么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到处炫耀。
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苏家也有钱有闲,能够让她折腾,直到厉南烛带着墨家的学说来了。
一见着《备城门》上写的东西,这家伙就跟鲨鱼嗅到了血一样,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再也没出来过。
想到这里,厉南烛脚下的步子忽地拐了个弯,没有再朝着工坊去。
那苏绵绵是个猴精的,既然想躲着她,哪能待在那地方等着她过去?
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厉南烛随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问了苏绵绵那位夫郎的所在。
这个小厮显然是认识厉南烛的,在愣了一瞬之后,就笑开了:“夫人正在后院的凉亭里呢,我带你过去!”
许是厉南烛向来与人亲近,这小厮又是个性子活泼,一路上跟小黄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她未来的这些年的事情,还有近些日子里的一些趣事,厉南烛听得有趣,也会应上两句,只是她却总也想不起来,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究竟是记忆中的哪个人了。
她确实,是有许久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啊。
一到后院,厉南烛就远远地见着了坐在凉亭中的两人。一人身着素色长衫,低眉浅笑,温婉柔顺,一人身穿红色短衣,皱眉咬牙,生气盎然。两人的正中,是一盘尚未完成的棋局。
“你又输了。”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那气质柔婉的男子轻笑着说道。
看着明显年轻许多的另一人闻言,“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用力地拍在棋盘上,扰乱了整个棋盘:“下次!”他恶狠狠地开口,“下次我一定能赢你!”
见到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厉南烛的嘴角不受抑制地向上扬起。
“这话,多年前我可就听了好几百遍了,”制止了打算出声的小厮,厉南烛走上前去,打趣般地说道,“不知道这些年,是不是又多了好多个几百遍?”
听到动静的两人转过头来,见到厉南烛,皆是一怔,继而赶忙起身行礼:“厉将军。”完了之后,那年纪小些的男子,还不忘补上一句:“总有一天我能赢他的!”
厉南烛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忍不住又打趣了两句。
这个小孩,当初就是凭着这不知道该说是执着还是死脑筋的性子,硬生生地让原本不准备纳夫侍的苏绵绵改了主意,真要说起来,也算是一段趣事了。
“将军是来找绵绵的吧?”由于关系熟稔,安景同也不把对待外人的那一套拿出来,只笑着开口,“她让我告诉将军,东西都放在工坊里头了。”
这些年来,苏绵绵零零碎碎地也制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每一回她都会给厉南烛发了消息之后,就将东西放在自个儿的工坊里,等着厉南烛派人去取,这次自然也是同样。
“嗯,我直到,”厉南烛点了点头,“所以她人呢?”
她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连个面都不见吧?而且既然苏云清刚才那么说了,苏绵绵那家伙,肯定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大概是厉南烛那无比自然的模样太过有趣,一旁的李飞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绵绵不让我们告诉你哩!”
“哦?”厉南烛挑了挑眉,“她去哪儿呢,还得这么遮遮掩掩的?该不会是……”目光好似不经意一般地在面前的人身上扫过,厉南烛的眼中浮现出几丝意味深长。
“绵绵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呢!”看到厉南烛的神色,李飞舟顿时就炸了,“她明明就是去皇……呀!”在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之后,他连忙闭上了嘴,顺便还狠狠地瞪了厉南烛一眼,一对腮帮子和松鼠似的鼓鼓的,看着有几分可爱。
见没有套出自己想要的话来,厉南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几年不见,你变聪明了嘛?”要是以前,肯定就直接说出来了。
李飞舟:……哼!
看了一眼身侧气鼓鼓的人,安景同的唇角也不由地上扬了几分:“将军你就别为难飞舟了,妻主确实不让我们告诉你她去了故时的皇宫。”
李飞舟:……
厉南烛:……
“她也不让我们告诉你,她把工坊里的好多东西都搬那儿去了,”像是没有看到两人的表情似的,安景同笑眯眯地继续往下说,“她也没有说过‘以后那家伙来了我就窝这里了,让她满城找人去吧哈哈哈’这样的话。”
李飞舟:……
厉南烛:……
“我也不知道她所说的地方,就是她自己曾经的寝宫。”说完最后一句,安景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顿时让面前的两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沉默了好半晌,厉南烛忍不住转头问李飞舟,“你家妻主,得罪他了?”
不然这人,怎么把苏绵绵卖得这么彻底?
“我、我不知道……”一脸发懵的神情的李飞舟,连话都说得有点不利索了,他顿了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带着点不确定地说道,“大概就是……上次他托人从雁城带回来的桃花酥,被妻主吃了?”
厉南烛:……
男人的报复心啊……为什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默默地把脑子里冒出来的某个人的形象给按了下去,厉南烛坚定地相信,她的婚后生活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然后,她无比果决认真地开口:“我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
李飞舟:……
他是不是也该跟着说一句?总觉得不这么说的话,自己会很危险的样子。
然而,不等他纠结完,厉南烛就很利落地挥了挥手:“你们继续下棋,我找人去了。”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径自就转身离开了,就好像屁股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似的。
眨巴着眼睛往厉南烛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李飞舟忍不住开口问道:“就这样把妻主偷入皇宫的事情说出来好吗?”
苏家的身份,毕竟还是有点敏感的。
“将军不是在意那种小事的人,”安景同笑了笑,“而且,这种事,由我们说出来,总比对方自己去发现要好。”
所以他才会借着闹小性子的由头,说出刚才那些话来。
李飞舟闻言,歪了歪脑袋,听得似懂非懂的。
“听不懂没关系,”看了他一眼,安景同温声说道,“我们对你的脑子没有这么高的要求。”
李飞舟:……信不信我咬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喵喵喵?
第一更。
《备城门》是《墨子》里面的一篇,里面详细写了攻城守城的方法及其器械的制作,大概可以说是手艺的记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趴】
关于小厮的称呼,我纠结了下,觉得还是用“夫人”最顺耳,反正这里面的“夫”指的是“外子”,女尊国指女人也没啥错。
另,问个问题,如果更六千的话,大家更喜欢分两章放出来,还是合一起放出来?
谢谢麟訾的雷,么么哒~
☆、第53章
厉南烛没花多少工夫就找着了安景同所说的地方, 这地方虽说也算是她的别宫之一,可厉南烛就算来了云城,也多宿在苏府,这云国旧时的皇宫, 也就一直闲置着,除了定期会有人清扫之外, 就连守卫都很是松散, 一路上她就没见着几个人, 清静得很, 也怪不得苏绵绵会把这儿当做躲藏的地方了。
停下脚步, 厉南烛盯着面前那扇紧紧地合着的木门看了一会儿,歪了歪脑袋,果断绕了一圈, 从半敞着的窗户里翻了进去——她可不觉得, 在这种地方藏着, 苏绵绵会忘了闩门。
屋里的人着一身灰色布衫, 短短的黑发只至耳际,面容看着与苏云清有几分相似。她坐在矮桌前,眉头深锁, 似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听到动静之后,顿了一下,才有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一看清来人的样貌,苏绵绵忍不住惊骂了一声, 赶忙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地扒拉到自己的怀里,死死地抱着,“滚滚滚!你这个雁过拔毛的家伙,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厉南烛:……
至于吗?她不就是偶尔从这家伙这里拿了点东西回京城,给工部的人研究吗?这么防贼一样防着她是要闹哪样?
“拿了‘点’东西?”一听厉南烛这话,苏绵绵立时就炸了,“你哪次来不是不把我的工坊搬空不罢休的架势?!”
要不是这样,她能这态度吗?
不说别的,就说她弄出了个能够做出更多精细动作的傀儡,分明都给这家伙另外做了一个在边上放着了,结果这家伙非要说什么最初做出来的才最有研究价值,硬是把她屋里所有完成的家伙给带走了——然后再也没还回来过。
那可是她最满意的一个作品!那之后做出来的那些,都比不上当初被打劫走的那个。
“额……”提起这事,厉南烛不由地有点心虚,她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下,“这不是工部的人还没研究完嘛……”
话虽这么说,但厉南烛其实心里头也明白,那玩意儿估计是要不回来了。工部的那群家伙,疯起来可是连她这个皇帝都不认的——那个被她们称为“天才之作”的东西,她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其实厉南烛不太理解为什么那群家伙会对这种东西那么上心,尽管那傀儡是个人形的玩意儿,但操控起来麻烦得要死,除了能够用来演个傀儡戏之外,半点用处都没有。
“你不懂,”瞥了厉南烛一眼,苏绵绵道,“这玩意儿,用处大着呢。”
那些操控各种动作的机关,拆一个下来,放到其他工具上,那可都是了不得用处。
“难不成那东西还能替人干活不成?”厉南烛是不明白这些的,只是觉得苏绵绵的话有点有趣。
谁知,听到她的问题之后,苏绵绵却理所当然地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
厉南烛:……
她以为,她自己已经算是敢于想象各种不可能的事情的人了,却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异想天开的。
木头做的东西,再逼着也是死的,怎么可能活过来,还帮人做事?
看到厉南烛面上那少有的呆滞的神色,苏绵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的意思当然不是让那些傀儡人活过来,而是如同操控诸如纺车之类的东西一样,帮着人们更轻松地做到一些事情。毕竟人形的东西,比起那些只能起着固定作用的玩意儿来,要灵活得多,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多。
当然,目前的这些傀儡,显然还达不到那样的程度,只能用作赏玩之物,可苏绵绵相信,总有一日,她脑中的那些预想,都会成为事实。
只不过,这些话,她是不会和厉南烛说的。不管怎么说,看到这位行事跟土匪似的皇帝陛下,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不是?
把桌上能揣兜里的东西都一个一个塞进了怀里之后,苏绵绵才抬起头来,看向厉南烛:“找我有事?”
“你女儿让我来的。”被苏绵绵那一连串的动作给弄得眼皮跳了跳,厉南烛好不容易才压下到了嘴边的话,出声回答。
“我女儿?哪个女儿?”苏绵绵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马上反应了过来,“哦,你说云清啊,我上次确实把事情和她说了来着。”
“什么事?”在苏绵绵的对面坐了下来,厉南烛捡起一个掉落在桌脚边的小玩意儿,有点好奇地观察了半晌。
这东西大概两个拳头大小,一半是个木盒,一半是个花儿样的东西,那木盒上,还有个把柄样的东西。
握住那把柄转了两圈,那三片花瓣样的东西就转了起来,一股凉风从上面吹到了厉南烛的脸上。
“我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你可以拿回去让工部的人看看。”看了厉南烛手上的东西一眼,苏绵绵说道,“这东西就夏天的时候图个凉快。”但还是得自个儿摇那个杆子,和普通纸扇没有多大差别——还不方便。
至少在苏绵绵的眼中,这就是个没啥用处的失败品。
“这些东西,工坊里都有一份。”顿了顿,苏绵绵像是在提醒什么一样,加了一句。
厉南烛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你说你发现了什么?”
“嗯……我暂时还没想好名字,反正就是上次倒腾新的颜色的时候,发现几种东西混起来点着之后,会发出很响的声音,而且还能伤人。”虽然只有些微的灼热和痛感,但那一瞬间发出的声响和光亮,却可以起到不少作用——尤其是对于那些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的人和动物来说。
便是苏绵绵不解释这东西可能起到的用处,打了那么多场仗的厉南烛也能想到——若是遭逢骑兵的时候,把这种东西一扔,对方的马匹必然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失控乱窜。
而这玩意儿能用到的地方,远不止如此。
苏绵绵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在和厉南烛说了自己是怎么发现的那目前还没起名的东西,以及其制作方法及不同用量的效果之后,就很干脆地下逐客令了。
早就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性子的厉南烛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她却也没有立即告辞,而是低着头,似乎是在沉思什么。
“苏大人,”不等苏绵绵开口询问,厉南烛就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说道,“既然你觉得这玩意儿没啥用,那就送我吧,我不嫌弃的,就这样定了,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告辞!”
被这么一长串的话给砸懵了,等苏绵绵回过神来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苏绵绵:……
尽管她确实觉得厉南烛拿走的玩意儿没多大用处,但是,为什么现在她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感?超级想把某个人拖回来揍一顿的有没有?!
嗯,果然,她还是再换个地方吧——这次绝对要换个那家伙找不到的地方!
看着那厉南烛翻进又翻出的窗户,苏绵绵默默地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不知道自个儿在苏绵绵黑名单上的名字又被加粗了许多,厉南烛把从某人那里打劫来的东西放下之后,决定按苏云清所说的,先休息一会儿。
虽说她确实早已习惯了长途跋涉,可身子也会如常人一样感到疲累,是以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等到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外头的云霞已经被夕阳给染成了艳红。
“哟,时间刚刚好嘛。”就算她之前没有吩咐侍从这时候来喊她,也没什么问题。
弯了弯唇角,厉南烛的心情显然很好。
穿好衣服,又就着侍从端来的水洗了把脸,厉南烛乐颠颠地朝外走去,只是没想到的是,她还没走出多远呢,就迎头撞见了往这边行来的顾临安。
见顾临安的眉宇间少了几分白日的倦惫,厉南烛不由出声笑道:“看来临安休息得不错?”
“确实,”顾临安应道,“休息得很好。”柔软的床铺,比起狭窄的马车来,着实要舒适太多。
厉南烛闻言,面上的笑容更盛:“来找我的?”
一行人当中,只有她和周若离的房间在这边。
“对,”顾临安没有否认,温声说道,“我听闻这云城今日夜里有庙会,不知南烛可愿陪我一起出去逛一逛?”
他说着,一双微弯的眸子看着厉南烛,其中蕴着醉人的笑意。
厉南烛:……诶?
完全没有想过顾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厉南烛一下子就愣了。
她没听错吧,顾临安在……邀约她?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想好的台词被人抢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看了下评论,发现大家都喜欢一起更,那我以后就不分开啦~
☆、第54章
到底是久经风浪的人, 不过愣怔了一瞬,厉南烛就反应了过来,点头应下了顾临安的邀请——这么好的机会,拒绝的是傻子。
“临安怎的想起邀我同往了?”但她还是有些好奇顾临安突然这么做的缘由的, 毕竟平日里顾临安可是极少做出这般的举动来的,以至于她此时都不由地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听到厉南烛的话, 顾临安微微侧头, 睨了她一眼:“便是我不过来, 将军也定会去寻我的, 不是吗?”
他可不相信这个家伙, 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这次机会。
被戳穿了心事,厉南烛也不觉尴尬,反倒轻咳一声, 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来:“临安果然知吾甚深啊, ”说到这里,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看向顾临安的神色当中,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莫不是对我有意?”
顾临安:……
这是打蛇上棍了?
双眼微微一眯, 顾临安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被厉南烛抢先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再耽搁下去,可就赶不上庙会了,”赶在顾临安出声前开了口, 厉南烛像是没有看到他那微挑的眉梢似的,移开了视线,“这云城的庙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一段别处见不着的帕子舞呢,去晚了可就见不着了。”
——并不是不想听到顾临安的回答,只是她心里很明白,这时候她所能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此时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在双方的身份都无法确认的情况下,无论给出什么样的承诺,也都只是空谈。
而她想要的,并非一时之欢,而是长久的陪伴。
许是想到了什么,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许若有所思的神色,也不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笑着说道:“便依南烛所言。”
察觉到顾临安口中与方才不同的称呼,厉南烛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心情也跟着扬了起来。
至少就目前而言,她所求的,还是很有可能得到的,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
其实按理来说,作为苏云清府上的客人,他们外出应该告知主人一声,但今天夜里庙会的事本来就是苏云清告诉厉南烛的,自然就可以省去这一个步骤了。
“走吧。”朝着顾临安伸出手去,厉南烛放柔了声音说道。
或许是厉南烛的声音太过温柔,又或许是现下的气氛太过美好,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西沉的落日太过醉人,顾临安在那一瞬间,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厉南烛的掌心。
直到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顾临安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后落入他的眼中的,就是厉南烛那比之落日,还要明艳几分的笑容。
忽地,他就不想把手抽回来了。
“嗯,”顾临安反手握住厉南烛的手,顾临安也笑了起来,“我们走吧。”
厉南烛的手不比天启大陆上的那些富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上连个最小的伤口都没有,肌肤白皙如雪,温软如玉,她的手上不仅有握剑留下的厚茧,还有些旧时的伤疤。与之相较,顾临安那双仅有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的双手,反倒有些像是那些女儿家该有的了。
想到这里,顾临安眼中的笑意不由地更深。
这其实,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不是?
“在笑什么?”注意到顾临安面上的笑容,厉南烛挑了挑眉,有些疑惑他的好心情。
“没什么,”顾临安摇了摇头,但他唇边笑容却丝毫不减,“只是有些惊讶,你的手竟然这么小。”
分明这人的个头,还要比自己高上那么一小截。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低下头,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比对了下,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比对方小了许多,不由地有些郁闷。
“天生的,没办法。”收回手,厉南烛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抱怨的味道,“家里头的几个姊妹里面,我的个子最高,但手却不知道为什么是最小的——除了最矮的三姐之外。”这本来就已经足够她被其他人笑话了,“结果现在居然连男人都比不上了。”
顾临安:……
“你们这儿的女人,”想了想,顾临安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手都比男人大?”
“也不能说是全部吧,”抬起自己的手示意了下,厉南烛回道,“但女人成天在外头跑,也总是需要做一些体力活,个子高些,手大些很正常。”
而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子,以及同女人一样下地干活的男人,又是另一番说法。
“不过倒是有人说,手小而软的人,今后是要享福的,有着这样一双手的人,一辈子基本都不需要自己干重活。”随意地与顾临安说起乾元大陆上的一些趣闻,厉南烛扬起嘴角,“不过这话是说的男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地看了顾临安一眼,“我觉得你就挺像。”
顾临安:……
明明这家伙自个儿手比他还小,说这话真的合适吗?
……好吧,男人。
指尖轻轻地地动了动,顾临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厉南烛给抢先了:“观念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那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思考方式,想要颠覆,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以偏概全,是世人最爱做的事情。”
厉南烛甚至能够想象到那尚未发生的景象——哪怕许许多多的男人,都已经做到了原本只有女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依旧会有人指着那些依旧弱小的男人说,男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哪怕有天启大陆这样一个以男子为尊的地方存在,那些人也会以“那并非乾元大陆,那里的人与乾元大陆不同”作为借口,来否认男人的能力。
在这件事情上是这样,在其他事情上同样如此,这本就是人这种生物身上永远无法抹除的劣根性。
顾临安闻言沉默了一阵,才忽地笑了起来:“所以,才会有‘愚民’一说。”
“不是‘愚民’,”然而,厉南烛却摇了摇头,“是‘愚人’。”
这个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过这样的想法,哪怕是掌人生死的朝廷要员,哪怕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哪怕是此刻站在这里的她和顾临安,无一例外。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先是怔了一瞬,继而心中蓦地一颤,像是拨开了云雾一般,明悟了什么。
他喜爱与厉南烛相处,并不仅仅因为对方身上那难以言喻的魅力,更因为这个人,总能说出一些他从未听过的言论,带给他从未思考过的观点——那种仿佛一眼望穿了千百年的时光的视线,让他感到颤栗,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顾临安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带给他这样的感受了。
——以至于他都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就这样将这个人圈进起来,锁在自己的身边了。
总觉得……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有更多的人,被这个人的光芒所吸引。
那样的场面,实在是太碍眼了。
眼前忽地浮现出之前苏云清看向厉南烛的时候,眼中掩藏着的那一丝敬重与仰慕,顾临安唇边的笑意略微加深,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危险意味。
厉南烛:……?
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后心一凉?
转头看了看依旧笑得一脸温和的顾临安,厉南烛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太阳已经彻底地没入了地面之下,街上也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地望去,仿佛那天上的银河落入了人间一样。
庙会还未开始,街上的人却已经有些多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放声谈笑,或随意漫步,还有凑过去给相识的小贩搭把手,一块儿收拾场面的。
“这儿是猜字谜的,这儿是卖糖水的,”带着顾临安一道沿街往前边走去,厉南烛指着一些尚未摆好的摊位给顾临安介绍道,“这人是卖一些工家人制造出来的小玩意儿的。”
许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云城的庙会,每一回各个摊位的位置,都相差不不大,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厉南烛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这里,就是祀天之地了。”在一个高高搭建而起的台子前停下脚步,厉南烛转头对顾临安道。
所谓庙会,实则最早的时候,便是一些宗主君王祭祀先祖神明的活动罢了,只后来不知怎的,竟演变为了“庙市”,成了百姓欢腾的特殊节日。
“现在的庙会,祭祀虽也仍旧不能少,但却多了许多其他东西。”比如她先前所说的“帕子舞”,便是原先没有的东西。
厉南烛不知道天启大陆上是否有类似的事情,总归顾临安不嫌她啰嗦,她索性也就说一说与这云城的庙会有关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今天浪过了,没有话说。
☆、第55章
想来厉南烛确实对此处无比熟悉, 不管顾临安想知道什么,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要让那些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这儿就是她的家乡呢。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 顾临安微微侧过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 一双微弯的眸子里, 落满了这街上的阑珊灯火。
“怎么, ”察觉到顾临安的视线, 厉南烛转过头来, 略带戏谑地挑了挑眉梢,“我有那么好看吗?”好看得都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只是厉南烛没有想到的是,在听到她的话之后, 顾临安眨了眨眼睛, 忽地笑开了:“当然好看, ”他说着, 往前一步,如同厉南烛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将唇瓣贴在她的耳畔, 压低了声音说道,“好看得险些把我的魂都给勾走了。”
厉南烛:……
虽然对方做出这种亲近的举动来,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为什么这时候,她就是有种“天道好轮回”,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的感觉?
看了一眼趁着她愣神的时候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正笑得一脸无害的顾临安,厉南烛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这家伙,里子果然蔫儿坏,那么点小事都要记这么久,找机会报复回来。
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热的耳朵,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延时一般地轻咳一声:“前边就是穿过整个云城的丹河了,要去看一看吗?”
因着今儿个是祭祀先祖的日子,大多数人都会往河里头放一些纸船,希望能够借此将自己的追忆与怀念传递到那九天之上。有些富裕的人家,还会在纸船里头置上少许五谷,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盈车嘉穗。
“当然,要是换成灯会,这河里头放的,就是花灯了。”想到了什么,厉南烛忍不住笑着说道。
比起每户人家都能放的纸船,花灯显然是富裕之户才能玩赏的东西了,每年云城的灯会,多的是富贵人家的男女,在这丹河旁邂逅,写就一段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对于厉南烛的提议,顾临安自然是没有反对的理由的。既然来了此处,理当不能错过这种有着特殊意义的事情。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街上的行人比之刚才又多了许多,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落脚的地方了,便是转个身,都能碰着别人。
道路两旁的生意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摊位,大声吆喝着招呼来来往往的人群,为这街市,更增添了一份喧闹。
两人所在的位置距离丹河算不得太远,但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却发现那儿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河边的岩石上,笑呵呵地折着纸船,扎着辫子的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将手中那歪歪扭扭的纸船放入河面,拍手看着它缓缓地漂远,还有人站在河边卖纸船的小摊前边,思索着怎样精巧的纸船,才能体现出自己的高贵与富裕来。
“还好来得不算晚。”弯了弯唇角,厉南烛庆幸般地说道。
要是再来得迟一些,想要在这河边上寻个放船的地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不会折纸船。”盯着湖面上漂着的那些或简单或精致的纸船看了一阵子,顾临安突然开口说道。
尽管御朝一些地方的庙会,定然也会有些相似的习俗,可从小就被教导谨言慎行,明事守礼的他,还真没有那个机会,去接触这些事情。
要知道,对于他的母妃来说,他若是有什么地方行差踏错的,那可就是要她的命——曾经,她可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这并非只是一句虚话的。
眼中倏地浮现出些许嘲讽的神色来,顾临安移开视线,没有去看厉南烛,也不知是否担心会被她看出些什么来。
“没关系,”然而下一刻,顾临安就感到自己的头顶多了一份重量,“我教你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趁着顾临安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多揉了几下,厉南烛收回了手,“这天底下,谁还没有几件不会的事情?”
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不过我身上也没带能拿来折纸船的纸,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买两张回来。”说完,厉南烛也不等顾临安的回应,就赶忙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摊位走去——要是她的动作慢了点,顾临安反应过来了,打她一顿怎么办?
顾临安:……
他是那种被揉了脑袋就会恼怒伤人的人吗?直接动手,可是最无用与愚蠢的法子呢……看着厉南烛的背影,顾临安的双眼微微眯起,唇边的弧度也略微扩大。
许是感受到了顾临安的目光,厉南烛浑身一抖,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加快了两分——她家的未来夫郎,这会儿肯定又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找机会坑她一次呢。
深知顾临安记仇的性子的厉南烛表示,她每一次,那都是拿生命在调戏人啊!
接过小贩手中的一叠白纸,厉南烛转过身,看到那个站在远处,正笑意盎然地看着自己的人,忽地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轻柔的东西给触碰了一下似的,有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的,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
轻轻地叹了口气,厉南烛掩了眼中的情绪,朝顾临安走了过去:“你想学哪一种?”
虽说只是纸船,可这其中的花样,却多了去了,从最简单的帆船,到复杂精致的楼船,折法不下百种。
顾临安闻言,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指着不远处河边的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的一艘纸船道:“那种。”
厉南烛:……
其实,那不是纸船,只是折失败了的花儿而已……看着顾临安那带着少许跃跃欲试的神色的双眼,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认真地思考起到底该怎么折,才能弄出那模样的的玩意儿来了。
——美人儿说那是船,那就必须是船啊!
厉南烛表示,她就是这么的立场坚定。
反正不管怎么说,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倒是闹得挺开心的。最后看着那形状古怪的“船”在睡眠漂远的时候,心里也生出了那么些许的成就感。
……天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折腾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形状来!
想到自己为之付出的努力,厉南烛忍不住在心里抹了一把辛酸泪。
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厉南烛,顾临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眼中也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
“人好像变多了,”敛去眼中的神色,顾临安看了看比先前更显拥挤的河岸,出声说道,“不如我们将位置让给别人吧?”
该做的已经做了,他也不想与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
“算一算时间,祭祀也该开始了。”厉南烛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她也没打算和这些老人小孩抢地方。
祀天这回事儿,有的地方放在庙会开始之后,有的地方则放在庙会结束之前,端看当地是怎样的风俗了。
而在这云城,祭祀显然就是在庙会的开头了。
那祀天用的高台搭在庙会的正中,四周都能见着,就是站得远了,会瞧得有些不清楚。
“我知道个地方,人不多,又能看得很清……”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厉南烛迅速地转过头,朝着一边看过去,眯起的双眼当中,满是锐利的神色。
然而,映入她的眼帘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那一瞬感受到的如寒冰般刺骨的杀意仿佛错觉一般,寻不见任何踪迹。
“怎么了?”注意到厉南烛的动作,顾临安也跟着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可不会错过刚才那一刹那,厉南烛的眼中流露出来的煞气。
那绝对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亲手杀过人的人才有的眼神。
“……没什么,”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了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再转过头来时,脸上已是与平常没有多少差别的笑容了,“大概是我看错了。”
话虽这么说,可厉南烛却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感觉,绝非错觉。
经历多了九死一生的境况,对于这种刺人的杀意,她最是敏感不过。
“走吧,”没有再朝刚才的方向看上一眼,厉南烛笑着说道,“再去晚些,可能就抢不着好位置了。”
并未开口去问厉南烛究竟“看错”了什么,顾临安只略微弯了弯唇角,就伸出手,握住了厉南烛垂在身侧的手掌。
“人多,”对上厉南烛看过来的视线,顾临安面上的笑容很是无害,“免得走散。”
总归前面也牵过了,这会儿再牵一会儿也没什么。
厉南烛:……
总觉得,今儿个好多本该是她会做的事情,都被面前这人给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总抢我戏份,这是要反啊!
卡文,今天只有一更。
☆、第56章
“怎么了?”也不知是否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 顾临安弯了弯眸子,面上的神色透露出几分戏谑。
不得不说,看到平日里总摆出一副流-氓样的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没什么,”忍不住抬手搔了搔颈侧, 厉南烛反手握住顾临安的手, 视线却飘忽着不敢与顾临安对视, “我们走吧。”
自个儿喜欢的人给出了这么直白的回应, 便是她, 也是会有那么些许不好意思的。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的嘴角不由地微微向上翘起,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时候, 稍微逗弄一下, 见好就收也就是了, 要是逗弄得过了头, 吃亏的是谁,还真说不好。
顾临安可没忘记,眼前的这个女人, 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打趴下——他身上确实有不少能把对方放倒的东西,但也得有机会涌出来。他可不觉得,厉南烛会给他这个机会。
上次他能够成功,靠的不过是出其不意,以及厉南烛对他并无太大的戒心罢了。再来一次, 结果会如何,那就说不定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环顾了一下四周,顾临安主动出声打破了两人间那有些微妙的沉默。
在街上的人都一窝蜂地往高台那儿勇的时候,只有他俩逆着人群行走,着实是有些令人瞩目。
“好地方,”然而,面对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却仅仅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给出了这样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等你到了,就会知道了。”
顾临安:……
不晓得为什么,他有种极度不详的预感,这时候掉头还来得及吗?
可惜的是,厉南烛显然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顾临安跟着厉南烛一起,在挂着写着“迎春阁”的牌匾的建筑外头停下脚步,一下子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狠狠地抽了抽眼角。
“我就说了是好地方吧!”像是没有看到顾临安面上的神色似的,厉南烛还故意朝他挤眉弄眼的,像在显摆什么一样,“这云城的男儿啊,可是其他地方及不上的柔婉可人,那一声‘官人’,真真是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叫酥了。”
顾临安:……呵呵。
默默地将探入怀中的手收回来,顾临安表示,要是这人就这样倒在路边,他要想把人弄回去,还得费上好一番周折,太不划算。
但是,顾临安这边才刚刚按捺下“行凶”的念头呢,那边一个穿着竹青色的中年男子就笑着迎了上来:“瞧瞧这是谁来了?还真是稀客啊!都有好些年了吧?”那熟稔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着厉南烛了。
“……”盯着那样貌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精致的男子看了一会儿,顾临安转过头,看向厉南烛,“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听到顾临安的话,那名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在见到他与厉南烛还未松开的手时,眼中浮现出些许了然的神情。
今儿个外头是庙会,厉南烛带着自个儿的心上人出来走一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这将军实在是有趣,竟然还把人给带到这儿来了……这是谈情呢,还是结仇呢?
瞥了厉南烛一眼,男人抿起双唇轻轻一笑,抢在厉南烛之前开了口:“厉将军过去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呢,每年都会来上一两次,还次次都要如月公子作陪,啧啧啧……那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如月呢。”
顾临安:……
好歹这云城也是云国曾经的京都,能够在这儿混下去的人,怎的这么没眼色,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
虽说心中十分清楚,以厉南烛那皇族的身份,到如今还没有个男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但被人这样当面说出来,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沉。
倒不是觉得有过其他男人,厉南烛就不干净了——他向来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思考问题用的一定不是脑子,只不过在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总是能够希望对方的所有,都是属于自己的,哪怕是那从未参与过的过去。
看到顾临安微沉的眸子,厉南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握着顾临安的手忽地一用力,径直把人给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朝着顾临安的脖颈上轻轻地吹了口气,厉南烛一双弯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吃醋了?”
顾临安:……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挺想学着那些小姑娘,直接对着面前的这张脸扇上一巴掌,转身走人的。
“放心吧,”低低地笑了两声,厉南烛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暧昧,“我没碰过别的男人。”
也从来没有将别的男人,像这样搂在怀里。
分明是一句没有任何证据的话语,可不知为何,顾临安的心中,却忽地松了下来,仿佛只要是这个人所说的话,他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一样——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危险的信号。
在边上将顾临安神情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厉南烛一眼,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只需要斟个酒就能拿银子的活计,谁不喜欢呢?更别说厉将军出手,向来大方得很,如月前些年就攒够了银子,寻了户好人家嫁了呢。”
顾临安:……
所以说,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好好的一段话,非得分成两截来说?
许是察觉到了顾临安的目光,男人笑意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任何歉意之色,反倒好似邀功一般,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要是没有他这一闹腾,厉南烛哪能如这样当众表明自己的心意?此般行径,已足以说明顾临安在她心中的地位。
顾临安:……
合着这还是在帮他了?
果然,在这乾元大陆的人的心目中,男人就合该是柔弱的,依凭女人生活的,还真是让他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要是还是不肯相信的话,”见顾临安没有挣脱的意思,厉南烛索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反正这勾栏门口,她这样的行为,也算不得奇怪——别人又见不着顾临安的脸,要说她就让人说去,“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抬起头来,看着厉南烛那带着几分玩笑之色的面庞,忽地弯起双唇,一对如月牙般的眸子里,落满了天际的星光。
看着顾临安的那双眼睛,厉南烛顿时觉得心脏不由自主地重重跳了一下,有些微的失神。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不等她发出声音,就感到肚子上狠狠地挨了一下,未能出口的话语,也在半途硬生生地转为了痛呼。
“有的时候,比起其他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子来,直接动手,确实要更加痛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厉南烛之间的距离,顾临安保持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感叹一般地说道。
厉南烛:……
在一边围观的男人:……
“嘶……”龇着牙揉着自己的肚子,厉南烛看了一眼笑容中明显带着几分愉悦的顾临安,忍不住出声抱怨道,“你就不知道下手轻点?”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又加上了一句,“肚子里的孩子都快被这一拳打掉了。”
“……”注意到边上的男人那一瞬间就改变了的眼神,顾临安的眼角跳了跳,笑容如同进了蜜糖般甜蜜,“滚。”
被人毫不迟疑地嫌弃了的厉南烛啧了啧舌,也不在意顾临安的态度,笑着就转过头去对那候在边上的男人说道:“不需要我多说吧?”
她都来这里这么多次了,该如何安排,对方自然心中有数。
“那是自然,”对方闻言笑了起来,“和往常一样便是。”他说,“不过如月已经嫁人了,现在那屋里住的是海棠。”
“没事,带我们过去就成。”对于屋里有谁,厉南烛并不在意,总不就是个给她斟酒的,只要别总想着凑过来,想巴着她欢好便是。
顾临安转头看了厉南烛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他可没有蠢到真觉得厉南烛就是带他来这里,见识一下这乾元大陆的勾栏是什么样子的,回想一下先前两人准备去做的事情,这答案自然就显而易见了。
跟在厉南烛的身边往迎春阁里头走去,顾临安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说道:“我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尽管知道这世上的女人,并非都如同那后宫当中的一样,可那些上赶着往他面前凑的,却少有真心的。没碰着合眼的,也不耐烦应付那些别有心思的人,他也就从来不沾那些玩意儿。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顿时就弯了眉眼。
“其实我不在意这个,”想了想,厉南烛还是如实地说道,“不过,听到这话,我还是很开心。”
“非常开心。”
“……滚。”沉默了一阵,顾临安才扔出了一个字。他没有去看身边的人,却莫名觉得耳垂有点发热。
……真是见了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崩了……心累,这个月崩了好几次了,难不成是寿命将近?哭唧唧。
评论区某个人大家不用理会,当没看到就行,抱抱大家。
谢谢超级超级土拨鼠的雷,么么哒~
☆、第57章
作为寻花问柳之地, 这迎春阁,自然是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建在云城最为繁闹的地段的,虽不至于到偏僻的地步,可离着今日举行祭祀的地方, 却也有着好长的一段距离。
“但巧的是,从楼上最南边的那个房间里的窗户看出去, 正正好就对着那庙会搭建的高台, ”说起这事, 厉南烛觉得有些有趣, “比其他地方可看得清楚多了。”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 除了厉南烛所说的那个房间之外,其他地方往庙会那边瞧,都被周围的屋子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啥也见不着。
“当初从陛下……苏老城主那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将军还特地把我们这儿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一圈, 来证实此言非虚呢, ”在前头引路的男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也算是替厉南烛解释为何会知道这个,“这事儿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那时候的厉南烛, 看着还真有点愣头青的模样,和如今眼前这个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气势的人,仿若两人。
时光,真的是太过锋利的雕琢工具。
“确实有这回事来着,”提起过去自己干的蠢事, 厉南烛也有点好笑,“我记得,那时候老板你好像还是这里的花魁?”
后来原先的老板患了病,就将这地方,都一并卖给他了。
想到那些往事,厉南烛也不由地有些感慨。
时间这玩意儿,太长也太短,那尚未到来的今后好似遥遥无期,可一晃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老远的距离,而那些原本跟在身边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一个个消逝,最后只剩她一人,孓然孤立。
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厉南烛忍不住转过头,往身边看了一眼,却不想正对上了顾临安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黑沉的眸子仿佛能够看入人的心里。
和厉南烛对视了一瞬,顾临安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遮住了厉南烛的双眼。
厉南烛:……?
不知道顾临安突然做出这种举动来是要干什么,厉南烛正要开口询问,就感到唇上多了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但那鲜明的触觉,却一直停留在唇瓣上。
周围蓦地一下安静了下来,就连原先压低的议论声都在刹那间消失无踪,那些原先正猜测着顾临安的身份的公子们,一个个的都被顾临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住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厉南烛只觉得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面前依旧笑得温和,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人,双唇开合了数次,也没能成功地发出一点声音。
……他喵的这种时候,她应该说什么?
许是觉得厉南烛的样子看着有趣,顾临安唇边的笑容略微加深。
这样的表情,比起她刚才那带着恍惚的神色来,要好看太多了。
抬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顾临安用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的语气,开口问道:“如这般,可有真切地感受到,我就在这里?”
厉南烛:……
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
感觉自己这会儿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厉南烛愣愣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跟做梦似的。
“我们要在这儿继续站下去吗?”瞅了瞅还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厉南烛,顾临安忍不住挑了挑眉头,出声问道。
这勾栏的公子们,除非有恩客带着,否则是不能去外头参加庙会的,干这一行的,毕竟少有是自愿,要是给寻着了机会,可就不一定回来了。
而此时,这些个没法去外面玩儿的哥儿们,都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像是要把他们看出花儿来一般。
有女人会带着自己的心上人逛这种地方已经够稀奇了,结果这男人,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便是一旁的男老板,都忍不住有点好奇,厉南烛会是什么反应。
恼怒?气愤?还是厌恶轻蔑?
不怪这些人都这么想,便是再心胸开阔的女人,见到自家男人做出这般不守礼法的举动,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女人三夫四侍是理所应当,男人便是与别个女人多说上几句话,就是不守夫道;女人对男人搂搂抱抱动手动脚风流,男人只要敢给出些回应,就是水性杨花——更可怕的是,这乾元大陆上的万千子民,并没有多少人觉得,这样的思维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包括那些男人自己。
然而,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是,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只是愣愣地回了句:“啊?哦,那我们走吧。”说完之后,连一边的老板也不去理会了,自顾自地就往楼上走,而那顾临安,也仿佛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一样,抬脚跟了上去。
在原地呆了好一阵子,男老板才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可他还没走几步呢,前面的厉南烛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顾临安:“要不你再亲我一下吧?刚刚事情发生得太快乐,我都有点没回过味儿来。”
众人:……
顾临安:……
果然,他还是小看了某人厚脸皮的程度。
唇角微微翘起,顾临安朝着厉南烛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厉大将军的肚子上又狠狠地挨了一下。
厉南烛表示,她有点想哭——疼的。
这家伙,手上真的是一点儿点都不知道留情的,就瞅着最疼的地方揍呢。
龇着牙揉着肚子,厉南烛颤颤巍巍地继续和顾临安一起往上走,那模样,看得一旁的男人目瞪口呆,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触动。
“真是……”轻叹一声,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羡慕啊……”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不将男人看做自己的附庸品,而是摆在与自己同等位置的女人,是这世上的许多男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若是从未听闻过倒还好,亲眼见过之后,今后想要找着合眼的,就更难了吧?
轻叹着摇了摇头,他打消了自己心底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反正最后,还不是只能找个人,凑合着过完后半辈子。
这世上的人,多是如此,他并不会是那一个例外。
“将军,夫人,这边走。”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男人快步跟上前去,继续给两人引路。
“……”听到这称呼,顾临安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看了厉南烛一眼,终于还是没有开口,驳了厉南烛的面子。
厉南烛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大,那眉眼飞扬的样子,倒是弄得一旁的老板有点莫名。
“就是这儿了,”把人带到了地方,男人也识趣地止住了脚步,“酒菜我已经差人准备好了,海棠也在屋里。”
见两人没有别的吩咐,他也就自觉地告退了。
这间屋子其实是阁子里的公子的卧房,平日里不作接客之用,但要是来人给得出足够的价钱,这些事却也并非不可商量。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这,厉南烛根本不会让人作陪。可既然占了人家屋子,总不能把主人给赶出去吧?总归也只是多个伺候的人,没什么大碍。
那名唤海棠的哥儿想必是个新来不久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见到两人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有些无措,好似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般。
“不碍事,”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冲着那个少年笑了笑,厉南烛说道,“你只需替我们斟个酒,添个菜就行。其余的,就和我们一块儿看一看那祭祀便是。”说着,她还不忘指了指窗外。
“我们……咳,”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厉南烛补充道,“不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人。”
尽管头一次确实是苏老城主带她来的这里,但祭天这种事,对方不可能总不在,所以后来基本都是她一个人来这里,也不必担心别人生出什么误会,可这一次……看着面前的少年那带着点惶惑的神色,厉南烛觉得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许是厉南烛的话起到了作用,那唤作海棠的少年在二人的对面坐了下来,眼中的惊惶的神色也消去了许多。厉南烛见状,笑了笑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从敞着的窗户往外看去。
夜色已经有些深了,城里的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当中,唯有那举行庙会的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将之装点成地上星河,有种不同于白日的风情。
“临安,你看,”厉南烛轻声道,“多美。”
顾临安闻声转过头,却并未看向窗外的景色,而是注视着扭头看着窗外的厉南烛,双唇微微弯起:“嗯,”他说,“真美。”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你变了,你不再是原来那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了……
顾临安:呵呵。
海棠:我觉得我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第58章
寂寂夜色, 妙舞清歌,最是动人。
身着绛红色舞裙的女子手持丝帕,在乐音中翩然起舞,纤长的四肢裸-露在外, 在艳色的轻纱衬托下,有种近乎雪色的白皙。
丝丝缕缕的丝竹之音被夜风带着四散而去, 更为这喧闹的夜, 增添了几分悠然与幽思。
厉南烛稍显懒散地倚在窗旁, 手中端着的酒杯一晃一晃的, 那盈满的酒液却并未洒落半滴。
不得不说, 这的确是个观舞的好地方,从敞着的窗子里望出去,视野极为开阔, 没有任何遮挡的事物, 那高台之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侧头看了顾临安一眼, 厉南烛扬了扬嘴角:“如何, 在这里坐着,比去底下和人挤来挤去的,要好太多了吧?”反正她是不耐烦这种事的。
喜欢热闹是一回事, 和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动不动就磕着碰着又是一回事——尤其这一次她的身边还跟了个人,要是一不小心,把人给弄丢了,她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想到之前感受到的杀意, 厉南烛的指尖略微动了动,眼中飞快地滑过一丝戾色。
那时候人太多,对方躲得又快,以至于她一下子都无法确定,当时的那道杀意,究竟是冲着她去的,还是冲着她身边的人去的。若是前者倒是还好,她寻个由头离开一段时间,把事情给解决了就是,若是后者,可就麻烦得多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接下来的路程,都不会太平静。
轻轻地啧了下舌,厉南烛瞥了顾临安一眼,突然凑过去,把他手里的酒给喝了,一滴不剩。完了还不忘咂了咂舌,好似对方手中的酒,就是要比自个儿手上的好喝一样。
顾临安:……
貌似在他给出了些许回应之后,这人的行为举止,就越来越嚣张了?
转了转手中空了的酒杯,顾临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回答了厉南烛刚才的问题:“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唇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要是换了其他人来这里,肯定早就没了观舞的心思了吧?你说是也不是?”说着,他还故意看了因为自己的话而面色泛红的海棠一眼,而后才笑盈盈地看向厉南烛,眼神中也带上了那么几分意味深长,“该不会你……”
“——不行?”
厉南烛:……
信不信她现在就让他亲身感受一下,她到底“行不行”?
看着一脸笑眯眯的表情,像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家伙,厉南烛真有种当场把人给办了的冲动。
是今儿个场合的问题吗,怎么觉得这人和平日里,有些不太一样?
眯起眼将顾临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厉南烛总觉得眼前的人,今天一晚上,都在有意无意地勾引她。
“想要逮住肥兔子,”抬起酒杯掩住唇边的笑意,顾临安一双眸子微弯,“总不能坐在树底下傻等不是?”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他当然不可能再如往常那样什么都不做。
待到手中的酒杯沾了唇,顾临安才想起杯中的酒方才被厉南烛给饮了。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杯子。
“哦?”视线在顾临安的双唇上停留了一阵子,厉南烛从喉间发出一个音节。
敢情她在这人眼里头,就是一只待逮的肥兔子?不过以对方受宠皇族的身份,生出这种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通常来说,一个在边疆当副将的人,就算有着与那皇室同样的姓氏,也不会有太重的身份。
但是眼下的情况么……谁才是那只肥兔子,还真不好说呢。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原先她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的,可这会儿,她突然就想把这件事瞒得更久一些了,等到对方以为能把她给拐回去了……嘿嘿。
想到顾临安那时候会露出的表情,厉南烛的唇角不由地又上扬了几分。
“兔子……可不是那么好逮的。”
要是一个不小心,让人给跑了可怎么办?
感受到厉南烛那笑容中蕴着的深意,顾临安的睫毛颤了颤,却是没有开口。
这人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便是她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可这世上的事情,却不可能总依着她的心意发展的不是?
弯了弯眸子,顾临安没有去看厉南烛,而是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哪怕厉南烛是下一任的储君,他也总有法子把人给弄过来。
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厉南烛,又看了看好似专注地看舞的顾临安,海棠眨了眨眼睛,面上的神色有点茫然。
为什么这两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合起来之后,他就全都听不懂了?
琢磨了好半天都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海棠索性也就不为难自己了,乖乖地闭紧嘴,替顾临安将那已经空了的酒杯给满上。
反正刚才厉南烛也说了,他只要负责斟酒就好,其他的……反正他也插不上话。
注意到海棠的动作,顾临安朝他笑了笑,又收回视线,看向那空地上的高台。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道:“我本以为这起舞之人,该是男子。”
既然这方地界的男子,与天启大陆上的女子地位同等,那么在御朝该由女子来做的事情,在这里,自然该落在男子身上。
“所以才说这是其他地方都见不着的舞啊。”低头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厉南烛笑着回答。
虽说这乾元大陆上,并非只有云城的女子能舞,但其他地方的那些,与其说是“舞”,倒不如说是“武”更为贴切。如这般轻盈柔软的舞姿,甚少出现在女人的身上。
“不过,我倒是忘了,”说到这里,厉南烛停顿了一下,忽地轻笑一声,“这种女人跳的舞,你应该见得多了。”
毕竟天启大陆上的许多规则,与这乾元大陆正好相反。
“不一样,”顾临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虽说同为女人,但两者相差甚远。”
先不说乾元大陆的女子服饰,绝不可能如这般露出大片的肌肤,便是那同样轻柔的舞姿,也有着极大的不同。
天启大陆上女子的舞,终究都是跳给男人看的,举手投足之间,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是以正经女子,少有对舞女有好感的。但眼前的这一支舞却不同,分明这些女人身上的穿着,放在御朝能让人大声斥责其“不知羞耻”,可那一举一动间,却并不会让人想入非非,反倒能够从中感受到对方想要以此传递的对先祖与神灵的尊崇与敬重。
“这说到底,还是祭祀之舞。”不可能如那些用来讨人欢心的舞一样,撩拨人的心弦。
而也正因如此,这支舞,绝不会让男人来跳。
想到了什么,厉南烛倏地笑了起来:“说真的,我还真想看一看,你们那儿的男人都是怎么跳舞的。”
不知道是不是也如她们乾元大陆上的女人一样,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爆发力?
“我们那里的男人,不跳舞。”反正他是没见过哪个御朝的男人跳舞的,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倒是北方的一些部族,似乎有男人跳舞的习俗。”
“部族?”对于这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名词,厉南烛顿时来了兴趣,“那是什么?”
“嗯……应该可以算是一些边境的小国家,”思索了片刻,顾临安这般回答,“但是这些国家里面,没有朝廷的存在,也没有君王……”
尽管乾元大陆上并没有这样奇特的“国家”,但厉南烛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向来十分强大,时不时地酌一杯酒,听得津津有味的,反倒是一旁的海棠,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连酒都好几次倒到杯子外边去了。
“那个……”犹豫了好半晌,海棠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红着一张脸开口问道,“顾公子你……是那传说里的御朝的人吗?”
顾临安:……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御朝都成了传说了?
然而考虑到两处地方的差别,便也觉得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情了。要是换了在御朝,说不定成为“传说”的,就是周朝了。
“我是,”点了点头,顾临安表现得十分亲和,“怎么了?”
“那,那,在那御朝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海棠的脸不由地变得更红了,“男人真的能当官吗?我是说——真的那种朝廷命官?”而不是什么掌管后宫的男官?
☆、第59章
许是没有料到这个看着有些怯怯懦懦的少年, 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一旁的厉南烛也收了落在窗外的视线,侧头朝他看了过去,眼中待了几分饶有兴致的神情。
本就不是个胆大的, 见两人都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海棠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时候要是放个蛋上去, 都能给直接煮熟了。
“我我我我不是说我, 我想当, 当当当朝廷命馆!”一句话好半天都没能利索地说出来, 这个小家伙恨不能把自个儿的头给埋到胸口去,“我又不识字,又不会说话, 又胆小, 又没有学问……”连着说了一长串自己的缺点之后, 这个小家伙停顿了一下, 才继续说了下去,“肯定是没法当官的。”
“我就是,就是, 就是……”“就是”了好半天,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来,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在顾临安和厉南烛的眼中,就是个小孩儿的家伙, 就沮丧地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他还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连句话都说不好。
厉南烛见状瞥了他一眼,忽地弯了弯眼角,替他把话给接了下去:“就是觉得很开心?”
“对!”一听到这话,海棠的眼睛就立时一亮,但随即,一对上厉南烛的双眼,他又觉得面上一热,忍不住再次低下头,错开了厉南烛的目光。
厉南烛倒也不在意这个,只是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移开了视线,好似不经意一般地开口:“但是你可知道,大多数人在听闻这样的消息之后,只会觉得那个与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国家,是那样的遥远,”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窗外未被灯火点燃的黑暗中,厉南烛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顶多感叹一句“这个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而后便继续自己原先的生活,从未想过那些事情,会有那个可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并非觉得困难,并非觉得遥不可及,只不过在那些人的心目当中,男人如这般跪伏在女人的脚下,才是常态。
海棠闻言不由地微微一愣,眼中浮现出些许茫然的神色来。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有点弄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到有关那御朝的一切的时候,他的内心会生出那样激动欢欣的心情来。分明不管怎么样,那些天大的好事,都是不可能落在他这样一个下-贱的小倌身上的,不是吗?
“可是……”胸口翻腾的情绪让他忘记了羞怯,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辩驳,“我就是……很高兴啊……”
没有理由地——感到高兴。
厉南烛转过头来,盯着这个面上还有些许迷茫与不安的神情的少年看了一会儿,蓦地勾唇一笑:“你很好,”她说,“比那些识字,会做学问,口才好,胆大的人还要好。”
哪怕他什么也做不到,单单生出这一份心思,就已超过了那些人太多。
若是在见到一幅美好的前景图的时候,连艳羡与期盼都无法生出,那就实在是太可悲了。
看着这个被自己的话给弄得一愣一愣的少年,厉南烛弯了弯唇角,没有再多给他解释什么,只是抬起酒杯,朝他一扬,便自个儿仰头饮了。
顾临安侧头看她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也如她一般,将手中的瓷杯朝海棠微微扬了扬。
被两人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小家伙红着一张脸低下头去,抬手揉了揉眼角。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在刚刚的那一刹那,他的双眼竟有点发热的感觉。肯定,肯定是昨天夜里没盖好被子,着凉了。
远处高台上的女人们跳完了一支舞,利落地从高台的边缘直接跳了下去,被底下仰着头的男男女女给接住,高声笑闹起哄,那热闹欢腾的气氛,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让人感受到。
“据说这样,能够从这些人的身上,蹭到一些先祖赠予的运气,接下来的一年里面,都能心想事成呢。”笑着给顾临安介绍着当地的风俗,厉南烛睨了他一眼,“要不要过去一起蹭一蹭?那些跳祭舞的,在庙会结束之前,都是不会走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便是最为羞怯的男子,也都会红着脸,往那些女人的身上碰上一碰,期待着自己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能遇上如意女郎。
当初她也曾经凑过去一块儿玩闹过,只不过越到后来,对于这些事,她的心思就越淡,也就如这样在远处看一看了。
“不必了,”顾临安摇了摇头,“懒。”
厉南烛:……
这个理由,大概是她有史以来听过的最简短最诚恳的了,她很服气。
旧时的祭祀很是隆重冗长,有的时候,一整天都得耗费在这件事上,花费精力金钱无数,如今墨学推行,那繁复的仪式倒是缩减了许多,可祭天终究是一件大事,不可能草草应付,是以这一套事情做下来,也少不得要大半个时辰。
厉南烛一直觉得,这庙市的出现,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祭天的仪式太过耗时,底下的人待不住,才折腾出来的。
望着那高台上换了一拨的人瞧了一会,顾临安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
这云城的祭祀与御朝的不同,没有那些赞颂与跪拜,反倒更多的是一些舞蹈与乐曲,倒是显得没有那么乏味。
“刚才那位老板口中的‘陛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顾临安开口问道,“说的是苏老城主?”
尽管对方改口得很快,但顾临安当然不可能漏听这两个字。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回答,顾临安只是有些好奇,为何一个早已归附他国的国家,竟还有人敢这般称呼他们原先的王?而一个勾栏的老板,又怎会知道一国之君的身份?
他可不觉得,两人若是在云城归附之后相识,那位老板会这样称呼对方。
“啊,”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没错,就是她,她原来不是云国的国君吗?”她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让顾临安不由地轻挑了下眉梢,“这里的人都叫惯了,没那么容易改口。”
“这里的人?”难不成这样喊的,不止这迎春阁的老板一个?
“对,这云城的人,”厉南烛笑了笑,“都是这么喊她的。”
所以她才说,这家伙是她见过的所有国君里面,最不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了。
平日里出行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也就罢了,还从来不像寻常的君王一样,身边总跟着一群人护卫,走哪儿都跟巡游似的,就跟普通外出游玩的百姓一样,身边跟两个女侍算是完事——要不是宫里的人非得坚持,说不定她连那两个女侍都不会带上。
厉南烛一直都觉得,这人能活到那么大年纪,都还没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杀手给弄死,也是一件挺不可思议的事情。
反正当初厉南烛和对方一块儿上街的时候,见碰上的人个个都笑呵呵地喊那个老家伙喊“陛下”的时候,着实是被惊到了,偏生那位老人好像对她的惊讶丝毫未觉一样,笑眯眯地就应下了。
……也是个不怕死的。
“我总归也活不了几年了,等我死了,她们自然就会改口了,”一点儿都不担心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正牌“陛下”会因此而心生芥蒂,这位满面皱纹的老太太笑得一脸慈和,“就让我在死前再多听几年呗。”
“将军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吧?”将某位老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学了个惟妙惟肖,厉南烛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人,她也就碰上了那么一个。
她也去见过其他那些国家的国君,可那些人,不是恭恭敬敬,就是唯唯诺诺,又或者心怀怨怼,包藏祸心,实在太过无趣。
厉南烛没兴趣去羞辱折磨那些战败之国的王室,却也不可能那样轻易地放虎归山,该杀的便都杀了,不该杀的,就划块地,将人圈进在那儿,好吃好喝地养着。
侧头凝视了厉南烛半晌,顾临安微微一笑:“看来南烛与苏老城主的关系,确实很亲近。”
每次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的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如初春的阳光般和暖。
“的确,”厉南烛没有否认这一点,“能够遇上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从那个老人的身上,学到了太多太多。相比起她的母皇来,那名老者,反倒更像是她的母亲。
听到厉南烛的回答,顾临安略微一怔,面上的笑容倏地就有些淡了。
这二十多载的年岁里,他并未遇上过任何一个这般,只要回忆起来,嘴角就会不可抑制地上扬的人,没有哪一段相遇,能够被他归到“幸运”当中去。
“那么,”手背上突然多了一个温热的触感,顾临安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厉南烛那对明亮的眸子,“想我就好了。”
将手指嵌入顾临安的指缝间,厉南烛弯起唇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会成为你的‘幸运’的。”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用力地触碰了一下似的,有种难以形容的酸胀,让顾临安有那么一瞬间,都有些辨不明那到底是什么感受。
看着厉南烛好半晌,顾临安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我等着。”
若是真能与这个人一同携手,走过那今后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至少此时此刻,对于那未至的将来,他确实多了那么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期待。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中只有夜风带来的喧闹与乐声,有种令人心安的安宁与恬静。厉南烛翘起嘴角,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忽地瞄到某个捧着酒壶的小孩儿,正努力地往角落里钻,像是想把自个儿整个都藏到那不大的阴影里去似的。
“……你在干什么?”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厉南烛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海棠:……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这个性子里带着几分傻气的少年的动作顿时一僵,有点慌乱的目光晃了一圈,最后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就是觉得,我不应该待在这儿……”总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但他又不敢自己擅自离开,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回来。
“……”看到海棠那一副委委屈屈,却又不敢说的模样,厉南烛有点哭笑不得,这小孩儿,还真是有意思。
转头看了顾临安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厉南烛想了想,索性也就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让人给出去了。
本来她是想着这是别人的卧房,自个儿带人在这里待着不好,既然现在人家主人都不乐意继续留在这里了,她也没有那个必要强人所难——当然,她没有忘记吩咐对方让人再送一壶酒过来,原来的这壶,已经喝了大半了。
得了话,海棠连忙放下酒壶,如蒙大赦地跑了。他觉得,就连之前学琴不成,被打手心的时候,都没有在这两人边上难熬。
“这小孩儿,”看着某人忙不迭地溜走的身影,厉南烛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老板从哪儿找来的这样一个尤物。”
虽说海棠的样貌确实算不得角色,可那如稚童般单纯的心思,却能让与之相处的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顾临安闻言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容温润柔和:“原来南烛喜欢这样的男人?”
厉南烛:……
有本事露出这样的表情,有本事把手放开啊!这么用力很疼的好吗?!
一寸一寸无比艰难地将自己的手冲顾临安的手中抽了出来,厉南烛按下不停跳动的眼角,努力作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来,指着窗外道:“临安你快看,云清出来了。”
“苏城主?”顺着厉南烛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顾临安眯起眼盯着缓缓地登上了高台的苏云清看了片刻,忽地挑了挑眉,“苏城主确实美得不辨性别,无怪南烛会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
厉南烛:……
还没完没了了这是?
抽了抽眼角,厉南烛表示,尽管自家男人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但那落在她身上的后果,她还真消受不起。
“我不好女色,”把刚刚被捏得生疼的手收到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厉南烛扯开一个笑容,“而且,云清都有孕在身了。”
“……”一段稍显诡异的沉默过后,顾临安蓦然开口,“你的?”
厉南烛:……
这家伙到底得怎样想,才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啊?!
对于自家心上人那诡异到极点的思维,厉南烛感到很是心累。
“我想,天启大陆的女人和女人,也应该是没法诞下后代的?”面上的笑容有点发僵,厉南烛试图掰正顾临安的想法。
可她没想到的是,听到她的问题之后,顾临安竟认真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能确定。”
这乾元大陆上,除了最常见的男女结合之外,还有少数喜好男风之人,这都算不得什么异闻,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事,却是极少听闻的,是以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再说了,就算天启大陆上的女人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又怎么能确定乾元大陆上的女人不能呢?就算乾元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女人不能做到这一点,又怎么能说厉南烛一定做不到呢?
这个世界上,连男人怀孕这种事,都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个一两次,也不是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吧?
厉南烛:……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去考虑这个问题?正常人会想到这方面的事情上去吗?这家伙是有多想证明苏云清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的啊?!
险些撑不住脸上的笑容,厉南烛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来云城了……”她总不能还隔空施法,让远在千里之外的苏云清,怀上她的孩子吧?
“这难道不是南烛你的一面之词吗?”结果,听到了这话的顾临安歪了歪脑袋,很是诚恳地反驳了一句。
“……”厉南烛觉得,她突然有点想哭。
果然,自证清白这种事,永远都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彻底放弃了辩解,厉南烛郁闷地喝了杯酒,心中有种莫名的挫败。就算知道顾临安只是在开玩笑,但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啧。
顾临安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换来了厉南烛的一对白眼。
没有理会厉南烛那和撒娇一样的行为,顾临安将视线转向窗外,出声问道:“既然苏城主怀有身孕,为何不在府上歇着,还要亲自主持祭祀?”
尽管今日不知为什么没有见到,但苏家的家主,苏云清的母亲,确实是还在世的吧?交由她来做这件事,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这云城的祭祀,与御朝的不同,并不是仅仅叩头跪拜,奉上祭品就能了事的。
瞧着那高台之上的苏云清一抬足一展臂之间,散发出的慑人气势,顾临安都有些惊讶,先前那个连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人,竟也能露出这般的模样来。
“嗯?”有些不明白顾临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厉南烛不由地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能亲自主持?”
又不是骑马打仗,下海淘金,有什么做不得的?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安心养胎吗?”见厉南烛似是真的对此感到不解,顾临安也有点不明白了。
在天启大陆上,那些个家中不缺衣短食的,女人怀孕的时候,哪个不将人好好地供起来,连地都最好别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孩子给弄没了?这苏云清倒好,非但不好好地养着,还跑那高台上去,跳那劳什子的祭舞?
“……”盯着顾临安瞧了好半晌,确定他这话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厉南烛的面上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色来,“你认真的?在床上躺个十个月?”她像是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那不是找死吗?”
顾临安:……
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发现顾临安是真的不明白这方面的事情之后,厉南烛挠了挠额头,开口给他解释了起来,“女子怀孕的时候,非但不该进行长时间的静养,反而应该尽可能地多动一动,可以极大地降低小产的可能。”
而且,在可承受的范围里,进行的运动量越大,生产的时候就会越顺利——这可是千百年来的无数例子证明的。
确实,女子怀孕的时候,不应该进行太过剧烈的运动,可这所谓的“剧烈运动”,也是针对不同的人而言的。就好比平日里就是依靠扛石料讨生活的人,就算是去挑个水爬个树,也算不得什么剧烈运动,可对于身子孱弱的人来说,便是从高一些的地方跳下来,也是有可能导致小产的。
“还有,孕期大补特补什么的……你们是和那女人有仇吧?”想到顾临安刚才所说的,厉南烛就忍不住摇头。
虽然怀孕的期间,女人的肚子里多了个人,但吃两人份的东西……那简直就是谋害!
怀孕了得补,没错,但按顾临安所说的,那完全就是瞎补,造成的后果就是女人在短时间内长胖许多,而生产更难。
“这段时间里,最好是缺啥补啥,除了不能吃的,尽量什么都吃一点。”最好是能请个大夫,时不时地照看着,但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困难了。
“所以乾元大陆的男子,通常都会一些简单的医术。”就是为了在妻子怀孕的时候,能够更好地照顾对方。
“还有种说法,说是心情好的时候,生产会更顺利。”说起这个,厉南烛也是将信将疑的,“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根据,也不知道是谁最先说这话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问顾临安,“这些,你们那儿的大夫,都没有说过吗?”
顾临安:……
他们那儿的大夫,说的都和厉南烛刚才的那些话恰恰相反。
“……”沉默了半晌,厉南烛果断地丢出了两个字,“庸医。”
顾临安:……
这一刻,他听到了天启大陆上的大夫的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 苏云清:长得漂亮怪我咯?
女人和女人之间怀孕的事情,还真有……天生的双性人,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一个报道,大致意思就是,“和老婆同床共枕十多年,才发现自己是女人”。
苏云清跳祭祀舞的这一段,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寒蝉鸣泣之时》里梨花跳的那个,瞬间把自己萌翻。这部番超级治愈,强推哦~
☆、第60章
“那么, 你们这儿的女人,也不坐月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顾临安再次开口。
他倒是没有怀疑厉南烛口中那些话的正确性,毕竟乾元大陆以女子为尊, 在如何更好地照看女人的身体上更清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除非两地的女子着实因为地域而产生了巨大的差异, 这些理论也该是适用于天启大陆的女人身上的——而至少从目前来看, 他并未从自己一行人的身上, 看出多少与乾元大陆的人的差异来。
“坐月子?”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厉南烛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那是什么?”
——果然。
对于厉南烛的回答,顾临安并未感到太过惊讶。尽管信奉了多年的医理常识被证明有误, 着实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 可将其放在男女地位的彻底调转边上, 就显得没那么起眼了。
“御朝的女人, 生产完之后,得在床上再休养一个月。”低头思索了一阵子,顾临安如实地将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 “而且这一个月之内,不得吹风,不得下地,不得沾冷水。”
当然,其实坐月子还有许多其他琐碎的注意事项, 顾临安倒是听过一些,却也并不是很清楚。
厉南烛:……
这天启大陆的人,果然都和女人有仇吧?按照这养法,就算本来没病,也得给养出病来啊!
生产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不假,可所谓的休养,绝不该是成天光吃不动。适当的运动,不仅有利于体力的恢复,促进血液的流动,还能放松人的心情——不管啥事儿,心情好了,总是更好些的。
不得沾冷水倒是还有点道理,但成天捂着……这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要是生产顺利的,顶多也就难受点,倒是没什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那些生产不顺,生产过程中导致撕裂的,伤口就会愈合得慢许多。
就是不说这些,哪怕是病人的屋子,都得时常通风呢,一个没病的,居然还不准人吹风了?
厉南烛表示,这些天启大陆的大夫的脑子,肯定都有点不正常。
她们这儿,就是身子再孱弱的女人,生产后的休养中,也会尽量让人扶着,下床走一走,哪有人能走,却非不让人动的?
“你们天启大陆的人……”纠结了半晌,厉南烛只能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真辛苦。”
真不知道那些死在那些庸医手里头的,到底有多少人。
顾临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整个天启大陆的人,都被一起鄙视了的感觉。
……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女子由于身体的原因,在某些方面需要注意更多事情,可天启大陆上的人,却将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男子的身上,自然而然地就造成了这方面的欠缺,甚至奉行一套错误的方法,哪怕有人察觉了其中的不对,也不会太过在意。
——总归都只是女人,有什么需要在意的?有那个功夫去想一想该如何让女人怀孕的时候更好受一点,还不如去考虑该怎么治好男人的那些个头疼脑热。
称不上什么对错,不过是时下的观念,所造成的必然的结局罢了。
那御朝,将女子仅当做联姻与生育的工具的人,可着实是不少。
“说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顾临安忍不住笑了起来,“北方的一些部族里面,女人也都是不坐月子的。”
而御朝听闻这些事的人,由此将那些人唤作“蛮族”,称只有那样的野蛮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真是……足够讽刺。
舔去唇角沾上的酒液,厉南烛嘿笑一声:“这个世上,总是不缺愚蠢却自以为是的人不是?”
不管是御朝,周朝,还是世界其他角落他们不知道的什么朝。
“这个世界,本就是由愚人组成的。”顾临安也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地饮了。
窗外高台之上的丝竹之声已经停了,拥簇在周围的人也渐渐地散去,朝着自己感兴趣的摊位去了,街上又变得熙熙攘攘起来。
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厉南烛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转头看向顾临安:“我们下去?”
来一趟庙会,总不能在这儿坐一晚上吧?那也太扫兴了,她还准备带着顾临安尝一尝云城的小吃呢。
这迎春阁的吃食,虽说也算不得差,但那些路边的小摊上的小食,吃起来总是别有一番风味。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立即开口回答。
先前在路上的时候,厉南烛那一瞬的异样,他自然是不可能忽略的,尽管他没有厉南烛那般敏锐的直觉,却也能从对方的表现中,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必最后厉南烛会带着他来到此处,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吧,毕竟比起过分喧闹的街上,这里足以让她施展开身手,又不至于僻静到遭人埋伏。
沉吟了片刻,顾临安抬起头来,笑着出声:“那便随南烛的意吧。”
这人并非那种无脑鲁莽之辈,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有着万全的把握。
“成,”仰头把杯中剩下的最后一滴酒喝尽,厉南烛放下酒杯和银票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顾临安见状弯了弯唇角,跟着站了起来。
见两人要离开,那迎春阁的老板也不挽留,只满面笑容地将两人送出了门,反倒是那些个公子哥儿们,在见到两人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地往他们的身上瞄,那带着好奇与艳羡的目光,简直恨不得黏在两人身上不下来。
“这美人恩啊……最是让人难以销售。”回身望了一眼身后那些依旧探着头往外瞧的公子们,厉南烛意味深长地说道。
顾临安:……
这家伙是故意的?以往可没见她这么爱说这些事。
双眼微微一眯,顾临安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方才那海棠,待在这样一个地方,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厉南烛:……
等等,顾临安貌似确实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好男风之类的话吧?
没能在面前的人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神色,厉南烛的眼角顿时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然而,还不等她张口说话,顾临安就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厉南烛这时候,又生出了一种自个儿被对方给击败了才错觉。
看着前边一点儿都没有等自己的意思的人的身影,厉南烛抬手搔了搔颈侧,不动声色地给角落里的两个人打了个手势,便抬脚跟了上去:“哎,我说,临安你该不会真的看上那个海棠了吧?他有我好看吗?有我厉害吗?”
“而且你们都是男人,肯定会遭人非议的,你想想段老,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个男人回家吗?”见顾临安不说话,厉南烛继续喋喋不休,“还有,你俩的年纪差得太多了,至少有十岁了吧?你这是找媳妇儿……额,不对,找相公……好像也不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海棠的身份,厉南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反正不管什么,海棠的年纪,都足够当你儿子了吧?”
顾临安:……
瞥了不停地说着自个儿的好处的厉南烛,顾临安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哪怕是这种时候,也从不说任何诋毁另一人的话语,分明一句“身份低贱”“以色侍人”,便足以说明对方的不堪。
正直,沉稳,宽容,坦诚,睿智,勇武,远望——眼前的这个人,就仿佛是这天下所有正面的词汇的载体,完美到仿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轻轻地贴上厉南烛的面颊,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一路蔓延向上。
厉南烛猛地止住了话头,看着面前神色有些莫名的人,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忽地,顾临安弯起双眸,笑了起来:“还好,”他说,“我们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的。”
——如若不然,他定然会忍不住,想要亲手毁掉这个人。
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只余下温和的笑意。
厉南烛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她抬起手,覆在顾临安贴在她面颊的手背上,略微收拢五指。
扬起唇角,朝着顾临安露出了一个笑容,厉南烛上前一步贴近顾临安,而后垂下头,将额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仿若依偎。
“放心吧,”稍显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说话间的振动透过相贴的部位传递过来,让顾临安有些许的恍惚,“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相遇,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她会喜欢上这个人,而这个人,也会被她拖着,一步步沉入泥淖,不得挣脱。
☆、第61章
有风吹过, 扬起厉南烛未绑好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搔过顾临安的鼻尖,带起细微的痒意。
忽地,顾临安弯起双唇, 轻声地笑了起来。
能够遇上这个人,确实是他这一生中, 最大的幸事。
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 将厉南烛揽入怀中, 顾临安轻叹一声, 贴着她的耳际温声说道:“原来你其实, 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瘦。”
厉南烛:……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吗?刚刚多好的气氛,一下子就被毁的一干二净了!还有, 她那一身都是肌肉好么, 不要说得好像全都是肥肉一样!
果然, 不管是哪里的男人还是女人, 对于自己的外形都还是非常在意的。
低笑着放开了厉南烛,顾临安脸上的神情格外无辜:“不是要去逛庙会吗,怎的还在这里耗费时间?”
厉南烛:……
这甩锅的手法, 真是无比干脆娴熟,弄得好像还都是她的错了一样。
看了面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的男人,厉南烛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行了,走吧。”说着,她无比自然地牵起了顾临安的手, 往传来喧闹声的街道走去。
顾临安弯了弯眼角,没有出声,只目光好似不经意一般扫过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角落。
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这里毕竟是曾经一个国家的国都,如今的执掌者也是原本的王室,某些规矩被保留下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按厉南烛先前所说的,国君时常出行的情况来看,要是这城中的守备真如表面上那般松散,才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不过,这姓厉的,是不是个个儿的,都这么心大?身边这个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些事不说,那被称作“千古一帝”的厉皇,竟也就任由这苏家掌管云城这么多年,而不给予任何辖制?还真是不掺杂其他任何心思的信任——要知道,当初在得知云城的事情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那人妄图以这种方式,来捧杀苏家呢。可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岔了。
单看厉南烛与那苏云清之间的关系,就能知晓厉皇对于苏家的态度。
再想一想云国归附之时,对方那比自己如今还要小上许多的年纪,这般的举措,也就北邮那么难以理解。
不管是什么人,也总有年轻气盛的时候……便是他,也不例外。
倏地响起了什么,顾临安有些微的走神,脚下的步子一顿,就撞上了本该错身而过的一名男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而,还不等顾临安开口 ,对方就慌慌张张地道了歉,那惶恐不安的模样,就好像自个儿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视线在对方粗糙的双手以及寒酸的衣着上停留了一会儿,顾临安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下来,轻声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不小心撞到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钱袋递了过去,“这个,就当做是我的赔礼吧。”
“……啊?”大概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那男人顿时愣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任由顾临安将钱袋塞到了自己手里。
感受到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男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推拒:“不行不行,这实在是……实在是……”“实在”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男人急得脸都涨红了,可抓着钱袋的手,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放松。
顾临安见状,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能在今日这样特殊的日子碰上,也是缘分,你……”
“你拿着便是,”抢了顾临安话头,厉南烛笑嘻嘻地指了指身边的人,“反正他人傻钱多,不拿白不拿。”
顾临安:……
手里还抓着钱袋的穷酸男人:……
低头看了看手中分量不轻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笑容和善的两人,男人犹豫了一阵子,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期期艾艾地说道:“那、那我就,就收下了?”见两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他的眼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几分喜意来。
——这钱袋里的银子,可是普通人好几年都不一定攒得起来的。
忙不迭地道了谢,男人就急急忙忙地走了,那脚步快得,像是生怕身后的两个人反悔似的,让人见了不由地有些好笑。
目送着对方转过拐角,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厉南烛侧过头,看向笑容温文亲和的顾临安,轻轻地挑了下眉梢:“你在那钱袋里头,加了什么?”
她可不觉得,这家伙会有这么好心,给一个明显别有用心的家伙送银子。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歪了歪脑袋,很是不解的模样:“你在说什么?”
厉南烛:……
装,再继续装!相信了算她输!
和顾临安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啧了下舌,移开了视线。
既然对方不想说这事,她也就不提。只不过,她还真有些好奇,顾临安是如何察觉出刚才那人的不对的。毕竟那人无论是样貌神态,还是言行举止,看着都不过是个有些爱贪小便宜,却本性不坏的普通人,就连那双手,也如寻常的穷苦人家一样,粗糙而布满了各种细小的伤口。
嘴唇略微动了动,厉南烛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问题给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追根究底的好,非要揪着把别人的底牌给掀了,只会让两人都不好过。
转头看向方才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厉南烛的嘴角一点点地翘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原先还因为城中的守卫没找着人,无法确认对方的目的而感到头疼呢,却不想对方竟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倒是免去了她不少麻烦。
唇边的笑意加深,厉南烛收回视线,不再去提刚才的事情:“那边的刘大婶家的蒸饼可是云城的一绝,要去尝一尝吗?”
顾临安弯了弯唇角,没有反对。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又怎能错过这些东西?
往早已见不着某个人的身影的方向瞥了一眼,顾临安掩去唇边的笑容,和厉南烛一块儿,朝着那刘大婶家的铺子所在的地方走去。
被撒下的饵吸引过来的鱼儿,上钩了。
纵然是再微小的可能性,总也值得一试,不是吗?
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李绍齐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是他不小心受了凉吗,怎的刚才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抬头望了望高悬于空中的明月,又回身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巷弄,李绍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会儿人都聚集在举行庙会的那条街上,这地方看着,还真有点阴森森的。
把手揣进稍显宽大的袖子里,李绍齐加快了自个儿的步伐,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啧,真是麻烦……”突然,他低声地抱怨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转了个向,纵身跃入了边上一扇半敞着的窗户里,瞬间便没入了暗处的阴影当中。
等到后面跟着的人追上来,屋里早已没了李绍齐的踪影,只有那放在床头的、本属于顾临安的钱袋,那窜进屋子里的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行迹。
“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看着与方才的男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李绍齐看着那些个将刚才的屋子,从里到外都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好几遍,最后又留了几个人下来守着,才急匆匆地离去的人,李绍齐忍不住龇了龇牙,“那个姓厉的女人,其实是这云城的城主吧?”
不然这些人,怎么都那么乖乖地听对方的吩咐?连请示都完全不需要的,赶过来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还好他为了避免意外,一早就打探好了城中的情况,做出了万全的准备,否则还真说不定会不会栽在这里。
——那个女人的眼睛,实在是贼尖。
先前只是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被注意到也就算了,这一回他压根就没准备动手,身上没带一点儿敌意与杀意,居然也被瞧出来了,还悄悄地派人跟了上来……真是,麻烦死了。
想到与厉南烛那一刹那短暂的对视,李绍齐的后背就一阵发凉。
那绝对是只有亲手斩过千人首级的人,才能有的锋锐气势。
只要有这个人在顾临安的身边,他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就不足三成。就好像刚才,他若是真的动手,在他取了顾临安的性命之前,那把悬在厉南烛腰间的长剑,定然就会先一步穿透他的胸膛——李绍齐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说实话,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刺杀顾临安这般重要的事,他的主子却只派了他一个人过来。
“沾染了感情的刀刃,只会变得更钝。”忽地想起了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李绍齐的唇边不由地浮现出一丝稍显苦涩的笑容。
或许,那个人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一趟让他活着回去吧?只是,因为一己之情,便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的主子,果然还是过于感情用事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李绍齐深深地看了一眼守在屋子外的两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无论那个人如何看他,他总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完成对方交付给他的任务。
这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沉迷小说无法自拔,来啊吃我安利,《青叶灵异事务所》,敲好看的,一起跳坑吧!!
☆、第62章
春日的清晨总是最为热闹的, 早期的雀儿在枝桠间吱喳跳跃着,吓得探出头来的虫儿缩紧了身子,期望着那嫩绿的新叶能够遮挡住自己肥硕的身躯。
调皮的晨风吹开了没关严实的窗子,慵懒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 盈满了整个房间。
有不知名的飞虫从窗户里摇摇晃晃地飞了进来,一头撞在了白色的纱帐之上, 没头没脑地乱窜着, 想要找到前行的方法。
床上的人眉头微拧, 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终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纱帐上的黑色小点上,似是还未从睡梦当中清醒过来。
好半晌之后,厉南烛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揉着额角坐了起来。
昨儿个晚上, 她确实是睡得有些晚了, 这会儿醒过来, 就感到脑袋一阵阵发疼。
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厉南烛不由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时的天色尚早,大概是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 不管头一天晚上是什么时辰睡下的,她醒来的时候总不会太晚,有了动静也总能在第一时间就惊醒过来。
倒也不是不能躺下再睡一会儿,只不过心里装着事儿,就不一定能再睡过去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 厉南烛闭上眼睛靠在床头,思索起昨晚的事情来。
早在昨夜回到苏府的时候,她便知晓了被那个男人逃脱的消息,也亲自去那间对方消失的屋子查探过,没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屋子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宅,没有所谓的密门与暗道,地窖倒是有一个,可若是那人躲在其中,早就该被她们给揪出来了。那个从窗户里头翻进来的男人,就好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结果,厉南烛并未感到太过惊讶——她可不觉得,一个没有多少真本事的人,敢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接近她打探消息。那种活腻歪了的人,这世上还是比较少见的。她甚至觉得,即便当时她亲自出手了,也不一定能够将人给留下来。
没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只是一种常年养成的直觉。
可即使如此,一点儿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打探到,还是让她感到有些失望。
转头看向那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木窗,厉南烛的双眼有些微的暗沉。
依照当时的情况来看,对方显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自己身后跟着的人了,那份敏锐的洞察力,细致的伪装,以及巧妙至极的应对,绝非寻常的杀手能够有的。
这次的麻烦……还真是有点大啊。
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厉南烛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原先在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个儿的身份暴露了,毕竟这会儿大周建朝不过六年,流亡在外的他国余孽不少,见了她之后,欲除之而后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事实证明,出了当初一块儿跟着她在马上打天下的人之外,知晓她的样貌的人,还真是不多——而那些人,不是死在了她的剑下,就是被圈进在了她给的“封地”之内。
既然并非是冲着她来的,那么昨天夜里那人的目的为何,就不言自明了。
想到那被留在屋内的钱袋,厉南烛的双眼微微眯起,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那个钱袋,她昨天翻看过了,无论是其材质,还是里头装着的银子,都没有任何异样之处,但即便如此,对方依旧将它留下了——由此可见,对方要么就是行事谨慎之辈,要么,就是对着顾临安,有着不浅的了解。又或者,两者皆有。
“看来,临安的身份,还真是不低啊……”轻笑一声,厉南烛感叹一般地说道。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派人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来,要取他的性命了。说不定这家伙,还真如她先前所想的那样,是御朝的储君呢。
厉南烛弯了弯嘴角,也不知自个儿对此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无奈。
有的时候,自己看上的人太过优秀,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啊……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厉南烛抬手搔了搔颈侧。
就是不知道,如昨天那个男人一般的人,统共来了几个?她可不认为,有哪个人会将这样充满变数的事情,全部都交由一个人来完成。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对此次事情的结果,没有抱有多少期望,又或者,那放在明面上的目的,不过是一层迷惑人耳目的遮掩。
——要真是这样,厉南烛倒是不必太过担心了,可从昨天那人的样子来看,显然并非这种情况。
“果然,在到达京城之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厉南烛抬手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我还是和临安同吃同睡吧?”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对方遇险的时候,更及时地出手相助不是?
咧了咧嘴角,厉南烛转头看了看窗外由于鸟雀的跳跃,而不停地颤动着的梨树枝桠,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总归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好了,她又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想出能够彻底将对方揪出来解决掉的法子,还不如好好地睡上一觉,把昨夜耗费的精力给补回来呢。
到底是年岁大了,比不得当初年轻的时候,连着熬个三四天,还能照样生龙活虎地蹦跶。
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厉南烛闭上了双眼,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从窗子里吹入的微风扬起她垂在颈侧的发丝,带起的些微痒意让她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有种难言的安宁与恬静。
顾临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就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对于顾临安的到来似乎毫无所觉。那模样,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浪荡张扬,倒是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文静气质。
垂首盯着厉南烛看了好一会儿,顾临安忽地轻笑一声,伸出手,想要替她将垂落的发丝拂到一旁,却不想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厉南烛,就猛地被擒住了手腕,再也前进不了半分,而原先沉睡着的人也睁开眼来,眼底满是锐利的锋芒。
尝试着动了动手腕,没能把手给抽回来,顾临安垂头看着厉南烛的双眼,半晌后轻叹一声:“我有敲门的。”
只不过没得到回应,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歪了歪脑袋,似是有些不解,那茫然的模样,看着倒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可爱。
低头看了看自己顾临安被自己捏红了的手腕,厉南烛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眼中渐渐地恢复了清明。
“抱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厉南烛松开顾临安的手腕,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声音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睡意,“疼吗?”
顾临安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径直将手腕伸到了厉南烛的面前:“疼。”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什么一样,又跟了一句,“很疼。”
厉南烛:……
看了一眼突然和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的某个人,厉南烛有点好笑地翘了翘嘴角,也没多说什么,顺着对方的心意,抬手给他揉捏起来:“这样好点了没?”
顾临安的皮肤很是白皙,那鲜红的印子烙在上面显得格外明显,看着有种凌-虐的美。厉南烛揉了一会儿,就不由地心猿意马起来。
——要是在这人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能留下这样属于她的印记,该是种多美好的事情?
心中不受控制地一热,厉南烛略微垂下眼帘,没敢去看顾临安。
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勾引她吗?
也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厉南烛的想法,顾临安的双眸微弯,却是没有说话,只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
许是入睡时所穿的衣物本就宽松,又因着刚才的动作,厉南烛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有些松垮,前襟敞开少许,能够见到那底下精致的锁骨。
这乾元大陆上的女子,多是不介意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的,但除了沙漠之地的人,还是少有人穿成段小楼那样的,就像天启大陆的男子,也没有动不动就光着身子到处跑的。
“怎么了?”察觉到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然而,顾临安却并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原本被厉南烛握着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厉南烛的锁骨下方。
那里,一道细长的疤痕斜斜地向上,一直延续到她的右肩。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疼吗?
顾临安:疼!要亲亲抱抱才安慰!
最近**抽得厉害,发个新章都得好半天,简直心累,觉得姨妈更疼了TAT
谢谢亲们的关心,我每个月姨妈来的那一天就是条死狗,多年来从未改变,只能期待传说中的生子之后不疼了_(:зゝ∠)_
☆、第63章
感受到顾临安的指尖的温热触感, 厉南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尽管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喜欢对顾临安动手动脚的流-氓-样,可真要说起来,她还真的从未与任何男人, 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一时之间,她都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了。
厉南烛不开口, 顾临安也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自己的指尖, 顺着那道如今只剩下了一道浅色印子的疤痕缓缓地滑动, 双眸中的神色略微暗沉, 让人有些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许是觉得眼下的气氛太过古怪,厉南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打着哈哈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们御朝的男人可以随便姑娘动手动脚的吗?你这样是不是该对我……”
“疼吗?”然而, 厉南烛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顾临安给打断了。他抬起头来, 不避不让地望入厉南烛的双眼当中, 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专注。
厉南烛微微一怔,双唇下意识地张开,似是想要说点什么, 却又在出声之前,倏地笑了出来。
“这都过去多久了,”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厉南烛面上的神色柔和下来,“哪还能疼呢?”
在马背上征战近十载, 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数百场,身上想要不留下一点伤是不可能的,就算有着再好的祛疤药物,也总是会留下一点儿痕迹。
虽说有着“伤疤即军功”的说法,可终究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在心上人的面前,她总归还是会担心自己因此而被嫌弃的。可面前的人的反应,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会儿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了。
听到厉南烛的回答,顾临安轻叹一声,收回了按在她肩上手:“这种时候,”他看着厉南烛,略微弯了弯眸子,“你只需要点头就好了。”
撒娇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感到羞耻的事情——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说,再刚硬的人,也有柔软的一面。
这些东西,本就不该以性格来划分。
这一点,顾临安相信,厉南烛的心里,比他还要明白,可面前的这个将世上的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的人,当那些事情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有如被遮蔽了双眼一样,忘了那些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似是没有料到顾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厉南烛愣了好半晌,还是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她有记忆开始,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女子就该顶天立地,不能如那些男人一样娇软弱气,也不许沾染任何该由男人做的事情。当初二姐不过是稍微流露出了对刺绣的兴趣,便被夫子狠狠地打了手心,还在屋里关了整整三天,逼着她悔过认错。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不对之处,可哪怕之后她对这事弄得已经足够明白了,自个儿的行事之间,却总是无意识地按着那从小被教导的一套来,就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所谓的当局者迷,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要不是顾临安这会儿点出来,她或许依旧不会发现这一点,而周遭的人,更不会觉得她的举动,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
……可就算现在她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这种从来没做过的事,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瞄了正笑眯眯地等着自己的后文的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眨了眨眼睛,终是下定了决心。
“如果我说疼呢?”翘起嘴角,斜睨着顾临安,厉南烛的语气有些微的不自然,“你给我吹吹吗?”
顾临安:……
看到厉南把话给说出口之后,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懊恼,顾临安的唇边不由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合格。”顾临安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缓缓地前倾,逼近了厉南烛,“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听到了。”
厉南烛:……?
感受到喷洒在颈侧的温热气息,厉南烛的脑子都有点发懵,像是还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可顾临安却压根没有给她认真思考的机会的意思,轻笑着将唇瓣贴近了厉南烛的耳畔:“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吗?要不要我一起给你吹一吹?”
柔软的唇瓣在开合间轻轻地扫过敏感的耳际,带起的些微麻痒飞快地蔓延开去,厉南烛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忽地抬起来,抓住了顾临安按在她腰侧的手,在对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一个翻身,径直将人给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你确定……”感受着身下温热的身躯,厉南烛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要继续下去?”
顾临安:……
眼见着刚才的大好形势瞬间就掉了个个儿,顾临安的眉梢不由地一挑,想要说话,却还是忍住了。
和厉南烛那双稍显暗沉的眼眸对视了好一阵子,顾临安才移开视线,朝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门没关。”
所以他就算真的想做什么,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
……虽然这会儿想起来,刚才没顺手把门带上,确实还挺遗憾的。
想到这里,顾临安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情。
趁着这人刚睡醒,还在犯迷糊的时候占便宜的机会,今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厉南烛:……
当初她是怎么会以为,眼前的这个家伙,是那种温文尔雅,矜高自持的人的?这已经不是满肚子坏水的程度了,这丫的整个儿都是墨汁里面捞出来的吧?
抽了抽嘴角,厉南烛正要放开人起身,却不想脖颈忽地被人给用胳膊勾住了。
“还是说……”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顾临安微微眯起双眼,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如妖魅般的惑人,“……南烛不在意这些?”
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厉南烛只觉得一股难言的热意从心口往外延伸。
然而,还不等她做点什么,一个声音随着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同响起:“将军,你昨夜让工坊的人做的……”后面的话,在苏云清看清了屋里的情形的时候截然而止。
“额,那个,是将军昨儿个让我今天有了结果就……”被这预料之外的情况给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苏云清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但话说了一半,又给她硬生生地吞回去了,“……我还是回头再来吧,你们继续……”
说完,她也不去管屋子里的两人是什么反应,就左脚绊右脚地转身溜了,就留下床上的两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那什么,我们……”沉默了良久,厉南烛张口正要说话,却听到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看过去,就见刚刚离开的苏云清又走了回来。她也不看屋里的两人一眼,只是垂着头走上前,合上了大敞着的房门,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顾临安:……
厉南烛:……
很好,刚刚才稍微缓和一点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
“我觉得,”和厉南烛对视了好一会儿,顾临安出声道,“你应该先从我的身上起来?”
厉南烛:……
说得好有道理她完全没法反驳。
……要不是某个人故意撩拨,她刚刚就起来了好吗?!
稍显幽怨地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坐起身来,整了整身上有些散乱的衣襟。
“这次合格了。”好整以暇地坐了起来,顾临安抬手轻轻地触碰了下厉南烛的眼角,低笑着说道。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厉南烛看着顾临安收回的手,有些微的愣怔,而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想要在你这儿合格,还真是不容易。”
“一大早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一点儿也不顾忌在场的顾临安,厉南烛拿起放在床头的衣物穿上,开口问道。
她可不认为,顾临安这个时间来找她,就是为了吃点豆腐。
“你昨天夜里给了吩咐,”没有将视线从厉南烛的身上移开,顾临安不紧不慢地说道,“让我们在这儿再多留一天?”
原本按照计划,他们是只准备在这云城歇息一天的,毕竟前往京师的路途遥远,他们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即便没有多少人有那个胆子责问,可若是他和洛书白真的连着一年半载都不见踪影,也总归会惹人非议。
“没错,”厉南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的意思,“是我说的。”
顾临安那时候已经睡下了,她也不便将人吵醒,就安派了人在他早上起来之后带个话。
“为什么?”倒不是顾临安质疑厉南烛的决定,只不过是有些好奇其中的缘由罢了。
若是因为昨天夜里出现的那个人的话,他们单单将行程往后推一天,显然是不可能有任何作用的。
“因为云清她娘说今儿个会下雨,”厉南烛闻言笑了一下,抬手往上指了指,“暴雨。”
顾临安:……
转头看了看窗外那明晃晃的日头,他觉得,他这时候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顾临安:武力值不够好心塞。
最近**抽的厉害,每次更新都得折腾好久,心累_(:зゝ∠)_
☆、第64章
“那个家伙是这么说的。”看出了顾临安眼中的怀疑, 厉南烛也不去解释什么,只是朝着他摊了摊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无辜。
苏绵绵最近在倒腾什么,又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确实不清楚,但既然那个家伙这样和她说了, 她也就信了, 反正也不过是一天的时间, 耽误不了多少事情——真要是在无处躲雨的地段碰上了暴雨, 才是真的麻烦。
再说了, 就算没有苏绵绵的这句话,她也打算在这里多留一日。
尽管他们带着的人手不少,可接下来他们要应付的,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的暗杀,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还是多做些准备的好。
哪怕只能将这其中的危险降低半分, 也算是值了她花费的那些心思。
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厉南烛转过身去,面向顾临安:“怎么样, ”她弯起双眸,笑意盈盈的模样,“好看吗?”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黛色的长衫,样式并不复杂,稍显宽松的衣襟里, 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腰间一根细带捆缚,勾勒出曼妙的线条。
作为自小便生长在皇家的人,顾临安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如仙人下凡,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如山间妖魅,惑人心魂的,不一而足,然而那些曾经见过的美人当中,却从来没有过那样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惹他心动。
“好看,”感受着心口传来的那从未有过的悸动,顾临安的唇角缓缓地扬起,“比我见过的其他人都要好看。”
如果没穿衣服的话,就更好看了。
想到方才厉南烛只穿着一件松垮的里衣的模样,顾临安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种话,在他没有想到办法应付厉南烛那高出自己一大截的武力之前,是不会说出来的。要知道,这会儿的房门,可是已经关上了的。
不知道顾临安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厉南烛眼中的笑意更盛,显然因为刚才顾临安的那番话心情很好。
看着厉南烛随意地将垂在脑后的长发用一根发带绑起,顾临安的双唇不由地微微弯了弯。
便是不加任何装扮点缀,这个人也总有种让人为之侧目的神采。
“南烛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刚才的事情,顾临安无比自然地换了话题。
既然今天不准备启程了,那么他们自然也不能就这样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将这一天浪费。
“嗯?”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垂头思索了一会儿,“接下来啊……”
她说是说要多做些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可说到底,她能做的事情,确实是不多。
暗杀不比打仗,讲究什么策略战术,不能提前把人揪出来,也就只能等着对方自个儿动手,不得不说,有点憋屈。
搜查可疑人物的事情已经交给苏云清了,她也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能够比这位熟悉云城当中的情况的城主要做得更好;工坊里也在昨夜她吩咐下去的时候就连夜开始赶工了,想来在明日启程之前就能够完成。
说实话,厉南烛这回,还真是可以称得上兴师动众了,就是当初她自个儿碰上类似的情况,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要是对方盯上的真是她自己,这会儿她说不定正琢磨着该怎样拿自己当诱饵,将人从暗地里给引出来呢,又哪里会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去做那么多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的准备?
所谓的关心则乱,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这种时候,厉南烛根本就不会去考虑,顾临安自己手里头肯定也有着自保的手段,只会想着该如何护得这个人周全。
“临安想去哪儿逛一逛吗?”收了自己的心思,厉南烛歪了歪脑袋,开口问道。
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交代下去了,她也没什么能帮忙的地方,接下来还真没有什么非得去做的事情。
对于厉南烛的回答并不意外,顾临安笑了笑,出声回答:“不知南烛可否带我去看一看这云城的工坊?”
“哦?”厉南烛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个感兴趣?”
虽说刚刚听到顾临安的问题的时候,她就猜到对方肯定有想去的地方了,可这家伙居然想去工坊里头瞧一瞧,倒是着实在她的预料之外。
“嗯,”没有否认这一点,顾临安轻轻地点了点头,“有点好奇。”
在昨夜的庙会上,他见着了不少有趣的东西,纵然干都是些玩赏居多的小玩意儿,却都是御朝从未出现过的,对此生出好奇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顾临安并非蠢人,不知道那些被这里的人看做平常之物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们那儿没有工坊?”敏锐地察觉到了顾临安话中的意思,厉南烛挑了挑眉,有些讶异。
从对方一行人的言行举止来看,她还以为御朝该是与这儿相差不多的地方呢——除了男女地位截然相反之外。
“也不是没有,只是……”停顿了一下,顾临安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其中的差异,“和这儿的有些不一样。”
至少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御朝的哪个工坊,不酿酒不染布,而是专门去折腾那些个用以劳作的器具的。
“你说那个啊,”明白顾临安在说什么之后,厉南烛顿时笑了起来,“那样的工坊,整个大周,也只有三处。”
这云城当中一处,京师的工部算是一处,还有一处,就是在墨子的故乡鲁阳了。
此般需要耗费不少财力的事情,总是不可能由需要讨生活的百姓自个儿去做的。这个世上的圣人毕竟不多,没有多少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了给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增加一分将来可能会生活得更好的可能。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三处地方,也只有京城的工部,算得上是厉南烛一手促成的。
或许因为是墨子的故乡,鲁阳本就有不少醉心于研究各类机关器具的匠人,那工坊可以说只不过是给这些人一个名头,以及比原先好些的生活罢了,而云城,则是因为有苏绵绵这个连城主之位都不乐意要,成天就知道缩在工坊里的人在。
当初厉南烛要弄这样一个工坊的时候,还曾被不少人诟病,现在却是再没有人敢提这一茬了。那些改进过后的物什一推广开去,整个大周的税收,岂止增长了两成。
不过,朝廷果然还是太缺人了……想到工部那些现在都和苏绵绵一个德性的家伙,厉南烛觉得,她最好还是在工部之外,再新设定一些职位,用来安置这些人。至于工部的位置,还是空出来,给其他不会连着几天都不踏出工坊一步的人吧。
想到这些,厉南烛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去那地方瞧一瞧也无妨,不过到了那里,最好小心些,里头的人的脾气,可实在算不得好。”
大概是因为有苏绵绵这么个后台撑腰,又是朝廷拨款发的工钱,就是苏云清不小心打扰到了那些人,也得被指着鼻子骂。
见顾临安没有什么异议,厉南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反正那里面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她也不觉得顾临安只是去看上一眼,就能把那些东西都学了去。
“那厉皇能够想到这样的法子,不愧是统一了天下的人。”沉默了一阵,顾临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他实在是有些怀疑,是不是姓厉的,思维方式都与常人大为不同。同为帝王,他却是绝对不可能自己想到这样的举措的。
——事实上,他根本就不会生出想要提高工匠的地位的念头来。
士农工商,经年传承,早已成为了天地法理一般的事情,又有什么人,会想要去打破这一观念?
“不是她想出来的,”然而,厉南烛听到他的话之后,却是摇了摇头,“曾经有个国家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固然有心提升工家之人的地位,可人力有穷,她无法做到事事都想出适当的法子来。这工坊的事情,是她从一册不知道从何处寻来的杂史上见到的。
那个国家不过方寸之地,却有着可以比拟当时许多疆域足有其数倍的国家的富足,虽不能说全部都是这项举措的功劳,可总归是起了不小的作用的。
可惜的是,那个国家的王室只知敛财,不知充足军力,最终被周遭的国家吞并,只在连著者都未曾注明的杂史上,留下了两三行文字。
顾临安闻言看了厉南烛一眼,面上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你对厉皇倒是足够了解。”
“那当然,”好似没有察觉顾临安的表情似的,厉南烛咧了咧嘴,“我们的关系可好了。”
都是同一个人了,关系能不好吗?
顾临安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这个人与那周朝的帝王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总会弄清楚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在没想到把人压了的方法之前,我是不会出手的。
☆、第65章
厉南烛苏提到的那座工坊位于一处山脚下, 一间看着没有多少特殊之处的屋子外面,是一片算不得大的农田,农田的边上,随意地放着一些器具。有的看着与百姓家中随处可见的农具很是相似, 有的则从来没有见过,不知有什么作用。
“要是新弄出来什么东西, 她们都会在这儿先自个儿试一试, ”抬手指了指那块有着明显耕种痕迹的田地, 厉南烛对顾临安说道, “丢在那里的, 都是她们觉得没多大用处的。”
相比起京城喜欢琢磨建设方面的问题的工部,以及喜好机关之术的鲁阳人,云城这些多由民间的匠人组成的工坊, 更爱对如今所使用的一些农具进行改良, 前一阵子让农家之人大为受益的李家犁, 就是这儿的人弄出来的。
顾临安似乎真的对这些东西很是感兴趣, 便是那些被废弃的器具,他也都上前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只不过,连寻常的农具都不会用的他, 自然也不可能看出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妙处来。
因着有厉南烛这个曾经和苏老家主关系亲密的人的几分薄面在,顾临安又有着他国来使的身份在头上,还是个男人,工坊里的人倒是没有对两人的到来流露出多少不耐的神色来,但除了几个好脾气的工匠之外, 其他人对他们也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自顾自地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说真的,在这地方一开始建起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人愿意来。”大概是见两人在边上站了那么久,也没个人去搭理,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有个正好忙完了手里的事情的人,就过来唠嗑了几句,“你想啊,那些制造了让百姓受益的东西的人,哪个不是名流千古,万人景仰的?那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又怎么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比得上的?”
听到这话,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
确实,她也记得这事。
她本来是没准备在这儿设置这样一个工坊的,但苏绵绵听说她在工部折腾的事情之后,就非得找她请了旨,在云城也弄了一个类似的地方。结果屋子和需要的工具都置办完了,就是没有人乐意来,当时苏绵绵还说过这工坊就是给她自个儿建的话呢。
后来人是怎么多起来的,厉南烛没有特地关注,也不太清楚,反正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这工坊,已经成了气候了。
“其实啊,拿着那些家伙干活的,哪个人心里头没点想法?”要是犁地的时候能够更轻松一点就好了,要是灌溉的时候更方便一点就好了,如此种种,每个人的心里头都冒出过类似的念头,“真的能找到其中的关键的人不说很多,但也绝不会少了。”
只不过,要是真想把脑子里冒出的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见效的念头实现,往往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
“要是把力气都花在这上面了,那日子还怎么过?”不干活就没饭吃,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好心人来可怜你。
也正因如此,以往那些制造出了从未有过的东西的人,多是不缺那几天的饭吃的人。
“现在好了,朝廷给咱发工钱,”说到这里,那人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那些改良后的农具的好处,她们都是见到了的,既然不愁吃穿了,自己又本身对这些充满了兴趣,自然乐意将更多的心神都投入到这上面去。
“还有些自个儿有些想法,但没那个条件去尝试的,专程跑这里来,让我们去试一试哩!”想到了什么,那人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些许自豪的神情来。
如今工坊招人的条件可不比最初那会儿,没点能力的,根本就没有人会去理会。能够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她的能力的一种肯定,更别说还有亲手做出前人没有做出的东西的成就感,以及周围的人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敬重了。
而这些东西,也理所当然地会吸引更多的人,去尝试这样的事情。
尽管顾临安还无法明确地说出来,却也隐隐感到了其中的好处。
毫无疑问的,在某些方面,周朝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御朝的前面——而若是没有这一次的接壤,两者之间的距离,或许会越拉越远。
“一个高明的决策者,对于一个国家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离开了工坊,顾临安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相信,如果同意乾元大陆的人换了一个,如今这个地方,定然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不被那至高的权力所迷惑,将目光放得那般长远的。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她看着前方被车轮轧出来的小道,眼中的神色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就是影响太大了啊……”
若是碰上了明君,自然可保家国安定,百姓无忧,但若是碰上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呢?
当初秦朝作为乾元大陆诸国之首的时候,多么的风光无限,却仅仅因为换了一个残暴无度的君王,便逼得百姓无法度日,墨家众墨者联手攻伐,最后跌落霸主宝座。
要是没有那件事,现在统一天下的,还真说不定会是谁。
总有人说任君唯贤,唯德,唯才,但又有谁能够保证,每一次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是为国为民的大贤之人?
厉南烛不能,这天下的其他人,同样不能。
所以那么多曾经强大富饶的国家,都湮灭在历史当中,成为后人之鉴。
听出了厉南烛话语中暗含的意思,顾临安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但是这个天下,不能没有统治者,”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厉南烛,“——至少现在不能。”
对上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不由地愣了愣,好半晌才移开视线,却没有说话。
顾临安所说的,她当然也明白。想要突然改变这种已成定式的事情,将会造成的动荡,绝对是致命的,便是她,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只是,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
“不甘心?”将厉南烛心中的想法给说了出来,顾临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是和这个人待得久了,无论对方说出何种惊人的观点来,他都生不出什么惊讶的情绪来了,就仿佛这个人生出再异想天开的想法,也都是理所当然一般。
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只是眼底的情绪,却并未散去。
顾临安见状,略微弯了弯眸子,没有劝解什么,而是突然问道:“如若没有了皇帝,那么朝廷,还在吗?如若没有了朝廷,官府还在吗?”
如果没有了官府,没有了执行律令的机构,又该怎样治理一个国家?
别看现在天下太平,各地的百姓都安安分分的,要是哪天这世上的官府官员都消失了,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定然就肆无忌惮地四处作恶,百姓无法安稳度日,这天下,自然就乱了。
而要是朝廷与官府都并未消失,那么上头必然需要那样一个人,来统合所有的事情,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或许今后会有人想到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可那并未我们能够做到的。”如今想要改变这种集权的现状,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可能。
顾临安看着厉南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答应我,绝对不要去尝试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
那并不是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力所能及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这般,帝王拥有绝对的地位与权力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
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厉皇的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律令与举措,才能得以颁布并实施。
和顾临安对视了良久,厉南烛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我以为,听到我的这个想法的人,都会以为我疯了。”
而不是像顾临安这样,在其可能成功实行的前提下,进行推演。
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认同了她的念头的。
见厉南烛没有否认自己有那个能力去做这样的事情,顾临安唇边的弧度微微扩大:“所以,你才会喜欢上我,不是吗?”
“……”被顾临安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给弄得怔了一下,厉南烛看着面前笑盈盈的人,面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尽管一开始,她看上的或许只是对方的皮相,可后来,吸引她的,却不仅仅是那外在之物了。
“我是这么喜欢上你的,”低低地笑了一声,厉南烛将顾临安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么,”她问,“你又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这种时候,已经无需去询问对方的心意了。
说来也是好笑,分明昨天夜里,她还不愿听对方对于那个问题的答案,现下连一天都未曾过去,他们却像是早已互通心意了一般,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
感情,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奇妙的东西。
“……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顾临安才移开落在厉南烛身上的视线,轻声答道。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一开始,他只是对这个与曾经见过的女人截然不同,有着奇异思维的人有些许好奇而已,那份兴趣,是如何一点点地变了味道的,他却是丝毫不知。
分明没有什么生死相随的刻骨,也没有误会重重的虐恋,就仿佛点点水滴汇聚,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就那般自然地成了如今的模样。
感情这种东西……果然是世上最为令人费解的事物。
不知是否看出了顾临安在想些什么,厉南烛唇边的笑容加深,眼中满是盈盈的笑意。
带着暖意的阳光倾洒下来,路边的青草高高地昂起脑袋,踏踏的马蹄声伴随着谈笑声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大概洗澡洗怕了,看到我放水就抓门想跑,然而我放的是自己的洗澡水【doge】
☆、第66章
入暮时分, 忽地就下起雨来了。
一开始只是一两滴,而后就仿佛是放着的水盆被碰翻了,成片的雨水倾倒下来,劈头盖脸地浇了路上来不及躲避的行人一身。
西沉的日头还斜斜地挂在天际, 地面上却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这景象, 看着倒是有几分稀奇。
“如果我们没有被困在这里的话, 说不定还能有那个兴致, 来吟个诗作个对什么的。”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厉南烛看着那缓缓地被乌云吞没的日头, 忍不住龇了龇牙。
她是真的没想到,眼看着这一天都要过去了,苏绵绵所说的那场雨, 却突然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好在他们躲得及时, 没落得个落汤鸡的下场, 可想要回苏府, 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南烛还会吟诗作对?”顾临安好似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还有心情出言调侃一边的厉南烛,那弯眉浅笑的样子, 落在某个人的眼中,顿时就带上了几分赏心悦目的味道。
“好歹当初教我读书习字的先生,也是正统儒家出身,”随意地在凉亭中央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厉南烛歪着脑袋, 看着顾临安,“写诗作文章,可是再寻常不过的功课。”
她未曾登位之前,由她的母亲所掌管的那个国家,确实是尊崇儒学的,最喜欢的就是君君臣臣的那一套。
“哦?”知道厉南烛肯定还有话没说完,顾临安轻轻地挑了挑眉,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厉南烛见状,不由地咧了咧嘴:“那时候,请人写那些东西,可花了我不少银两。”
那会儿她连出宫建府的年纪都没到,每个月手里头,也就只有那点固定的宫俸,这些花销,对她来说可不小了。
看到厉南烛脸上那肉疼的表情,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能把这种事情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你呢?”说完了自己的事情,厉南烛转而问起顾临安来,“一直都是先生眼中的乖小孩?”
说起来,她似乎还真没怎么听对方提起过自己过去的事情过。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凉亭外那连成一片的雨幕:“曾经在先生的眼中,我是最为聪颖乖巧的学生。”
“曾经?”听出了些许不对,厉南烛微微眯起双眼。
“是啊,”没有去看厉南烛,顾临安依旧出神地望着雨幕,有些意味不明地将厉南烛的话给重复了一遍,“曾经。”
眯着眼睛盯着顾临安看了好半晌,厉南烛才轻啧了下舌,移开了视线。
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也不去追问,哪个人的心里头不藏着点事儿呢?她又不是审讯犯人,非得把对方心里头的事情,都一点不落地挖出来。
“你说这雨,啥时候能停?”不再去提刚才的话题,厉南烛托着腮,看着那一点儿都没有小下去的雨,叹了一声,“要是再下一会儿,可就入夜了。”
眼下的天色本来就已经不早了,这会儿还下着暴雨,周遭更显得昏暗,稍远一些的景物,都有些看不清了。
“说不定会下一整夜呢?”敛了思绪,顾临安收回落在外头的视线,笑着回道。
看这势头,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岂不是得在这儿过夜?”厉南烛眉梢一挑,看向顾临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漫漫长夜,孤男寡女啊……多么适合发生一些事情的情景,不是吗?
听出了厉南烛话语中暗含的意思,顾临安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会着凉的。”
厉南烛:……
是她联想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里头,隐含着其他不那么纯洁的意思?
然而,面对厉南烛那带着几分狐疑的目光,顾临安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似的,抬手将被雨水沾湿的发丝拂至耳后,说起了无比正经的话题:“苏家主一早就预料到了这场骤雨?”
尽管农家之人大多都有根据一些经验,判断接下来的天气的能力,可入这般准确地预知到哪一天会降雨的情况,他着实是从未听闻。
“相信我,”厉南烛闻言,顿时笑了出来,“那家伙现在肯定在嚷嚷自己的预料不够准呢。”
毕竟按照苏绵绵原本的话来算,这场雨该是在白日里落下来的,而不是在这种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否则她也不比以此作为让顾临安他们多留一日的理由了。
当然,即便是这样,如此准确的预知,也有些惊人了。
“不过,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我真不知道。”不需要顾临安开口,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厉南烛撇了撇嘴,“估摸着又是她自己在工坊里面弄出来的东西。”那些玩意儿,她是真的闹不明白。
这苏绵绵,哪怕是放在那三处世上最为奇特的工坊当中,也实属异类。
无论是对农具,机关术,还是建设之物,总归都是在原有之物上进行改良,可她却总是想要去倒腾些新的东西出来。
“有一阵子,她觉得火折子太不方便,就总想着要找到更好的替代品,这趟了好久呢。”当然,最后这件事以失败而告终。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就找到别的替代品,这东西也不会用了这么久了。
其他还有诸如可以带着人飞上天的风筝,不需要马拉也能跑的“马车”等等,即便大多都没能成功实现,但不得不说,苏绵绵的那个脑袋瓜子,确实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总觉得……”顾临安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很是认真地看着厉南烛,“你是这天底下,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就之前厉南烛和他说的那些话,让别人听见了,肯定也都会觉得这人的脑子不太正常。
厉南烛:……
这家伙,能别那么一本正经地埋汰人吗?
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厉南烛瞥了顾临安一眼,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
这个人的那些小性子,总是有着别样的可爱与勾人。
“你想在御朝也弄个和这里差不多的工坊出来?”抬手理了理自己差不多已经被风给吹干了的头发,厉南烛突然问道。
顾临安在这些事情上面,问得实在是有些细了,由不得她不生出这样的想法。
而很显然,以对方的身份,肯定能够轻易地做到这种事情。
“是,也不是。”顾临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如周朝这般,由朝廷拨款,设立专门的工坊,确实是一种既便捷又有效的法子,但是这样的方式,却并不适合御朝。
在厉皇建周朝之前,这乾元大陆上本为群雄割据,诸国百姓之间的思想习俗都大不相同,也正因此,乾元大陆上的人,思维方式会更灵活多变,对于一些未曾见过的事物的接受程度,也会更高一些,只要不是妄图颠覆整个体制之类的事情,总能找到能够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可御朝却截然不同,各种阶层的高低贵贱早已成了无可更改的法则一类的东西,稍有身份的人,便是与商人工匠之流走得近一些,都会被视作异类,为人所轻视,更别说妄图提升工家的地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等级分明……哼……”轻嗤一声,厉南烛显然对这种生来便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规矩很是不屑,“那你准备怎么做?”
既然顾临安都将这些关节考虑清楚了,肯定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见到厉南烛的样子,顾临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不能设立工坊,不代表不能用其他的法子,来达到相同的目的。”抬起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顾临安温声回答。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登基至今不过三年,就算弄出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事情来,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不是?
比如,花重金寻求能够改良农具的人,又比如颁布旨意,凡是成功做到了类似的事情的人,经过确认,可前往官府领取一笔赏银。
尽管这其中牵扯到的许多事情,还需要回头再细细地商议,可这确实存在实施的可能。
“将现有的条件看作阻碍,想方设法地与之对抗,是最为愚蠢的行为。”抬起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顾临安缓缓地说道,似是在提醒什么。
厉南烛闻言盯着他看了良久,突然开口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当皇帝?”
这份周密的心思,放眼大局的气度,化不利为有利的谋略,便是她也及不上。
——至少,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所厌弃的等级制度,才是最适合她改变如今的许多事物的情势。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的,会着凉的。
厉南烛:我是不是被调戏了?
☆、第67章
“有不少人这么说过。”并未因为厉南烛的话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 顾临安只是笑了笑,应下了对方这应当算是夸奖的话语,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倒是让厉南烛不由地动了动手指。
然而, 还不等她再开口说点什么,顾临安抬手指了指外面:“雨小了。”
虽然还没有停止, 但比之刚才, 已经小了许多了, 而外头的天色, 也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那就走吧。”厉南烛见状, 也不拖泥带水的,拍了拍衣摆,径直站起身来。
这雨一时半刻显然是不会停的, 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回去, 说不定还真得在这儿困上一夜, 那对他们来说, 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临安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也跟着起身往外走去。
两人原先本就在回苏府的路上, 这会儿快马加鞭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达了目的地。
让厉南烛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她竟然在苏府侧门撞上了段老,见对方衣袍还有些湿痕的模样, 显然也是刚从外头回来。
“我还以为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上街逛一逛的事情来的?”上前打了声招呼,就与人分开之后,厉南烛摸了摸下巴,有些惊异地说道。
要知道,当初在洛城呆的那段日子里,这位老人家,可是一次街都没上过的,就算是必须出门的时候,也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连车帘都从来不会去掀一下。
“那个啊……”听到厉南烛提起这事,顾临安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因为洛城女子的衣着,实在是太……”停顿了一下,顾临安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形容,才更符合段老的想法,“不知羞耻了?”
想到之前有一次,和段老外出时,对方那恨不得将双眼都给蒙起来的样子,顾临安面上的笑意更浓。
云城中的女子虽穿着也与御朝之人不同,可到底多是斯文人,将自个儿裹得也较为严实,段老自然也就没有了那种顾虑。
说真的,来到了一个新鲜的地方,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不生出任何好奇心来呢?即便昨日没碰上,但顾临安相信,在作为来客参加完了祭祀之后,段老肯定也是去逛了庙会的,刚才对方发髻上插着的木簪,可就是这儿特有的木材制作的。
“……”面对这样正派的理由,厉南烛一下子都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了。
“你怎的没有这样的念头?”挑眉看向顾临安,厉南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味道。
当初在洛城的时候,这家伙和那些撩胳膊露腿的女人之间相处的时候,可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自在的样子来。
“心中有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顾临安的神色不变,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
若是没有抱有那份心思的话,便是对方身上不着寸缕,对他来说,也与穿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任何差别。
厉南烛闻言,不由地笑着瞥了顾临安一眼:“你这话要是让段老给听到了,他肯定会哭的。”
一不小心就在自家主子那儿,成了对女人抱有邪念的家伙,能不哭吗?
“所以这话,只能在他背后说啊。”故意往段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顾临安朝着厉南烛眨了眨眼睛,那一脸无害的模样,逗得厉南烛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刚才顾临安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段老不过是将男女之别,以及某些教条守规看的过分重要罢了,但这种不需多言,就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的感觉,着实太过美妙,让两人不由地想要多玩上一会儿。
“我让人准备了姜汤和热水,”在顾临安的房门外停下脚步,厉南烛出言告辞,“你洗完澡后早点休息,明儿个还得赶路呢。”
“你也是,早些歇息。”笑着应下了厉南烛的叮嘱,顾临安转身回了屋——他要是不进屋,外头的那个人,是不会走的。
轻轻地摇了摇头,顾临安感到有些好笑。
总觉得,他与厉南烛之间的角色,微妙地进行了掉换,即便清楚在这周朝,男子才是柔弱的一方,可他的心里,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
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顾临安弯了弯眼角,点亮了屋内的灯烛。
厉南烛所说的姜汤与热水很快就送了来,顾临安收拾完毕之后,便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睡了。
一夜好眠,次日醒来之时,天际晨光微熹,耳畔还能听到雨后那比之平日,更显欢快的虫鸣。
闭目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顾临安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昨日他本就没有淋到太多的雨,回来之后又及时喝了姜汤,此时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抬手摸了摸胸前挂着的,成色算不得好的玉佛,顾临安唇角不自觉的略微扬起,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小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放下手,侧头看向床头放着的东西,想来是他睡着之后,有人送进来的。
他不是厉南烛,没有那种旁人靠近就会惊醒的警觉性,没有察觉到再正常不过。
想到上次自个儿没能占着多少便宜,却险些被吃了亏的事情,顾临安顿时就有点想笑。
角力他定然是赢不了厉南烛的,在这种事情上,又不好动用药物,这样算下来,他还真是有些吃亏。
“不过……”低低地笑了一声,顾临安的双眼微微眯起,“……总会有办法的。”
拉回了有些跑歪了的思绪,顾临安将注意力放到床头的物什上来。
一套寻常的换洗衣物上,是一件牙色的软甲,软甲的边上,则放着上次庙会的时候,他给出去的那个钱袋。
将钱袋拿在手中掂了掂,顾临安并未生出惊讶的情绪来。想来那天厉南烛派出去的人,没能将那个男人拿下。
不过……知道他善于用毒的人,整个京城里面,也不过十指之数,而收到了他刻意放出去的消息的人,就更少了。
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钱袋,顾临安垂下眼,遮住了其中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与厉南烛相反,他倒是不觉得对方会派太多的人过来,毕竟一个一国之君,突然丢下刚刚稳定的朝纲,千里迢迢地跑到一个自己没有任何了解的陌生的地方去,这种消息的可信度,在一些人的眼中,实在是太低了。
他毕竟不是什么尚未登位的皇子,会碰上需要远离京城避祸的情况,是以哪怕对方遣了人过来,也不过是抱着不愿放过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的心态,试上一试罢了。
但既然是抱着或许能成的念头,被派遣过来的人,定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否则,也不会从厉南烛的手中逃脱了。
尽管当时厉南烛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但顾临安相信,若是有把握将人给留下,厉南烛当时一定不会任由对方从自己的眼前离开的。
“早知道会碰上她,当初就不设这个局了……”轻声呢喃了一句,顾临安似乎有些懊恼。
那时候,他不过是想在走这一趟的时候,顺便将一些藏在暗处的人给揪出来,却不想这会儿还得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平白地消耗心神。
可他也无法回到过去,阻止曾经发生的事情。
“这种感觉……”沉默了一下,顾临安突然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道,“应该叫做……‘后悔’?”
这种感受并不深,可确确实实存在着。
好半晌才敛了心思,顾临安放下钱袋,转而拿起枕边的软甲查看起来。
这软甲的样式十分简单,与普通的马甲看不出多大区别,也不知道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的,触手极为柔软轻盈,但较之寻常的布料,却明显有着更强的韧性。想必之前苏云清所说的,厉南烛吩咐工坊连夜赶工的,便是这件软甲了。
唇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顾临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触碰了一下似的,柔软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人啊,还真是……”顾临安轻叹一声,后面的话,却是消失在了他眼中柔和的笑意当中。
已经在云城多留了一天,他们自然没有再继续耽搁下去的理由了,是以在用完了早点之后,一行人便与苏云清告辞启程了。
由于昨夜下了雨的缘故,今日的天幕是格外的清明,就连人胸中的那口浊气,仿佛也一块儿给吐了出去,很是爽快。
“多谢。”驱马靠近了厉南烛,顾临安温声开口。
不必多言,厉南烛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不过,”顾临安的话锋一转,突然说道,“我有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厉南烛:……
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第68章
澄净的天空一碧如洗, 算不得热烈的太阳悬在上头, 倾洒下融融的暖意。
“前面有条河, ”听了探路回来的周若离的汇报, 厉南烛转头看向顾临安,“我们在那儿取点水,歇一会儿?”
纵然这日头不大, 在底下走了那么久,也总是有些晒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厉南烛觉得, 这么些天走下来,顾临安的皮肤都晒黑了一些。
当然, 这并不影响他的美貌,反而让他看着多了一分原来没有的味道。
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些许,厉南烛只觉得自个儿内定的皇后,怎么瞧怎么合自己的心意。
似是察觉到了厉南烛的想法, 顾临安略含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好,”他笑了笑,“我去和书白说一声。”
无论如何,这支队伍明面上的主事者, 还是洛书白,一两次也就罢了,他不能次次都越俎代庖。
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厉南烛自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之前她在洛城的时候,也同样没有太过插手柳含烟分内的事。这无关身份的高低,而是最基本的尊重与信任。
没有跟着顾临安一块儿到洛书白那边去,厉南烛盯着那两人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眯着眼观察了一下四周。
由于一行人数量不少,又带着几车的贵重器物,是以他们一直都是走的官道,一路上都无波无澜的,连拦路打劫的匪徒都没碰上一个。
可越是这样,厉南烛心里的警惕之意,就越是浓烈。
如今天下刚平,战乱甫定,再加上前一阵子的东海倒灌之事,可谓正是流匪肆虐猖獗之时,这般的平静,反倒显得有些古怪了。
不过,也不排除那些贼寇见到他们这么一大帮子人,没有那个胆量对他们下手的可能,只是……想到先前在云城中出现的那个男人,厉南烛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她倒是没觉得这会儿的情状是李绍齐折腾出来的,毕竟这里并非御朝,就算对方再重视这次的事情,也不可能派上几百上千个人过来,妄图通过正面交锋取走顾临安的性命。
然而,厉南烛相信,一旦他们遇上了什么乱子,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会沉寂跳出来,不遗余力地往他们的缺口上狠狠地捅上一刀。
所以说……这种没有办法在一开始就揪出来的家伙,最烦人了。
他们离开云城也已经一个多月了,只要再经过一个赤水城,就能抵达京城了,她实在是不希望在这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枝节来。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厉南烛压下心中升腾起来的少许烦躁的情绪,转头看向靠近的顾临安,稍显痞气地挑了下眉梢:“怎的不多聊一会儿?舍不得和我分开?”
说来也是有点好笑,大概是她与顾临安每日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段老每回见到她的时候,目光里都会带上几分不明显的审视与不满,看着跟吃醋似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丝毫没有因为厉南烛的话而流露出羞赧的表情来,顾临安弯了弯唇角,“我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未见了。”
厉南烛:……
这个家伙的应对,总是那么的非比寻常。
“说吧,”沉默了半晌,厉南烛忽然很是认真地看着顾临安,缓缓地问道,“你用这种动听的情话,骗过多少姑娘?”
顾临安:……
敢不敢不要每次都摆出这么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说这些无厘头的话?他也是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的。
和厉南烛对视了良久,顾临安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是刚刚听到这话的人信了,那就有一个了。”
那暗含深意的落在耳中,厉南烛顿时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她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头去。
然后,就与不远处正眼巴巴地望着这里的段老与洛书白对了个正着。
“……有事?”被两人那和不能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给看得有些不自在,厉南烛的眼角抽了抽,开口问道。
“嗯……”偷窥被抓包了的洛书白沉吟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厉南烛:……
段老:……
这丫的找借口就不能好好地找吗?!
见厉南烛朝自己看过来,段老立马把刚才的想法扔到了一旁,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今日的天气确实不错。”
厉南烛:……
这没有一点可信度的话,就是她想说信了都没法说吧?
看到厉南烛面上那纠结的神色,洛书白抿唇一笑,没有再去解释什么。
不是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借口,不过是没有那个必要罢了。这个姓厉的将军,更喜欢这般如寻常友人间的相处,要是他的应对太过完美无漏,反倒不美。
瞧着那边转过头去,不知在和顾临安说什么的厉南烛,段老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说道:“他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军营里出来的女人?
他不是蠢货和瞎子,即便那两人没有明说,可那两人之间的氛围,却足以说明一切了。
因着自个儿夫人的缘故,段老对于厉南烛的身份倒是没有特别在意,毕竟历代帝王,将原本地位低下的民间女子纳入后宫为妃为嫔的,并非少数,更何况厉南烛的身份究竟如何,还真无法轻易地下定论,但厉南烛的那个性子……想到平日里对方的言行举止,段老表示,要是不看这人长什么样,这压根就是个男人!
除了外貌,这人哪儿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段大人……”看出了段老心里的想法,洛书白正要开口劝说,却不想还不等他开口,对方就轻叹一声:“罢了,或许只有这样的性子的人,才能更好地管理……”最后那个词,他没有说出来,但其中的意思,这里的两人都明白。
顾临安对厉南烛的心思,他们看得很清楚,当然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只是打算将她纳为寻常的妃嫔——便是他想,这周朝的厉皇也定然不可能同意。
段老甚至觉得,顾临安有可能抱了将对方迎娶为后的念头,这着实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要是自家主子真有这种想法,他也没办法改变,只能将事情都往好了想。
——至少,顾临安总算是看上了一个女人了不是?
想到这里,段老忍不住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看着段老那带着苦笑的面容,洛书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顾临安可能压根不会有后宫这事说出来刺激人了。
以厉南烛当前展露出来的性格,怎么可能做得到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就算她肯,顾临安也不会这么做。
尽管自家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要执一人的手到白头这种话,可一些事情,平日里就能觅得几分。
洛书白相信,这些事情,段老其实并非一无所觉,只不过他不愿去想罢了,到底都是与他该坚持信奉的东西相违背的事情。
要是换了以往,段老或许还会因为这事和他争论一番,可现在,大概这位老人连自己的思绪,都尚且没能理清楚吧。
不说段老,便是他自己,心里头都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地方,实在是有太多的东西,与他曾经认定的“常理”相悖了。
然而,也正因如此,顾临安那样轻易地接受并习惯这里的一切,才更加令人敬佩。
思索间,便到了刚才顾临安所说的地方,风声鸟语之间,隐隐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之声。
让众人在此地歇息,洛书白招了几个人去河边取水后,也跟着翻身下了马。
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洛书白小小地舒了口气。
别看这日头不大,可晒久了,同样难受。
他是文官出身,虽也有习得骑射,可比起其他人来,总是有些及不上的。
——要不是顾临安与厉南烛,以及厉南烛从洛城带来的人,一个个的都骑在马背上,他早就和段老一块儿,成天待在马车里了。
尽管洛书白的心中十分清楚,这些女人在军中待了许久,身体比他硬朗很多,但身为男人的那份自尊心,依旧让他有种微妙的不愿服输的感觉。
别说他了,就是段老,都尽可能地待在马背上,而不是马车里。
果然,不管对自己说多少遍“女人并没有比不上男人,男人也不比女人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还是没那么容易改变。
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洛书白从马上取下水囊,仰头饮了一口,转头打量起这周围的环境来。
此处是一片不大的林子,树木稀疏地长着,繁茂的枝叶展露出蓬勃的生命力。一条小河从中缓缓地流淌而过,阳光映照在上面,反射出点点波光。
“这倒的确是个不错的歇脚之地。”和顾临安一起走到一处树下纳凉,厉南烛笑着将手中的水囊递过去。
不说别的,至少风景还是不错的。
没有和厉南烛客套什么,顾临安伸手接过水囊。他侧过头去,盯着靠坐在树下的厉南烛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起来:“锦绣江山,处处皆可入画。”
厉南烛闻言微微一愣,却是没有领会到对方话里含着的另一层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所以,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为此争破了头啊……”
可无论那称王的人换了几拨,这江山,却仍然是旧时模样。
手上的动作一顿,顾临安看了厉南烛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笑着,“不小心”踩了对方一脚。
厉南烛:……
她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男人心,海底针,她实在是有点摸不透。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厉南烛晃了晃半空的水囊,起身朝河边走去。
这条河不过数尺之宽,水却是深得很,一颗石子扔进去,好半天才能沉底。
装好了水,厉南烛正准备离开,眼睛的余光却突然扫到了什么,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脚印?”将手中的水囊随手挂在了一旁正在饮水的马匹身上,厉南烛蹲下-身-去,皱着眉观察着那岸边的痕迹来。
这地方就在官道边上,来往之人众多,留下点脚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不过,从河边的痕迹来看,那些人,可是径直朝着河里头走过去了。
——有什么人会好端端地,往一条河里跑?除了想不开寻死的,就只有想要借此掩盖自己的行踪的人了。而看这里的痕迹,走入河里的,显然不止一个人。
总不能一群人约好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块儿自尽吧?还偏偏挑在他们一行人到来前不久的时候?
厉南烛可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她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之前云城里那个不止名姓的男人,不仅仅因为她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还因为她想不出,如果不是这种谋划着刺杀的人,还有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有些可惜的是,这里的痕迹被对方有意地遮掩过,又被之后来这里的人破坏了不少,她无法看出更多的东西,也只能将之当成一个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测了。
轻舒了口气,厉南烛站起身来,拿下水囊,朝注意到了自己的举动,正往这边走来的顾临安走过去:“没事,再去歇一会儿吧,等下就走了。”
见厉南烛不想说,顾临安也就不问,只是将从周若离那里拿来的干粮抛了过去。
他们这会儿是在赶路,而不是游玩,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等人休息得差不多了,马也都吃饱喝足了,便再次动身了。途中众人又加快了些速度,才堪堪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驿站。
“看来今天晚上不用露宿野外了。”心中稍微松了口气,洛书白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想来是由于大周立国的时日太短,尽管官道上设有驿站,但数量并不多,且距离也不定,这一路上,让他们很是吃了些苦头。
听出了洛书白话里的意思,厉南烛忍不住抬手搔了搔颈侧。
说实话,在这之前,她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看来亲自到外面走一走,能够发现的问题,比成天坐在皇宫里,批阅那一大堆奏折来要多得多。
而与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国家的人同行,确实能够习得不少经验。哪怕无法直接套用,却也可以让周朝少走许多弯路。
眼前的驿站并不大,除了外头挂着的写着“驿”字的旌旗之外,与寻常的客栈看着并无多少不同。一条丈许宽的河流自驿站的脚下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来这里的路上见到的同一条。
大概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驿站中有一身着暗青色长袍的女子迎了上来:“诸位可是御朝来使?”
消息的传递,总是比人的步子要快许多的,而洛书白一行人的特征实在是太明显,想要错认都不太可能。
——至少厉南烛是没法在这乾元大陆上,再找出这样一支由一群会武的男人组成的队伍了。
“正是。”洛书白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柳含烟给的文牒,准备上前交给对方。
之前在云城的时候,苏云清与厉南烛是旧识,是以省略了这一步骤,但其他地方,却是不能这么做的。
文牒没有问题,对方仔细看过之后,就恭恭敬敬地交还给顾临安了。
似乎一切看着都再正常不过,可厉南烛却莫名地觉有哪里不对。
皱着眉将那个在前面引路的女人给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也没能找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厉南烛正欲将之当做自己因受之前河边的痕迹而过分敏感产生的错觉,但随即,她的目光一凝,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动手的冲动,厉南烛弯起唇角上前几步,有意无意地将洛书白挡了一下,让他落后自己一步。
“这位大人,”因着刚刚走了神,没有听清对方的姓名,厉南烛只能这样称呼她,“不知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厉南烛像是没有察觉到其他人那带着诧异的视线似的,抬手指了指驿站边上的那条河:“这条河,”她脸上的笑容不减,仿佛在询问一件自己十分感兴趣的事情,“通往哪里?”
似是没有想到厉南烛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一样,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这条河?”她确认一般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当然是……”
“——通往幽冥了。”神色倏地一变,那个女人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飞快地朝厉南烛刺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变化,惊得一旁的洛书白都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然而厉南烛却如同一早就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般,一个侧身,就躲过了对方的袭击,而后步子一跨,便迅速地欺身而进,一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狠狠地一扭,顿时,脱臼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对方的脸色也蓦地一白。
接住从对方手中落下的匕首,厉南烛头也不回,直接一个抬脚,就将边上的洛书白给踹到了周若离的身旁,而在他原来所在的位置,一支□□正插在地面上,微微颤抖着。
“你们是什么人?”看着那个女人飞速后退,拉开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厉南烛没有趁机追击。
甫一交手,她就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是上次碰到,冲着顾临安来的人。
不说以御朝的情况来看,来人应该是男子,就说眼前这人的招式,也显然不是暗杀的路数。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觉得那个御朝的人,能够悄无声息地让这么多人,进入周朝。
看着那缓缓地将众人包围住的人,厉南烛的神色有些凝重。
但对方显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的意思,动作利落地将脱臼的手腕接了回去,冷笑着看着她:“你就是那个姓厉的将军?”
“嗯?”厉南烛闻言,不由地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姓厉的……都得死!”对方依旧没有理会厉南烛的提问,但这话,也算是一种方式的回答了。
后跃躲开对方手中的长鞭,厉南烛忍不住轻啧了下舌。
这下还真是……她惹来的麻烦啊。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是哪个国家的残党?
猛地抽出腰际的长剑,荡开朝着自己直射而来的□□,厉南烛回身瞥了一眼身后战成一团的人群,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粗略看去,这群人约莫有五六十人,人数并不比他们多上多少。但厉南烛这边,还有洛书白与段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无所依凭的时候,守总是比攻要更难一些的。
不过,想必对方也没有完全的胜算,否则也不用想着先将他们给引入驿站当中再动手了。
瞅准了机会,一剑削断了对面的女人手中的长鞭,厉南烛脚尖一点,往左横移出一段距离,躲开了劈砍而来的长刀,厉南烛小小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侠肝义胆之士,将军什么一对一。要不是有其他人在,这些人肯定不会介意让所有的人都一块儿对付她。
抬头望驿站楼上瞥了一眼,厉南烛的手指微动。
最麻烦的,就是藏在里头的那一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
万字更码不动,加一更还是可以的,么么哒_(:зゝ∠)_
☆、第69章
西边的日头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面之下, 周围的一切都被笼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晕, 看着有些昏暗与朦胧。
李绍齐好似一个坐在戏台子底下的看客一样, 嘴里咬着根草茎, 兴致勃勃地看着驿站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这会儿正待在驿站边上的小山坡的半山腰上,视野好的很,底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而那矗立在他面前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则是将他的身影遮挡了个严严实实——至少从驿站外面的那群人的角度看过来, 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见着驿站外的厉南烛以一敌五, 依旧不落下风的模样,李绍齐忍不住龇了龇牙, 心中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怕。
还好他没有自负实力,托大地直接动手,否则他这会儿, 肯定已经在土里回忆自己的一生了。
“强得都有点不像人了啊……”发现厉南烛在这样被围攻的情况下,竟好像依旧游刃有余的样子, 李绍齐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尽管这世上确实有着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之辈,但那些人,不是天生神力,就是借助了所处位置的地形, 如厉南烛这样的,还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瞧着厉南烛瞅准了一个缝隙,拼着左臂上挨了一下, 窜入了驿站当中,李绍齐都忍不住想要给她鼓掌以示赞赏了。
将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楚的他当然能看得出来,比起那五个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拿下厉南烛的人来说,那个藏在驿站当中,时不时地抽冷子射-上一两箭的人,给在场的人造成的威胁,才是最大的。
事实上,要不是有那个人在,厉南烛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把那五个人给解决掉了。
——也亏得他费了大么大的功夫,将那把弓-弩送到了这群人的手里了。
眯起双眼看着那五个围攻厉南烛的人,在停顿了一瞬之后,迅速地跟着追入了驿站当中,李绍齐将嘴里的草茎一吐,站起身来。
机警,强大,果决,不得不说,这个叫做厉南烛的女人,着实是李绍齐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为优秀的一个,便是比之男人也不逞多让。
大概也只有这样一个从来没有人将女人当做男人的附庸之物的地方,才能生养出这样的女人吧?
若是换个相识的缘由与方式,他想来该是十分欣赏对方的,只可惜,双方的立场,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友好地相处。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李绍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使用弓-弩的念头。
他本来也就不怎么擅长用这玩意儿,这么昏暗的天色下,想要成功地射-中顾临安,并取走他的性命,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到时候要是没伤到人,反而把自己给暴露了,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下胸中的情绪,李绍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其中就只剩下了平静与锐利。
心脏仿佛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顾临安拧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一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但他在这方面着实不是什么能手,一直都没能找到这种感觉的源头。
然而,他并没有从眼前的战局当中,看出什么特殊的东西来。
“怎么了?”察觉到顾临安的神色,洛书白轻声问道。
作为在场众人当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弱小的几个人,洛书白和顾临安当然不可能拿着武器和那些埋伏在此地的人交手,要是他们真这么做了,反倒是对其他人的一种妨碍。
“……没什么。”沉默了好半晌,顾临安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垂在身侧的手却是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际的长剑上。
尽管他的那点功夫,在厉南烛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个能够用来强身健体的花架子,但比起洛书白这种完全不会武的人来说,还是要好上许多的。至少真碰上情况的时候,不会没有一点应对的能力。
视线在顾临安腰侧的长剑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洛书白就转头看向了其他地方,不再追问。
其实就算顾临安不说,他心里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刚才厉南烛与那个冒充驿官的人之间的对话来看,对方应该是冲着厉南烛来的,但是……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云城庙会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顾临安并没有告诉洛书白,但从那多停留了一天的情况来看,他却是能猜到些许的。他可没忘记顾临安当初撒下的饵食,算一算时间,也确实该是鱼儿上钩的时候了。
要是等到一行人抵达了京城,面见了周朝的帝王,对方再想要下手,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当朝皇帝派遣军队护送他国来使回程,又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尤其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这周朝,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更何况,他们行进的路线,真的是什么人都可以知晓的吗?要知道,从洛城到京城的路线,可不止那么一条。
眉头轻轻地皱起,又缓缓地松了开来,洛书白小小地吐出一口气,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
即便是他发现了这些,又能如何呢?他没有那个能力杀出重围,也不会什么战术谋略,这种时候,只能躲在一群人的身后,束手无策。
倒也谈不上有多挫败,人毕竟各有所长,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
这种时候,他突然就有点庆幸,在离开洛城的时候,厉南烛从军中带了一支人马出来,他们选出来的人虽然也都是精锐,可到底不是适应各种地形的士兵,人数也比不上眼前的这些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厉南烛没有引起跟来,他们还会遇上这样的事情吗?无论这些人是否是别人刻意引来的,她们的目标是厉南烛,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看着己方的人被对方早先布置好的各种陷阱而逼得不得不下马迎战,洛书白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想这些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意外,本来就不是能够预料的事情。
转头往驿站里看了一眼,洛书白略微抿紧了嘴唇。
厉南烛进入其中有好一阵子了,这段时间里面,驿站当中,再没有一支弩-箭射-出来,可想到那后来也跟着一块儿进去了的五个人,他实在是有些放不下心来。
“她不会有事的。”转头看了洛书白一眼,顾临安突然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意味。
先前的那五个人,奈何不得厉南烛,驿站里头又空间有限,弓-弩无法随意施展,厉南烛不可能栽在那些人的手里——顾临安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只不过,想要在短时间内将那几个人解决,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不然,刚才厉南烛就不会和他们缠斗那么久了。
既然顾临安都这么说了,洛书白也就不再去过多地担心什么了。他和厉南烛的接触毕竟不多,比不得顾临安对她了解。
一截断裂的刀刃擦着洛书白的耳际飞了过去,惊得他额上都冒出了些许冷汗。
刚刚要是他站的位置再往右些,是不是就真的没命了?哪怕自己周围的人都在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可这种情况下,意外却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避免的。
视线飞快地扫过洛书白被划出一道细小伤口的耳廓,顾临安沉吟片刻,果断道:“进驿站!”
从刚刚那五人的举动来看,这驿站里面就算留了人,也不会太多。比起就这样站在外面,担心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危险,他们还是找个有遮蔽的地方待着比较好——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从这样一群人的包围当中逃出去。
洛书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是以并未对这话表示什么异议,而是拉着行动有些不便的段老,和顾临安一起,朝着驿站移动过去。
或许是因为那些人原本就是打了将一行人引入驿站当中的心思,这个方向的人比起其他几个方向的人来,要少上许多,在旁人的协助下,他们的行动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
然而,就在几人即将踏入驿站的时候,顾临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正要将其从剑鞘当中抽-出来,却不想下一刻,他的小腹上就猛地挨了一下,寸许长的匕首反射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直直地刺向顾临安的胸口,那速度快得,就连一旁的周若离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陛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洛书白和段老顿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骇然的神色。
心里猛地一惊,周若离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不过,这种时候,显然不是去探究这种事情的好时机。
敛了心中的思绪,周若离手中的短刀一转,朝着顾临安面前的人横扫而去。可她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那样毫无阻滞地刺入了顾临安的心口。
布帛割裂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众人的耳中,洛书白与段老的面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地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被胸口的力道给撞得后退了好一段距离,然而不等顾临安稳住身形,又一道寒芒对着他的脖颈划来。
在匕首触及顾临安的胸口的那一瞬间,李绍齐便从手中传来的触感察觉到了不对,当即变换了动作,朝着对方没有任何防护的脖子刺去。
但是这一回,他的匕首却被一把短刀给挡住了。
刚才是因为事发突然,周若离没能反应过来,现在她有了准备,对方想要得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进驿站!”没有转头去看顾临安等人的情况,周若离死死地拧着眉头,戒备着那手持匕首的人。
她没有信心,赢过这个人。
几人都不是那种看不清形势,非要嚷嚷着和对方共进退的蠢货,听到周若离这么说,也不在驿站门外久留,迅速地退入了驿站当中。
这下子,三人的身边,是真的没有人护着了。
“只能希望这驿站里面,真如之前所想的那样,没有多少人留着了……”听着外面传来的金铁交戈之声,洛书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还是他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心里有些不安定是正常的情况。
“我没事。”拒绝了段老的搀扶,顾临安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转而观察起这驿站内的环境来。
厉南烛让人给他做的这间软甲,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刚才那一击,竟真的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驿站的里面也与寻常的客栈很是相似,一些用以用餐的桌椅摆得很是整齐,显然刚才入内的几人,并没有在这里与厉南烛交手。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顾临安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上去看看。”
这上面,实在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有段老闻言,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劝阻,但在见到顾临安面上的神色时,却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我们一起去。”
既然劝不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顾临安转头看了两人一眼,知道就算自己不同意,这两人也不会改变想法,索性也不废话,径直持了剑往二楼走去,身后洛书白和段老连忙跟上。
与一楼的大堂不同,二楼显然是给来往之人留宿用的房间,地方不大,好在收拾得干净齐整,倒是比普通的客栈要好上一些。
只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没再去在意这些东西,顾临安循着地上打斗的痕迹,一直往里走去。
想来先前的打斗确实很是激烈,有好些房间的门被撞毁了,屋里的东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还有许多地方都沾上了飞溅而出的血迹,还有两个房间里,分别倒着两具尸体。
在一间没有房门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顾临安的视线在地上倒着的那五具尸体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移到靠坐在窗边,捂着小腹吃力地喘着气的人身上。
“哟,”丝毫不顾忌自己现在满身血迹的形象,厉南烛笑着朝站在门外的人挥了挥手,“过来扶我一把?”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自个儿站起来了。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的神色一松,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仿佛是悬在半空中的时候落了地,他这会儿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在亲眼见到对方平安无事之前,不管他怎么相信对方不会有事,也总是没法完全放下心来的。
“这些家伙实在是太阴险了,居然还藏在床底下,害得我一不小心中了招……”看到顾临安收剑回鞘,朝自己走来,厉南烛咧了咧嘴角,说起自己会伤这么重的原因来。
除了那外头跟进来的五个人之外,那个用弩的人身边,还有两个保护的人。即便是厉南烛,同时与这么多人交手,也是力有不逮,自然是没有那个精力,再去关注这附近,还有没有人在暗中埋伏了。
“不过,原来你这么担心我啊,”说完了之前的情况,厉南烛的话锋一转,面上也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居然不顾自身……见鬼!”话说到一半,她的面色蓦地一变,连自己的伤势都顾不得了,猛地扑上前,将顾临安压在身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支弩-箭贴着她的发顶飞了过去,斩落几缕发丝。
“我真的很不擅长用这个。”缓缓地走到房门外,李绍齐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他刚刚明明瞄准的是顾临安的脖子,结果射-出来的弩-箭,却朝着对方的肩去了。
“是你。”认出了这个在云城的庙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厉南烛的目光微微一凝,摆出了戒备的姿态,“这些人,是你引来了?”
“是我,”李绍齐没有否认这一点,“‘厉’这个姓,对于一些人来说,真是比什么东西都具有吸引力呢。”说完,他还朝厉南烛笑了笑,态度很是悠闲。
——不是他想悠闲,实在是背上的伤太疼了,他不敢让这两人看出什么来。厉南烛的实力如何,他是亲眼见到了的,哪怕对方现在伤重,他也不敢有任何轻视。
刚才和他交手的那个女人,说实话并不怎么强,但是对方那不要命的姿态,实在是让他有些苦手。
他的目标是顾临安,又不是那个压根没见过面的女人,和对方去拼命是要干什么?
要是这一次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倒是不介意真的和那个女人去拼一把,但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他死了,这一回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说实话,以他如今的伤势,最好的选择就是暂且退却,但他实在是有些不确定,像这样好的机会,他还能不能遇到第二次。
“另外两个人呢?”扶着厉南烛站起身来,顾临安看着李绍齐,神色很是平静。
刚才在见到厉南烛之后,洛书白与段老就自行离开了。
至于周若离,既然这个人此刻站在了这里,自然就不必多问了。
“放心吧,”李绍齐闻言笑了笑,“我没有杀他们,不管是那个女人,还是和你一起的那两个人。”
“我可不愿多造杀孽。”据说这些罪孽,可都是会报应到自己亲近的人身上的。
听到李绍齐的话,顾临安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中嘲讽的意味显而易见。
李绍齐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撇了撇嘴,举起了手中搭了箭的弩对准了面前的两人:“有什么遗言吗?”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他,也没那么容易射偏。
话虽这么说,李绍齐垂在身侧的手,却是握紧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
纵然顾临安的身手在他看来确实上不得台面,但不管什么时候,轻敌都是他们这一行的大忌。
厉南烛见状,握着剑柄的手略微收紧,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她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受了不轻的伤,但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偏偏对方手里头还拿了把烦人的武器,他们便是想要靠近,都有些困难。
外头的交战之声没有丝毫的停歇,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有人有那个闲暇,上来查探一番了。
而且,厉南烛也无法保证,最先上来查看情况的,会是自己一方的人。
眸中的神色有些暗沉,厉南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感到有些疲惫似的,侧过身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了顾临安的身上,一侧的手却借着顾临安的遮挡,探入腰间,取出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带着一截又短又粗的尾巴的小球。
将封住火星的那一头给掐断,厉南烛猛地将手里的东西朝着李绍齐扔了过去。
而后,一阵巨大的声响伴随着亮眼的火光,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趁着李绍齐发愣的功夫,厉南烛拉着顾临安一起,从窗户里面跳了出去。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就是被冰凉的河水吞没的窒息感,厉南烛正要往岸边游去,却不想肩上忽地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想来是李绍齐回过神来之后,从窗子里朝着他们射了一箭,正好射中了厉南烛。
“就这还说不擅长……”抬头看了一眼再次搭剪欲射的李绍齐,厉南烛一咬牙,拉着顾临安一起沉入水中,顺着水流往下游-行去。
她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二更,累死我了_(:зゝ∠)_
昨天晚上打游戏的时候老妈飚了个电话过来,被玩得正嗨的我直接挂了,然后忘记打回去了,刚刚打过去问了一下,原来昨天是我农历生日啊……我生日啊……【躺】 ????
☆、第70章
天边的日头已经彻底地沉入了地面之下, 夜色在疏忽之间便笼罩了整个天地, 位这世间的所有事情, 都提供了最好的遮蔽。
黑色的河水平静地流淌着, 丝丝缕缕殷红的鲜血自水中浮上来,又飞快地被冲散变淡,眨眼间就没有了任何痕迹。
顾临安收紧了搂在厉南烛腰间的手, 眉间紧紧地蹙起。
厉南烛伤得很重,这一点, 他在驿站里就知道了。如若不然, 这个人是绝对不会放着外面的战局不管,坐在那里休息的。
可明智这一点, 在面对那个上楼来取他性命的男人的时候,他却只能站在那里,被厉南烛护在身后。
双唇不自觉地微微抿起,顾临安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懊丧与憋闷。
不仅仅是因为将厉南烛给牵扯到了这次的事情里面来, 更因为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
早在当初设下这个局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样的情况出现的可能, 自然不会什么后手都不给自己留。
他确实不那么在乎自己的性命,可他也并非那种会随意地将自己手中的东西,交给别人的人。
——否则的话,当初在云城的时候, 他就不必多此一举地做出那种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好心”举动来了。
想要印证对方的身份和来历,有的是其他方法,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有可能会提醒对方, 自己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的方式。
事实上,只要他想,当时便能以对方身上残留的药物为引子,让对方当场毙命。
然而,在动手的前一刻,他犹豫了。
并非突然对那个刺客生出了什么恻隐之心,而是因为拦在自己身前的人。
毫无疑问的,厉南烛也直接触碰过那个钱袋,顾临安之前也在对方不知晓的情况下,往她的吃食里放了解药。
但要是……她身上的药性没能去除呢?要是她因为一些原因,没吃他给的那些东西呢?要是她在之后吃了一些相冲的食物,影响到了解药的作用呢?
分明他的心中十分清楚,这些可能性就连万分之一也不足,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理会这些毫无根据的想法。
万一——万一呢?
在这样的时刻,便是一刹那的犹豫,都是致命的,如若不是厉南烛做出了及时的应对,他们两人,或许此时,都已经成了冰凉的尸体,躺在驿站的地上,等着外面的人去收殓了。
现在回想起来,顾临安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仿佛魔怔了一般,没有了丝毫寻常时的冷静与理智。
身上的温度被冰凉的河水一点点地带走,四肢也变得沉重了起来,顾临安转过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天色太过昏暗,他看不清身边之人的模样,但也能想到,对方的情况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厉南烛本就伤得很重,又在冷水中泡了这么久,能撑着不晕过去,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耳边交战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河水流动产生的细微声响,在夜色当中带着几分难言的静谧。
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不再顺水而游,拉着厉南烛往岸边行去。
好在他的水性不差,就是带了个人,行动间也并未感受到多大的困难。
将身边没有多少动作的人揽得更紧,顾临安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也是个蠢的,明知道他不可能没有任何后手,还是撑着那样的身子挡在他的面前,一点儿也没有顾及自己性命的意思。
要换了他是厉皇,肯定不会把自个儿的江山,交到这样一个性子冲动,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手里。
扶着厉南烛一块儿上了岸,顾临安突然就有点想笑。
他忽地觉得,自己的性命,或许并不是那么无用的东西了——至少身边的这个人,确实拼尽了全力,想要护住这东西,不是吗?
在被对方挡在身后的时候,在与对方一起落入河中的时候,他确确实实,不想丢掉自己手中的这个筹码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转过头去,想要看一看厉南烛的情况,却不想他才刚扭过头,就见到对方突然欺身上前,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后,他的唇上,就多出了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身躯隔着湿透的衣物贴在一起,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顾临安有些微的愣怔,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样。
厉南烛见状,轻笑一声,身子略微前倾,与对方贴合得更加紧密。
柔软的唇瓣被细致地啃咬吮吸着,带起些微的麻痒,飞快地四散开去,顾临安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从喉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下意识地抬起,扶在了厉南烛的手臂上。
温热湿滑的舌尖一点点扫过有些红肿的双唇,而后自那未曾闭合的缝隙之间探入,仿佛领主逡巡自己的领地一般,细细地舔舐过顾临安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
“唔……”克制一般地闭上了眼,顾临安抓在厉南烛手臂上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勾缠上了她不安分的舌,用力地吮吸起来。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在窒息之前分了开来,暧昧的银丝在两人的唇瓣间拉扯开来,带着一股异样的撩人味道。
“你……”看着面前有些急促地喘息着的人,顾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伸出舌尖将唇边的银丝缓缓地舐去,厉南烛的双眸微微弯起,其中满是猫咪偷食后的餍足:“大难不死,庆祝一下。”
“……”呼吸猛地一滞,顾临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将胸中升腾起来的欲-望给压下去。偏偏面前的这个人还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地拿膝盖蹭了蹭他双腿间的某个部位:“你-硬-了。”
顾临安:……
“这附近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人家,”像是没有看到顾临安那蓦地暗沉下来的眸子似的,厉南烛捂着伤口,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环顾了下四周,“我们还是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吧。”
那边的战斗应该没有那么快结束,他们也不可能就这样待在这里,等着人过来寻找——她可不觉得,那个拿着弓-弩的男人,会这样轻易地就放弃此次的行动。
出了一次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的防备肯定会更加森严,他要再想找到如这次一样的机会,就没那么容易了。
见厉南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谈论起当前的情况来的模样,顾临安的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压下了把人给直接办了的念头。
——这人的身上有伤,此时也确实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尽管心里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可那被撩拨上来的情-欲,却是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转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之下显得黑沉沉的河水,顾临安站起身来,“我背你。”
以厉南烛现在的情况,让她自己走路去找藏身之处,着实是有些太为难人了。
当然,要是身边没有可以搭把手的人的话,她也能自己挪到个能够藏身的地方,但既然现在她并非独自一人,又为何要逞这种无用的能?
“重吗?”趴在顾临安的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慢慢地往前走去,厉南烛突然开口问道。
顾临安闻言想了想,如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毕竟不是御朝那些成天待在家中,身轻体软的大小姐,厉南烛虽然看着没有多少肉,分量却是不轻的。
不过,他也不是洛书白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点重量,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听到顾临安的回答,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那儿的女人,是不是都特别轻?背起来都不费什么劲的?”
“应该吧,”顾临安笑了笑,“我没背过。”
以他的身份,遇上需要他背人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
“是吗?”厉南烛弯了弯眸子,“我倒是背过别的男人。”
不等顾临安开口,厉南烛就自己说了下去:“含烟落在了楚国人的手里,我们想不出什么营救的法子。”
“一个楚国的男人,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上门来了。”
那个男人说,他的妻女都在与上门征粮的官兵争执时被杀害了,他也被那些人当做发泄欲-望的对象肆意亵玩。他对那些人恨之入骨。
然后,他成了她们在楚国人当中的眼。
一番周折之后,柳含烟被揪出来了,楚国的那一处城池,也被攻破了,但是那个男人,却在最后的时刻,露了马脚,被一支箭射穿了胸口。
他说,他不想死在那个令他作呕的地方。
“把他背起来的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真的是个男人啊……”明明和她们有着差不多的身形,却仿佛云朵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多少重量。
厉南烛的声音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或许是这久违的九死一生的感受,让她忍不住就回想起了那么久远的事情吧。
轻轻地笑了一下,厉南烛将额头抵在顾临安的肩上,有些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就像当初她发现御朝的特殊时一样,惊讶,好奇,以及其他许多说不分明的情绪,还有其中最为分明的——庆幸。
庆幸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男人可以不必作为女人的附属物而存在,庆幸还有那样一个地方,男人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夜风吹过,带起些微的凉意,草叶摩挲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临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你不适合当皇帝。”
这个人看得太高太远,心中所装载的事情也太多,而这些,都不适合那个位置。
所谓的皇帝,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国家的最大受益人,无论他做什么——利国利民也好,暴戾无度也好——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罢了。
但那些那个位置所代表的东西,那些世人重视争抢的东西,这个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在眼中。
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太累。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轻声地笑了起来:“你也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当初那个每天都离不了药的病秧子就这么和她说过,可那又有什么用?她终究是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也不可能将那个位置拱手相让。
正如顾临安所说,就是因为如今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将那些在某些人眼中,异想天开的事情,一点点地实施下去,不是吗?
不过……她不适合当皇帝,这儿不是还有个适合当的嘛!
收紧了勾着顾临安脖颈的手,厉南烛的嘴角略微弯了弯。
反正她都是前无古人的千古一帝了,那么再开个携手共治江山的先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是?
微微眯起双眼,厉南烛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不知道厉南烛在想些什么,顾临安将厉南烛有些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这个人不适合当皇帝,对于他来说,该算个好消息也说不定。
原本他还觉得,若是对方真是周朝的储君,他想法子将对方登上帝位的路给堵了,会惹得对方不快,现在看来,却似乎不必担心这一点了。
对方要是不乐意成天待在宫中的话,他便将军权交到她手里好了,他相信,哪怕对方是女子,也能够将军中的那群家伙,给压得服服帖帖的。
“说起来,我今天救了你一命,”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顾临安的思绪,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厉南烛,“你是不是该……”
“……以身相许?”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厉南烛朝着顾临安的耳畔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眼中倒映着初升的弯月,有种异样的勾人。
和厉南烛对视了片刻,顾临安忽地弯起了双眸:“好。”
对此,他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们这算不算是私定终身了?
突然好想开车,然而并没有到时候,只能给点不算肉渣的肉渣【咸鱼躺】
谢谢亲们的祝福,mua一个~
谢谢王猫猫的雷,么么哒~
☆、第71章
深黑色的天幕中, 一轮弯月悬于其上, 点星拥簇, 静谧美好。
身后, 倒映着夜色的河水缓慢地流淌着,发出潺潺之声,伴随着草丛间响起的虫鸣蛙叫, 奏起一曲夜色乐章。
如若不是顾临安与厉南烛两人此时都浑身湿透,一个人还受了重伤, 这倒是个不错的赏景之处。
两人也不知道究竟随着流水往下漂了多久, 便是回头朝上游望去,也只能见到影影幢幢的树影, 寻不到先前那间驿站的踪迹。
因着他们从未来过此处,也就无所谓什么辨认方向了,只要别往回走就行了。
好在这附近丘陵起伏,想要找个能够休息的地方, 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们不是久待, 只要等到那边结束了战斗,来找人就是了。
对于自己的人能够获胜这一点,顾临安倒是没有什么怀疑。能够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周朝的,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 不说以一当十,但实力也不可能弱到哪里去。而厉南烛从洛城带出来的那些,就更不必说了——那些可都是曾经跟着柳含烟一起, 征战他国的老兵。
先前会在交锋时落入下风,不过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对环境的不熟悉罢了,如今那藏在驿站当中的弓-弩手已经死在了厉南烛的手下,就更不必太过忧心了。
一阵微风吹过,厉南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尽管现在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但是夜里的温度却还是不高的,她现在失了不少的血不说,还浑身都湿漉漉的,觉得冷再正常不过。
察觉到了这一点,顾临安脚下的步子不由地加快了两分。
不管怎么样,他得尽快找个能够挡风的地方。
许是两人的运气不错,没走多久,就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山洞。洞口处被藤蔓给挡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顾临安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还真就错过了这个地方。
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将厉南烛给放了下来,顾临安站起身来:“我去找找有没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南烛给捂住了嘴:“别出声。”
与此同时,稍显杂乱的脚步声在山洞之外响起。
顾临安的心中顿时一惊,难道那个男人的动作真的那么快,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上他们?
然而,下一秒,那响起的声音,就打消了他的疑虑:“你刚刚真的看到有人从河里上来了?”
“嗯。”回答的人性子显然要更冷些,只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开口了,反倒是边上的其他人接了话:“会是那姓厉的吗?”
通过听到的声音与脚步声来判断,外头的那伙人应该有四个人,正在附近仔细地搜索着什么——至于他们在找什么,刚才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这些人,和之前在驿站当中埋伏的那一群人,是一伙的。
想来那群人的首领,确实是个行事缜密的人,除了在驿站安排了埋伏之外,她还遣人在这条河的下游各段上守着,只要见了人从河中上岸就先将人拿下,免得花费了好一番功夫看,却让人给跑了。
而且,她们并不能保证,这次的事情,不是朝廷在给她们下套,这消息的得来,着实是有些蹊跷,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们也可以通风报信。
只一个姓厉的将军,还不足以她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上来——谁知道这是不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家伙最为厌恶的人呢?
皇家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可这对于厉南烛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们还有不少人手。”待到外头的说话声与脚步声逐渐远去,厉南烛才放下了捂住顾临安的手,皱着眉说道。
大概是他们躲藏的这个洞穴确实足够隐蔽,此时天色又暗,她们并未发现这个地方,但想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等待周若离等人收拾好之后来寻人,却是不太现实了。
很显然,顾临安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也浮现出头疼的神色来。
不需要再过多久,这些人就会收到行动失败,且他们两人失踪的消息,不管是为了救出落在周若离手里的人,还是为了报复泄恨,她们都会不遗余力地搜索他们的行踪。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在,一旦他们的行踪暴露,后果如何,自是不必多说。
“还真是……一团乱麻。”轻轻地叹了口气,顾临安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下还真是两人的麻烦事,都凑成一堆了。
要是这两件事分开来,他们都丝毫不需要担心,可这会儿,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了。
“无论如何,”有些脱力地靠在石壁上,厉南烛扯了扯嘴角,“先歇一会儿吧。”
她现在也没那个能力,和顾临安一起连夜赶路。
顾临安闻言点了点头,起身去将洞口的石头堵得更严实了些,就留下了拳头大的通气口。这样子就算是刚才离开的人去而复返,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注意到这里了。
两人都没有去说什么让顾临安自己离开的话,不现实,也不可能有人接受。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里面看看。”做完这事之后,顾临安对厉南烛说道。
这个入口只容一人通过的,里面倒是出奇的深,也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他不可能让厉南烛就这样穿着湿透了的衣服过一夜,他自个儿不一定有什么问题,但厉南烛却是肯定不行的。外面不能去,只能希望在山洞里面找到些东西了。
厉南烛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点了点头之后,就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了。
她得先歇一会儿,才能有那个力气,来处理自己的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不算补昨天的,这个月会努力补以前欠下的更新的。
☆、第72章
此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 顾临安的身上又没有什么能够照明的东西, 在山洞里探查得自然要更困难一些。好在这里面的地势较平, 也没有山间常见的蛇虫之属, 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摸着石壁往里走了一阵,顾临安的动作忽地一顿,转头仔细观察起手边的岩壁来。
尽管因为光线的昏暗, 他有些看不分明,但指尖的触感却十分清晰。就在他手掌所在的位置, 有许多划痕, 从那一笔一划的组成的来看,这是……文字?
沉吟了片刻, 顾临安没有继续探究那石壁上刻着的文字,继续往里面走去。
不管那石壁上刻的是什么,留下那些的又是什么人,于他都毫无干系, 但这里曾有人活动这一点,对他来说, 却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看着在尽头处堆放着的干草堆以及边上的一些杂物,顾临安停下脚步,略微弯了弯嘴角。
至少,不必让厉南烛靠在那冰冷的岩石上, 过一晚上了。
只粗略地扫了一眼这里头的东西,顾临安没有久待,转身就往外走。
外头的那个人, 比里面的东西要重要得多了。真想仔细探查,待会儿有的是世间。
或许是在山洞里面待得久了,顾临安的眼睛也适应了里面的光线,视物也比刚才清楚了些,倒是不必再和前头一样,扶着石壁,跟个盲人似的一步步挪了。
听到脚步声,厉南烛有些勉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找到什么没有?”
她是没对此抱太大的希望的,毕竟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一无所获才是最常见的情况。
“运气不错,”然而,顾临安的回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这里有人待过。”
厉南烛闻言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开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还真是,太巧了。
顾临安也跟着笑了笑,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在厉南烛的身前蹲下了身,抬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顿时,那不正常的高温从掌心传来,直烫得顾临安的心脏都有些抽疼。
沉默着收回了手,顾临安抬头看着厉南烛,向来带笑的面容上,此时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
眼前这个人的状况真的很不好,肩上的弩-箭在河中就在撞上石头的时候被带了出来,虽然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可依旧在不停地渗着血,腹部的伤口就更加不必多说,这般的伤势,能够保持清醒,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偏偏厉南烛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和他谈笑。
“我没事,”看出了顾临安的担忧,厉南烛咧了咧嘴角,“当初在战场上,比这更严峻的情况,我经历得多了。”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说着,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摸一摸顾临安的脸,又或者揉一揉他的脑袋,但最后还是因为太过吃力而放弃了。
“别担心,”她的面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眸中的神色,却温柔得醉人,“我不会有事的。”
“……嗯,”沉默了好半晌,顾临安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带你进去。”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厉南烛回答,径直将地上的人给横抱了起来,往山洞深处走去,这带着几分置气意味的举动,惹得厉南烛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阻止,只是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肩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真的太过劳累,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竟就那样沉沉地睡了过去,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顾临安的胸口,带起些微的暖意与悸动。
将厉南烛小心地放在干草堆上,顾临安又从边上的那堆杂物当中,找出驱虫粉在周围撒了些——他身上带的那些,浸了水之后,能起到的效果有限。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安静地躺着的厉南烛。
她似乎睡得很沉,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上,衬着那缺乏血色的面容,有一种孱弱的美。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放下手中的药瓶,上前解开了厉南烛的腰带。
因着渗出的血液,有些布料与伤口黏在了一起,花了顾临安好一番功夫,才在没有弄醒厉南烛的情况下,将其褪下来,那遮掩在衣料底下的身体,就那样暴露在了他的眼中。
厉南烛的皮肤很是白皙,丝毫不见多年的军营生活留下的痕迹,在黑暗中仿佛上好的玉石一般,有种淡淡的光泽。但在那温润的玉璧上,却有着许多细小的裂纹。
指尖缓缓地在锁骨下的那道印记伤移动着,顾临安的眸色略微暗沉了几分。
这道伤痕,他上次就已经见过了,只不过,如今这些旧日的痕迹,与那还在渗血的伤口放在一起,显得更加刺目了些。
厉南烛先前在驿站里受的伤,显然不止腹部这一处,如今少了衣物的遮蔽,自然就都露了出来。那些或大或小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看着很是凄惨,以至于顾临安连指尖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疼吗?”指尖在左臂上一道细小的伤口上顿了顿,却是没敢去触碰,顾临安轻声开口,却是不知在问谁。
然而,那看似还在沉睡中的人却忽地翘起了嘴角:“习惯了。”厉南烛睁开眼睛,对上顾临安望过来的视线,“倒不如说,太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反倒有些怀念。”
这是实话,在战场上呆惯了的人,总是很难适应安逸的日子,她当初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改了自己的许多习惯。但即便如此,太过长久的闲适,依旧让她难以忍受。
大概也正是知道这一点,京城里的那几个人,才会任由她丢下朝中的事情,跑到柳含烟那里去吧?
顾临安闻言,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上过战场的人,再也无法过上平静的日子,哪怕没有碰上任何坎坷——这样的事例,他也听过不少,但未曾经历过那些事,他总归是无法有同样的感受的。
轻叹一声,顾临安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金疮药,细细地给厉南烛上起药来。
幸好这东西装在特制的药瓶当中,没有和其他东西一起弄湿。否则面对厉南烛这一身的伤,他还真就得束手无策了。
“我还以为你会趁机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抹上了药的伤口在瞬间的刺疼过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厉南烛歪了歪脑袋,突然开口说道。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抬起头来,看着厉南烛弯起的眸子,双眼略微眯起,面上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戏谑:“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形,说出这样的话来,要说厉南烛不是故意的,顾临安是不信的。
“你猜?”厉南烛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的模样,半干的发丝自颈侧垂落,看着有几分别样的旖旎。
顾临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看着厉南烛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异样的味道,黑暗为周围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暧昧的色调,惹得人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垂下头,在厉南烛的唇上落下了轻柔的一吻,顾临安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乖,别闹。”
无论是他还是厉南烛,都十分清楚,这并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只不过这个人总是这样,逮着了机会,就总想着撩拨他几下,哪怕基本没占到过什么便宜,也乐此不疲。
“那确实是一个取暖的好法子,不是吗?”可厉南烛却一点儿都没有要消停的意思,那笑意盈盈的模样,落在顾临安的眼中,带着些许说不清的勾人,让他的呼吸,都不由地变得急促了几分。
“别闹,”双眸当中的神色略微加深,顾临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厉南烛小腹上的伤口,“你的腰伤着了。”
厉南烛:……
是她想多了,还是这话确实有深层次的意思?
“还是说……”感受到厉南烛的身子因为伤口被触碰的疼痛而不自觉地微微一颤,顾临安突然笑了起来,“……你愿意在下面?”
“……”面对这种事关自己尊严的问题,厉南烛果断地转了话锋,“我突然觉得我伤得很重,需要好好休……唔……”未说完的话语,消失在两人相贴的唇齿之间。
顾临安轻轻地咬住厉南烛柔软的下唇,细致地舔舐吮吻着,而后将柔软的舌探入厉南烛的口腔,含住了那因为事发突然而未能反映过来的舌尖,不留丝毫余地地纠缠了上去。两人的鼻息相互交融纠缠,让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粘稠火热起来。
“嗯……”从喉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厉南烛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顾临安毫不留情地给堵了回去。
口中柔软的舌被用让她有些发疼的力道吮吸拉扯着,带起一阵阵的热意,在周身蔓延开去。
在厉南烛窒息之前放开了她,顾临安垂头在她比之刚才多了一丝血色的双唇上落下轻柔的一吻:“乖,别闹。”
厉南烛:……
不要弄得好像刚刚凑上来的人是她一样好吗?!
看出了面前的人眼中那些微的郁闷,顾临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还是觉得冷吗?”伸手替厉南烛解开头上的发带,顾临安轻声问道。以他的细心,当然不可能漏过刚才厉南烛那句话里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信息。
“有点。”厉南烛闻言也不否认,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季节的夜间温度本就不高,她又失了不少的血,这会儿还未着寸缕的,不觉得冷就奇怪了。要不是身下的干草太少,她都想直接钻里头去了,这玩意儿保暖的效果,可比寻常的布料要好多了。
“那边倒是有些干燥的柴禾……”停顿了一下,顾临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柴火再干燥,也不能自己生起火来。
“是吗?”厉南烛往顾临安所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当然没法看到这里面都放了什么,“我衣服里有火折子。”
“火折子?”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能用?”
要知道,他们两人,可是前不久才从河里走了一遭的。
“军用的,”厉南烛点了点头,“防水。”
既然厉南烛都这么说了,顾临安自然不会再多质疑什么,起身去翻看刚才脱下后放在一旁的衣物了。
这东西看着和普通的火折子没有多大差别,但打开最外头的那层封禁之物,确实能够看到其内微弱的点点红光。
歪着脑袋看着顾临安去搬来柴火,以干草为引将其点燃,厉南烛的双眸微弯:“我以为,这种时候,该是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取暖的发展?”
毕竟落水的可不止她一个,顾临安现在,都还穿着那一身湿透了的衣服呢。
双眼不自觉的微微眯起,厉南烛的目光有些深邃。
那湿漉漉的衣服紧紧地贴着身体的模样,真是比脱光了还要更加勾人。
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测过头来,一双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暖色的火光,有些异样的醉人:“若是你想,我也可以这么做的。”
只不过,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就不敢保证了。
听出了顾临安话语里隐含着的意思,厉南烛抬手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伤口,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是不在乎谁上谁下啦,但是第一次的时候,总是不能示弱的不是?这可关乎着她身为女人的尊严呢。
猜出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将身上湿透的衣物褪下,只余一件已经被体温给烘得半干的内衫,顾临安转头打量起这个洞穴内的事物来。
有了火堆的照明,周围的事物顿时就变得清晰起来了,顾临安也注意到了许多先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视线在角落里放着的一套衣物上停顿了一下,顾临安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惊讶的神色来。
见顾临安没有脱下内衫的意思,厉南烛颇感遗憾地啧了下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地方是哪个人的住处吗?怎么什么都有?”
想到刚才在石壁上摸到的用刀刻下的自己,顾临安也觉得有趣,一边将这事和厉南烛说了,一边起身将那套衣服拿了过来,盖在了厉南烛的身上。
那毕竟不是为她准备的衣物,尺寸不合适,而且以她如今浑身是伤的情况,显然这样会更舒适一些。
“刻在石壁上的字?”厉南烛顿时来了兴趣,“写的什么?”
那些话本里面不都总有这样的剧情,主人公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一处山洞/秘境,得到了什么不世出的宝贝吗?
见厉南烛对此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顾临安索性从火堆中取了一根木柴,起身去先前的石壁那儿看一看。
然而,那上面刻着的内容,注定是要让厉南烛失望了。
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有宝藏线索的诗歌俗语,只是两个外出打猎,时不时地在这儿歇脚的猎户之间的闲散对话,多是一些生活中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石壁上的字迹以及字句间的语气,能够轻易地将两个不同性格的人给分辨出来,而最新的刻痕,就是关于此刻盖在厉南烛身上的那件衣服的。
这件衣服出自在这上面留下痕迹的其中一人之手,是为了另一个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的人亲手制作的。
“认识字、会制衣,还用得起上好的金疮药的猎户?”倒是没有生出什么失望的情绪来,厉南烛拿起放在草堆边上的一个药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说起来,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至少他们彼此愿意这样相信。”捡起放在石壁下的一把刀柄处雕着精美花纹的匕首看了看,顾临安又将它放了回去,转身走回了厉南烛的身边。
至于那两个人为什么会一直以这种方式交流,又为何从不寻找机会见面,就不是他所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说不定这背后,会是一段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呢?”许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厉南烛笑着说道,“——嗯?”忽地,她的目光顿住了,“那个,是酒吗?”
朝着厉南烛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顾临安果然看到了一个不大的酒坛。他转头看了看双眼有些发亮的厉南烛,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你想喝?”
“……当然不是。”知道顾临安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厉南烛有点好笑。
她虽然好酒,但又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人,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分不清轻重,要大醉一场。
“就是想处理一下伤口。”就这么放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不理会,她总有种自己的肠子会在下一刻掉出来的错觉。
顾临安:……
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顾临安只觉得自己的胃部一阵不自觉的抽疼,好像遭受那事情的,是他自个儿一样。
厉南烛身上的伤虽然都已经上过了药,但不得不说,腹部那么大一道口子,那么点金疮药,能起到的效果,实在有限得很。但现在手边的条件有限,顾临安也没有什么法子。
想起之前在沙匪的寨子里头的时候,段小楼就是拿酒来清洗的伤口,顾临安心下了然,过去将那坛酒给搬了过来。
“医用的酒和平时用来喝的酒有些不一样,”不过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不是大夫,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要是没有酒,她肯定会靠着金疮药,让身上的伤口自己慢慢地去愈合。
一边说着,厉南烛一边让顾临安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和一些针线,在火上烫了之后,再交到她手里。
顾临安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只能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在处理这种外伤上面,对方肯定比他要懂得多。
“你身上总带着这么多东西?”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顾临安忍不住开口说道。
如火折子一类的东西,随身携带他倒是能理解,针线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些其他一些他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东西。
厉南烛闻言笑了笑,也不在意:“在战场上,这些东西有时候,就能救你一命。”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习惯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了。
看着厉南烛的眉头因为酒水的刺激而蹙了起来,顾临安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动作。
将伤口边上一些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割去,厉南烛捏着针线好半晌,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会制衣就好了。”
她到底伤了一只手,自己弄起来有点不方便。
顾临安闻言一怔,有点不明白厉南烛的意思,但下一刻,他就见到面前的人,将手中的细针刺入了自己的皮肉中,像是缝补破旧的衣服一样,将伤口给缝了起来。
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许,顾临安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你们那儿没有这样治伤的办法?”厉南烛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些许几不可察的颤音。
这本该是在让伤者服下药物昏迷之后,再让大夫进行的事情,就这样清醒着施针,着实是有些难熬。
“没有。”沉默了好一阵子,顾临安才沉声回答。他不觉得他们那里,会有哪个疯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媳妇儿比我还男人怎么办?
谢谢总有女配想逆袭的雷,么么哒~
☆、第73章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大概是看出了顾临安在想些什么,厉南烛笑了笑, “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疯的。”
当初第一个发现这样可以促进伤口愈合的人,也绝不可能是在自己身上试验的。
听到厉南烛的话, 顾临安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你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不寻常?”
“那当然,”毫不在意顾临安话语中的埋汰,厉南烛咧了咧嘴角, “这世上如我这般的人, 又能有几个?”
一如既往的带着慑人的霸气的回答, 可在这样的情景下,顾临安却莫名地有些想要发笑。
看着厉南烛割断了沾了血的丝线,再次用酒清洗了伤口, 顾临安抬手轻轻地抹去厉南烛额头上泌出的冷汗, 轻笑着说道:“没有了, ”他垂下头,在厉南烛的鼻尖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只有你一个。”
所以,也只有她, 能将他这般深深地吸引。
许是听出了顾临安的话外之意,厉南烛弯了弯眸子,面上也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
刚才的那一番动作着实耗费了厉南烛大半的力气,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石壁上,看着顾临安将滑落的衣服再次披在她的身上。
“第一个想出这种法子的人是谁?”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顾临安开口问道。
就算那人没有在自己的身上做过这种事,但能够想到这种办法的,肯定也是一个狠人。
“应该是一个产婆吧?”厉南烛歪了歪脑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顾临安:……?
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顾临安不由地愣了一下。
“你知道的,世上这么多女人,总是会有几个身子不好的,又或者因为别的一些原因,导致难产的人的。”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继续说道。
这种事,若是不小心一些,就是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不过比起天启大陆来,乾元大陆上倒是不存在什么保大保小的选择,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人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总会有人想着,能不能将母女都给保下来。”毕竟这世上少有女人,能够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尚未降生的孩子死去,而无动于衷的。
听到这里,顾临安也有些明白过来了:“所以,就有人想到了剖腹取子?”
这样的事情,御朝也发生过,只不过,这种情况,只发生在主人家选择保小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要去保住产妇的性命。
毕竟连肚子都被剖开了,又如何还能继续活下去?
“没错,”厉南烛点了点头,“即便是被腰斩,人不也还能喘好一阵子气吗?只是在肚子上开个洞,喘气的时间,当然要更长。”
是以理所当然的,就会有人想,要是在这段时间里面,让那道口子合回去,能不能将人的性命给保下来。
那些给女人接生的产婆,大多自身本就是医术不错的大夫,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但是,该如何去验证这一猜想?”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顾临安顿时来了兴趣。
总不能去找个孕妇,试试看能不能在取出孩子的情况下,将人给治好吧?
“这世上会难产的,可不止是人。”厉南烛笑了起来。
虽然那些畜生和人有很多地方不同,但总有许多东西,是共通的。
可惜的是,想法是好的,但想要成功地将其变成现实,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伤口被缝合之后,那些动物确实比原来活得更久了些,可到了最后,大多都因为伤口恶化而死去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后来,也就没有多少人再去尝试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投入了无数的心血,却只能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的时候,依旧能只凭着心中的那一个信念,埋头往前走的。
“不过,拿酒清洗伤口,能够降低恶化的几率,也是在那时候发现的。”说到这里,厉南烛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了顾临安一句,“你们那儿的大夫,真的不会缝合伤口?”
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这在乾元大陆,已经可以算是常识一类的东西了。
顾临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或许有吧,我不知道。”
他虽然擅长用毒,但也仅仅是知晓药理方面的知识罢了,对于外伤之流的事情,确实不太清楚。他自己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又未曾听别人提起过,自然下意识地就将其当做不存在了。
只是,他既然从未听说过,至少可以说明,这种举措,在御朝并非如周朝这样,广为众人所知。
“这样啊……”没有深究,厉南烛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那你们那边的军营里,有防水的火折子吗?”
刚才顾临安见到她带着的火折子的时候,面上那惊异的神色,她是看在眼里的。
“我不是军中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顾临安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厉南烛。
因此纵然军中有那些东西,他也不知道。这又不是其他东西,能够随意地让无关之人知道。
“啧,”听到这话,厉南烛忍不住轻轻地啧了下舌,“出身高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家公子啊……”
顾临安:……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呢?
“对了,你们那儿……”厉南烛还想说什么,却被顾临安给打断了:“你今天,话似乎特别多?”
“……有吗?”略微停顿了一下,厉南烛打了个哈哈,“我不是话一直挺多的吗?”
基本上她和顾临安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她在说。
顾临安没有搭腔,只弯着双唇,侧着头看着她,橘色的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那目光像是能够将人整个看透。
和他对视了好半晌,厉南烛终是败下阵来,有些疲倦地吐出一口气:“好吧,”她说,“我疼得睡不着。”她当然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躺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但伤口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让她完全没法无视。
“你要是累了的话,先休息吧,”即便在山洞中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她依旧明白此时夜已经很深了,身边的这个人今天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定然也很是劳累了,“我来守夜。”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才轻笑一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蠢。”
厉南烛:……
她刚刚有说错什么吗?
然而,不等厉南烛出声发问,她就感到顾临安扶着自己的肩,缓缓地让她躺了下来,而她的脑袋,则枕在了一处温暖柔软的地方。
“我说过,有些时候,要学会向人撒娇。”头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让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厉南烛不由地有些发愣。
“若是睡不着,”细细地理着怀中的人半干的发丝,顾临安温声说道,“那就和我说说话。”
只要样能够让她的疼痛减轻些,他乐得如此。
良久之后,厉南烛才缓缓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山洞里忽地就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柴禾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你说,在这里留下石壁上的字的两个人,”突然,枕在顾临安腿上的厉南烛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是男是女?”
顾临安对此似乎并未感到太过意外,只轻笑了一声,便接话道:“南烛觉得呢?”
“会缝纫,会制衣,会刺绣,我原本觉得,这两个人里面,肯定是有一个男人的。”厉南烛没有睁开眼睛,继续说道。
“原本这样觉得,”很是配合地接了话,顾临安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大概是觉得两个人都是女人吧。”厉南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哦?”顾临安下意识地转头往刻了字的石壁看了一眼,“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大概是如今的状态的缘故吧,厉南烛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直觉吧。”
“是吗?”没有认同或反对,顾临安只是笑着说道,“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当然知道,厉南烛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肯定不止是因为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理由,可这种事情,本就没有戳破的必要,又何必多此一举?
“就是觉得,那两个人……”说到这里,厉南烛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应该是相互喜欢的吧?”
若非如此,又有哪个人,会亲手替另一人织一件衣服?
“或许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忍不住又往石壁那儿看了一眼。
即使那上面没有半句话提到那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可其中透露出来的温馨与些微的甜蜜,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厉南烛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将其中的一个人当做男子。
“但是,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不是吗?”轻轻地捏了捏厉南烛小巧的耳垂,顾临安弯了弯唇角。
他不觉得那两个人会对这一点毫不知情,毕竟双方都并未刻意遮掩这一点。而怀里的这个人,更是不会在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轻轻地笑了一下,厉南烛说道,“只是有些感慨,感情这种事,果然和性别与样貌,没有太大的关系啊……”
“要是哪一天,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肯定因为她是她,”许是生出了些许睡意,厉南烛的声音听着有些迷糊,“而不是因为她是女人。”
“……”沉默了一会儿,顾临安很是认真地开口,“下辈子我不一定会投胎成女人。”
厉南烛闻言,嘴角略微翘了翘,却是没有说话。沉沉的睡意席卷而来,让她有些懒得动弹。
“我们得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意识被拉扯着往深处潜去,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有些弄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话给说出口了。
而回答她的,则是落在额上的一记轻吻,那轻柔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她的心脏深处,就连梦境,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厉南烛醒过来的时候,面前的火堆烧得正旺,想来是有人刚刚添了柴禾,只穿着一件内衫的人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动作之后,便睁开了眼睛:“不再睡会儿?”
“疼,”皱了皱眉头,厉南烛如实地说出了自己此刻的感受,“想哭。”
她到底不是天神下凡,能够对加诸己身的所有疼痛都浑不在意,刚刚能睡上一会儿,已经很是难得了。
扶着厉南烛缓缓地做起身来,顾临安轻笑一声,有些坏心眼地凑过去往她的耳畔吹了口气:“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厉南烛闻言斜了他一眼,示威似的龇了龇牙:“咬你啊!”
被厉南烛的举动给逗得笑了出来,顾临安垂头在她的颈侧轻轻地吻了一下:“想咬在哪儿?”
看到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露出越来越多与寻常不同的模样,着实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
太过刚强的性子,也是会惹人心疼的。
可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也可能是察觉到了顾临安的想法,厉南烛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半晌之后,突然凑过去,在他的下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那可真是没有一点儿留情的意思,要是再重些,都能直接出血了。
“嘶……”头一次碰上这种事,顾临安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揉着发疼的下巴,看着某个跟恶作剧成功了的猫咪似的,眯起了双眼的人,“你……”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顾临安就自己先摇着头笑了起来。
就这样,他居然还感到开心,还真是……见了鬼了。
胸口中充盈着的感情,让顾临安面上的笑容不由地愈发扩大,一双黑沉的眸子里,漾着如醇酒般醉人的笑意,倒是让厉南烛看得有些呆了。
“衣服应该干了,我去给你拿过来换上吧。”放下揉着下巴的手,顾临安替厉南烛将身上披着的衣服拢了拢,起身说道。
亏得有这一身衣服遮着,否则让他一个人对着光溜溜的某个家伙,实在是有点太考验他的意志力了。
看着顾临安有些踉跄的脚步,厉南烛眨了眨眼睛:“腿麻了?”
想来这个人在她睡着之后,就没有换过姿势。
“有点,”没有否认这一点,顾临安将手中的衣物递给厉南烛,嘴角微微弯起,“下次补偿便是。”
厉南烛:……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话题能别跳得那么快吗?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顾临安修长的双腿,厉南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过了衣服,自己穿上了——她倒是想让顾临安来给她穿,可也担心自己真的会玩过火,这种关头,还是别闹腾了。
不过,顾临安也知道厉南烛此刻动作有些不便,没真的就在一旁看着。
“我睡了多久?”垂头看着面前弯腰为自己系腰带的男人,厉南烛的神色柔和。
顾临安的动作有些生疏,大概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吧。
“应该不到两个时辰,”系好腰带之后,顾临安起身为厉南烛理了理衣襟,开口回答,“距离天亮还要好一会儿。”
实际上,他也有些惊讶,厉南烛竟这么快就醒了,看来她身上的伤口,确实疼得厉害。
想到刚才瞥见的景象,顾临安手上的动作不由地顿了一下。
好在他身上带着的金疮药确实不是凡品,那些小一些的伤口,都已经消了肿,那两处最为严重的伤口,也没有再往外渗血了。
抬手在厉南烛的额上试了试温度,发觉烧已经退了,顾临安的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这在眼下来看,是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都说了我不会有事的,”将手覆在顾临安贴在自己额上的手背上,厉南烛笑了一下,“别担心了。”
顾临安闻言看了她一眼,忽地弯唇一笑,轻轻地在她的左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瞬间,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眶就红了。
……就算是小伤口,疼起来也要人命啊!
笑眯眯地收回手,顾临安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转身去火堆旁,拿自己的衣服去了。
厉南烛:……
带着些幽怨地盯着顾临安的背影,厉南烛表示,果然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人还是那种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性子。
看到顾临安拿起晾在一旁的软甲,厉南烛突然就笑了起来:“你说,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
当初这个人在沙漠里给她留下了一件外袍,后来她因为刺客的事,给了他一件软甲,还真有那么点互相交换的意思。
“难道这不是吗?”将软甲穿回身上,顾临安侧头看向厉南烛,唇边漾着几分笑意,“我的心意,可是一早便说了的。”
厉南烛闻言,面上的笑容愈盛,显然也是想起了当初两人在洛城当中见面的时候,对方所说的话。
那时候互相打着机锋试探的两人,又如何能想到,他们竟真的会走到如今的地步?这世上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你不睡一会儿?”见顾临安准备将火堆熄灭的样子,厉南烛有些惊讶。
经历了白日的那一番变故,又半宿没睡,顾临安的面上已经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了,这会儿既然她已经醒了,自然该换他休息了。
“之前的那几个人,没有回来。”然而,面对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厉南烛的提议。
要是那些人发现了不对,回头将这些地方重新搜索一遍,发现这个地方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他们总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对方的疏忽上。
“你说的要在天亮之前离开,”顾临安看向厉南烛,眼中带着些微的笑意,“不是吗?”
先前对方迷糊间所说的话,他可是听在了耳中的。
厉南烛沉默了半晌,终是没有继续坚持。
先前他们浑身湿透地从河边行到此处,肯定是留下了不少痕迹的,那些人之前没有发现,不过是因为夜色的遮掩罢了,到了白日,那些痕迹可就不那么容易忽视了。而她并不认为,那些人在一无所获之后,就会夹着尾巴离开。
原本在那几个人离开后不久,他们就该离开的,只是那个时候,她的状态实在不适合移动,也就只能先在这里停留一阵,这会儿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回头,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你先等一等。”想了想,厉南烛开口道。
她将身边那套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回了原来的角落里后,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了上面。
借用了这里这么多东西,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未免太过无礼了。
顾临安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说什么,弯下身,将放在干草堆旁的金疮药给取了。
厉南烛身上的伤太多,他带的金疮药不太够,以防万一,还是先把这里的带上比较好。
看到顾临安也在一旁放下了些许银两,厉南烛笑了笑,过去拿土将火堆给熄灭了。
他们,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就是世间少有的疯子!
☆、第74章
喧闹了一夜的虫鸣渐渐地歇了, 东方的天际也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伏在草丛中, 再次避开了一拨搜寻的人,厉南烛的面上浮现出些许凝重的神色来:“她们的人数, 比我预想当中要多得多。”
原本她想着,在驿站当中埋伏着的,哪怕不是对方的全部人手, 至少也该是七八成了, 可现在看来, 却是她低估了对方的人数。
要是对方真的打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要置她于死地,不管不顾地将所有人都派过来, 凭着他们那点人手, 还真不一定能够扛下来。
不过, 这样对方需要付出的代价,定然也不会小就是了。毕竟这附近的官府, 不都是聋子瞎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都还什么都发现不了。
想来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对方才会选择这样一种最悄无声息的方式,便是事后有人发现了那里的尸体, 也只会当做是流窜的匪徒犯案,而不会想到她们的身上。
顾临安闻言看了厉南烛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开口询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原来的驿站肯定是没法回去了,那附近,肯定是对方监视得最为严密的地方,单凭他们两人,想要避开那众多的耳目,和洛书白他们会面,显然是不现实的。
“临安想去哪儿?”没有直接回答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反问道。
或许这个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但她并不认为他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会真的束手无策。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不由地笑了出来。不得不说,对方这种近似无条件的信任,让他感到很是新奇,也很是……甜蜜。
第一次在形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用上这样的词汇,便是顾临安自己,都感到有些奇妙。曾经在他的眼中与自己绝不对有任何干系的词语,竟会有一天被自己说出来,着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若是换了寻常的人,”略微弯了弯眼角,顾临安出声说道,“我一定会说去赤水城。”
无论是为了安顿在先前的战斗当中出现的伤员,还是为了寻找到两人的踪迹,洛书白等人肯定会派人前往距离这附近最近的城池,请求官府的帮助,只要他们到了那里,自然也就无需再担心其他了。
哪怕途中肯定也会碰上拦截的人,但从这儿去赤水城的路,可就不止那一两条了,对方不可能神机妙算到那个地步,在他们将要走的路上候着,等着他们送上门去。
“若是换了寻常的人?”将顾临安的话重复了一遍,厉南烛轻轻地挑了挑眉。
“我是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顾临安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如果换了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
厉南烛:……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她总有种淡淡的忧伤。
看到厉南烛的表情,顾临安歪了歪脑袋:“难道南烛想去赤水城?”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好像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似的。
“……不想。”好半天才吐出这样两个字来,厉南烛只觉得嗓子里卡着一口气,憋得慌。但她也不可能因为被戳中了心事,就否认自己的想法,只能自个儿在心里郁闷。
“那么,”眼中的笑意愈深,顾临安抬手替厉南烛取下发间的一根枯草,温声问道,“你想去哪儿呢?”
厉南烛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出声回答:“石家村。”
那个那些人口中的“殿下”所在的地方。
这个信息,还是他们从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而落了单的人口中得来的。
而那个人的尸体,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这会儿该是已经被山中的野兽给分食了。
顾临安的武艺在她看来虽算不得什么,但对付那些普通的小兵,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厉南烛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歉疚之意,本就是冲着他们性命来的人,他们若是手下留情的话,就是在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的手里。
让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顾临安在亲手结束那个人的性命的时候,竟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
听到厉南烛的回答,顾临安瞥了她一眼:“你真是个疯子。”
虽然他一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答案,但听到对方亲口将其说出来,心中还是免不了会生出些许震惊的情绪。
——常人碰上这种事,都是有多远就跑多远了,哪还有自个儿主动往人家的老巢凑的?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厉南烛也不生气,反倒还有心情出言调侃,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
“……”被厉南烛的反应给弄得有些无奈,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微宠溺的神色,“是,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才会觉得,喜欢上这样一个疯子的自己,是那么的无可救药。
“而且,”转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厉南烛面上的笑容略微收敛,“她们不也说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被派出来搜寻我们的踪迹了吗?”
这其实是一种很不理智的行为,毕竟要是这其中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她们可就真的要损失惨重了。为了那在驿站被擒的数十人,不值得。
“那些话也可能只是用来吸引你的陷阱。”顾临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并非想要劝说厉南烛改主意,只不过说出了一种可能罢了。
“或许吧,”厉南烛笑了笑,“但我觉得不是。”
非要说原因的话……直觉吧。
如她们这种经历过许多九死一生的情况的人,直觉往往比仔细思索后得出的结论,要更加可信。
“是与不是,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没有去争辩其中的对错,顾临安侧头看着厉南烛,“难道那是个陷阱,你就不会去探上一探了吗?”
身边这个人的性子,他这会儿已经足够了解了。若是这真的是个针对她的陷阱,她非但不会避开,说不定兴致反而会更加高昂。
这是强者面对挑战的一种应有的反应,也是对自身实力的一种自信。
然而,听到顾临安的话之后,厉南烛却是愣了愣,没有立即出声回答。
如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她定会如顾临安所说的那样,无论那里是否有陷阱等着自己,她都会去那地方走上一遭,可现在,她的身边,还有个顾临安在,她行事之间,自然就会多几分顾忌。
这时候,要是她觉得先前那些人所说的话,更有可能会是一个为了她而设下的陷阱的话,或许,她就会放弃前往一探的想法了。
她不敢拿顾临安的性命,和自己一块儿去赌。
只是,这些话,她却是不能说出来给顾临安听的,便是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能知道对方知道了她的想法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可顾临安又是何等敏锐之人?厉南烛不过是愣怔了片刻,便被他察觉到了不对。
略一思索,他就将其中的关节给想明白了。
有些出乎厉南烛的预料的,顾临安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了脚下的步子,转过头看向厉南烛。
“不要将我当做你的累赘。”直直地望入厉南烛的双眼之中,顾临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对黑沉的眸子当中,满是认真与执着。
跟着停下了脚步,厉南烛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那样怔怔地和面前的人对视着。
良久之后,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忽地笑了开来:“你不是。”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够在与她的交锋当中,占据了上风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她的累赘?是她想得太多,以至于患得患失了。
“抱歉。”小小地吐出一口气,厉南烛轻声说道。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犯了错误,还不肯承认的人。
“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顾临安弯起双眸,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很开心。”
被人那样放在心上,这般细心地呵护,这世上,又有谁会因此而生出怨怼的心思来?
“走吧,”辨认了一下方向,顾临安开口说道,“先离开这里,换一身衣服再说。”
他们两人的衣服上,都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到了有人迹的地方,就着实太过显眼了。
“那些人应该也想不到,我们非但不去赤水城,反而往石家村走,”想了想,顾临安再次出声,算是为自己同意厉南烛的行为,找一个看上去比较合理的借口,“这样一来,反倒要更安全些。”
厉南烛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却也不点破,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副对方说得很对的样子,看得顾临安一阵好笑,一下子没忍住,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德性。”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厉南烛忍不住咧了咧嘴角,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顾临安总说她在他面前露出的样子越来越多,可事实上,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这一点,让她打从心底,感到无比的欣喜。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一点还有一更,不用等,可以明天一起看。
☆、第75章
由于地方有些偏僻, 顾临安与厉南烛在避开那些在山间找他们的人之后,又走了两天, 才总算找着了一户人家,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给换了——还顺带顺走了这家厨房里, 正在灶台上炖着的鸡。
连着吃了好些天的野果,两人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着了荤, 自然不可能放过, 连着锅都一块儿端来了。就是不知道哪户人家回头去厨房里查看的时候, 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抬手捏了捏鼻子,厉南烛感到有点心虚。不过, 这点小小的心虚, 并不能让她放弃面前的这锅鸡汤。
“接下来该往哪边走?”趁热喝了一口鸡汤, 厉南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尽管肉还没有彻底炖烂,但这汤的味道, 确实是好,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热意, 让她感觉自己伤口的疼痛,都跟着减轻了几分。
不过,大概不管是谁, 连着吃了几天没熟透的果子之后,吃到沾了油星的东西,都会是一样的反应。
在随时都可能碰上四处搜捕自己的人的情况下, 他们可没有那个时间,悠闲地打猎烧烤。
“石家村在北边,”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不由地弯了弯眸子,“距离这里大概三四天的路程,但我们还是稍微绕一下路的好。”
许是知道自己不可能从他们的手中活下来,先前落在他们手里的那个人,将如何去石家村,都仔仔细细地说了,就盼着他们自个儿去那里送死呢。
确实,就算对方将绝大多数的人都给派遣出来了,可只要在那儿不是只剩下了她们口中的“殿下”一个人,他们一个伤一个弱的,看着怎么也不像有多少赢面的样子。
“行,”稍一思索,就明白了顾临安的想法,厉南烛咧了咧嘴角,“都听你的。”
她这会儿就是个伤号,啥事都得倚仗着顾临安呢,他既然想尽量规避风险,她当然不会提出什么意见。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顿时有些好笑:“这会儿倒是知道自己是个伤号了?”
不好好地找个地方把伤给养好了,反倒就这个样子往敌人的窝里冲,这人的思维,果然与正常人完全不同。
厉南烛闻言,有点心虚地干咳了两声,没有接话。
反正面前的这个家伙,总能找到埋汰她的话的,她还是乖乖地受着吧。
“正好,南边有个不大的镇子,”瞥了埋头喝汤的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可以先上那里歇一歇,”这是他刚才在屋后听到那户人家的人说的,他们似乎正寻思着去那儿赶集来着,“顺便可以买点酒和金疮药。”
说着,他的视线好似无意一般扫过厉南烛的腹部。
尽管缝合后的伤口比原先要愈合得快上许多,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的几天里面就痊愈了,别看厉南烛眼下生龙活虎的,夜里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多了去了,也就只能在困极了的时候,靠在他的身上,稍微睡上一两个时辰。
好在大概是那时候用以清洗伤口的酒起了作用,伤口并没有恶化,厉南烛也再没有起烧,让他很是松了口气。
但是,顾临安心里也很清楚,若是中途断了药,就不可能继续维持现在的情况了。
察觉到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抬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虚按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了牙疼的神色:“要是这世上有能让人觉得不疼的药就好了。”
她说的,当然不是那种用了之后,就让人昏昏沉沉,又或者直接陷入昏迷的药-物,那种玩意儿,顾临安的身上就带着不少,她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沾过的。
“要是有就好了。”顾临安闻言,也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
每天夜里见到这个人被疼醒过来,他的心脏就忍不住跟着一抽,连带着自个儿都睡不好了。
见到顾临安的神色,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对方,但最后却只是翘起嘴角,摆出一副调戏良家少男的流-氓-样来:“过来,亲我一口就不疼了。”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侧头朝厉南烛看去,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那睡一回是不是就直接好了?”
厉南烛:……
这话说得太直接,她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有没有?!
看着面前这个依旧笑得无比温文尔雅的男人,厉南烛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觉得,她貌似把人给带坏了。
看到厉南烛那带着几分纠结的表情,顾临安唇边的笑意略微加深,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抚过厉南烛沾着些许汤汁的唇边,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厉南烛:……
好吧,她承认,在流-氓的程度上,她输给眼前的这个人了。
和顾临安对视了片刻,厉南烛忽地张开嘴,将对方放在她唇边的手指含入了口中,轻轻地咬了一下。
“你……”呼吸猛地一滞,顾临安眸中的颜色暗沉了下来,声音也显得有几分沙哑。
拿舌尖将口中的手指给推了出去,厉南烛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个如猫咪般餍足的笑容:“味道确实不错。”
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颤,顾临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将翻腾上来的热意给压了下去。
这个家伙,撩拨人的本事,倒是越发厉害了。
——还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他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什么。
看到厉南烛那越发开怀的笑容,顾临安抿起双唇微微一笑。他现在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但等她的伤好了之后……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顾临安垂下眼,遮住了其中的神色。
想来厉南烛是真的被那些酸涩的果子给折磨得够呛,这么一大锅的鸡汤,有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不知道那看起来没多少肉的身体里,是怎么塞下这么多东西的。
知道顾临安将这东西带回来,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为了自己,厉南烛也没做什么无用的客气推脱,敞开了肚子吃,到后来都有些撑着了。
“伤口好像更疼了……”有点难受地歪在一边的岩石上,厉南烛可怜兮兮地说道,那模样,惹得顾临安忍不住笑了出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厉南烛的肚子上溜了两圈,顾临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竟然有种想要抬手戳一戳的欲-望,这种仿佛顽劣的孩童才会有的念头,着实让他感到有趣。
许是察觉到了顾临安的想法,厉南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默默地换了个姿势,拿后背朝着顾临安。
她刚才真的吃多了,要是顾临安这会儿真的上来往她的肚子上戳两下,她说不定能吐出来。
那样的画面,实在太美,她不敢想象。所以,还是把这事杜绝于未然吧。
顾临安:……
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家伙,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你说,”望着前方发了一会儿的呆,厉南烛突然开口问道,“周若离他们,真的没事吗?”
先前那个男人说过,他并没有要那些人的性命,但她并不知晓那是否只是对方的托词,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人平安,她的心里总是不踏实。
当初那长久的征战当中,她已经见了太多的人从身边离去,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了,她真的不希望再次遭遇那样的事情。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沉默了好一阵,才出声回答:“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个时候,在对方的眼里,他们基本上就是放在砧板上的肉了,对方又何必对两个将死之人说谎?
“我知道,”厉南烛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她顿了顿,似是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有点……怕了……”
害怕当她再次见到那群人的时候,却只能从他们那里听到了相识之人的死讯。
或许,这也是她不愿去赤水城的原因之一吧。
掩耳盗铃,总还能欺瞒自己一时。
或许是没有想到厉南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顾临安好半晌都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让厉南烛有些发慌。
即便是当初命悬一线的时候,她都未曾恐惧害怕,可每当想起自己的身边又会有人因为战争,浑身是血地死去,她就恐惧得想要颤抖。
世人都说她征战沙场时多么威风霸气,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面对那些孑立的孤坟时,她是何种心情。
“你……”终于耐守不住这份安静,厉南烛转过身去,想要说话,却不想正好撞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他们不会有事的,”将下颌轻轻地抵在厉南烛的发顶,顾临安就像是在安抚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在她的后背拍着,“就是不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话,你也该相信他们自己。”
“——他们是会那么轻易地死去的人吗?”
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让厉南烛的心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久违的睡意缓缓地弥漫了上来,竟就那样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知道厉南烛这些天入睡有多困难,顾临安也不去打扰她,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便不再动弹了。
“我真的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顾临安弯了弯眸子,“中毒不浅啊……”
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符合自己性子的事情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76章
在南边的小镇上停留了一天, 买齐了所需的东西之后,顾临安与厉南烛就去了石家村。
或许正如顾临安所说的那样, 那些人没有料到厉南烛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竟还会生出去她们的大本营走上一遭的念头,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上什么风波。
“不过,要是我们再晚上些许日子过来, 他们说不定就会放弃搜寻, 把人都给撤回来了。”厉南烛靠坐在一棵树下, 咬着干粮,随口说道。
先前埋伏在驿站里的人虽然不能说少,但显然对于那些人来说, 失了那一部分, 并不能让她们伤筋动骨, 若是时日拖得太久,又或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那些落在洛书白他们手中的人被放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便是厉南烛, 若是碰上同样的情况,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并非她不在意那些人的性命,只不过, 作为上位者,她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若真是那样,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轻笑一声,“我们可真就是自投罗网了。”
毕竟他们可没有那种翻天的手段,能够仅凭两个人,就从数百人当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话虽这么说,顾临安的面上,却很是淡然,仿佛完全不担心这种情况出现似的。
厉南烛闻言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要是事情真的发展成这样,他们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往上撞,做出那种自寻死路的事情来。
她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也不是那种看不清局势的蠢货。
顾临安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是以对此并不如何在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顾临安的神色,厉南烛竟有一种哪怕她真的犯蠢,不顾形势地往上撞,这个人也会陪着她一起犯傻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吧?
忍不住又侧头看了顾临安一眼,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厉南烛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事情嘛,自个儿心里头想一想就好了,反正就算她问出来了,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的。
嘴角略微往上翘了翘,厉南烛低头咬了口手里的干粮。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瞥了她一眼,眼中浮现出些微的笑意。
“下了山,就是石家村了。”咽下口中的干粮,顾临安出声说道。
能够被那些暗藏谋反之心的人选作藏身之处,这石家村当然不可能在那种人口密集的繁华之地。事实上,若是没有人告知,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这群山之中,还有这样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
这种家家户户都互相知根知底的小村子,如若突然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外人,定然会引起众人的注意——想来先前那个死在他们手里的女人,只说了这处村子的名字,就是打着这个心思,妄图以这种方式,让他们自投罗网。
无需多想,这个村落当中,定然混有那些人的眼线,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进而引来留在山中的人。
“要下去吗?”转过头去,看向将最后一块干粮放入口中的厉南烛,顾临安笑着问道。
即便面前的人不说话,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果然,厉南烛闻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当然。”
先前那个人,可是只告诉了他们这石家村的所在,并未说明她们首领在什么地方的——想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就待在这个小村子里。
这村子周围群山环绕,想要在这其中找到那些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他们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精力那么做。既然如此,倒不如让那些人主动来给他们带路。
“我甚至都觉得,那个人是故意想引我们过来,把这地方掀了。”回想着之前的事情,厉南烛忍不住这样说道。
——如若对方真的对她口中的那位“殿下”忠心耿耿,从一开始,就不该透露任何事情吧?要知道,她可不能确定,到时候来这里的,究竟是两个人,还是一支军队。
而要是那个人在一开始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他们的心中反倒会存有疑虑,这样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靠着他们自己找到地方,可信度反倒要更高。
“或许吧,”顾临安并未多在意什么,“无论何处,人心总是不齐的。”
如今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法从那个人的口中,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所做的事情。
“确实,”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感叹地开口说道,“人心这东西……实在是太难把控了。”
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变幻莫测的东西。
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厉南烛率先抬脚往山下走去:“我们走吧。”
心下明白厉南烛定然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顾临安也不多说,上前握住她的手,面色不改地牵着往前走去。
感到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厉南烛愣了愣,继而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刚刚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高昂了起来。
“还真是……”看着顾临安的侧脸,厉南烛低笑了一声。
“什么?”没有听清厉南烛说了什么,顾临安侧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然而,厉南烛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觉得……”她说,“我好像比原来……”
“——更喜欢你了。”
有些飘忽的声音在微风当中散了开去,如同羽毛落在心尖,轻柔得令人迷醉。
面前的这个人面上没有小女儿的腼腆羞涩,就那样坦然地看着自己,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有些微愣怔的面容。
那是他从未在自己的脸上,见到过的神色。
良久,顾临安的双唇缓缓地弯起,露出了一抹浅笑:“我也是。”
如他早先所说,遇上这个人,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短,晚一点还有一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好,别等。
☆、第77章
虽说是抱着引蛇出洞的念头, 但厉南烛和顾临安也不会将自己真的置于险境——哪怕只是为了身边的人,他们也要比平日里多算计一层, 是以两人并未在村落中久留,只向家中有人的人家讨要了些药酒与吃食, 就以赶路为由离开了。
不过,这村子里的村民倒是格外的淳朴热情,一点儿都没有对外来人的警惕和防备。
在山上一处能够将山脚下的村子的情景一览无余的地方坐了下来, 厉南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头还冒着热气的烤玉米, 扬了扬嘴角, 将其递给了一旁神色间带着些许好奇的顾临安:“你没见过这个?”
顾临安摇了摇头,对于手中初次见到的东西有些新奇:“这是什么?”
“玉米,”将包裹在玉米外头的一层苞叶剥开, 厉南烛在那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上咬了一口, 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 “或者玉蜀黍,苞米, 名字挺多的——咦,这是甜玉米啊。”
学着厉南烛的样子尝了尝自己手里的东西, 顾临安的眼中有些惊异。
他是知道这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有许多不同,可每当见到一件从未见过的事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惊奇。
这万千世界, 自己不知晓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除了这种甜玉米之外,还有一种糯玉米, 吃起来和糯米有点像。”见顾临安对这个感兴趣,厉南烛也就多说了两句,“因为这边靠东,这玩意儿不多见,在北边,家家户户都有种这个,就和米差不多。”
说起来,既然这乾元大陆上,有那么多顾临安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么天启大陆上,是不是也有许多这边没有的事物?
顿时,对于那方自己没有踏足过的陆地,厉南烛的兴趣又浓厚了几分。
——反正,要是想将这个人给迎娶过门,她肯定是得亲自往那御朝走上一遭的,不是吗?
不着痕迹地看了正斯文地吃着手里的东西的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的双眸微微弯起,其中蕴满了笑意。
到底还记着自己来此的目的,两人只说笑了一会儿,便沉下心来,等着那隐藏在村子里的人冒头了。
那人也是个沉得住的,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夜幕落下之后,才从家中推门出来,动作灵巧地窜入了山林间。
“这还真是……”双眼微眯,厉南烛的神色间带着一丝兴味,“出乎意料啊。”
在白日里与这村中的村民闲聊的时候,她听那户给了她烤玉米的人家说过,这个穿着简单的女人,是村中最受敬重的人,因着曾经习读过诗书,空闲时总会教导村中的人识字,算是村里人的半个先生。
只不过,对方因为身子骨弱,不能下地干活,平日里都只待在自己的屋里,甚少出门,就靠着平日里乡亲们接济着过日子。
要是那些人知道自己以为的体弱多病的教书先生,其实一拳就能撂倒好几个壮女,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略带嘲讽意味地冷哼一声,厉南烛也并未对此多做评价,只抬脚跟了上去。
这么些天下来,她身上的伤已经比原先好了许多,腹部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了大半。
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顾临安着实有些惊讶。
毕竟在他的印象当中,如这般重的伤,没有个大半个月修养下来,是连床都不能下的,可此时不过八-九天过去,那道伤口,已经完全不影响厉南烛活动了。
“当时处理得不太好,”将伤口上用以缝合的丝线拆下来的时候,厉南烛看着自己腹部的痕迹,有点无奈,“可能会留疤。”
尽管在她看来,女人身上有疤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这种东西,总是能不留就不留的。
爱美是人的天性,厉南烛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今夜的云层很厚,将那轮半圆的月亮给笼得结结实实的,就连洒下的月光,都变得浅淡朦胧了起来。
走在林间的女人显得很是机警,小心地掩去自己行走间的痕迹不说,还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以免有人暗中跟随。
这般的举动实属正常,毕竟两个本该在他处逃避搜捕的人,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为的什么,自然不必多说,对方察觉到这一点,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只是,凭着厉南烛的能力,又怎会这般轻易地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行迹?一直到那人到了目的地,都没能发现自个儿的身后,跟着两个大活人。
“这算不算是正宗的占山为匪?”看着那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进入一处山寨当中,顾临安忽地弯起唇角,轻声问道。
纵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原先是哪个国家的人,可能够被称为“殿下”的,身份定然不可能太低,现在落得个落草为寇的下场,想想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厉南烛闻言也乐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回答:“至少比段小楼他们正宗。”
从这山寨的构造与氛围来看,其中显然是没有所谓的老弱幼残的,便是站在外头,厉南烛也能感受到其中透露出来的属于军人的那份凶悍之气。她相信,当初建造了这个地方的人,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走吧,”扫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两个人,厉南烛的嘴角略微翘了翘,“我们进去。”
他们当然不可能从正门进去,就算不清楚里面现在还有多少人,但也绝对不是他们两个能够正面对抗的,除非他们是真的活得腻歪了,不要命了才会就这样凑上去。
这处山寨完全是按照军中营寨的标准来建造的,对这些东西最为了解不过的厉南烛当然知道,该怎么避开里面的人混进去。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就失去了刚才那个女人的踪影,不能再借由她引路了。
好在先前他们得到的小心并没有差错,这偌大的山寨当中,留下来的人的确不多,就连巡逻,都似乎因此而懈怠了。
但让厉南烛有些惊讶的是,那间她认为本该是大将的住所的屋子,竟然是空的,看里面的情况,该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伸手拿起那悬于床头的虎符看了看,厉南烛不由地有些发怔。
“怎么了?”察觉到厉南烛神色间的变化,顾临安有些疑惑地问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没什么,”将手里的虎符挂了回去,厉南烛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就是有点没想到,这东西的主人,是我的老相识了。”
——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的那种。
那个人是最重规矩的,绝不可能放着这将领的房间不睡,跑去其他地方,看这里的情况,想来应该是故去了。
当初曾经在她的手中拿下好多场胜仗的人,竟然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悄无声息地逝去了,确实是让厉南烛有些惊讶。
倒也谈不上感伤怀念,只是突然碰上了与旧事相关的人与物,有些慨然罢了。
没有再去动这屋中的其他东西,厉南烛正准备离开,却不想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当中,那声音显得分外清晰。
目光一凛,厉南烛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拉着顾临安一块儿躲入了床下。在光线昏暗的夜晚,这无疑是最好的躲藏之地。
安静地趴伏在厉南烛的身侧,顾临安的一只手按在了袖中的迷-药上,以便在事情有变时,及时地做出应对。
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依靠别人的人。
事实上,哪怕今天夜里两人一无所获,顾临安回头也能依靠身上带着的东西,把这一山寨的人都给放倒了。
或许正是由于知晓这一点,厉南烛此次的行事,才会这般的肆无忌惮。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哪怕途中出了一些小纰漏,身边的这个人,也肯定能够为她将其补上。
这个男人,不是她的累赘,对方的能力,便是她也感到叹服。
屋外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浅淡的月光将来人的身影给投射在了门扉之上,可两人在床底等了许久,对方也没有推门进来。
一时之间,耳边只余下了微风拂过树叶产生的细微声响,以及风中夹杂着的蛙鸣。
好半晌之后,他们才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到底是来这里……”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聂诃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干什么的啊……”
分明知道这间屋子里面,已经再没有那个人在了,可每当碰上了烦心事,她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就朝着这边来了。然后就这样直直地站在屋外,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老将军在天有灵,见到她这窝囊的样子,肯定会十分失望吧?那么多年的悉心教导,依旧没能改变她那不成器的性子,到最后还是这副没用的模样,换了谁也不可能生出什么好心情来。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聂诃索性背过身,在门前坐了下来。
“刚刚赵苗说,那两个人来了石家村。”抬起头看着空中那在云层后显得有些模糊与朦胧的月亮,聂诃突然开口说道,“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哪怕是在说起与自己姓名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也依旧没有多少起伏,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一样。
——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她派人埋伏在驿站当中,险些要了他们性命,他们侥幸活了下来,回头寻她报仇是应有之义。
便是她真的因此而死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只是……”忽地顿住了,聂诃垂下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苍白的双手,好半晌才再次出声,“……对不起。”
当初老将军将这一山寨的人托付给她,希望她能够完成那未尽的愿景,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能做成。
“我真的,不是那块料。”
哪怕顶着“聂”这个姓,却丝毫不懂领兵之道,辜负了老将军的满腔苦心。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能够死在那两个来到此地的人手中,她可能反倒会松一口气吧,这座山寨,就仿佛是一座巨山一样压在她的肩上心头,让她每日都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那个野心与抱负,想要去光复失落的河山——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如今这样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的日子又什么不好的,对那个覆灭了自己国家的人也没有太大的怨憎之情,她对所谓的天下大事本就不甚上心,与那些所谓血浓于水的亲人也并无深厚的感情,只是不愿见到那个面目慈祥的老将军,露出失望的神色罢了。
毕竟,那是头一个,对她抱了那样大的期望,在她的身上倾注了那样多的心血的人。哪怕对方加诸她身上的那些,并非她想要的东西,她也想尽量地去回报对方。
只可惜,到了最后,她还是如同一个废物一样,一无所成。
“或许当初从一开始,我就该和那座城池一起,从这个世上消失。”轻轻的靠在身后的门上,聂诃轻笑着说道,仿佛在说一个能够逗人发笑的笑话。
她这一生,可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78章
厚厚的云层散开, 清冷的月光顿时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靠坐在门外的人的身影, 映照得更加寥落。
透骨的凉风不停地往聂诃单薄的衣服里面钻,她却好似全无所觉, 只出神地望着月色笼罩下的山寨,没有焦距的双眼当中,辨不清神色。
旧时先人于聂城建立齐国, 辗转传承千载, 终于让那个曾经偏居一隅的小国, 成了乾元大陆上令人敬畏的三雄之一,聂这个姓氏,也成了一种带有特殊意义的象征。
齐国之人骁勇善战, 擅用兵布阵, 推崇兵家之法, 便是治理朝纲,也有如治军, 聂家之人,更是从小便被教导用兵一道, 便是男儿,也少有不通此道的。世人提起齐国聂家,无不赞一声铁血女子, 铮铮男儿,便是当今的政帝,也曾亲口称赞过聂家儿女的傲骨。
可正因为如此, 聂诃总也无法将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与自己联系起来。
哪怕是在被老将军手把手教导了这么多年的现在,她也依旧不想去调遣人手,排兵布阵,将那些有着鲜活的神采与笑容的人,送往可能会丧命的战场。
“你不配姓聂。”当七岁的她看到那面目狰狞的死囚,用力地摇着头后退,最终丢掉了手中的匕首的时候,她的母皇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进行一场宣判。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位与她血浓于水的亲人,耳她也成了所有皇女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便是得了势的下人,也能指着她的鼻子讥讽两句。
她的父亲也被她拖累,备受冷落,郁郁终日,最后于病榻上逝去。
弥留之际,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并非殷切的叮嘱,也并非对往事的追思与怨怼,而是一声带着感慨的轻叹:“你为什么要是个女人呢?”
如若她从一开始就是男儿身,又有谁会因为她那软糯的性子而置喙?说不定还有有人为此赞她一句天性善良,心怀怜悯。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聂诃自己,也这么想了。
——要是,她是个男人就好了。
不必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兵法,不必去逼迫自己持剑杀人,不必明明疼得要命,却只能死死地咬着牙,不能流露出半点难以忍受的神色,开心了可以笑,难过了可以哭,受了委屈还能抱着自己父母的胳膊撒娇——要是,她是个男人就好了。
——可为什么,非得是男人呢?
分明还是同样的人,分明还是同样的事,为什么只需换一个性别,所遭到的对待,就会完全不同?
聂诃并不怨憎自己的性别,她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或许这一辈子,她都想不明白了。
许是当时她父亲的那句话被人给听了去,几天之后,她竟被告知无需再去讲习兵法的课,她的母皇让人给她找了教她缝纫刺绣的男子。
大概在那个人的眼中,这是对她的一种极致的羞辱吧,可她却觉得,那些针线上的活计,比起言谈间就能取人性命的兵法来,要更有趣得多。哪怕每日前来的先生从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轻蔑,她也依旧控制不住地沉迷了进去。
再后来,齐国破,她的母皇一把火将聂城给少了个干净,连带着聂家几十口人,一同丧生其中。唯有当时还待在城外偏殿的她活了下来,被老将军寻到,连夜带着逃了出来。
聂诃想,可能对于那个人来说,她早已不是聂家的人了吧,便是黄泉路,也不愿带着她一起走。
这个地方是老将军建造的,这里的人,也是老将军搜寻聚集来的,对方似乎将所有的期盼与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将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渴望她能够有朝一日光复河山,为聂家之人报仇。
那些东西,她看了,记了,也会了,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对此喜欢不起来。
那些在她的手下,被她如同棋子一样安排布置的,不是冷冰冰的石子,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中就控制不住地翻涌出惶恐的情绪来。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会走到这里来,看着老将军那殷殷的目光,将心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生生地压下去。
至少,她不能让这个老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再之后,老将军故去了。
她是在独自外出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医治不及时而去世的。
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浑身的伤痛上,反而死在了山间一条最为不起眼的毒蛇的口中,着实是令人感到无比讽刺。
而为了隐匿与躲藏,这位为齐国奉献了一切的老人,就连葬礼,都办得悄无声息的。
聂诃突然有点想笑,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口一阵悲凉。
或许是当初老将军那日复一日的教导,真的将一些东西,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头吧,在前些日子,收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厉家将军会经过附近的消息的时候,她当即就着手开始了布置。
——让人利用河流掩去自己的行迹,悄无声息地灭杀驿站当中的人,取而代之,做好埋伏,而后,将那群一无所觉地来到驿站的人,一网打尽。
近乎完美的计划。
然而,当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却像是忽地回过神来一样,浑身冷汗。
“我在做什么?”她问自己,声音冰冷得如同一个陌生人。
她后悔了,却连自己到底在后悔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她这次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情里面去,这些由老将军召集起来的,对当今政帝怀有深刻恨意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聂诃的心中十分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寻了由头,将原本该在驿站当中埋伏的人减少了一半还多。其他人都说她是思绪缜密,却不知道她只是害怕罢了。
而后,伏击失败的消息传来,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说不定她在那个时候就猜到了,那两个寻不见踪影的人,会来这里找她,因此才会不顾其他人的反对,将寨子里的人,都派出去搜寻那两个人的踪迹。
“我果然……”想到这里,聂诃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是一个废物啊……”
即便成功的机会这样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敢伸手去触碰,反倒因为自己的一身疲累,而放弃别人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夜风拂过,屋前的树上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应和什么。
收回了落在远处的视线,聂诃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
老将军生前她不敢将自己的心思清楚地说出来,人死了之后,她也依旧只能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门外,收拾自己的心情。
抬手拢了拢衣襟,不准备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聂诃正准备抬步离开,却不想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后,朝里打开了。
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聂诃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景象,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抵在了她的颈侧。
“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家伙,”朝着聂诃咧了咧嘴角,厉南烛笑得很是灿烂,“进来说话?”
在这样的情状之下,聂诃当然不可能说出否定的答案来。
没有丝毫反抗地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进了屋子,聂诃还未开口,身后的房门就倏地合上了。皎洁的月光被隔绝在外,眼前瞬间便黑了下来。好半晌之后,聂诃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昏暗,看清了拿着匕首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模样,以及倚在房门边上的男人的身影。
见到这一男一女的两人,不必多问,她也能想到他们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目的。
“齐国聂氏?”盯着聂诃看了一会儿,厉南烛忽然收了手中的匕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点儿都不担心对方逃跑的样子。
——要是这人真的看不清形势,在有顾临安掠阵的情况下,她完全能够把人直接击杀在当场。便是别处的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也只能见到对方的尸体而已。
或许是明白这一点,聂诃并未做出任何反抗或者求救的举动来。她看着那原先站在门边的男人走过来,在女人的边上坐了下来,心情比想象当中要平静得多,就仿佛等候多时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
“聂诃。”点了点头,聂诃开口道,算是回答了厉南烛刚才的问题,也算是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厉南烛,”厉南烛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边上的顾临安,“顾临安,”她问,“还需要我们介绍吗?”
聂诃闻言摇了摇头,她当初既然做出了在驿站埋伏的决定,自然是调查过这两人的身份的。若是无法确定消息的准确性,她也不可能动手安排那些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谢谢王猫猫、南逑、总有女配想逆袭的雷,么么哒~
☆、第79章
“坐。”朝着桌对面抬了抬下颌, 厉南烛好似此处的主人一样,笑着招呼道, 而聂诃竟也就那样顺着她的意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丝毫不见惶惑不安的神色。
“看起来,你也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嘛?”厉南烛见状,轻轻地挑了挑眉头, 开口说道。
能够在这种时候, 依旧保持这份气度, 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
听到厉南烛的话,聂诃不由地愣了愣,继而反应过来, 这两人应该在屋里待了有一阵子了, 她刚才在门外的自言自语, 想必都被对方听在了耳中。
聂诃略微扯了扯嘴角,有点说不上来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样的感觉, 索性也就不说话,沉默着等着对方的后文。
既然这两个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要了她的性命, 肯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总不能只是因为听了刚刚她在屋前的自言自语,就生出了放她一马的念头吧?要真是有这样宽阔的心胸, 对方一开始就不会特意摸到这里来了。
见聂诃不说话,厉南烛也不在意,只是眯着眼将面前这个看着有些瘦弱的女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之后,才感叹似的开口说道:“想不到,聂家竟然还有人活着。”
她说的,当然不是那些外嫁的男子留下的,与聂家有着不远距离的分支,而是正统的齐国皇族。
当初齐国国君战败之后,一把火将整个聂城和自个儿一块儿给烧了,到最后连骨灰都没能分出来,她以为当时聂家的人就已经死绝了,没想到还能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见到一个能够被称为“殿下”的人。
厉南烛虽未对顾临安说过齐国与聂家的事情,但以顾临安的性子,有关周朝建立之前,政帝那多年的征战,早就从各类书籍上知晓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明白她此刻在说什么。
“对于那个人来说,”聂诃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大概不能算是聂家的人吧。”
而如今摆在眼前的一切也都证明了,那个人所说的,是对的。
她不配姓聂,也不配做聂家的女儿。
似是有些惊讶聂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厉南烛抬眸看了她一眼,置于腿上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别人家的事情,她懒得去过问,也没有那个必要去探究。
同样作为领兵之人,厉南烛对于聂家的人有敬重不假,但也仅限于此了。那些人的秉性,光看当初自个儿死了还要拉着整个聂城的百姓陪葬的齐国国君,就能知道了。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见到一个与印象当中的聂家之人完全不同的人,她才会生出些许兴趣来。
“你……”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点,厉南烛侧过头看向聂诃,突然开口问道,“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我们的性命吧?”
不是因为担心那是朝廷为了抓捕她们而特意设下的陷阱,也不是为了因为不愿让有心人给利用,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那样的结果。
如若不然,埋伏在驿站当中的人,就不会只有那么点了。
不需太多,只要将那天埋伏的人增加一倍,他们当时若是想要脱困,就没有这么容易了,不是吗?
而且,如今回想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哪怕对自己的首领心怀怨怼,真的会有人那样详尽地将前往己方之人所在的路途,告诉敌人吗?
厉南烛甚至觉得,哪怕她和顾临安当时落入了那些人的手中,也因为一些“意外”而最终逃离,并且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来此的消息。
“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等于是将那些驿站当中的人,推入死地?”双眼微微眯起,厉南烛直直地看着聂诃,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心脏猛地一颤,聂诃垂下眼去,避开了厉南烛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因为聂诃的回答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厉南烛轻挑了下眉梢:“你怎知我们两人会亲身来此?”
“若是我们带了官兵一块儿过来,”低低地笑了一下,厉南烛的神色有些凌厉,“这儿的人,可免不了被屠戮殆尽的下场。”
置于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像是要平复自己胸中的情绪似的,聂诃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厉南烛:“既然都是同样的结局,又为何不去赌上一把?”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姓厉。”
只这一点,她的这场赌局,就有八成的胜算。
眯起眼和聂诃对视了良久,厉南烛忽地弯唇一笑:“你果然姓聂。”
哪怕对某些事物充满了抗拒,骨子里的血脉依旧流淌着属于兵家的狂热。
聂诃抿紧了双唇,并未接话。这对于她来说,并不算是什么令人开心的夸奖。
厉南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是以只这样说了一句,就不再提了。
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比那些心心念念地想着复仇的人,要远见得多。她很清楚,哪怕那天在驿站当中的伏击成功了,这里的这些人,也逃不脱被剿灭的下场——或者说,正因为成功了,所以必然会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撇开来自御朝的那些人与她暗藏的身份不谈,便是她头上的那个姓氏,就注定了若是他们在途中出了事,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倒是刮地三尺,也定然要将行凶的人给找出来。而这里这好几百号人,想要毫无声息地移动隐藏,却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哪怕是曾经齐国的精锐又如何,在面对数量以己方的成千上百倍计的人的时候,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只不过,想来这地方并非这人所建,所有的事情也并非她一言可以决定,是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法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这个人,又似乎有着将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头上揽的习惯,以至于竟生出了死志。
聂家竟也会生出这样的人来,也着实是……有意思。
然而,聂诃这时候却忽地笑了起来,面色有些凄然:“我想,或许我是真的希望,这个地方能够毁掉 。”
哪怕她放在明面上的理由有多光鲜亮丽,但她的整个计划当中,有着太多需要仰仗巧合与运气的成分,便是失败了,也是再正常不过——应该说,那才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
而她刚刚意识到,即便是厉南烛带了人将这里踏平,她也不会生出太多的意外来。
这个地方,于她而言,是一座让她无法喘息的牢笼,将所有她不想要的东西,都沉重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想要救下这山寨当中数百人的性命,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她想要毁掉这座让她窒息的牢笼,却又不敢亲自动手,最后只能选择这样一个怯懦的方式,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由上天来决定,捂住自己的双眼双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你确实为她们挣得了一线生机。”轻叹一声,厉南烛开口说道。
她没有去评价聂诃的做法是对是错,这种事情,本就没有定论。
对于那些兵士来说,或许比起落在她的手上,她们更愿意在战斗中死去,可也没有人能够指摘想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的人的心意。
“我能保你手下的人不死,”沉吟片刻,厉南烛出声道,“如果你能保证她们安分的话。”她看着聂诃,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要是对方连让那些人乖乖听话都做不到的话,她也就没有必要浪费那个精力了。
厉南烛的话音落下之后,聂诃好半晌都没出声,良久之后,才自嘲似的笑了起来:“对政帝怨恨最深的,都在驿站里。”
她终究,还是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那么,”对于聂诃的话有些意外,厉南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
“那个山洞里的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顾临安突然出声了,“是你吧?”
“什么?”不仅是聂诃,就连厉南烛,在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的时候,都不由地露出了惊诧疑惑的神色。
“那个在石壁上刻字的两个人里面,”面上的神色不改,顾临安看着聂诃,将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有一个是你吧?”
聂诃闻言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去过那个山洞?”
很显然,她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巧合成这个样子,这两个人在躲避追捕的时候,竟会发现那个于她而言,深深地埋在心底的地方。
见到聂诃的模样,厉南烛顿时也惊讶了,看着顾临安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惊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最近都没评论,好孤单寂寞冷T_T再酱紫下去,码字的热情都要没了,真的不安抚一下么_(:зゝ∠)_
☆、第80章
看出了厉南烛眼中的疑惑, 不需她出声发问,顾临安便主动开口说道:“那把匕首。”
厉南烛闻言, 心下瞬间了然。在那山洞中刻有字迹的石壁下,放着一把匕首, 顾临安当时还拿起来看过几眼,只不过那时候她的状态实在太差,远远地扫了一眼之后, 就没有再多去注意了, 就连那匕首是什么模样, 都没能看清。
见厉南烛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顾临安弯唇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即便厉南烛没有仔细地看过那把匕首, 想来也该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凡品。毕竟那山洞中的山壁, 可不是那种一捏就碎的石头, 寻常的刀剑之物,想要在上面留下稍微深些的痕迹, 都并非什么容易的事情。
而那把匕首上雕镂着的精美花纹,则让顾临安很是在意。
此地到底是齐国流散的军士聚集之地, 尽管没有明目张胆地将印有国号的旗帜插在寨子外头,但在这个曾经的齐国老将军的住处,印有某些图案的东西, 还是能见到一两件的,想来那便是齐国的皇族特有的印记了吧。
似是有些惊讶顾临安能够仅凭一把匕首就推断出正确的结论来,聂诃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大概是因为聂家的男子也要一同学习兵法的缘故,聂家的人对于男人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看轻,但也总会在见到一个男人的时候,第一时间将其摆在弱者的位置——哪怕她时常觉得自己连男人都比不上。
对于乾元大陆上的人来说,单她是女人这一点,便已经比许多男人都还要站得更高了,是以在见到一个与印象当中的模样不同的男人,聂诃会感到惊讶是再寻常不过的。
然而,分明聂诃一个字都没有说,顾临安却像是能够读懂她的心思一样,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们那儿,为官的持家的,都是男人。”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女人多在家中相夫教子,极少有抛头露面的,孩子也跟男人姓。”
虽然一早就听说了御朝的事情,可这会儿听到顾临安这么说,聂诃还是有点惊讶。她盯着顾临安看了好半晌,才像是无法理解一样,开口问道:“不是从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怎么能确定是自己的?”
不是她想太多,要知道,便是在乾元大陆上,与外人偷-情的男人还屡见不鲜呢,难不成天启大陆上的女人,就真的那么乖觉,从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顾临安:……
这真是个好问题,他得回去问一问御朝的其他男人。
看到顾临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被噎住的神色,厉南烛的嘴角一翘,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问题,就是她都没有想过,毕竟以这边的观念来看,只要能确定孩子是女人自己的就是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是什么太过需要在意的事情。
对上顾临安笑盈盈地看过来的视线,厉南烛干咳了一声,掩下唇边的笑意,作出一副正经的模样,看向一旁都能聂诃:“你和那个人——我是说,山洞里留下字迹的另一个人,是怎么相识的?”
尽管她确实有故意转移话题的意思,但她也确实对此有些好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那个山洞里留下那些东西的人,也算是在他们落难时帮了他们一把,对其产生探究的欲-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也将视线转到了聂诃的身上,显然对这一点同样十分感兴趣。
对上两人的目光,聂诃愣了愣,沉默了下来。倒不是她想隐瞒——事实上,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不过,她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已。
“那应该算是一次巧合吧,”思索了好一会儿,聂诃终于开口说道,“大概就和你们误入那个地方一样。”
当初老将军带着她连夜从聂城逃离的途中,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那时候还不是政帝的厉家皇帝,征战天下的征程正到了紧要关头,已经被收拢为周朝领地的地方,自然很是太平,可其他地方,却是无比混乱,盗匪横行,人命如猪狗草芥,便是说一句人间炼狱都不为过。
那会儿老将军还没能像如今这样,聚集到这么多齐国曾经的士兵,身边只有一个愿以性命相托的统领,在遇上人数众多的匪徒时,自然力有不逮,无法将可以称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聂诃护得周全。
在这样的情况下,受了伤的聂诃与另外两人失散,就算不得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分明是险些丧命的事情,可聂诃说起来的时候,眼中却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仿佛在回忆一件让自己无比怀念的事情一样。
当时自己是如何发现那个极其隐蔽的洞穴的,聂诃有些不记得了,但在见到其中的清水与药物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与希望,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在那一瞬间,聂诃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她还是珍惜自己这条命的,哪怕已经没有了能够容身的地方,哪怕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如何,哪怕知晓等着自己的可能会是什么,她也依旧是……想要活下去的。
“你看,”听到这里,厉南烛突然笑着朝她指了指,“现在其实同样如此。”
这世上大多数人,无论之前的死志多么强烈,在真的劫后余生的时候,心中却只会生出庆幸的情绪来。对于生的渴念,从一出生开始,就深深地刻入了人的骨血当中,难以抹除。
聂诃闻言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以为,那是一个猎户在外出狩猎时暂时的居所。”
那个地方,确实十分适合躲避山中的野兽,而其中摆放着的许多东西,都似乎在昭显主人猎户的身份。要知道,那时候,洞穴当中还放着处理好的兽皮,质地干燥柔软,若是拿去镇上,能够卖不少的银两。
——当时?
听到聂诃的用词,厉南烛挑了挑眉,却是没有出声。
有些东西,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点破,又没什么好处拿。
“多亏了那山洞里的那些东西,”没有察觉到厉南烛的神情,聂诃再次开口,“我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她在那里面待了三天,恢复了行动能力,便准备离开了。
“但是,用了别人那么多的东西,我总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吧?”对于寻常的人家来说,置办那些东西,可需要花费不少的银钱。白白拿别人的东西这种事,聂诃做不出来。
纵然她原本是齐国的皇家之人,从未缺少过衣食,但那会儿她可是在逃命,身上连一文银子都没有,最后找遍了全身,只能将自己身上那唯一还值点钱的匕首给留了下来。
许是绝处逢生的经历,让她对留下了这些东西的人很是感激,是以在将匕首放在显眼之处后,她想了想,又用匕首在一旁刻下了“多谢”两个字。
说到这里,聂诃突然就笑了起来。
也就是这么一个念头,让她和另外一个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置于膝上的手指动了动,顾临安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色。
他与厉南烛进入山洞的时候是夜里,火堆又离那面石壁较远,光线并不是很明亮,是以他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那面石壁上的内容,一些边角之处,并没有看清,想来那时候聂诃应该没有将那两个字,刻在太过明显的地方。
在伤势恢复了一些之后,聂诃当然不可能继续待在那个地方,就算她没有复国之心,也不可能丢下救了自己的老将军与统领不管,好在那两人虽然在苦战中受了不轻的伤,那位统领甚至丢掉了一条手臂,但好歹人都还活着。
后来,几经辗转,已经搜罗到了不少旧时部下的老将军,竟带着聂诃在这附近安顿了下来,聂诃也想起了当年救了自己一命的不知名的人,寻了机会,又去那儿走了一趟,却没有想到,在自己刻下的那两个字的上面,多出了一行字。
“不必客气。”
其实现在回头想一想,对方的举动也着实够有意思的。要知道,对方可不知道她会再回那里一趟,也不可能知道她会看到对方刻下的那几个字。
大概是被对方的行为给逗乐了,也可能只是当时聂诃的心情确实好,她在那两行字前边站了一会儿,就拿起了依旧放在洞穴内的匕首,在那上面又刻下了一行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貌似感冒了,总咳嗽,蓝瘦香菇。
谢谢总有女配想逆袭的雷和小南瓜的长评,么么哒~
☆、第81章
“你写的什么?”完全没有预料到那两个人是这样“相识”的, 厉南烛忍不住问道。
这个世上的事情,果然比那些话本当中编造的故事, 还要有趣得多。
“咳……”提起这个,聂诃似乎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不是什么特别的话。”
而且还显得有些蠢, 她都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到底想的什么, 才会留下那样的言语。
聂诃的表现让厉南烛眼中的兴味更浓, 她的眼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追问:“然后你们一来一回的,就这样熟悉了?”
反正那山洞又不会自个儿长脚跑了, 真要想知道的话, 自个儿往那里走一遭也就是了, 没必要非缠着人把话给说明白。
“没错,”聂诃点了点头, “我们就是这样熟悉起来的。”
事后想来,这件事, 真的是无比巧合与奇妙,就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会让事情这样发展似的, 给人以一种命定之感。
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就通过那样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对彼此之间的了解越来越盛, 就连感情,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地变了味道。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你们都从来没有和对方见过一面?”歪了歪脑袋,厉南烛突然开口问道。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正常来讲,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超过了某个界限的时候,必然会生出想要与对方更进一步地接触的想法,两个从未见面的人,难道真的就不想改变这个现状吗?就算所有的心情都能够通过在石壁上留下的语句传达,她们也该会生出面对面地交流的念头来才是。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聂诃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们不仅没有生出见面的想法来过,甚至还都刻意避开了可能会与对方碰面的时机,确保两人不会因为意外而迎面撞上。
聂诃这么做,是因为明白自己的身份特殊,若是真的暴露,可能会给对方,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将关系止步于此,永远只以那种触不见碰不着的方式交流,但是……对方为什么也会有同样的举动?
这个问题,聂诃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当生出这样的疑惑的时候,她总会想方设法地将其压下去,不愿深想。
她本就不是那种敢于面对所有问题的人,否则当初她的母皇也不会对她那般失望厌弃了。她最为擅长的,就是逃避了。
事实上,这一点,厉南烛同样发现了。面前的这个人,在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依旧将其当做一个普通的猎户——然而,实际上,对方早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之处,只不过不愿细想,不敢面对罢了。
不能说这样的性子不好,只是有着这种性格的人,确实不适合领军罢了。哪怕她的兵法学得再好,目光放得再长远,到最后,总会被这样的性子影响,造成一些称不上美好的后果。
一支军队的将领可以莽撞,可以短视,甚至可以畏缩怯懦,但却绝对不能自欺欺人,那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将手里的东西都给葬送干净。
估计聂诃也明白这一点,才会趁着这次机会,将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东西,都一起舍弃吧。
一下下点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忽地一顿,厉南烛忍不住侧头看了聂诃一眼。
这个家伙,将那个山洞里的另一个人看得那么重,此次的行为,真的与之毫无干系吗?她不能说对方先前那些想要救下山寨里的人的性命的话是假的,但对方或许心中,同样抱着在这之后,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见上那个人一面吧。
正如她之前所说,没有人在对另一个人生出了深厚的情谊之后,会不期许与对方见面的。
并未去在意厉南烛在想些什么,聂诃说完了这些事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向桌对面的厉南烛,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被顾临安给抢先了。
“我不是这方大陆上的人,”顾临安说道,话语有些莫名其妙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对齐国皇族的印记并不是特别清楚。”
纵然他在这一路上,阅览了不少的书籍,可那些都是文字的记载,就是有详细的描述,想要与实物对应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正因如此,在第一次见到那把匕首的时候,才没有将它和齐国聂家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看着聂诃,缓缓地说道,“这个地方的人,却并不一定和我一样。”
毕竟齐国并非那些不知名的小国,想来只要是乾元大陆上的人,都听闻过这个强盛一时的国家。若是那个时候厉南烛看到那把匕首上的花纹的话,定然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其原先主人的身份。
聂诃闻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起来,有些不明白顾临安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若是对方知晓了她齐国人的身份,总是想着法子避免与她见面,也就说得过去了,但是……那又怎样呢?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的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剧烈了起来,双唇也有些发干,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慌,在胸口不停地翻涌着。
许是察觉到了聂诃的心情,顾临安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尤其是那些有官职在身的人。”
没错,这乾元大陆上的人,或许没有一个未曾听过齐国的大名的,可若是想让一个成天在田地间劳作的百姓,辨认齐国皇族的徽纹是什么模样,那真是太过难为人了。更何况,从那个人能够通过在石壁上刻下文字的方式,来与聂诃进行交流,显然不可能是那种不通文墨的莽夫。
顾临安说话的语调并不高,可那话语,却像是一声闷雷,忽地在聂诃的耳边炸响一样,震得她双耳一阵嗡鸣。
心中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聂诃却不敢去探究,只颤抖着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好半晌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见到聂诃的模样,厉南烛的双唇微张,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可最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山洞所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身负官职的人,又能找得到几个?
因着厉南烛自己的喜好以及周朝的风气,朝中的大小官员,多为武将出身,而想要在这么一个没有多少人烟的地方安生地待下去,自身的实力当然不可能弱了,不然指不定就什么时候被路过的匪徒给残害了,是以那人要是在闲散的时候,外出打猎消磨时间,是完全合理的举动,那地方,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她必须得待在那里,寸步不离。
正是因为打猎不过是对方散心一般的行为,那些猎来的东西,才都会堆放在那里,完全不担心让误入此地的人给拿了去。
厉南烛垂下眼,看着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的五指。她突然想起来,那个山洞中那个装着金疮药的药瓶,她曾在驿站当中见到过一模一样的。那是她在与那些人打斗的时候,打翻了柜子时,从柜子里面滚出来的东西。
“那个驿站里的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厉南烛才开口问道,“都怎么了?”
其实这个问题,即便她不问,也能从对面的人脸上得知答案。若是那人真的还完好,对方的脸上,就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这个世上的事情,确实总是出乎人们意料的巧合,不是吗?这时候,就连厉南烛,都不知道究竟该感叹一句天意弄人,还是命中注定了。
听到厉南烛的话,聂诃的身子倏地一震,像是自己不愿意去承认的东西,被人猛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一样,恐惧得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起来。
“要是,要是我那个时候再强硬一些的话,”她抬起头来看向厉南烛,但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当中过得视线,却并未落在厉南烛的身上,“要是我一开始就坚持不参与到这次的事情里面来的话……”
只要她能够找出足够的理由,肯定能够让那些人信服,进而按兵不动的。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发现她的身份的话,我一定不会让她们去驿站埋伏的……”聂诃低声喃喃,脸上满是惶惑的神色,“要是我能下定决心,让山寨中的人不要一心复国的话……”
“要是我能对老将军坦言自己的想法的话……”
一个又一个的“要是”,一遍又一遍的“如果”,如哀叹,一口一口地啃啮着聂诃的心脏,那种仿佛将灵魂撕裂的疼痛,让她的眼眶都不由地有些泛红。
然而,看着面前这个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人,厉南烛眼中的同情与怜悯,正一点一点地退去,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在对方再次开口的时候,扬起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当中,显得分外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82章
没有料到厉南烛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不仅是聂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 就是一边的顾临安, 面上也不由地浮现出些许错愕的神色。
“说再多次的‘要是’, ”厉南烛看着聂诃, 双眼中近视锋锐之色,她的双唇开合着,从中吐出的话语,有如世上最为森冷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入对面之人的心脏, “死去的人,就能够回来吗?”
好似没有看到聂诃那变得愈发苍白的面色一样,厉南烛吐字缓慢而清晰:“既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就好好地承受最后的结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一些无用的话语。
后悔,是这个世上, 最无用的情绪。
似是还没回过神来一般,聂诃怔怔地和厉南烛对视着,双唇微微颤抖, 却终是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没有大吵大闹,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就那样垂下头去,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颓然之感。
厉南烛见状, 眉头微微一蹙,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没有出声。
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顾临安抬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在那面石壁上留下字迹的另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就是他一个外人都能推测出来,聂诃就真的一无所觉吗?哪怕一开始只是将其当做了寻常的猎户,那么多次的接触下来,便是再愚笨的人,也不可能不察觉任何蛛丝马迹。
更何况,聂诃并不是那种蠢笨之人。
她只是不敢去想,不愿去想。若是对方真的只是一个依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对她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所以,对方一定是猎户——只能是猎户。这样对自己说得多了,她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
自欺欺人,不过如此。
“人啊,果然是不能做任何亏心事。”良久,聂诃突然开口说道。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唇边的笑容带着一抹自嘲。
她明知道驿站当中的人并非恶人,却依旧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怯懦,而定下了那样一个计划,最后落得个锥心刺骨的下场;而另一个人,身为朝廷官员,在发现了她这个齐国余孽之后,非但没有找人前来搜捕,反而与她交好,最终成了她刀下的亡魂。
一饮一啄,皆为前定,到了最后,她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我该怎么做,”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聂诃抬起头朝厉南烛看过去,面上的神色很是平静,“才能保下这里的人的性命?”
见到聂诃的模样,厉南烛的眉梢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可却又找不着由来,哽得她有点难受。
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颈侧,厉南烛沉默了片刻,开口回答了聂诃的问题:“这件事,我会去安排的,你只要保证你这里的人,在我回来之前,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就行。”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就得在赤水城多停留一段时间了,毕竟想要安置这么好几百号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这些人真要算起来,还应该算是降兵。
想到这里,厉南烛忍不住转头朝一旁的顾临安看过去。
对方来周朝是有任务在身的,当然不可能陪着她待在这儿一起等到这些事都处理完毕。就算顾临安自己愿意,段老与洛书白肯定也肯定会对此表示反对。
不过,只是分开一阵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到时候她再追上去就是。就是到时候护送的人她得好好地挑一挑,这赤水城里面,应该还是有从军中退下的人的吧?天下平定之后,不止是士兵许多都归家了,就是地位不低的老将,也有不少主动交了军权离开的——包括曾经和她出生入死过的那些个人。
忽地生出些许怅然来,厉南烛在心情轻叹一声,不再去想这些,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顾临安的身上。
外头还有个实力不弱的杀手想要这个人的性命呢,她可不放心将这件事随随便便地交给别人。
看出了厉南烛的想法,顾临安弯唇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门外忽然响起了带着些许询问之意的声音:“是殿下吗?”
这乍然响起的声音,让屋内的三人猛地一惊,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话,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是我,”见门外的人准备推门而入,聂诃及时地回过神来,出声答道,“有事?”
一边说着,她一边示意对面的两人安心,她记得,这个声音,是今夜负责巡逻的人的,哪怕这会儿寨子里大半的人都不在,但每日的巡逻,却是不能少的。想来对方是在走到附近的时候,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才会过来看一看。
这个寨子里几百号人,她都能一一叫上名字来,只不过,这在许多人的眼中,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老将军也更希望她将这份心思,用在其他的地方。
得到了回应,屋外的人停下了动作,有些疑惑地问道:“殿下怎的不掌灯?”
因着聂诃的身份,在没有得到里面的人的允诺的时候,她可不敢擅自推门进去。
为了不引起别处的注意,顾临安与厉南烛先前并没有点灯,可聂诃却也是不可能将这些如实地说出来的。她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这儿毕竟是太久没有人来了,屋里头,连灯烛都没有了。”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桌上那尚未燃尽的油灯,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看来,说谎这种事,不管是什么人,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屋外的人闻言顿时一愣,心中也生出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老将军确实去了太久了,尽管每隔一些时日,总会有人自觉地过来这间屋子打扫,可一些细节,却终究不能如原先那般注意了。
“我这就去拿……”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聂诃给打断了:“不必了,”顿了顿,聂诃再说道口,“我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这种时候,不需要她去找其他多余的借口。
很显然,站在门外的人并未对聂诃的话产生怀疑,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然而,就在屋内的三人松了口气的时候,房门却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他们和外头的人,就那样直直地对上了视线。
“我本来……真的不想相信的,”看到了屋内的情景,站在门前的人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与悲戚,“但是殿下你真的想要……害死这里的人吗?”
视线在这个人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聂诃就朝她身后看过去。在那里,数十个人手持短-弓对着屋内,只要他们有任何妄图反抗或者逃跑的举动,那些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就会立马朝着他们飞射而来。
想来此时还在这个寨子里的人,都在这里了吧?
——不,或许比留在寨子里的人还要多些,那些留下来的人里面,可没有这么多会用短-弓的人。
聂诃忽然有点想笑,笑这些人,也笑自己。
这地方就和军营一样,她又没有和厉南烛他们一样,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又怎么可能没人见到她往这边来了?
“我们不想伤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聂诃的视线,那人的心中竟不由地生出了几分心虚,略微侧头错开目光,她开口说道,“别逼我们。”
对于这个好脾气的殿下,她们并不讨厌,如果可以的话,她们也不想要对方的性命。
“这种事,应该不是你说了算吧?”没有去看那个因为这话而有些愣怔的人,聂诃看着那个从远处缓缓走近的人。
苍白的月光自头顶洒下,为对方的双眼增添了一分阴沉与森冷,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而她右臂的衣袖,则是空荡荡的,随着夜风的吹拂轻轻地飘荡着。
“张统领。”聂诃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人,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事情,连丝毫的波澜,都无法让自己的心湖泛起波澜一样。
那个人没有对此作出回应,依旧按着原先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屋里,站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要动手就尽管动手,”目光浑不在意地扫过厉南烛按在剑柄上的手,张统领出声说道,“只要你们一有动作,外面的人就会连着我一起射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与另外两人隔桌而坐的聂诃,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反正在被派遣去驿站埋伏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这次烧退得很快,应该只是感冒引起的,现在好多了,谢谢亲们的关心,么么哒~
☆、第83章
听到张统领的话,聂诃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解释, 可最后还是垂下头, 没有出声。
不管她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对方险些被她害得丧命都是事实,就连她自己,也做好了对方会死在那里的准备,这种时候,又有什么好说的?便是对方这个时候直接结果她的性命, 也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原本的计划, 估计是没有半分实现的可能了。不说张统领对于政帝那刻骨的恨意, 就是厉南烛和顾临安两个人,这会儿都还在这里呢。
这样算下来, 还是她拖累了他们。
张统领的视线只在聂诃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落在了厉南烛的身上。
“你的名字?”她开口问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如刀锋般的视线让人有种皮肤都感到刺疼的错觉。
“厉南天。”没有丝毫犹豫的,厉南烛就报上了自家二姐的名字。
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当年她那个老对手的手下,她可不能保证对方不知晓自己的名字——而要是这会儿自己的身份暴露了,等着他们的麻烦, 可真就不是一点两点了。
先前她会对聂诃没有隐瞒地报上自己的姓名,不过是因为对方被拿捏在他们的手中,并且对方对他们也并无恶意罢了。但这个聂家仅剩的血脉,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还真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顾临安听到厉南烛的回答,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却没有转过头看她一眼。
他可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在这种情况下,告诉站着的那个人,厉南烛在说谎。
想来厉南烛这个名字,确实代表着不小的意义,否则她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隐瞒。
一旁的聂诃尽管性子优柔寡断了些,但她的脑子并不愚笨,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之色来。
“嗯。”未能察觉其中的不对,张统领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然而下一刻,她就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飞快地朝厉南烛砍去。但那映照着清冷月光的刀刃,却并未在厉南烛的身上留下任何伤口,反而像是碰上了金石一般,在发出了“叮”的一声后,再不得存进。
“就算不想报上自己的名字,也用不着这样暴躁吧?”一只手握着被拔-出少许的剑柄,厉南烛笑眯眯地开口道,而那一截探出剑鞘之外的剑身,正正好好抵在对方的刀锋之上。
可那张姓统领却完全不吃她这一套,没有多少情绪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你不该挡的。”
说着,她收回了手中的短刀,而下一刻,一支箭-矢从她右臂的衣袖当中穿过,射中了一旁的聂诃的小腹,殷红的血液渗出来,瞬间便染红了一大片布料。
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聂诃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额上也泌出一层冷汗,她看着并未因此而露出什么特殊的神色的张统领,眼中的神情有些复杂。
抓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厉南烛唇边的笑容不改:“她的死活,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之下,还能这样准确地射-中屋子里的人,刚刚动手的那个人,能力实在是让人心惊。
张统领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厉南烛却没能继续维持住面上的笑容,眼中的神色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她当然清楚,面前之人,并不是在拿聂诃的性命来威胁她。
这个房间里,有的可不止三个人。
同样,她相信,守在外面的,也不止屋前这群持着短-弓的人。
“你和那个女人长得很像。”和厉南烛对视了良久,张统领突然张口说道。
哪怕不指名道姓,厉南烛也清楚对方说的是谁,在战场上,两人肯定是照过面的。
只是……被人说自己和自己长得像,果然很微妙。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厉南烛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变老了很多。哪怕时间过去好久了,对方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头上还戴着头盔,也不该一点儿都认不出来啊?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没认出她来,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来着。
“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不是?”朝着张统领笑了笑,厉南烛表现得很是随意,“长得像很正常。”
“但性格一点都不像。”张统领又道。
厉南烛:……
这话说的,别弄得好像她和对方很熟一样好吗?她明明连这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有没有?!
没有在意厉南烛的想法,张统领握着刀柄的手收紧又松开,眼中的神色深沉不定。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那个身着盔甲的女人,手持长剑,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那把淌血的长剑每每挥下,就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那姿态,甚至有段时日,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靥,折磨得她无法入眠,一合眼就见到对方斩下自己头颅的模样。
直到她见到对方提着自己嫡亲妹妹的头颅,宣布战争的胜利的时候,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就那样一点点地转化为了无边的怨恨,唯有亲手将之除去,才能消除。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分明和那个人有着嫡亲血脉的人,却有着这样轻浮的性格,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妄图以花言巧语,来迷惑她的心智。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不知道为什么,厉南烛总觉得从这个站在自己跟前的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轻微的轻蔑。
就她刚刚露的那一手,再怎么着,这人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吧?
“我需要用你们去做交易,”手中的长刀一转,再次指向厉南烛,张统领这一次却没有直接出手,“不会要你们的命。”
“所以,最好乖乖地挨了这一下是吗?”厉南烛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会儿围在外面的人肯定不少,但要说她真的能够困住她,那就不一定了,可要是在这关头上她挨了一刀,事情就有不一样了。
以面前这人那谨慎的行事,她并不觉得如果自己这时候顺着对方的心意去做,之后真的能够寻到逃离的机会。但如果她直接动手的话,外面的人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刚才的那一箭,足够说明许多问题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厉南烛一时之间有些想不出破局的法子,稍作停顿之后,就转头朝顾临安看过去。
对上厉南烛看过来的视线,顾临安微微一笑,拍了拍身上的袍子站起身来,指尖残留着的一些粉末,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开去。
“不如让我来替她,受这一刀如何?”一边说着,顾临安一边走到厉南烛的身前,替她挡住了那把斜斜地指着她的短刀。
见到顾临安此般的举动,张统领这才在进入屋子之后,第一次将视线放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将这个挡在厉南烛面前的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说道:“我不伤男人。”
齐军不比秦军,尽管齐国的许多法令条例十分严苛,但齐军绝不会做出秦军那样奸-淫掳掠的事情来,这也正是厉南烛曾经敬佩聂家的地方。
“可在我们那儿,男人保护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顾临安毫不退让,就那样带着不大的笑容,和面前的人对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听到这话,那张姓的统领突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蔑视的神色:“就凭那些男人?”
那些娇娇弱弱,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的男人?
她当然知道顾临安并不是乾元大陆的人,但在她看来,什么男人当政,什么男子为尊,都是屁话,不过是那些男人在发梦罢了。
顾临安:……
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在乾元大陆上来看很正常,但还是好气哦。
唇边的笑容略微加深,顾临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还要矮小半个头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坚持。”
张统领不笑了,她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出了认真与执着,对方的身上,有种自己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见到过的气质与魄力。
她当然看得出这人是习过武的,但从他刚才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出来着就是个外行,要是真的交手,她三招之内就能把人给打趴下,这也显然不是对方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这样的话的底气来源。
盯着自己跟前的男人看了半晌,张统领突然抬起手,捏住了顾临安的下巴:“我不会对男人动手,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取悦我。”
顾临安:……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我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二更。
☆、第84章
顾临安的样貌本就不差,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有如上好的瓷器一般, 有种温润的光晕, 一双黑沉的桃花眼仿佛含着无线深情, 便是不笑的时候, 也蕴着醉人的水光,再加上那不凡的出身而养成的出众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若非如此,当初沙漠里头那么多人,厉南烛也不会单单看中他一人了, 要是他真的长得眼歪口斜的,两人之间的发展,肯定就得比现在多出许多波折。
至少, 厉南烛还得花费那个心思, 去堵住京城某些喜欢乱嚼舌根子的家伙的嘴,免得他们说出什么话来, 让她忍不住把那些人都给做了。
此时顾临安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因为刚才面前的人的话而浮现出一丝羞恼,白皙的面颊上也浮出一抹薄红, 那原本带着的些许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顿时就散了去, 反倒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莫名勾人的味道。即使是原先抱了羞辱的意思的张统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一沉, 眼中也多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统领神情的变化,厉南烛的双眼微眯,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厉色。
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良久之后,厉南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落在某个人捏着顾临安的下巴的手上移开,转头看向由于失血与疼痛,面色显得异常苍白的聂诃,很是认真地开口说道:“待会儿你要是死了,记得别来找我。”
聂诃:……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好像对方想直接动手结果了自己似的?
不过,聂诃到底也不是蠢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厉南烛的意思。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她并没有选择的资格,对方这时候肯和她说一句,已经算是给足了她面子了。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扯着嘴角笑了笑,聂诃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很是平静,仿佛在前头等着自己的,并不是那令人恐惧的死亡一样。
或许,于她而言,在此时此地离去,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吧。
只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因为刚才的话而转过头去的顾临安,聂诃有点说不上来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这种为了在意之人,将其他的东西都给抛在脑后的冲动,着实让她有些艳羡。如果当初她也能有勇气,凭着那股冲脑的热意,与那人见上一面,是不是她们之间的结局,就不会是如今这样?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抽疼,聂诃垂下头去,遮住了眼中的痛楚。
现在想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再过不久,她就能去另一个地方找那个人了。
这对于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唇角微微扬起,聂诃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然没有。”从仿佛放下了什么的聂诃身上收回视线,厉南烛侧过头来,朝着顾临安咧嘴一笑。
她当然知道,既然顾临安会在刚才主动站到自己的面前,心里头肯定有了大致的计划,但是——去他喵的破局!自家男人都被人给轻薄了,要是再憋着没有任何动作,她就枉为女人!反正顾临安的身上这会儿还穿着先前她给的软甲,只需小心别让箭-矢射中自己的脖子与脑袋就行了,这一点,厉南烛相信,顾临安还是做得到的。
刚才她不想直接动手,不过是顾念一旁的聂诃罢了,但对方与她毕竟没有什么关系,她没有必要非得护着。
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的唇角一弯,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
这个家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轻轻地叹了口气,顾临安转过头去,看着并未对刚才的对话做出任何反应的张统领,略微弯了弯眸子。想来对方并不认为自己和厉南烛两人,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只不过,从对方那垂在身侧的刀来看,却也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这样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略微后退了半步,踩住了准备起身的厉南烛的脚,顾临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就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忽地抬起手,抓住了她手中拿着的短刀。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顾临安的动作又来得突然,他对面的人一时不察,竟真的被他得了手。眉头倏地一拧,张统领下意识地就想将手中的刀给抽回来——尽管她并不直到顾临安想干什么,但她并不想亲身去尝试一下对方的手段。
锋利的刀刃划过掌心,霎时间,殷红的血液涌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张统领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顾临安的动作却比她还要快上两分。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疼痛,顾临安不退反进,他一只手扶住面前之人的腰,另一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刀刃,整个人像是站立不稳跌入对方怀中一样,和对方靠在了一起。
“我真是庆幸,”压低了声音,顾临安轻笑着说道,“你只有一只手呢。”
要是对方的双手完好,他现在可就没这么轻易得手了。
听到顾临安的话,张统领双目中的神色一凛,竟透露出一丝杀气来。
她最为厌恶的,就是别人提起这件事了——当初要不是为了护着这个聂家最为没用的血脉离开,她又如何会失去自己的右臂?
手中的短刀转了个向,张统领不再试图将之从顾临安的手中抽-出来,而是就那样朝着他的腰侧砍了过去。顾临安见状,唇角一勾,右手顺势沿着刀刃上滑,最后直接握住了身前之人的手。
闪着寒光的利刃砍上了顾临安的腰侧,割破了外面的衣袍,却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伤口,那力道倒是冲得顾临安身子一个不稳,单靠着攀在跟前的人的身上,才没有往边上歪去。
在外面的人看来,他这个模样,就更像是靠在对方的怀里,任人施为了。
而顾临安也趁着这个机会,将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手腕。
“别担心,”注意到张统领微缩的瞳孔,顾临安低笑一声,开口说道,“匕首上没有毒。”
他最为擅长的,便是用毒了,若是匕首上淬了固定的毒-药,容易在他使用其他药物的时候,产生冲突。
张统领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不过,正如她先前所说,她既然敢在这种时候走进来,就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上穿了护身软甲,她除非直接将对方的脑袋给割下来,否则根本没法用手里的短刀伤到人——而她要是这么做了,前边坐着的女人,可不会坐视不理,既然结果是相同的,她索性也就省点力气。
收刀回鞘,张统领没有再继续攻击顾临安,这一回顾临安再没有死抓着刀刃不放,让她的动作很是顺利的完成了。
垂头看了一眼依旧靠在自己身上的顾临安,她冷笑一声,径直将人搂着转过了身,一点儿都不担心身后的厉南烛偷袭的模样。
——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最后还不都得一起被射成筛子。
然而,她正要抬手示意外面的人放箭,却发现自己的左手,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心中猛地明悟过来,她垂眼看着怀里的人:“你不是说……没有毒吗?”
短短的一句话,她却说得格外艰难与含糊,就仿佛连喉咙里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失去了自己的控制一样。
“我只是说了匕首上没有毒,”很是亲昵地靠在对方肩上,顾临安温声说道,“可没有说其他东西也没有。”
“更何况,”他轻轻地笑了笑,压低的声音仿佛情人间暧昧的低语,“就算我骗了你,又能如何?”
他们本就是敌非友,他要是真的将所有的事情,都坦诚相告,那才是怪事。
听到顾临安的话,张统领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来。她此刻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尽管还好端端地站着,全身上下却都失去了知觉,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唯一能动的,就只有一双眼珠子了。
可候在屋外的那些人,显然不可能从她的一双眼睛里面,看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来。
抬手将面前的女人横在自己腰际的胳膊给放下来,顾临安后退一步,离开了对方的怀抱。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这个一动都不能动的女人,脸上的笑容,都与刚才拦在对方面前的时候,没有丝毫分别。
可越是这样,其中嘲讽的意味就越是浓厚,张统领的双眼,都因为怒气而有些发红。
但可惜的是,哪怕她再想动手把这个男人给宰了,这会儿也依旧没法动作分毫。
不再去理会张统领的心情,顾临安转过身去,面上的表情也倏地变了个模样。
没有往站在屋外的那群人看上一眼,他低垂着头,缓缓地朝前走去。稍显苍白的双唇像是在忍受什么屈辱一般紧紧地抿着,他的脚步很慢,却也很稳,只有那微微颤抖着的睫毛,昭显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在房门边停下脚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像是压下了胸中的情绪一样,抬手合上了房门。
不需多说,只要想到刚才张统领的举动,外面的人就能想象出来房间里将会发生什么。一时之间,门外的人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在这里守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深沉):这算不算是被骗的姑娘?
谢谢雪露菲、王猫猫、热白开的雷,么么哒~
☆、第85章
木制的房门被合上,少了月光的照明, 屋子里瞬间就暗了下来。
聂诃有点发愣地看着屋中的景象, 有点不明白, 事情怎么就突然发展成这样了。
……难道不应该是厉南烛突然动手, 然后在一阵箭雨当中,和顾临安一起,或是横死当场,或是带伤逃离吗?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眼见着顾临安关好门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厉南烛的身边坐下, 聂诃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当然,想必那个还杵在屋子里当摆设的张统领,肯定比她还要不好。
只不过, 对方这会儿还是一动都不能动, 聂诃也就没法知道,她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儿了。但不必多想, 被自己向来都看不起的男人给阴了,某个自视甚高的人的心情,肯定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尤其她这会儿还成了对方手中的待宰羔羊。
而相比起聂诃的惊讶与不可思议来, 厉南烛的反应显然要平淡得多。
“疼吗?”厉南烛伸手握住顾临安受伤的手掌,眼中浮现出些许疼惜的神色来。她从怀中取出先前在山脚下的石家村讨要来的药酒, 小心地给顾临安清理伤口,那眉头紧蹙的样子,就好像受伤的不是对方, 而是自己一样。
顾临安闻言弯了弯眸子,露出了一个笑容:“亲我一口就不疼了。”
“……”很显然,这句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话,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被扔回来,就是厉南烛也有点吃不消。
她轻咳了一声,腆着脸凑过去,在对方的唇角印下了一吻,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倒是闹得顾临安一愣,继而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吃醋了?”他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某个叫,笑意盈盈地问厉南烛。
这个人肯定是不可能因为刚才他和张统领之间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而生出什么芥蒂来的,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回一点场子罢了。
听到这话,厉南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眯起的双眼,却已经说明了问题。
笑着看了某个难得地使了小性子的人,顾临安唇角微扬,突然开口说道:“刚才做得不错。”
屋子里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正好给了他动手的机会。
厉南烛:……
这种时候,她该不该说那时候她并不是领会到了顾临安的意思,故意说话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而是真的想要直接动手,带着人强行冲出去的?总觉得自己要这么说的话,会显得自己好像很蠢的样子怎么破?
神色纠结地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十分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自己的形象,还是要尽量保持的。
许是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顾临安唇边的笑意略微加深,却是没有点破,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在厉南烛的头顶揉了揉:“乖。”
“……”手上的动作一顿,厉南烛表示,自己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当然知道对方这是在说什么,刚才顾临安都已经提醒她了,她要是还是非要动手,那就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但是……面对这种带着点奖励和安抚性质的举动,她的心情还是有点微妙,毕竟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在乾元大陆,都是女人对男人做的。
用干净的纱布替厉南烛将伤口包好,厉南烛开口问道:“药在血里?”
如若不然,她想不出对方要特地弄伤自己的理由。而药性能够这么快就发作,想来也是因为双方的血液相接触的缘故。
不过,这样的药物,她还真是闻所未闻,就是不知道这是天启大陆特有的东西,还是这个人自个儿折腾出来的。
“嗯,”点了点头,顾临安回答,“这种药只会让人丧失知觉,并不会致命。”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上,就只有这个,最适合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了。
那种不需要事先做任何准备,就能够隔空杀人的毒-药,不说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就算真的存在,有厉南烛在身边,他也不可能使用。
“接下来该怎么办?”处理好了顾临安的伤口,厉南烛却没有将他的手放开,就那样将其拢在手心,抬起头看向他。
屋外的人没有得到指令,并不会那样轻易地散去,而要是屋子里长久地没有动静,外头的人肯定会忍不住,直接推门而入的。
这个姓张的,既然连自己的性命都能算计进去,肯定不可能不留任何后手。
在外头不知道埋伏着多少人的情况下,他们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等顾临安开口回答,一旁的聂诃突然出声道:“不知道顾公子能否让张统领开口说话?”她问,“我有些事情想要问她。”
听到聂诃的话,顾临安并未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起身走到那个立在屋子里的人面前,拿出一个药瓶在对方的鼻子下扫过。
瞬间,原本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张统领就觉得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但她浑身上下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稳了,身子一颤,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张开嘴,许是想要喊叫,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顾临安行事是何等缜密的一个人,又怎会给她这种机会?
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人,顾临安收好药瓶,回到了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聂诃捂着腹部的伤口,缓慢地走到对方的面前,看着那个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人。
“你……”低下头和这个和老将军一样,算自己半个老师的人,聂诃的神色有些复杂,“在去驿站之前,就知道我的目的?”
要不然,对方之前就不会说出“在被派遣去驿站埋伏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这样的话来了。
张统领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好歹也是跟着老将军那么多年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说上百场,数十场总是有的,聂诃编造出来的那些理由,能够瞒得过别人,又怎么可能骗得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86章
“既然如此,”从躺在地上的人脸上的神色当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聂诃停顿了一下, 才再次开口,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飘忽, 也不知是因为担心外面的人听到,还是因为自身当前的状况。
聂诃相信,只要对方开口,哪怕不给出任何理由,也比她这个半吊子的头领的话, 有用得多。
在这山寨中的人的眼里,她更多的,只是一个齐国的代表, 而非老将军那样, 令人敬重的将士。
而她,也绝对不可能逆着对方的意思, 非要继续进行原先的计划。
深深地吸了口气,聂诃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她发现,这个时候, 她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在询问,还是在质问了。
——如果那个时候, 这个人制止了她,那许许多多的事情,是不是就不必走到这一步?她是不是, 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承受锥心的痛楚?
人总是这样,哪怕明知道过错都在自己的身上,却仍旧忍不住,想要为自己找开脱的借口,想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诿到别人的身上,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减少自己心中的会很与痛苦一样。
“为什么……”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胸口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聂诃逼着自己,直直地对上了张统领的双眼,“还要去送死?”
尽管那些人不一定都会死在厉南烛他们的手下,可想必对于她们来说,落在周朝人的手中,比让她们死了还要难以忍受。
似是看出了聂诃的想法,依旧无法动弹的人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神情:“那时候,我以为你不过是想要我死罢了。”说起这一点,她的声音很是平静,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事实上,这对于她来说,确实说不上什么太大的事情。要是聂诃真的能够下定决心将她除去,她说不定还会为此感到高兴。
由于当初和老将军一起,一手建立起了这个地方,张统领在这里的威望,比起聂诃来,要高得多,虽然明面上聂诃这个聂家后人的地位,才是最高的,可要是她和张统领发出了相反的指令的时候,没有任何疑义的,这里八成以上的人,都会选择遵从张统领的指示。
但聂诃的性子实在太过软糯,面对这样的情况,竟也丝毫生不出去改变的念头来,这对张统领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是以在发现聂诃存了让包括她在内的那些人一去无回的心思的时候,她的心中甚至是生出了些许欣慰的情绪来的。
这个人,终于是有一点上位者该有的样子了。懂得算计,懂得取舍,懂得争夺,那种感觉,就像是耗费了多年的心血,终于得到了回报一样。
“谁成想——”神色倏地一厉,张统领的目光,就仿佛锋利的刀尖一样,刺得聂诃的双眼都有些发疼。
有些急促地喘了两下,张统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个人,再一次地辜负了她的期望。
当初老将军将聂诃从聂城当中救出的时候,她就看不上这个没有一点聂家女儿该有的模样的人,要不是对方是聂家仅存的血脉,老将军也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对方的身上,她绝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
而当她以为,这个人终于要有点出息了的时候,等着她的,却是决绝的背叛,说起来也是有够讽刺的。
聂诃紧紧地抿着双唇,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对方有足够的理由怪罪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厌恶憎恨她,她并不想去辩驳什么。
正如厉南烛所说,既然之前是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这时候当然也得自己来承受后果。
没有人开口说话,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屋外的月亮似乎又被云彩给遮挡住了,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朦胧的黑暗当中。
“那个谁,”突然,厉南烛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她歪着脑袋,看着地上闻声看过来的人,扬了扬嘴角,“你都看出了那么多东西了,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个家伙的目的?”
就算在一开始的时候,以为聂诃是想要借刀杀人,除掉自己以便□□,但现在张统领都带着人回到了这里,把几人给堵了,要说她还是一无所觉,厉南烛可不相信。
聂诃的做法,绕的弯子多了些,付出的代价也大了些,可到底是为了保下外面的那些人的性命,可地上的这个家伙,可是真真切切地把这座山寨里的人,都推入了火坑之中。
她可不觉得,对方在将原先在外头的人都给召集回来的时候,能不发出任何动静。这会儿,周若离他们,指不定就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呢。
“让她们成为周朝的走狗,”听出了厉南烛的言外之意,张统领冷笑着回答,“还不如就让她们死在战场上!”
——齐国的人可以战死,绝不能苟活!
厉南烛闻言,眉头不由地一皱。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想法十分豪气万丈高洁无比,但她却觉得无比反胃。
若是一个人自己说出了“宁可战死不可苟活”的话啦,厉南烛定然是钦佩的,可这种事情,只能由本人来决定,而不是一个自以为站在至高点的人,将自己的观念,强行加在别人的身上。
厉南烛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了张统领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不愧是聂家人带出来的将。”
才会做出与当初的齐王放火烧城如此相似的举动来。
“多谢夸奖。”像是没有厉南烛话语当中的嘲讽似的,张统领冷笑着回应。
厉南烛对此也不在意,只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抵着对方的脖子,面上的笑容很是人畜无害:“有什么遗言吗?”然而,在对方开口之前,她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对了,我之前骗了你。”
“我的名字不是厉南天,”手中的长剑缓缓地扬起,厉南烛像是在与相识许久的老友聊天一样,语气很是平淡与随意,“——而是厉南烛。”
张统领的双眼猛地睁大,嘴唇也下意识地张开,然而,高高扬起的长剑在这时迅速地挥下,将她没能出口的话,永远地止在了口中。
“现在,”甩了甩剑锋上沾染的血迹,厉南烛没再往地上那头首分离的尸身看上一眼,笑着转向顾临安,“该离开了。”
“好。”顾临安见状微微一笑,跟着站起身来。他没有去问厉南烛离开的方法,也没有说出自己想到的法子,只是略微侧过头,对上了聂诃望过来的视线,温声问道,“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厉南烛见状同样朝聂诃看过去,尽管刚刚外面的人说了不想要对方的性命,但聂诃的身份这时候确实有点敏感,尤其张统领这会儿还死在了这里,那些人真要做出什么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聂诃微微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已经死去的张统领的身上。好半晌,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顿了顿,她又说道,“多谢。”
对方的好意她心领了,可她实在是做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走了之——要真是这样,外面的人,就真的没有任何生机了。
更何况,以她现在身上带伤的状况,跟着顾临安他们一起走,对他们而言,反倒是拖累。
既然聂诃自己都这么说了,另外两人当然也不会再多劝什么,他们可没有去干涉别人的决定的爱好,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
“待会儿出去之后往左走。”抬手指了指窗户,厉南烛对顾临安说道。
那儿有一个能够躲避弓-箭的死角,能够让他们短暂停留一下。就算有其他埋伏在暗处的弓手,也没法把箭射到那里,就是对方想要靠近,都没法一下子过来太多人。
她先前敢直接潜入这个房间里来,自然是做好了各种准备的,这周围的地形环境,都早就一一观察完,印在了心底,就算要任性,也不能轻易地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是?她可不是那种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的疯子。
想要从这个地方逃离出去,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对方松懈的时机罢了,而顾临安,为她创造了这个机会。
对于厉南烛的安排,顾临安并没有多说什么,就算对方的计划失败了,他同样有能够起作用的后手。
然而,还不等两人行动呢,外头就远远地传来了喧闹声,仔细听去,似乎是……交战的声音?
在军营当中待了近十载的厉南烛对这个声音,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转头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了然。
“想不到,周若离他们的反应这么快。”嘴角微微上扬,厉南烛有些赞叹,又有些感慨。
怪不得柳含烟会这么看重对方呢,就凭这迅速的反应能力,都不能小看了这个家伙。当初她为了看何靖和周若离的热闹,故意把人给带上了,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张统领:我觉得,我的梦可能有预知的能力。
☆、第87章
听到外头渐响的动静,厉南烛弯了弯唇角, 眼中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
不得不说, 这些人来的时机, 实在是太巧了, 简直就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样。
只是,估计就外面的那些人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和顾临安两人这会儿会在这里吧?否则的话,他们也不会直接动手,丝毫不担心自己两人的安危了。
周若离毕竟不是柳含烟, 不可能对她的性子有那么清楚的了解。
当然,哪怕知道自己的人已经到了外头,厉南烛和顾临安也不可能就这样坐在这里, 等着对方打进来, 把两人给带走。不说他们本来就不是这种把主动权都交给别人的性子,就是屋外的那些人, 要是见屋子里的人久久没有反应,肯定不会觉得自家的统领会色迷心窍到这种地步。
“正好,”听到屋外传来的稍显躁动的声响, 厉南烛笑着看向顾临安, “我们出去和他们见上一见?”
她还挺想知道,周若离他们要是在这里见到他们两人,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的。
然而,有些出乎厉南烛的意料的是,听到她的话之后, 顾临安并没有马上点头,反倒在沉吟片刻之后,带着些许征询的意味出声问道:“不如……我们避开他们吧?”
厉南烛:……?
不太明白顾临安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厉南烛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却并未直接摇头否决。
顾临安这么说,必定有他的原因。
“想要寻找我们的行踪的,”见到厉南烛的反应,顾临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几分,“并不只有这里的这些人,不是吗?”
若是他们跟着来这里的人一块儿回去了,那在某个想要他的性命的人的眼里,就又成了明晃晃的靶子了。对方这次能够想到引来齐国的余孽引发混乱,谁能知道下次又会想出什么样的法子来?哪怕身边有再多的人守着,总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漏洞,要是接下来的一路上,还得时时警惕那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那着实太过耗费心神了。
更何况,即便是厉南烛,都无法保证在所有的情况下,都能万无一失,这次的事情,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但就算不和队伍一起走,我们还是有可能会被对方给黏上。”眉头略微蹙起,厉南烛没有直接点头同意顾临安的计划。上次那个人的本事,她已经见识过了,对方显然不是那种只知道靠着自己手里的一把匕首去杀人的人,要是对方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她还真不一定有信心能够全部应付过来。
要是按照顾临安的说法去做了,到时候被人找上门来,身边又没了保护的人,危险反而更大。
“所以,我们只是‘看起来’失踪了。”并未因为厉南烛的话而露出不悦的表情来,顾临安的双眸微弯,唇边的笑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为了躲避藏在暗中的杀手,故意做出“失踪”的假象,实际上只是换了身份与装束,未曾离开。他们只需要让那个刺客这么想,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对方的目标,定然就会放在洛书白他们那边,而不会想到他和厉南烛其实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是自个儿走了另一条路。
“至于究竟该如何让那个人生出这样的想法,我想,书白肯定会想出来的。”说到这里,顾临安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聂诃,脸上的笑容不减,“——只需要将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他。”
聂诃:……
所以,她就这样“被”成为了对方的传声筒?
倒也没什么憋屈或不满,只是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两个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寻常的人,差得实在太多了。
从刚才两人的对话当中,她是听出来了有个神出鬼没的想要两人的性命的刺客,但正常人碰上这种事情,都是会想着该怎样增强自身的警戒保护吧?哪有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而且看这两人的模样,显然并不只是说说,而是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可就算最后不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先见上一面,总是没有问题的吧?”厉南烛还是有些不明白,顾临安为什么非要绕开外面的那些自己人跑路。
“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顾临安摇了摇头,要是他们亲自将这个计划告知洛书白他们,那个人肯定也会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进而推断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在这件事上,他不愿冒任何的险。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也是为了不让厉南烛再受先前那样重的伤。
分明是自己的事,最后落得伤痕累累的,却是身边的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可以忍受的事。
“是吗?”厉南烛狐疑地看了顾临安一眼,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古怪。
她总觉得,面前这人的目的,并不单单是避开那暗中的刺客那么单纯,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对方同样不可能存什么坏心思,大概又是什么不能说的小秘密吧,等到了时候,对方自然会和她说明的,而这个计划,确实挺有意思的。
“那就按你……”厉南烛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紧闭的房门就“嘭”的一声被人推开了,与此同时,十数支箭-矢飞快地朝着屋内的三人射来。想来是外面的人等了这么久,终是意识到了不对劲,不再傻站下去,直接动手了。
动作迅速地往边上一闪,避开了直射而来的箭-矢,厉南烛看着外头少了一多半的人,唇边的弧度不由地扩大了几分。
大概这些人觉得,凭着这十几个人,就能够对付得了他们了?
瞥了一眼同样避开了箭矢的顾临安,厉南烛的眼中的笑意略微加深。顾临安到底是习过武的,某些反应还是比普通人要更加快一些的,就是没有她搭手,这样的箭也伤不了他。让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一旁的聂诃竟然也躲开了朝着她射过去的那一箭,不过很显然,她躲避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了。
“看来这下子,我们不必去绕那些弯子了。”看着屋外再次搭弓上弦的人,厉南烛拔-出腰间的长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尽管她确实推崇墨家的学说,但骨子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却也是事实,在京城枯坐了这么些年了,出来一趟活动活动筋骨,对她来说,着实是件不错的事情。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来:“别再把自己弄得浑身都是伤了。”
他是不嫌弃那留下的疤痕,但见到对方受伤,他还是会心疼的。
看到厉南烛点了点头之后,就径直朝着门外冲了出去,顾临安轻叹一声,垂手按上了藏在袖中的袖箭,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呵呵,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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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时至初夏,气候中褪去了春日特有的温润, 带上了丝丝缕缕的燥热。有些耐不住热的姑娘, 已经换上了清凉的装束, 裸-露着白生生的胳膊,毫不避讳地走在了街上。
“要是段老看到这样的景象, 是不是又得把自己成天关在客栈里头不出来?”扫了一眼底下街上的清醒, 厉南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唇边浮现出少许的笑意。
先前段老在洛城的时候,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表现, 她可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段老的那种态度, 与其说是古板守旧,见不得那些在他的印象当中, 该守在后院里相夫教子的人, 穿得那样不知廉耻地到处晃悠, 倒不如说是腼腆害羞, 没法在见到那样穿着的女人的时候, 表现如常。
大概是因为乱世刚结束不久,民风较为剽悍的缘故,在周朝, 这样性子的女人虽不能说没有, 但还真是不多。要知道,在战乱不断的年代,便是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儒学,也都被染上了一分杀伐之气。
那些不愿倚仗军力的国家, 根本就没有办法在那样的乱世当中,长久地存在下去。就是当年的云国,真要打起仗来,也能从别国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再过几天就能知道了。”瞥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笑着回答。
那天从那个山寨——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军营离开之后,他们并没有去赤水城,而是绕了路,从其他地方去了京城。若是不这么做的话,他们先前的计划,就没有了意义。
但因为两人都是轻装上路,没有了那大队的人马以及繁多的财物的拖累,速度比原先要快上许多,哪怕走的路程比洛书白他们所选的那一条要远上许多,却反倒比他们一行人要更早抵达京城。
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顾临安出声赞叹:“好茶。”
到底是天子脚下的京城,比起其他地方来,好东西总是要更多。
不知道是他那迷惑人的计划起到了效果,还是对方觉得没有把握,暂时按兵不动,这一路上,他们两人都没有再碰上什么危险,偶尔有不长眼的小毛贼拦道,也就顺手收拾了,居然还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
那些劫道的,可比寻常百姓的家中,要富裕得多。
因着没了总要警惕暗中袭来的刺杀的必要,两人这一趟走得很是悠闲,要是碰上了有趣的地方,还会停下来待上两日,没有一丁点赶路的紧迫。
结果谁成想,就是这样,洛书白他们,居然还落在了两人的后头,实在让他们感到有点意外。
但这也可以算是个好消息,至少顾临安不必被段老肃着一张脸教导,不能沉迷美色,不务正业了。
想到这里,顾临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心情竟莫名地好了起来。
“是吗?”将顾临安的模样当做了对这茶的喜爱,垂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厉南烛不置可否。可能她天生就和这玩意儿不对味儿吧,不管好坏,她都品不出多少差别来。相比起这喝起来带着点苦味的东西,她更喜欢一口就能烧到肚子里去的酒。
可就算再喜欢,总不至于成天拉着人和自己一起喝酒不是?不管什么事情,总是得有个度才行。
既然顾临安喜欢茶,偶尔上茶馆坐一坐,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尽管不喜欢这东西,但同样不到讨厌的程度。
“我以为,到了京城,你会带我去你的府邸。”放下手中的茶杯,顾临安抬起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厉南烛。
先前抵达了京城之后,对方直接带着她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着实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在御朝,即便是太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也是会出宫建府的,即便周朝的习惯与御朝不同,但厉南烛并不是当今政帝的女儿,住在宫中显然并不合适。
“我的府邸?”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的双眼一弯,露出了一个稍显促狭的笑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住进去?”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和自己毫无亲缘关系的男人回了府上,还将人给安顿了下来,这其中所代表的意思,就是不用去说,旁人也能够明白。
当然,既然早已明了了对方的心意,厉南烛当然不介意将这事给早点定下来,然而,可惜的是,她在这京城,还真没有属于自己的宅子。
……嗯,皇宫不算。
以厉南烛的性子,是最不喜麻烦的事情的,既然在京城都已经有皇宫这么一个地方了,自己做什么还要另外再置办一处屋院?就是京城外面的那些行宫,她都少有去住的,相较于那些地方,她更喜欢住在当地的客栈。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她真的有另外的宅院,想必也不会带着顾临安住进去的吧?她可是想堂堂正正地迎娶顾临安为后的,可不想对方被当成那种无名无分,只是被她用作消遣的玩物。
哪怕只有几天,她也不愿对方受这种委屈。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的眉梢轻轻一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至于他究竟有没有相信,那就得另说了,毕竟,若是和另一个国家的上位者走得太近,显然也是会惹得当前的当权者的忌惮与不满的呢。
而想必当初他在洛城当中暴露的时候,这个消息,就已经传到政帝的耳中了。
能够打下这样一片江山的人,定然不会是什么傻子。
“书白他们,明天应该就会到了吧?”没有再提刚才的那个话茬,顾临安转开了话题。
由于两人先前那悠闲的态度,他们虽然比洛书白一行人早了一步到达了京城,但也只早到了那么一丁点,那点时间,连让他们把这京城逛上一圈都来不及。要不然,他还真想去厉南烛原先所说的工部的工坊去看上一看。
他可是记得,厉南烛曾经说过,之前那个他们在跳出驿站窗子的时候,被她扔过去吸引那个刺客的注意的东西,就是苏绵绵和云城工坊里的人,一块儿弄出来的。在这之前,他还从未见过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能引燃,并且发出声响的东西。
尽管那玩意儿伤不到什么人,但以顾临安的敏锐,自然能够想到其在许多方面的作用——不仅仅是那能够爆炸的物品,还有那能够在短时间内便引燃的东西。
虽然看着制作方法应该和火折子差不了多少,但很显然,火折子可没有那么快就点着,更何况,那个时候,他可没见到厉南烛往那东西吹气。
先前厉南烛说过,苏绵绵曾想过找东西替代火折子,想来那就是对方找到的物品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坚持自己并没有成功。
“应该吧,”转头看向窗外热闹的街道,厉南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跟喝凉白开一样的态度,看得顾临安的眼中都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等你们会和了之后,我得先离开一阵。”
她到了京城之后,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回皇宫去,估计已经惹得某个人不开心了,要是再把接见使臣的一干事务都交给对方去处理,等她回去的时候,绝对会被折腾得去掉半条命的。
有过类似经历的厉南烛表示,她一点儿都不想再次尝试被各类事务压趴下的感觉。
“我明白,”顾临安闻言笑了笑,并未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无需顾虑我们。”
厉南烛又不是真的专程保护他们的护卫,当然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要是对方真的放下了所有的东西,专心地作为贤妻良母陪伴在他的左右,他或许反倒会感到不自在了。
纵然他想过将这个人的双翼折断,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边,只让自己一个人见到她的光芒,但果然,对方只有在肆意地做自己想做的时候,才最为夺目,最让他沉迷。
放下手中的茶杯,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突然轻咳一声,很是认真地说道:“去皇宫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太吃惊。”
这一路上她也算是有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这时候,总得做个预防,免得到时候把人给惹急了,给自己脸色看。
“嗯?”顾临安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似是有些不明白厉南烛的意思,但对面的人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很是干脆地转了话题。
顾临安见状,也不继续深究,只是眼中多出了一分思索的神色。
按照厉南烛刚才那话的意思,这趟进宫,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考虑到周御两朝之间的差异,这种情况,还真有那么点可能。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到时只需小心便是。
完全不知道对面的人彻底想岔了自己的话,厉南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道,大概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这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要掉马了有点方。
今天有点事,只有一更,不要嫌弃_(:зゝ∠)_
☆、第89章
天有点阴, 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道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的,生怕自己走得慢了,就被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雨给浇了个正着。
有鸟雀飞入凉亭之中, “喳喳”地叫个不停,然后在其中的人抬起头看过来时, 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拍翅飞起, 只一眨眼, 就不见了踪影。
收回视线, 厉南烛往宽阔的官道远处看了看, 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起来,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担忧的情绪来。
按照她和顾临安的预计,洛书白他们今日应该能够抵达京城, 是以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之后, 两人就出了城, 在距离城门不远的这处凉亭当中等着了, 可直到时近黄昏,都还没等到人。
“难不成真的出事了?”望着来往车马逐渐稀少的道路,厉南烛忍不住低声喃喃。
从赤水城到京城, 说远不算远,但说近也不算近,将近一个月的路程,要是真在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他国余孽未能尽数剿灭,各地又盗匪横行的当下,许多地方确实挺不安生。
果然,等过些日子,就让各地的官府,专门设立一处四处剿匪的机关吧,这样的情况,总不能任意地由其发展下去。哪怕大多逃窜的残党都只是一盘散沙,但只要偶尔出现一两个如石家村山上的山寨,就足够他们头疼了。
要是实在不行,到时候直接派遣军队去做这件事就是。哪怕每次天灾过后,总会出现许多流寇贼匪,但这次这些家伙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放任她们行事,百姓便是外出都不能安心。
“应该不会,”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他们不至于这么没用。”
原本以洛书白和周若离带的人,就已经足够应付大多数的情况,而有了之前聂诃的那件事,就算是有心想要对他们动手的人,也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不会白白地跑出来送死,更何况,他可不觉得,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赤水城的城主,会什么事都不做。
虽然那个暗中的刺客的实力的确很强,可凭着他一个人,想要给那一支队伍造成多大的麻烦,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顾临安并不认为洛书白他们,会在对方的手上吃亏。
毕竟以对方的性子来看,若非必要,还真不愿意去取无关人等的性命。
想到之前在离开聂诃所在的山寨的时候,远远望见的周若离的模样,顾临安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他当然能够看出来,那天那个刺客的匕首上,是淬了毒的,可那时候的周若离,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要知道,这种杀手所用的毒-药,通常都是自制的秘方,旁人很难在短时间内配制出相应的解药来的。
想来正是因为确认了周若离的安好,厉南烛才会放心地和他一同离去,将那一堆烂摊子,都留给其他人去处理。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想了想,顾临安给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情况。
厉南烛闻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毕竟要是真的出事了,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活着离开的,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厉南烛开口说道:“看来他们今天到不了了,我们先……”然而,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止住了,脸上浮现出惊讶和好笑的神色来。
顾临安见状挑了挑眉,顺着厉南烛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了那远远地出现在视线中的队伍,最前头骑在马上的两个人,尽管因为距离看不清样貌,但两人却能根据对方的身形推断出他们的身份来。
“真实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容,厉南烛低骂了一声,“害我们白担心了。”
顾临安跟着笑了起来,心下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
就算之前说得再好听,在没见着人之前,总是无法确保自己所说的没错的。
“要是你们来得再晚些,可就得在外面露宿了。”和厉南烛一起起身迎了上去,顾临安看着面上带着些许疲惫之色的洛书白,出声打趣。
不过这话也是事实,京城的城门,在太阳落山后可不会大敞着让他们进入。
见到顾临安,洛书白眼中的神色顿时一松。对于自家突然就撒丫子跑路了的陛下,他这一路上,可是没少担忧,哪怕知道有厉南烛在对方的身边,可只凭一个人,总有力有不逮的情况,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碰上了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主子,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会儿见到对方安然无恙,心里头悬着的石头,霎时间就放了下来。
嘴角略微上扬,洛书白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关键人物,总是在最后时刻登场的不是?”
那些话本和戏折子里面,可都是这么写的。
顾临安唇边的笑容加深,正要张口说话,却不想一滴雨住在这时落在了他的眉心,而与此同时,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刺向他的后颈。
因着知道顾临安有一件防御力极佳的贴身软甲,这一回李绍齐直接对准了对方没有丝毫防护的部位——他可没有去试一试,自己的匕首究竟能不能破开那件软甲的兴趣。
在见到凉亭当中的顾临安与厉南烛的时候,李绍齐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将先前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浪费在了无用的地方,可真要说的话,这对于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个坏消息。
要知道,之前的这一路上,洛书白他们为了做出顾临安他们还在队伍当中的假象,护卫不松反紧,让他根本就找不到动手的机会,而似先前那样的混乱,他还真没法再折腾一次。想要再找到一群能够和那些足以扫平一个城市的人马对抗的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就在现在,一个无比诱人的机会,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厉南烛确实很厉害,但她说到底也只是个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而他所需要的,只是那短短一瞬的时机而已。
洛书白他们大概会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这里,而他,有足够的耐心,陪着这两人一起,在这里候一整天。
雨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密集的雨滴连成雨幕,遮挡了人们的视线,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锋利的匕首穿透了雨幕,带着森冷的气息,逼近了顾临安的脖颈。然而,这势在必得的一招,却在最后的刹那,落入了空处。
厉南烛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顾临安往自己的怀里以拽,而后早有准备的长剑刺出,剑尖稳稳地抵住了袭来的匕首。
一手搂着踉跄着跌入自己怀中的顾临安,厉南烛转过头去,朝着李绍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显然不是一个碰上了突如其来的刺杀的人该有的反应。
心中猛地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李绍齐赶忙抽身后退,然而下一刻,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直地扎在了他的右胸之上。
殷红的血液涌出,瞬间便在被雨水湿透了的衣襟上晕染开来,看着很是骇人。
“下雨了,”扫了一眼那扎在李绍齐身上的箭-矢,厉南烛眼中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准头果然会差一点。”
否则的话,刚才那一箭,定然会直接要了这个人的性命。
这么想着,厉南烛手中的长剑一横,在对面之刃的胸口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绍齐也是个狠的,硬生生地承受了厉南烛这一击之后,竟借着剑上的力道,飞速地往后退去,瞬间便退出了好大一段距离。厉南烛见状,也不上前追赶,反而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长剑甩了甩,收回了剑鞘当中。
刚才对方和他们离得近,敢出手的就只有那一个,如今对方主动和他们拉开了距离,那些人可就不必再担心牵连到他们这边的人了。
“把这样的心腹大患留在外面四处晃荡,”看着那个刚走了几步,就被从暗处射出的箭-矢给贯穿的人,厉南烛的唇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果然不是我的作风啊。”
只不过,她原先是想着另外安排陷阱,而不是以顾临安自身为饵,可对方非得坚持这么做,她也没有办法。谁让她是个尊重自家男人的意见的好妻子呢?
事实上,厉南烛也有些察觉了,厉南烛似乎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过轻忽了。只可惜,这其中的缘由,她眼下无从知晓,只能希望对方今后能够告诉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自家汉子太不在乎自己的命怎么办?
顾临安:呵呵,说得好像某人有比我好到哪里去似的。
厉南烛:……
今天公历生日,来来来,都祝我生日快乐!(凑表脸)
☆、第90章
看了一眼还想继续往前走, 但最后身子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的人,厉南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分明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可每当见到有人逝去的时候, 她的心中,还是会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惆怅来。
“我们走吧, ”不再去看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厉南烛转过身, 率先往凉亭走去, 她和顾临安的马, 还牵在那边的树底下,“再磨蹭下去,城门可要关了。”
尸体会有人去处理的, 不必他们去理会, 她也没有兴趣, 在这么大的雨里面站太久。就算这时候已经入夏了, 淋上这样一场雨,还是有可能会着凉的,尤其对于某些身子骨不那么强的人来说。
然而, 厉南烛才走了几步,就突然感到腰间一麻,连脚都有点抬不动了。
“再不放开我的话,”抬起头来看着厉南烛,顾临安唇边的笑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我就让你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厉南烛:……
敢不说这种歧义这么大的话吗?
发现某个人自从和自己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之后,就变得越发不要脸的表现,厉南烛表示很心累。明明之前都是自个儿调戏对方的,怎么最近好像都反过来了?
低下头和顾临安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的指尖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俯身在他的鼻尖上轻咬了一口:“到底是谁下不了床,还是未知数呢。”
最燃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放开了横在顾临安腰上的手,顺便避开了对方暗中的银针。
她可是很清楚,这个家伙的身上,除了那些用来对付敌人的药物之外,还有不少诸如痒痒粉之类用以恶作剧的玩意儿的。那些东西,她可不想亲身去尝试一下。
错开了顾临安的动作,厉南烛还故意朝对方咧了咧嘴,那带着痞气的模样,怎么瞧怎么欠揍。
顾临安见状弯了弯眸子,将指间的银针收起来,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莫名。
他不急在这一时,时间那么长,他总能从这个人的身上,找回场子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顾临安的目光,厉南烛竟有种说不上来的后背一凉的感觉。
……难不成是着凉了?
抬头看了看一点都没有变小的雨势,厉南烛催促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看着前面来到树下,翻身上马的两人,洛书白的眸子里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说不上来其中的缘由,他就是觉得,眼前的顾临安,比起之前来,要多了几分生气。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分明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也没有多少变化,可他就是能够看出对方的不同来。
看来,自家的主子,已经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呢。
瞧着那站在树下等着自己一行人的两人,洛书白的嘴角翘了翘,转身让后头的人都加快步子。
他们这一行人,那么小个凉亭,可躲不下。更何况,这里距离城门,本就不远,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倒不如加快动作,早些进城休息。
好在过了初时降雨最为暗的时刻,天色反倒变得敞亮起来,倒是让他们免去了途中绊倒摔倒的担忧,行动间方便了不少,一行人很快就进了城——因为有厉南烛在,守城的人甚至都没让他们下马。
依着京城里的规矩放慢了速度,周若离看着和厉南烛一块儿,骑着马朝走在队伍前边的顾临安,嘴唇动了动,表情有些复杂。那天在驿站外面,洛书白和段老的那一声“陛下”,她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但是因为这其中包含着的信息实在太让人震惊了,直到现在,周若离都还有点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或许那两个人,当时喊的……只是“殿下”?虽只有一字之差,可其中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可惜的是,这种事情,周若离又无法朝另外两人确定——想来便是她问了,对方也不会说实话,她也做不到死皮赖脸地为了这种事缠着对方。
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某个和其他侍卫待在一起的人,周若离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除了上次她受伤的时候,何靖前来探望过之外,对方就好像刻意避开了她一样,没有和她有过任何接触。对方大概,真的是不愿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了吧?
若是顾临安真的是那个身份的话,何靖的身份,应该比她预想的,还要更高一些,哪怕她真的成了洛城的副将军,想必对方也是看不上的。
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周若离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雨渐渐地小了,细蒙蒙的,落在身上都没有多少知觉。可众人身上的衣物都在刚才湿透了,风一吹,都透着一股凉意。
“怎么了?”厉南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周若离的身边,侧着头看着这个被柳含烟看重的人,眉梢轻轻地一挑,“有心事?”
其实就是周若离不说,厉南烛也能从对方刚才的举动里面,猜出点什么来。
这世上,情之一字,最是醉人,也最是伤人。可这种东西,一旦沾了,就会成瘾,想要戒掉,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看看这原本如何刚强的人,这会儿竟因为这种事,变得这般患得患失起来了。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某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扭头看向他处的男人,厉南烛的心中有些感叹。
听到厉南烛的话,周若离有些发愣,然而,她回过神来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看何靖,而是转头朝一边正在说话的顾临安和洛书白看了一眼,脸上也浮现出迟疑的神色来。
哪怕她再怀疑,那个时候,她耳中真真切切地听到的,确实是“陛下”这两个字,无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差错或者隐情,她都不可能将这件事瞒下来,而不告知厉南烛。这个名义上是洛城的副将军的人,真正的身份,定然不是这么简单,这一点,她当然也是知道的,这种事情,告诉对方再合适不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若离的视线,那边的两个人转头朝这边看过来,见是周若离,还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只是,这里的人太多了,这种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机密的事情,显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收回视线,周若离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91章
有些惊讶周若离的举动,厉南烛忍不住也朝着顾临安和洛书白看了一眼, 没能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来, 眼中顿时浮现出些许狐疑来。
周若离刚才脑子里想的事情, 和这两个家伙有关?总不能是在从赤水城来到京城的这段时间里,这家伙就移情别恋了, 喜欢上洛书白了?
由于一开始琢磨的就是感情方面的问题, 厉南烛不由地就往这方面继续想了下去。
真要说起来,洛书白各方面的条件, 可比何靖要好多了, 而且还不会如何靖那样, 因为周若离的样貌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要是让厉南烛来挑的话,她其实还觉得洛书白更适合周若离一些。
可惜的是, 这种事情, 并不是她可以决定的, 甚至不是周若离可以决定的。如果自己的心中装的是谁这种事, 可以由自己选择的话, 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人了。
好在她和顾临安是命中注定,情投意合, 不必经受那些磨难与苦痛, 这是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临安的身上,厉南烛的神情柔和下来,唇边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上天,实在是待她不薄。
抬手将贴在额前的湿发拂至耳后, 厉南烛弯了弯嘴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周若离:“对了,聂诃怎么样了?”
对于这个行事作风没有一点儿聂家的铁血的家伙,她还是有点在意的。
想来见到当时那间屋子里的情景,只要有点脑子的,就不会直接动手把那里唯一的活人给杀了,更何况,要是聂诃没有将顾临安的话给带到,刚刚那个被箭-矢给扎成刺猬的家伙,也不会那么久都没有起什么疑心了。
不过,后来就算是对方起了疑心,想要在这么大的地界找到特定的两个人,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差别。
但即便聂诃最后平安无事,那山寨当中的人,下场却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主动投诚与被动击溃,得到的待遇自然不可能相同。
更何况,厉南烛可不觉得,在周若离待了赤水城的守城军上山之后,那些人当中,会不出现任何死伤。
那个家伙费劲了心机,想要为那些人争得一线生机,然而,最后却只落得了这样的一个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有些出乎厉南烛的意料的是,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周若离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沉默了一阵子,才沉声请罪:“属下失职。”
厉南烛一愣,心中忽地生出些微不妙的预感。莫名的,她有点不想听周若离接下来的话语了。
然而,这样类似于逃避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她给压了下去,只是原本面上带着的笑容,却淡了下去。
“聂诃她……”周若离停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忍的神色,“……死了。”
或许是山寨当中其他在张统领的召集下,没能及时地赶回去的人,也或许是齐国其他流亡在外的人,竟然在得知了聂诃的消息之后,拼着自己的性命,入城夺取她的性命。尽管对方很快就被赶到的人毙命当场,可聂诃,却也没能活下来。
听着周若离说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厉南烛沉默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责任。”
虽说聂诃的身份确实有些特殊,但在齐国已经覆灭的现在,却着实不需太过重视,尤其对方那时候的身份,与阶下囚差不了多少,周若离当然不可能专门派多少人保护她的安全。
再说了,她根本就没有想到,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齐国人……”想到先前那个宁愿拉着整个山寨陪葬,也绝不让聂诃带着她们投诚的张统领,厉南烛的心情有些复杂。
像她这样的人,大概永远都没办法理解那些人吧。
“怎么了?”察觉到了厉南烛的异样,顾临安结束了和洛书白之间的谈话,驱马走到她的身侧,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这么长久的相处下来,他很少在对方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顿了顿,才出声回答:“聂诃死了。”
那个聪慧怯懦,被顾临安评价说和御朝的女人行事有几分相似的家伙,就那样死在了她曾经想要保护的人手中。
乍一下得到这个消息,便是顾临安都不由地愣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来。
死亡,总是如此,突兀得令人无法接受。
厉南烛突然想到了刻在石壁上的那一行字。
“都说相由心生,有着这样一颗好心肠的人,长得肯定如天仙一般美吧?”
厉南烛甚至能够想象得出,那个怀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刻下这句话的人,在回过神来之后,面上会露出怎样懊恼的表情。她甚至还琢磨着要不要把这行字迹抹去,换上其他更正式的道谢语句,可到了最后,她却还是因为心中那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妙心情,任由那一行字留在了石壁之上,期待着另一个人来此,对此作出回复。
许是看出了厉南烛此刻的心情,顾临安侧头看着她,忽然开口说道:“我们不会和她们一样的。”
“嗯,”厉南烛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们和她们不一样。”
那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太多的阻碍,那份对于身份的顾虑与对于未知的胆怯,将两人牢牢地束缚在原地,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但无论是厉南烛还是顾临安,都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放弃自己想要之物的性子。若是真有什么阻隔他们的玩意儿,直接斩断就是,这个世上,真正无法跨越的障碍,又能有多少?
“雨,停了呢。”抬起头看着依旧被厚厚的云层给遮挡住的天幕,顾临安的唇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厉南烛一走进客栈,就吩咐迎上来的店小二去准备姜汤和热水。
因着上午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好好地悬在空中,她和顾临安并没有带雨具,这会儿也是和其他人一样,一路淋过来的,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京城不比其他城池,没有能够用以安置他们的城主府,她又不能直接把人给带皇宫里去,也只能带着他们到客栈当中安顿了。
当然,在顾临安等人在这里落脚的期间,这间客栈,就不会有其他闲杂人等入住了。
“那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将卓九招过来叮嘱了几句,厉南烛笑着说道。
这一路上,卓九还真就把自个儿当成了个引路的,一点儿都不做逾矩的事情,老实本分得让厉南烛都有点好笑。
但周若离之前到底只是个百夫长,一些事情,自然是没有卓九这个有经验的处理得好的,京城的情况比外头复杂,还是交给她更让厉南烛放心,总归周若离并不是那种心胸狭小的人,心中也对卓九这个曾经和柳含烟一起,跟随厉皇征战天下的人,怀着一份敬意。
“将军,”见厉南烛安排好了一干事宜之后,就要离开的样子,周若离连忙出声,“等等!”
“嗯?”闻声停下了往外的脚步,厉南烛转过头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往听到动静之后,一同看过来的其他人看了看,周若离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到周若离这个模样,厉南烛顿时挑了挑眉,眼中浮现出些许兴味来。她还真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让对方这般郑重其事,非得避开旁人的耳目呢。
“去我房里吧。”想了想,厉南烛说道。
反正她都在外面逗留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再多待一两刻。
周若离闻言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了厉南烛的身后。
看着两人上楼的身影,顾临安微微眯起了双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而一旁的洛书白和段老,面上则有些不安。
他们都不是傻子,周若离这会儿要和厉南烛说什么,他们大概都能猜到一点。虽说这件事的责任不能说全在他们身上,可那时候他们在情急之下,暴露了顾临安的身份,却也是事实。
看了垂眸沉思的顾临安一眼,洛书白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们……”
“没事,”抬手制止了洛书白尚未说完的话,顾临安笑了笑,“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本来没什么差别。
他相信,厉南烛不是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改变对他的态度的人。
只不过,在知晓对方的确切身份之前,就被对方摸清了底,还真是有点……不甘心啊。
抬头往楼上看了看,顾临安轻叹一声,不再提这事:“都去房里休息吧。”
说实在的,他还有点好奇,厉南烛从周若离的口中知晓了那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想到对方曾说过他很适合当皇帝的话,顾临安唇边的笑容不由地略微加深。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先掉马很不甘心啊……
昨天吃坏肚子了,今天躺床上不想动,只有一更_(:зゝ∠)_
谢谢青铃铜镜*2、麟訾、总有女配想逆袭的雷还有我家亲亲CP的深水,抱住狠mua一口
☆、第92章
初夏的夜晚还带着些许残留的春寒, 丝丝缕缕地直往人的骨子里面钻,只风一吹, 就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有什么事, 都先换一身干衣裳再说吧。”转头看了一眼和自己一样,浑身都被雨给淋透了的周若离, 厉南烛顿了顿,开口说道。
她们的身子骨都还算硬朗,淋那么一小会儿的雨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这一身湿衣服穿得久了, 也是会出问题的,她们可不是那种万邪不侵的神躯,要是真病倒了, 就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了。
先前她是想着自个儿回宫再去打整自己的, 反正也就是那么一时半刻的事,但这会儿不急着走了,倒是不必拖着人和自己一块儿穿着湿衣服说话了。
“你就住这间吧, ”抬手指了指自己那间房的隔壁,厉南烛说道, “待会儿小二应该就会送姜汤和干衣服上来。”
这家客栈的掌柜的是个有心的, 刚才见外头落了雨,顾临安和厉南烛又都还没回来, 就先行准备了姜汤和热水。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他们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来的时候,身后却跟了那么一大帮子的家伙,如此一来,原本准备的东西,自然就不太够了。
周若离闻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尽管她并不在意自己这一身,但总不能害得厉南烛着凉吧?更何况,那件事,晚一点说,也不妨什么事。
看着周若离推门进了隔壁房间,厉南烛笑了笑,也抬脚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没合上窗子,一进门,就被那直灌而入的凉风给激得浑身一抖。
刚刚没有直接让周若离和自个儿就那样穿着一身**的衣服说话,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厉南烛正要过去将敞着的窗户合上,但刚迈了一步,她就猛地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屋中的桌子看去。昏沉的黑暗中,能够在那里隐约看到一个人形,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厉南烛能够感受到对方望过来的视线。
心下顿时一突,厉南烛微微眯起双眼,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之上,然而,他却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缓步朝桌边走了过去。
坐在桌边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样任由厉南烛来到桌前,点燃了桌上的灯烛,橙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铺洒开来,也将桌边之人的模样给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这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衫,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将那颜色衬得分外分明。她就那样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有如一只正晒着太阳的慵懒的猫。那有如由上天最精巧的工艺雕琢而成的精致五官,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便是那失了些血色的双唇,看着也有种别样的美。
见厉南烛看过来,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双唇略微弯了弯:“你还是去将窗子关上吧,免得着凉了。”
“……”和施施然地坐在面前的人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泄气一般地揉了揉额角,转身依言去关窗户了。
这掌柜的,有人在屋里等她,居然都不知道和她说上一声。要是周若离没有喊住她,她这会儿压根就不会上楼,到时候把人直接撂这儿了怎么办?
……虽然这对于她来说,貌似那样才是更好的结局。
“如果知道我在这儿,”淡淡地瞥了一眼往回走的厉南烛,坐在桌边的人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可那模样,却像是能够将厉南烛的心思都给完全看透似的,“你还会进来吗?”
估计一听到店小二的话,就立马撒丫子跑路了吧?
厉南烛:……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力反驳。
撇了撇嘴,没有接这句话,厉南烛在对方的对面坐了下来:“你就不担心我什么都不管,进门就直接一剑刺过来?”
凭对方那糟糕到极点的身手,绝对躲不过她的那一剑。到时结果如何,自是不必多说。
“要真是这样,我反而要感谢你,”然而,在听到厉南烛的话之后,对方却反而笑开了,“让我免去了成天被埋在一大堆奏折与事务当中的苦难。”
厉南烛:……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心口好疼,自家国师,果然对如何戳中她的死穴,很有经验。
作为一个把手里头那堆积如山的事务丢给别人,甩手走人的皇帝,厉南烛表示,她的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咪咪的愧疚的。
“行了,把衣服换了,”没有再和厉南烛瞎扯,花辞树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将桌上的一碗汤水推到对方的面前,“然后把这个喝了。”
因着自个儿从小体弱的缘故,她对医理一道,懂得比这世间的许多大夫还要多得多,这一碗看着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汤水,可比那寻常的姜汤驱寒效果要好得多了。
知晓这一点的厉南烛没有多说什么,换了衣裳之后,端起桌上尚未凉透的汤水喝了一口,顿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觉得,对面这人肯定是故意的,就这么一碗东西,都得弄出这么难喝的味道。
……偏偏她还不敢抱怨。否则的话,天知道她下回吃东西的时候,又会尝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放下手中的碗,厉南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接过花辞树递过来的干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了下来:“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前两天就已经到了京城,这一点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尤其她还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在城外布置了那样一个陷阱,除非对方真的瞎了聋了,才会没有丝毫察觉。可前两日对方都没有派人来寻自己,显然是默认了让她再在外头逗留两日,怎的到了这时候,反倒按捺不住了?
花辞树闻言沉默了半晌,才轻叹一声,开口回答了厉南烛的问题:“太上皇病了。”
听到这话,便是厉南烛,也不由地微微一愣。
在她的印象当中,自己母皇的身子虽然算不上顶好,但平日里却甚少患病,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剂药下去,第二日差不多就好了,大病大灾的,还真没碰着过几次。但能让花辞树露出这样的神色的,显然不可能是简单的风寒这样的病情。
算一算,她的母皇今年五十有六了,年纪也是不小了,真要得个什么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前两天她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收到,今儿个花辞树就直接找上门来了,如若不是这个顶着国师名头的人有意欺瞒她,便是她母皇这病,起得很急很重了。
而相较两者而言,厉南烛更愿意相信后者。
——但是,一个平日里都好端端的人,真的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得了急症吗?
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厉南烛皱眉朝花辞树看过去,眼中带着些许询问的神情。
花辞树见状,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医并未发现中毒的迹象。”
是以她现在也不能轻易地下结论,毕竟这种情况虽少,但确实不是完全没有,身子健朗的人,突发急症逝世的事情,并非从未发生过。
无论如何,出了这种事,她当然得在第一时间便告知厉南烛,在处理完了宫中的一系列事情之后,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屋中等候。若是厉南烛自己先行回了宫,那就再好不过,对方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要是对方还准备在这里再待上一晚,她就正好把人给带回去。
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子,厉南烛才放下手里的毛巾,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既然出了这种事,她当然不可能再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
倒下的,不仅是太上皇,更是她的生身母亲。就算当初她持刀上朝,逼得对方直接退了位,但那份血肉亲情,却并未因此而消减殆尽。
花辞树此次来这里,本就是想让厉南烛早些回宫,自然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就跟着站了起来。
也是巧了,厉南烛刚拉开房门走出去,就和外面的周若离撞了个正着,她这才想起来,对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说。
“抱歉,出了点急事,”然而,这种时候,厉南烛真的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别的事情,“你要说的事情,放到下次吧。”
说完之后,不等周若离的回应,厉南烛就不再停留,越过对方,和花辞树一起下了楼,只留下周若离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发愣,也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因为厉南烛身边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
良久,周若离转头看了一眼连桌上的蜡烛都没来得及吹熄的房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里。
下次……就下次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就一句话,不许打脸!(抱头蹲防,瑟瑟发抖)
谢谢青铃铜镜、小南瓜、玛丽苏忧伤地朝自己的雷和陈酿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93章
如今乱世已定, 天下太平,京城并无宵禁, 只是夜里黑灯瞎火的, 喜欢在外面晃悠的人,毕竟只是少数, 是以除了某些专门在夜里开张的风月场所之外,其他地方都显得很是冷清。
一辆看着并无特色的马车朝着皇宫飞快地驶去,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色当中, 显得分外清晰。
厉南烛坐在马车当中,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看不清模样的黑影, 眼中满是焦躁的神色。
按照她自己的喜好与习惯, 肯定是更喜欢骑马回去,但是花辞树的身子最近似乎又差了些,她也不好勉强对方和自己一块儿折腾, 索性就坐了马车。总归在这京城之内,她也没法让马匹奔驰的速度快上多少。
放下撩起车帘的手, 厉南烛闭上眼睛靠在车璧上, 试图平复自己起伏的心情,但胸口翻腾的情绪, 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和缓下来。
或许是因为当初她们的国家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吧,尽管有着皇家的名头,但实际上, 与那些大国之间的皇室,还是有那么些许差别的,至少亲缘相互之间的感情,并不似某些皇家之人那般冷漠。
她确实曾经因为父皇的事情,以及看待许多事情的方式,与母皇闹过不愉快,但那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剩下,否则对方之前就不会被供奉在皇宫里头享清福了。
在厉南烛的心里,那个女人,就应该活到和苏家老家主一样白发苍苍的年纪,然后躺在床上,一边又因为当初被她逼着退位的事情没法消气,一边又因为她做出的功绩而感到自豪与欣慰,最后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溘然长辞。如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便是做梦,都未曾预料到过。
即使是瞎子,这时候都能看出来厉南烛的心神不宁,花辞树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她看了厉南烛一眼,出声说道:“在经过太医的救治之后,太上皇的病情已经安稳下来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选择在处理好事情之后,再出来寻厉南烛了——当朝的太上皇都出事了,谁还有那个心思,去在乎厉南烛之前的布置?去在乎一个目标是别国之人的刺客?
反正就算放着不管,那个叫顾临安的,短时间内也死不了。就是真死了,只要对方的皇帝没有和周朝开战的意向,总有办法能够将这件事给解决的。
至于厉南烛,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时间总会抚平所有的伤口,她也不是那种为了过去而停下脚步的人。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其实比看上去要可靠得多。
看了一眼身边紧紧地拧着眉头的人,花辞树抬手掀起车帘,往马车外看去。
黑沉的夜色笼罩下,一切都显露出一种难言的沉寂来,唯有屋内点亮的灯火,为眼前这幅以黑色为主色调的画卷上,增添了几分色彩。
“嗯。”随口应了一声,厉南烛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有没有将刚才的话给听进去。
她还是有点不愿相信,自己的母亲会突然患了重症——可如果不是突患急症,又有什么人,会对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人下杀手呢?
想要让一个人死去,无非就是那么几种理由,爱或者恨,金钱或者权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而厉南烛无论怎么琢磨,都想不出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来。
论金银,作为周朝的太上皇,厉天芸显然是不会缺的,但能够自由地出入皇宫的人,绝不可能缺这种东西,而且,即便她死了,那些钱财,也不可能落到别人手中;论权力,一个不沾染任何政事的太上皇,手中怎么可能还有这东西留下?
厉南烛是重感情,但也不蠢,不会做出这种可能会造成后院起火的事情来。要知道,当初她持刀逼人退位这件事,时至今日,都还有人时不时地拿出来说道呢,在某些人的眼中,她这就是大逆不道,她的母亲,才该是“正统”。要是对方成功地夺了她的位,那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那么,就只剩下……爱和恨?
想到自己那个虽未做出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却也同样没有犯下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的母亲,厉南烛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生活在这世间的人之间的纠葛,大抵都是为了这两个字了。
只不过,在没有弄清具体的情况之前,她也只能毫无根据地去猜测,或许,自己的母亲,真的只是上了年纪,所以才患了病呢?毕竟太医都那么说了,总不能这皇宫里头的太医,都被下-毒之人给收买了吧?
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南烛睁开眼睛,朝花辞树看过去:“你说太医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你呢?”
即便花辞树的头上并未顶着太医的名头,但她的医术,还真不一定比太医院的那些女人差。若非如此,当初在跟着她上战场的时候,对方就早就因为自己身子的原因,死在那儿了。
可纵然一直用医药调理,那近十年的劳累与奔波,依旧让花辞树的身子,不可控制地垮了下去,在与秦国的最后一战结束之后,对方就直接起了烧,足足七天七夜温度都未能退下去。当时,厉南烛甚至都以为这个人挺不过来了,却不想多年后的今天,她们还能坐在一起,因为突然发生的事情而忙得焦头烂额。
想到过去的事情,厉南烛的心中稍定,面上的神色也变得平和了起来。
关心则乱,越是焦灼,就越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她又如何能够应付那摆在面前的诸多问题?无头苍蝇,哪怕飞得再快再急,也不可能找到出路。
“我不知道,”放下车帘,花辞树转过头来,看着厉南烛,很是认真地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感觉身体被掏空。
谢谢王猫猫*2的雷,么么哒~
☆、第94章
没想到会从花辞树这里得到这样的回答, 厉南烛不由地愣了愣,继而像是明白过来一样,眼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来。
与擅长用毒的顾临安不同,花辞树于医术一道的钻研, 更多的在于各种病症,对于毒术的涉猎, 反倒不深。
尽管古语有云, 医毒不分家, 但对于这世上大多数的人来说, 想要将这两者兼顾, 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花辞树根本没有那个时间与精力, 去研究那些于自己无用的东西。
虽然花辞树名义上是周朝的国师, 然而就连太上皇突然倒下了这种宫中的事情, 都能找到她那儿去, 已经说明了她所掌管的事务之多之杂,远不是寻常的官职能够比拟的。
并非厉南烛刻意为难,实在是别无他法。一来是因为厉南烛实在不想用那些只知道读死书的迂腐书生, 导致朝中极为缺人,甚至一度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境,毕竟当下识字的,大多都是那些高门子弟,哪怕厉南烛已经在各地办了官学, 可想要让那些人称为可用之才,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二来,也是因为朝中制度的不完善。
周朝建立的时间到底不长,朝中官位的设置,职权的划分,以及其余种种,都还尚未彻底定下来——唯有找到最合适的规则与制度,才能让周朝长久平稳地存在下去。
看了一眼面露疲色的花辞树,厉南烛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些许愧疚来。
在她离京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地压在了这个身子孱弱的人身上,自己反倒落了个轻松。
她这个皇帝,当得着实是太不称职了些。
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花辞树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笑了起来:“陛下这是舍不得放那么多权力在我手上,想收回去了?”她歪了歪脑袋,眼中带上了几分戏谑,“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我负责治国安邦,她负责貌美如花的?”
听到这话,厉南烛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还真是没想到花辞树竟然还会记得这事。
当初怎的会谈起这个,她是有些记不清了,大抵就是有人拿花辞树的样貌说事吧,毕竟这家伙的长相,可是比那些绝色美人,都要好看得太多,偏生这人还天生一副柔弱体质,开始的时候,可没少被人撩拨调戏。
当然,那些人最后都没落得什么好就是了,她们大周的智囊,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但不管怎么说,总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是个人都总会厌烦的,那日花辞树不知怎么的,就和厉南烛抱怨起这事来,结果厉南烛十分果断地给出了个让她划花自己的脸的馊主意,还十分不要脸地说出了如斯美貌的人,这世上只要有自个儿一个人就好了的话来,惹得花辞树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力道都大了好几分。
“那是,”说起过去的事情,厉南烛的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就连压在胸口的浊气,都似乎跟着消散了些许,“我老舍不得了。”
和眼中含着笑意的花辞树对视了一眼,厉南烛敛了唇边的笑容,问起正事来:“母皇得的什么病,你没有看出来?”
花辞树的医术很是高明,即便是一些被称为“神医”的人都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她也能写出对症的方子来,如若她的母皇真的是患了少见的急症,花辞树便是不能道出个一二三来,也能看出些许端倪,断然不会说出“不知道”这样的话来。
车轮似乎轧到了路间的石子,突地颠簸了一下,又很快平稳了下来。
花辞树轻叹一声,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厉南烛的问题。
这世上稀奇古怪的病症实在太多,她不敢说自己知晓全部,但同样的,那千奇百怪的毒-药也是如此,是以就连太医也只敢说是“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而非“没有中毒”。在皇宫里头讨生活,这些人都精明得很,知道该怎样才能明哲保身。
厉南烛见状沉默了下来,她忽然就想到了还在客栈当中的顾临安,对方于毒术一道,显然比花辞树要精通得多,想来便是太医院的那些人,也及不上他。若是能够让他入宫看上一看,说不定就能弄清眼前的情况了。
但是,这种事情,让他国的人掺和进来,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就算今后对方肯定会是周朝的人吧,这会儿总归是还没嫁过来不是?与其招人进宫惹人诟病,倒不如她到时记下了母皇的症状,再去问一问顾临安,毕竟她这会儿也不可能掉头回客栈去,把顾临安再一块儿带来。
马车一停下来,厉南烛就立马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快步地朝自己母皇的寝宫走去,慢了一步的花辞树小跑着追上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都说天家人之间的感情淡薄,她却完全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这一点,也不知道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既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就随对方去吧。
虽然总会拿一些事情打趣,相处之间也并无君臣之间的恭谨,但在花辞树的心中,这周朝的王,只能是厉南烛,也只会是厉南烛。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能够沾染这个位置——哪怕是她自己。
快步跟在厉南烛的身侧,低声说着近些日子来的情况,花辞树的额上,没一会儿就覆上了一层薄汗,气息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看了一眼察觉到了自己的状况,稍微放慢了脚步的厉南烛,花辞树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身子,在许多时候,实在是有些恼人。
好在能够入太医院的,没有庸人,纵然没有查明厉天芸突然倒下的缘由,却还是找出了医治的法子。当厉南烛赶到厉天芸的寝宫的时候,就见到自己的母亲,正闭着眼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面上虽还有着病色,但看着并无大碍。
曾经的昭贵君坐在床边,握着已经显露出些许老态的母亲的手,神色看着有几分憔悴,见到厉南烛和花辞树进来,赶忙起身见礼,却被厉南烛给抬手制止了。
“母皇怎么样了?”收回落在床上之人身上的视线,厉南烛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
“回陛下,”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朝着厉南烛微微福身,很是恭敬地回答,“太医说,太上皇只需再修养几日,便再无大碍了。”
此次的病症来得急,去得也快,跟骤雨似的,但厉天芸却是实实在在地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要是当时伺候的侍从察觉得慢了些,又或者太医稍微在途中耽搁那么一下,这人啊,说不定就救不回来了。
听着昭贵君说起当时的情况,厉南烛只觉得心中一阵后怕。如若这当中真的出了一点差错,她便是想要回来见自己的母皇最后一面,都做不到了。
没有责问花辞树之前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自己,厉南烛很清楚,刚才自己的情绪,并不适合听这些话,这会儿好歹是冷静下来了,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在自己母皇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厉南烛就起身离开了。对方白日里受了那么多折腾,她这会儿也不想去打扰对方休息,索性去找当时发现了异常的侍从,以及诊治的太医询问情况更好。
厉南烛温声叮嘱昭贵君好生休息之后,便遣人去将相关的人都给招了过来。那些人,花辞树应该都已经询问过了,但保不准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事关自己的母亲,厉南烛自然希望做得更仔细些。
然而,可惜的是,一番折腾下来,她依旧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了,自家母皇不过是上了年纪,突发病征罢了,没有什么别的隐情。
“如果真是这样,”看着厉南烛紧皱的眉头,花辞树笑了笑,开口说道,“其实也是个不错的消息,不是吗?”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厉南烛闻言扯了扯嘴角,面上的忧色并未退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想必花辞树同样如此,否则对方就不会说出刚才的话来了。
将方才太医所说的自家母皇从初时到最后的表现给一一记在了心中,厉南烛决定,明儿个就去找顾临安一趟。不管能不能得到什么别的结论,总归能让她更安心些。
不知不觉间,她对那个人的信赖,竟已到了这种地步,就是厉南烛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略微弯了弯唇角,厉南烛看着面色比平日里显得更苍白了几分的花辞树,下意识地放柔了语调:“既然没事了,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顿了顿,她有些感叹般地说道,“这些年来,多谢了。”
要不是这个人,她想要做到如今的地步,其中的困难与阻碍,定然要数百倍于现在。
“嗯,所以为了报答我,”轻笑着点了点头,花辞树开口道,“早些把你的俏郎君娶回家吧。”
免得外头有关她和这家伙有私情的流言,传得那么广,就是对她有意的小男人,见着她的时候,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古怪。
厉南烛:……
这流言,竟然已经传到了京城了吗?厉南烛表示,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还好前两天茶馆里头没有说书的!不然天知道她和顾临安又会听到什么。
果然,她还是早点把人给拐回家吧,事实才是破除一切流言的最好东西。
抬手摸了摸下巴,厉南烛在心里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520,作为一只单身狗,坚决摒弃双更!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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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雨后的风中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息, 从半敞着的窗户溜入,吹得桌上的灯火一阵摇曳。
顾临安放下手中的书册,稍显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朝外面看去。
此时的夜色未深,从窗户里望出去, 还能见到许多宅子的窗户上, 映照而出的昏黄灯光, 星星点点的, 往远处铺陈开去, 有如一幅拙朴而动人的画卷。
额前半干的长发被扬起,轻轻地拂过鼻尖,带起些微的痒。顾临安想起先前厉南烛叮嘱自己, 别湿着头发睡觉的认真模样,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得不说, 这样被人放在心上, 细细思量的感觉,实在令人沉迷,尤其这个人, 还是被自己捧在心尖的那个。
有敲门声响起,在这退去了喧嚣的夜晚当中显得很是清晰。顾临安的动作顿了顿,抬手合上窗子,出声回应:“进来。”
然而,推门而入的, 并非他所预料的那个人。
“厉将军已经离开了。”看了顾临安一眼,洛书白转身关上房门,开口说道。
他当然知道顾临安这会儿在等谁,不管对方先前表现得如何平静,这种时候,心中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在意。毕竟,顾临安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了,想来没有几个人,能在知晓了实情之后,依旧淡然以对。
“是吗?”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顾临安给洛书白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要真是这样,洛书白只需随便差人带个话就是,根本不必自己亲自走这一趟。
“厉将军未曾来和陛下告别?”然而,洛书白却并未直接回答顾临安的问题,反而开口问了这样一句。
“所以,”面上的笑容不减,顾临安侧头看着洛书白,“你想说什么?”
洛书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厉南烛虽说平日里有些不着调,可行事间却少有失礼的地方的,如这种不告而别的事情,定然是做不出来的,更别说她和顾临安之间,还有那样一层关系在了。而在这之前,周若离和厉南烛说了什么,他们便是猜也能猜到,对方突然做出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反常的行为来,着实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怎的不知道,洛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的感情来了?”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顾临安看着洛书白的样子,就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事物一样,带着打趣与调侃。
洛书白:……
他能说,他这是一片赤胆忠心吗?
轻轻地叹了口气,洛书白很是认真地看着顾临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担心陛下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以顾临安那将自己的性命都当成游戏的筹码的性子,这还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好比此次的出使,尽管有着其他预料之外的因素,但这家伙,可是真的差点交代在驿站那里。
他难得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主子,不想早早地就做好另谋出路的准备。
要是顾临安的心里头有个在意的人,好歹多少会收敛一点,不会动不动就将自己置于险境,以此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听到洛书白的话,顾临安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就是喜欢这人这一点,说话从来都不藏着掖着,直白得有些可爱。
如果洛书白换一个性格,顾临安或许依旧会重用他,但却不会如现在这样,和对方交好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喜欢随心做事的人。
见顾临安还有心情笑话自己,洛书白不由地有些无奈。难道这个家伙,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厉南烛因为他的身份,而与他生出芥蒂来?
“她不会的,”像是能够看出洛书白在想些什么似的,顾临安开口说道,“如若真的无法接受这件事,她就该直接找上门来质问了。”而不是自顾自地憋着一肚子的闷气,一声不吭地离开,“她可不是御朝那些,在受伤之后,只会暗自伤神垂泪的女子。”
那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做出负气而去的事情来?就算真的因为他的欺瞒而气恼了,厉南烛肯定也会先过来骂上他一顿再离开。
这个家伙,本来就是如此,不能以常理推断的女人。
——不,应该说,不能以“御朝的常理”去推断的,周朝的女人。
这里的女人,可不似天启大陆那般,被关在一方小院当中,将男人当做自己的天。
洛书白闻言怔了一瞬,面上露出些许赧然之色:“是我落入窠臼了。”
哪怕在这周朝待了有些时日了,见识了许多曾经从未想过的事情,可在看待问题的时候,他依旧无法跳出曾经的框架来,却是有些陈腐了。
只是,想来若是没有对于厉南烛足够的了解与信任,顾临安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感情还真是一件有趣的东西,有的人,朝夕相处了几十年,依旧有如陌生人,而有的人,只短短几日,就仿佛相识了一辈子。
这件无数世人求而不得的事物,无论何时,都是这般的神秘而迷人。
“不过,南烛该是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的。”话锋一转,顾临安突然说道。
厉南烛并非那种小肚鸡肠之辈,应该知晓他的身份不能肆意宣扬,理当不会介意他的隐瞒。
“非要说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来,“或许她会因此而去找政帝,让对方早些将皇位传给她?”
先前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可瞒不过他的眼睛,而只有这样,她的想法,才能有那么一咪咪实现的可能。否则,肯定就是以对方入主御朝的后宫为结局了。
洛书白:……
想一想厉南烛的性子,他竟然觉得顾临安这话没毛病怎么破?那厉皇真的不会直接让人打死这个想要篡位的家伙吗?
洛书白突然觉得,他不需要担心自家主子的感情问题了,他需要担心的是,自家未来的主母,会不会死得太早。
……这两个人,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吗?!
作为一个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有靠山的权臣的人,洛书白表示很心累。
“她会这样急急忙忙地离开,”仿佛没有看到洛书白那生无可恋的表情似的,顾临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想必是出了什么急事,或许待会儿就回有人过来知会我们了。”
也是巧了,顾临安的话音刚落下,外头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看着顾临安笑眯眯地起身去开门,洛书白的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是该说顾临安对厉南烛的了解够深呢,还是这事情太过巧合呢?但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冥冥之间的默契,还真是让人惊讶与羡慕。
“可是顾公子?”门外站着的女子二十岁上下,看穿着应是侍女一流的人物,见到顾临安之后,先是朝着他微微垂首施了一礼,而后才出声询问,“厉将军嘱我来带话。”
回了自己的寝宫之后,厉南烛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最后还是忍不住,直接差人过来了。正好她之前由于走得急,没能和顾临安说上一声,顺便也解释一下,免得造成什么误会。
虽然她不觉得顾临安会因此而想岔什么,可有些事情,做与不做,总是不一样的。
“时候不早了,在下就先告辞了。”见那侍女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洛书白很识趣地主动起身告辞。
对于那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他可没有那个兴趣去知道,要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顾临安也不会刻意隐瞒。
顾临安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出声挽留,待洛书白离开之后,就将那名侍女让入了屋里。既然对方不想让洛书白听到谈话的内容,想来更是不愿让旁人听了去。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男女之别,还是顾忌身份,对方进了房间之后,依旧只是站在距离顾临安三尺远的地方,垂着头,无比恭敬的模样。
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将厉南烛要带给顾临安的话,都一一说来。
“太上皇突然倒下了吗……”听完了对面的人所说的话,顾临安的眉头微皱,眼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来。
这位太上皇,应该同样是厉南烛的母亲,如此一来,厉南烛那样急匆匆地离去,也是应有之义,而这种事,确实不能张扬。
“还有别的什么异样吗?”在心中将这个侍女所说的症状都细细地回想了一遍,顾临安开口问道。
听到顾临安的话,那名侍女摇了摇头。厉南烛所说的,她都一字不落地告知顾临安了。
顾临安见状,沉吟片刻,出声说道:“我想不出什么□□,能够造成这样的效果。”
没能亲自把脉看诊,总是没法完全确认情况的。
“只是,”顿了顿,顾临安继续说道,“能够让人变成那副模样的,不仅仅只有毒-药。”
作者有话要说: 侍女:这可是未来的皇后啊,我哪敢冒犯?
突然发现,我居然没有安利过《幻镜诺德琳》,国漫良心之作,强推!还有前传《疯味英雄》也超赞!喜欢看动画的妹子可以去看看啊!
今天出去有点事,不一定有二更,不用等。
☆、第96章
这个世上, 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理的事情,就好比有的人只不小心绊了一跤,就直接一命呜呼了,而有的人哪怕被百斤重的东西砸中, 却只是受了点轻伤,又比如只需要用银针在人的某个穴位上, 轻轻地扎上那么一下, 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寻不到任何外伤, 查不出任何毒素, 就仿佛这个人真的只是突发了急症一样, 纵然是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顾公子说,他不能确定此次太上皇就是这种情况, ”穿着深青色侍女服的女子低着头, 将自己在客栈当中听来的话, 一言不差地转述给面前的人, “但若是想要验证,只需查看太上皇的身上,是否有针孔便是。”
不过一天的时间, 身上的痕迹,可不会这般快地消失。
说完之后,侍女便不再开口,垂首等待着厉南烛的决定。
这件事□□关重大,不是她能够随意置言的。
厉南烛看着面前的人, 眉头紧紧地拧起,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母皇的寝宫。”
无论事情是不是如顾临安所说的那样,她都有必要去走这一遭。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可要是真的……心中一沉,厉南烛不愿再继续深想下去。
与下毒与暗杀之流的方式不同,想要悄无声息地在厉天芸身上扎上一针,动手之人与她的关系,必然十分亲近。
而厉天芸出事的时候,与她同在房内的,只有此时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照顾的孙云昭了。
心中无端地生出些许烦躁来,厉南烛看着那逐渐靠近的南宫,只觉得那是一片正在迫近的阴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孙云昭虽然不是她的生身父亲,但因着对方那温柔平和的性子,他们的关系倒是不错,在她的父君刚去世的那段时日里,对方时常寻着由头探望开解她,帮了她不少的忙,在她的心中,自然就占了一定的分量。
若是可以,厉南烛自然是希望这种事情,不会与对方有任何的关系。
但这世上的事情,并非总能如人的意的。而后宫,从来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够硬生生地将一个连只蚂蚁都不敢捻死的男人,变成一个能够以他人的伤痛与死亡为乐的疯子。
即便是厉南烛,也无法确定当初那个会笑着和她说,她的父亲去了另一方没有痛苦的世界的男人,如今是否还是和当初一样。
抬手制止了守在门外的侍卫行礼的举动,厉南烛径直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坐在床边的人面上满是困倦的神色,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就要睡了过去,但在听到门边传来的动静时,他却猛地惊醒过来,睁大了眼睛往门边看过来。
“陛下?”急忙起身对着厉南烛行了个礼,孙云昭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什么去而复返。
顾临安所在的客栈与皇宫有些距离,这一来一回的,花去了不少时间,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窗外院子里的虫鸣,响得正欢。
厉南烛没有说明自己的来意,只是环顾了一圈稍显空荡的房间,出声问道:“伺候的人呢?”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孙云昭愣了愣,像是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一样,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让他们先下去歇息了。”
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都劳累了一天了,这里既然有他在,便不用他们候着了。
厉南烛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这样的事情,还真像是对方会做出来的。
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孙云昭,厉南烛收回视线,抬脚走到厉天芸的床边。
床上的人和离开的时候一样,依旧睡得很沉,并未因为刚才的动静有丝毫醒来的意思,眼角生出的些许细纹,显示着她并不年轻的年纪。
分明此时已是初夏,可她的身上,依旧盖着厚实的冬被,那有些瘦弱的身躯,看着仿佛要被压垮一般,让人心惊。
在床边坐了下来,厉南烛抬手握住厉天芸放在被子外头的手。她并不会号脉,但有些东西,即使不懂医术,也能看得出来。
感受到掌心那比常人低上许多的体温,以及指尖那几近于无的微弱脉搏,厉南烛缓缓地闭上双眼,语气中有着难掩的疲惫:“去招太医吧。”
只不过,就算那些太医长了翅膀,能够在瞬息之间就来到这里,怕是也来不及了。
看着自己带来的侍女转身出去寻太医之后,厉南烛又握着自己母皇的手静默了好半晌,才站起身来,看向站在一旁,神色丝毫未改的孙云昭,出声问道:“我记得,昭贵君曾经有个交好的苗国友人?”
苗国除了那开放的风气之外,最为有名的,便是一些偏门奇术了,甚至还有传言,说苗国之人有控心之法,能够让人言听计从。
这些传言的真假姑且不论,他们对一些诡术有着独到的研究是做不了假的事实。
如顾临安所说,想要凭着简简单单的一针,就取了人的性命,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就是他自己,都只是听闻过这种事情,自己从未尝试过,正是因为这样,厉南烛才会在听到那些话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守在厉天芸床边的孙云昭。
“是的,”孙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们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的。”
如若不是后来入了宫,他或许会随着那个人,一块儿离开前往苗国。
“她教了我许多,”说到这里,孙云昭突然笑了起来,“她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男子的身份,而看轻我的。”
厉南烛,是第二个。
盯着孙云昭看了许久,厉南烛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困惑的神色来:“我以为你应该会更惊慌失措一点的。”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比之寻常,都还要更加淡然。
厉南烛可不觉得,孙云昭会听不出她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可对方却丝毫没有替自己辩解,甚至还有闲心与自己说起那遥远的过去,着实令人有些费解。
“有意义吗?”面对厉南烛的疑惑,孙云昭弯了弯双唇,笑容如同往常一样平和。
只要厉天芸出事了,此时与她待在一起的自己,自然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他就没有想过能够再将自己给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孙云昭相信,厉南烛绝对不可能犯那样愚蠢的错误。
听到孙云昭的话,厉南烛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沉声问道:“为什么?”
是因为心中还挂念着当初的苗国女子?还是因为怨憎自己母皇棒打鸳鸯?又或者只是觉得手中掌握的东西太少?
厉南烛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个在她的记忆中,很少去争夺什么的男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尽管孙云昭并非厉天芸的正宫,却十分受宠,十天里面有七天,厉天芸都是睡在他的寝宫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孙云昭的膝下,都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更让人疑惑的是,就算是这样,厉天芸也从不会因此而减少对他的宠爱半分。
是以厉南烛一度以为,孙云昭就是自己这个风流成性的母皇心中的挚爱了,而孙云昭对厉天芸的感情或许没有那么深,但至少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在天家,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可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孙云昭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问题,或许你应该去问一问你的母皇。”
“——我是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对于两人的对话一无所觉的人,孙云昭面上的笑容扩大,“如果她还能开口的话。”
见到孙云昭的模样,厉南烛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纵然她的母皇有再多不是,也终究是她的母亲,对方以这种语调说出这话,总是会让她感到不适的。
“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去争什么,”好似没有看到厉南烛的神色似的,孙云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说得好听些是无争,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懒散,得过且过。”
哪怕当初被迫与苗国的那个人分开,入宫侍君,他在初时的失落过后,便也既来之则安之了。毕竟他没有那个勇气,做出擅自离宫,牵累家人的事情来。
“我所求的东西,从来都不多。”孙云昭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床上闭着双眼的人。
可就连这仅有的东西,都被这个人,给夺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晚了抱歉,今天忙过头了,只有一更。
☆、第97章
许是觉得有些累了, 孙云昭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扶着床沿坐了下来。
就算把厉天芸弄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人是他,但这一整天下来的忙碌与劳累,却是做不得假的, 此刻他着实是有些疲累了。
总归他的结局都已经定下了,又为何不让自己在这最后的时间里, 少遭点罪呢?反正以厉南烛的性子, 想来应该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看了一眼依旧站在边上, 并未因为自己的行为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的厉南烛, 孙云昭笑了笑, 开口说道:“这个世上,男人是无法诞下孩子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如同只是在叙述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罢了。
而这, 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面前的人, 厉南烛突然就想起了许多年前, 她问对方,为什么不与听闻了消息之后,掉头回来寻他的苗国女子一起离开的时候, 对方一脸温和的笑容,说着“许多事情,并不是你想要改变,就能轻易改变的”的模样。
胸口有些说不上来的发闷,厉南烛抿了抿嘴唇, 弯腰坐在了孙云昭的身边——就如同多年之前那样。
见到厉南烛的举动,孙云昭愣了愣,神色间浮现出些许怀念来,显然也是想起了那久远的过去。
当初那个还会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问他,自己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过得比在这宫里面,要开心得多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扫平天下,功绩卓绝的帝王。
时间,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奇的东西。
收回落在厉南烛身上的视线,孙云昭转过头去,看着桌上摇曳的灯烛,眼中的神色有些辨不分明。
“我想要一个孩子。”半晌之后,孙云昭忽地开口说道。
无关富贵荣华,亦无谓圣眷宠爱,他只是想要那么一个,与自己血脉相依的人。
“想必这天底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孙云昭倏地笑了起来,“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吧?”
然而孕育生命这种能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上天交付到男人的手中,要诞下哪个人的孩子,选择权也始终都在女人的手里。
“母皇她……?”听到这里,厉南烛像是明白了什么,带着些许试探地开口。
厉天芸每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孙云昭那儿歇息,可两人却始终没有子女,着实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要是厉天芸从一开始就不想给孙云昭属于他的孩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因为不喜孩子的父亲,而亲自堕了胎的事情,她又不是没见过。只不过,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自己那并不厌憎孙云昭的母皇,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然而,面对厉南烛的问题,孙云昭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怎么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哪怕事后修养得再好,小产的次数多了,总是于身子有损的,厉天芸当然不会拿自己金贵的身体开玩笑。
“对于她来说,男人不过是玩物罢了。”自然可以随她如同布偶一般,肆意操弄。
厉南烛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陡然想到了什么,双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你……”她张开嘴,可喉间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不管是对谁来说,这句话,都实在太过沉重了。
“在一开始,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身子的问题。”像是没有看到厉南烛的神情似的,孙云昭继续说道。
天生便无法生育的人,虽然少见,但确实存在,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那倒霉的万分之一。
“你不知道,”说起这事,孙云昭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我曾经想过,将你过继到名下抚养的。”
这种事情,后宫当中并不少见,尤其当时厉南烛的父君,并不是什么受宠的角色。
只是最终,他还是没能成功。
“你的母亲告诉我,”唇角略微上扬,孙云昭的面上,满是讽刺的神色,“我和她一定会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
结果到头来,那不过是用以哄骗他的,没有一丝可信之处的谎言。
厉南烛没有说话——她实在是想不出来,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说什么。
能够让人绝育的药物,她当然是听说过的,只是这种东西,除了不能掺杂主家血脉的贱籍之人之外,通常就只会对罪大恶极之人使用。
哪怕再厌弃一个男人,逼迫其服下此种药物,都是最为下作的举动。
“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除了一些意外,或许我会就这样被瞒上一辈子。”没有去看床上的厉天芸,孙云昭弯起嘴角,朝着厉南烛笑了笑。
那些东西被下在他每日的茶水点心当中,他就在那样毫无所觉之间,失去了做父亲的机会。
在得知了这些事情之后,再回想起对方的甜言蜜语,那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般地令他作呕。
这个人,究竟得冷血到什么地步,才能一边做着那样的事情,还能一边在他说着那些有关孩子的事情的时候,表露出那种遗憾难过的模样来?
“我在心中为她找过各种借口。”孙云昭守着,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嘲笑谁。
他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厉天芸的事情,是以在得知这件事之后,除了震惊之外,他的心中更多的,还是困惑。
或许,他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病症,唯有那种药物,才能起到效果?而由于担心他不愿,所以对方未曾开口问过自己。
如若不然,孙云昭实在是想不出来,厉天芸这么做的理由。总不至于对方就是个疯子,成天和一个自己极为厌恶的人呆在一起,就为了看到他被蒙在鼓中,被耍得团团转的愚蠢样子吧?
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这也正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换了是其他的事情,我或许就会将之藏在心中,过一阵子就忘了。”孙云昭弯了弯唇角,对于自己这万事宽心的形式习惯,似乎有些无奈。
他能这般无风无浪地活到现在,大抵也是因为这万事不深究的性子吧,可唯有这件事,唯有他最为在意的这件事,他没有办法装作毫不知情,自欺欺人地将之一起带入棺材。
“所以,”厉南烛转过头,看着孙云昭,“你去问了她?”
“是的,”孙云昭点了点头,“我去问了她。”
他不是那种聪敏机智之辈,能够通过自己的调查,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想要得到答案,他只有去询问做出了这件事的人。
“反正我活得也够久了。”四十八年,说短也不短了,他觉得足够了。
“那么,答案呢?”说完之后,厉南烛顿了顿,忽然有些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厉天芸的回答了。
“答案啊……”孙云昭抬手将垂至额前的发丝拂至耳后,蓦地笑了出来,“她说,因为她喜欢我啊。”
听到孙云昭的话,厉南烛顿时一怔,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论怎么看,这句话,似乎都不应该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吧?
但孙云昭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厉南烛茫然的神色似的,唇边的笑容愈深:“你觉得,听到这样的回答,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这个有着众多侍君的人,竟然独独钟情于他这个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人呢。
就因为喜欢他,想要花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所以让他失去了生育的能力,还真是——令人感动。
“若是我能生育的话,不看时日行房,她就有可能怀孕,”孙云昭侧过头去,看着因为自己的话而有些愣怔的厉南烛,语气如同问起今日的天气一样寻常,“多么正当的理由,不是吗?”
虽然也可以让他吃一些避孕的药物,可那远不及直接这般一劳永逸。
“她说,她舍不得我吃那些于身子有害的东西。”抬起手,轻轻地摩挲着厉天芸的面颊,孙云昭的神色无比柔和,“这样的深情,实在令人动容。”
厉南烛置于身侧的手动了动,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她的喉间却仿佛被看不见的物体给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即便是她,这种时候,也找不到任何能够为自己的母亲辩解的话语来。
分明是厉天芸自己骄奢淫逸,索取无度,却还非得让别人来承担这样的后果,自己不付出分毫。
“我或许应该感谢她,没有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蒙骗我,”收回手,孙云昭脸上的笑容如往常一样温柔,“她要是那么说了,我说不定就信了。”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感到非常的……遗憾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说谎就得好好说,突然的诚实可能会害死你【doge】
想起来以前有人问过,女尊国的女人该怎么避孕,因为避孕药吃得多了会导致不孕什么的。我就奇怪了,为什么男尊国是女人避孕,女尊国也得女人避孕?这不科学啊不是?哪个有权有势的人会选择折腾自己而不去折腾别人啊对吧?
今天还是有点不舒服,只有一更,明天如果好一点就恢复双更。
谢谢兮儿的深水,么么哒~
☆、第98章
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陡然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那于夜深人静之时,显得分外清晰的风声与虫鸣。
厉南烛看着孙云昭,良久之后, 才再次开口:“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对方不可能知晓顾临安的事情,自然会认为没有人知道他所动的手脚吧?若是此时不动手, 避过了这一次, 孙云昭完全可以将自己从中摘出去, 而不必如现在这样, 将自己给搭进来。
没有人会无端地怀疑一个无比受宠, 且与厉天芸感情甚笃的人,会想要她的性命。
“我也不知道,”听到厉南烛的问题, 孙云昭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莫名地觉得, 要是错过了这一次, 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而事实证明, 他这个没来由的直觉,是正确的。
厉南烛闻言,半晌没有开口。或许有些事情, 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逃不掉,也躲不了。
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的男人,厉南烛突然出声问道:“你后悔吗?”
如果当初孙云昭没有和她说起过那个苗族女子的事情,或许这次的事情, 她就不会联想到他的身上——哪怕心中依然会有所怀疑,但总归不会如此笃定,想要找到证据,也会更难一些。
分明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孙云昭竟听懂了厉南烛的意思。他弯了弯唇角,看着厉南烛的目光很是柔和。
“当年虽未能将你过继到我的名下,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起来,“只希望陛下别觉得,我是见陛下得了势,才刻意讨好亲近才是。”
以厉南烛现在的身份,似乎这样想才是正常,可这个人低眉浅笑的模样,却让人无法将他与那些攀炎附势的人给联系起来。
——我也一直将你看做自己的父亲。
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厉南烛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对孙云昭的那份感情并非作假,可此时,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在气息微弱的母亲面前,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句话来。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孙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你的母亲,其实一样的冷情。”
分明前不久还在为厉天芸的生死寝食难安,但在确认这个人没办法救回来了之后,厉南烛却能够这般冷静地听他说完事情的始末,面上寻不到一丝悲伤之色。
看着床上脸上已无一丝血色的人,孙云昭感慨一般地开口:“你终究,还是她的女儿。”
骨子里头,还是有相似的地方的。
明白孙云昭在说什么,厉南烛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她可以说是自己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对此早已习惯,也可以说是自己的母亲行事太过下作,落到此般地步罪有应得,甚至可以说是与孙云昭感情深厚,不忍苛责,但自己心中的感觉如何,却是无法欺瞒自己的。
孙云昭说得没错,她确实就是床上这个人的女儿,那些流淌在血脉当中的东西,并非那般轻易地就能够剔除的。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看到厉南烛的神色,孙云昭忽地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他双眼含笑,侧着头看着厉南烛,如同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女儿——一如多年之前那样。
没有料到孙云昭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厉南烛不由地愣住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孙云昭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要是没有那份硬心肠,又如何能做出如此大的功绩?”
要是常常被各种感情而扰乱心绪,厉南烛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如今的这条道路。
“能够理智地看待许多事情,本就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品质,”收回手,孙云昭就像曾经开导那个因为自己的父亲离世而心情低落的女孩一样说道,“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厉南烛怔了怔,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聂诃,那个被各种感情而牵绊住了的人。对方的能力,其实并不下于她,只是被太多的东西蒙住了双眼,绊住了双脚,以至于最后,落得了那样一个结局,不得不说,实在是令人感到慨然。
“不过,”孙云昭的声音拉回了厉南烛的注意力,她转过头,看着这个似乎丝毫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的男人,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要是陛下今后有了喜欢的人,可千万别再学你的母亲,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他不想看到另一个人,遭遇与自己同样的事情,也不希望厉南烛最后,变成厉天芸这个模样。
听到孙云昭的话,厉南烛顿时笑了:“要真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舍得伤他?”
至少她是绝对不愿意,见到顾临安伤到一根手指的。
孙云昭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忽地笑开了:“是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十指,“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伤他?”
便是掉了一根头发,都能心疼好久。
厉南烛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只是她还没出声,就被孙云昭给抢先了。
“既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嘴角略微上翘,孙云昭看着厉南烛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是有了心上人了?”
“是那御朝的人?”尽管他不知道厉南烛这一阵子都在做些什么,但那御朝的使者今日到达京城的事情,他却还是听说了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双眼微眯,唇边的笑容显露出一丝兴味来:“是指点你回头来这里的人?”
厉南烛:……
就算她知道,孙云昭其实聪明得紧——要不然,对方早就如她的父君一样,被人陷害至死了——但这么轻易地就被对方说中了这些事情,她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似是觉得厉南烛这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羞赧模样很是有趣,孙云昭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正欲开口说话,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了通报声。
太医到了。
就仿佛是猛地勒住了马缰一样,方才屋中那甚至称得上是温馨的气氛荡然无踪,就连温度,都似乎在那一瞬间,降低了许多,让人的身上,都有些微的发冷。
厉南烛没有立即出声回应,只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孙云昭率先出声,让候在屋外的太医入内,替厉天芸把脉。
只是,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在一开始,屋里的两个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看着年纪与自己仿佛的太医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说着一些请罪的话语,厉南烛沉默了良久,才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我……”她顿了顿,改口道,“我们,想和母皇单独待一会儿。”
对于厉南烛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自然是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的,进入屋里的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雕镂着净值花纹的木门被轻轻地合上,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赐我一杯鸩酒了?”和厉南烛一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孙云昭突然笑着问道。
不管厉南烛有多念旧情,出了这种事,都不可能轻轻揭过——哪怕此时,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指尖微微一颤,厉南烛没有开口说话。即便是她,这会儿都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当做父亲敬重的人,这样的事情,想来这天底下,都没有多少人能够碰上吧?
盯着厉南烛看了好一阵子,孙云昭的眼中浮现出些微的无奈来。
“傻丫头,”他弯了弯唇角,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宠溺,“这天底下,哪有叫自己的孩子为难的父母?”
“你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孙云昭抬起手,替厉南烛理了理此时已经完全干了的头发,“……来得太早了些。”
“你……”蓦地明白过来了什么,厉南烛的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来,只是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孙云昭给制止了。
有些事情,说不得,一说出口,就变了味道。
收回竖在唇前的手,孙云昭弯了弯眼眸:“便对外宣称我和你的母皇染了恶疾,不治身亡了吧。”
这是最为体面的一种说法了,若是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也该是这般发展。
只要厉南烛再晚一些来,她所见到的,就该是两具尸体了。凭借他并未消去的线索,厉南烛想要推断出事情的经过不会太过困难,这件事,最后也定然会这样处理。
“我相信,陛下一定不会牵累我的家人的吧?”这大概,是他最后在意的事情了。
和这个到了这种时候,面上的笑容依旧淡然的人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终于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孙云昭见状,好似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笑意盈满了双眼:“多谢。”
这个孩子,果然还是没变啊……
作者有话要说: 要疯,今天不但姨妈疼,还拉肚子,咸鱼躺中,努力在明天好起来TAT
谢谢王猫猫的雷,么么哒~
☆、第99章
在当朝的太上皇因病逝世的消息传到顾临安的耳中的时候, 他正和洛书白一起,坐在先前和厉南烛一起来过的茶馆当中,说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尽管因为两朝诸多方面的不同,他们无法将那些事物直接套用到御朝上去, 但从中汲取一些能用的东西,却不是什么难事。
御朝那腐朽的制度, 也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洛书白觉得, 他当初会在没有任何人看好手中并无多少筹码的三皇子的时候, 就选择站在顾临安的身侧, 大概就是因为当时他就看出来, 这个人对于那些其他人会奋力维护的古旧的东西与自身的利益,毫不在意了吧。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那有如一潭死水的朝廷, 带来些许变化。
但此时, 这个原先对所有的事情, 都不甚上心的人, 正紧紧地皱着眉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毫无疑问的,这位在昨夜仙逝的太上皇, 定然也是厉南烛的母亲。洛书白可没有忘记,昨天晚上那位前来报信的侍女谨慎的模样,想来对方当时和顾临安所说的,就是与此有关的事情吧。
看了顾临安一眼,洛书白没有说话, 只和他一起,侧头听着邻桌对于此事的议论。
那两人想必该是有官职在身的,是以对这件事比旁人要更清楚些。听到她们口中那位为了照顾太上皇,染上了同样的病症的“昭贵君”,顾临安的手指动了动,心下了然。
这种说辞,不过是用以应付不明真相的外人的假象罢了,只要是对这件事有所了解的人,只要一听,便能将其中的内情猜出大半。
只是,顾临安想不通的是,那位“昭贵君”,为何要选在昨天夜里动手?要知道,按照昨晚那名侍女的说法,太上皇可是已经脱离了险境了的,断然不可能无端地暴毙。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抬手按了按额角。
厉南烛是个重感情的,无论她与自己母亲原本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如今发生了这种事,她都不可能若无其事。
——可偏偏这种时候,他连见对方一面都做不到。
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了一会儿,顾临安忽地站起身来,径直转身朝茶馆外走去,那突兀的动作,让洛书白都不由地愣了一下:“干什么去?”
“找人。”顾临安丢下干脆的两个字,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
就算这会儿厉南烛还在皇宫当中,他先去找到对方的府邸,在那儿等人回来也是一样的。
那个家伙,总不可能一直待在皇宫里头不出来不是?
见顾临安脚步不停,一点儿都没有等自己的意思,洛书白赶忙扔下了银两,起身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自家的主子和厉南烛待得久了,行事之间,也染上了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习惯了?
看着前边的身影,洛书白忍不住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人的身上,总算有那么点人气了。
等到两人的身影从茶馆当中消失,先前正在谈论着厉天芸的事情的两人止住了话头,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应该就是那御朝来的人吧?”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不然呢?”另一人嗤笑了一声,“我还没见过京城的哪家男儿,到了这般年纪,还未穿耳孔的。”
虽说因为各地的风俗习惯不同,并非所有地方都兴穿耳孔,但在京城,这却是流传已久的习俗,耳饰更是男女间最为常见的定情信物。
“御朝的人啊……”先开口的那人拉长了语调,“太上皇的身子,一直以来,可都是很硬朗的。”
五十岁出头,可算不上多大的年纪。而且,为什么早不病晚不病,偏生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病了?
另一人闻言斜了她一眼:“别多嘴,想惹祸上身吗?”
有些话,寻常的老百姓说说可以,她们这些在朝为官的,还是把好自己的嘴巴比较好,要是不想自寻死路的话。
不说别的,这御朝的人,可是柳含烟亲自派人一路护送过来的。
柳含烟是谁?那可是当初和政帝一块儿打天下的人,纵然表面上是调离了京城,远赴边疆,可那手里头的军权,可是实打实的,有这人护着,她们这些朝中的小人物,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的好。
听到这话,那人显得有些不满:“啧,我又没说什么……”但她终究是没有再往下说,只不过,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
而如她这般想法的人,这京城里头,可绝对不会少。
“谁传出去的?”皱着眉听完了面前之人的禀报,厉南烛的眼中有着明显的疲惫与烦躁。
在顾临安他们刚到京城的时候,就闹出这样的事情,她当然能够想到后果。
男子为尊,男人当政,在许多人的眼中,本就是一种违逆人伦,有悖天道的事情,这会儿又这么巧地赶上了这种事,有心人会如何说,就是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厉南烛原本是想先将这事压上几天的,到时她便能放出一些风头,说厉天芸的身子一直都不爽利,就算还是有人拿这说事,对顾临安他们造成的影响总归会小一些。
抬手揉了揉眉心,厉南烛感到一阵头疼。
想必就是孙云昭自己,都不会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吧。他毕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可能在动手的时候,就知道洛书白他们会在昨天抵达京城。
“是一名侍卫在醉酒后,无意间说出来的。”跪在厉南烛面前的人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然而,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某些人推出来的替罪羔羊罢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前头厉天芸才断气,后头就有人“一不小心”把这事给透露出去了,更别说,知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了。
即便知道这世上只要还有利益存在,这种事情就不可避免,但当其发生在被自己看重委任的人当中时,依旧让厉南烛有些难以接受。
“你不可能创造一个没有争端的世界,”挥手让跪伏在地上的人退了下去,花辞树在厉南烛的边上坐了下来,“——没有人能够做到。”
“我知道,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厉南烛扯了扯嘴角,“还是会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毕竟如今在高位的那些人,多是被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该有的思绪给甩出脑子似的,厉南烛捏了捏鼻梁:“算了,我还是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吧。”
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她再想按下来也是做不到了,只能尽量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除此之外,她还得安排厉天芸和孙云昭的丧事,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就是接见顾临安他们的事情,都得往后排了。
看着厉南烛一边思索一边碎碎念着自己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花辞树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厉南烛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发誓要侍奉一辈子的君王。
想必换了世上任何其他的帝王,有人敢做出这般的姿态,早就直接喊人把她拖下去砍了吧,可这个人,却只是仰着头,带着些许困惑地看着自己。
“你啊……”有些无奈地弯起唇角,花辞树轻轻地点了点厉南烛的眉心,“真的很不适合当皇帝呢。”
厉南烛闻言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花辞树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些闹腾的人,我会去处理的,至于你——”屈指在厉南烛的额上轻弹了一下,花辞树收回手,“乖乖地给我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从昨晚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吧?”丝毫不给厉南烛开口的机会,花辞树翘起嘴角,“别逼我给你下药。”
厉南烛:……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晚上没睡吗?想当年她为了拿下秦国平城,连着三天三夜都没合眼,不照样好好的吗?
忍不住在心里头腹诽了几句,厉南烛看着笑容惑人的花辞树,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花辞树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对着她行了一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既然接下了这件事,她当然得将其给办好了,否则到了最后,还得让厉南烛为此头疼,那可着实不是她想要看到的情景。
看着花辞树那施施然远去的背影,厉南烛眨了眨眼睛,倏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家伙,每回为她着想的时候,都非得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着实是……有些可爱。
眼中的笑意加深,厉南烛掩嘴打了个哈欠。
先前不觉得,这会儿她倒还真是有点儿困了,手上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呢,自个儿要是倒下了可不成,还是好好地歇息一会儿吧。
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厉南烛起身,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更。
终于熬过了地狱般的几天,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第100章
周朝——不, 应该说,乾元大陆上的人,对男性有种习以为常的轻视,哪怕亲耳听闻在另一片土地之上, 有着那样一个以男子为尊的国家,也依旧无法改变这种观点。
不仅仅是因为从出生开始, 就耳濡目染的重女轻男的观念, 还因为在这乾元大陆之上, 许多的事情, 似乎都证明了男人及不上女人。
花辞树记得, 除了曾经的蛮国曾经出现过男子当政之外,还有一个连名字都未曾被记载下来的国家,似乎是觉得以女子的高贵, 不该沾染任何需要付出劳动的事情, 是以所有的事情都交由男子去做, 女人只需坐在高高的供桌之上发号施令, 在男人跪在脚下乞求的时候,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而这个国家,在于周边一个比之小了一倍的国家开战之后, 只短短三日,便被击得溃不成军,最后不得不割地供奉,沦为附庸。
当时那一战究竟是怎么回事,书册上并未有具体的记载, 但那之后,凡是有人说起男子不如女的话题时,这件事就总被拉出来当做例子,久而久之,“男人不可能胜过女人”,就成了一种公认的共识。
哪怕知晓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御朝那样的国家,人们在感到惊奇的同时,心中更多的,却还是轻视。
——不过是一个由男人保持朝纲的国家,又能成什么气候?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或许还会有人,希望厉南烛能直接带兵,去把那个国家给一块儿打下来。
人心是永远都不会知足的,就算如今周朝的疆域已足有百万里,但有这样的机会,肯定还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要知道,那可是一个男人当家的国家——还有比这更美妙的、送上门来的肉食吗?
想必此次刻意将厉天芸的事情透露出去的人里头,肯定有抱着这种心思的人。即便不存着这份心思的人,心里头估计也觉得,这种由男人组成的国家定然不堪一击,不值得周朝花费力气去建交。
否则,花辞树还真是想不出来,厉南烛挑出来的这些人里面,有哪个蠢货,会仅仅因为看不惯那些人的行事,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想要解决这样的问题,方法也十分简单。
花辞树从御林军当中抽调了数十人,分了三批,上门去寻顾临安他们的麻烦。
那些跟着队伍一块儿来此的护卫,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要是御朝有这样一支万人精锐,便是厉南烛,也无法轻易将之拿下。
只要那些在暗地里观察的人眼睛没瞎,就应该能看出这一点来,如此一来,就算她不去说什么,那些人自己就会消停下来。
少了在后面推波助澜的人,坊间的流言,传上几天之后,自然就会散了。对于百姓来说,这些事情,毕竟还是太遥远了。
若是换了以前,花辞树或许还会和那些家伙慢慢地周旋一阵子,绕上几个圈子,再把对方的某些心思给熄了,但这会儿事情牵扯到了厉南烛在意的人,她不想节外生枝,干脆就挑了这种最为直接快捷的方式。
说起来……她是不是也被某个家伙给影响了?
想到做事不喜弯弯绕绕的厉南烛,花辞树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这个人的行事与性格,确实有着极强的感染力,总能让人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
轻笑着摇了摇头,花辞树表示,她可不希望自己变成那个家伙那样,做个什么事都跟土匪似的,没一点官家的模样。
不过,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的是,那些个被她派去找人麻烦的家伙,在和那些男人打了几架之后,竟然好像打出感情来了,有事没事都要寻个由头过两招,都成了最近京城最惹人注意的事情了,反倒是厉天芸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去在意了。
周朝推崇的并非儒家,不兴守孝这一套,就连葬礼,都因为墨家信奉的“节葬”,而并未办得十分隆重,三日守灵过后,这件事便也过去了,原本该干什么的,还是干什么,除了偶尔有人闲谈时提起这事感叹两句,再没有多少波澜。
不得不说,这省去了花辞树的许多麻烦,要是真按照儒家的那一套来,这件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被遗忘了。
说实话,花辞树十分敬佩敢于提出那些在许多人的眼中,显得很是大逆不道的观点的墨子,但她更佩服将这些推行,并以身作则的厉南烛。
要是没有早些年推行的“节葬”与“节用”,前些年东海水患的时候,周朝的国库,定然没有那般充盈,在那场灾难当中死去的人,自然就会更多。
正如厉南烛所说,将那些金银财帛用于虚无缥缈的死后之道,埋存于冰冷的坟茔之中,又如何能及得上将其用在活人的身上,造福百姓?
儒家学说,为君王之道,而墨家学说,却为百姓之途,而唯有百姓安,国方定。
可惜的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人看不清这一点,白白地将手中的万里山河拱手相送,最终成为史册之上一个属于失败者的符号,被人遗忘。
花辞树相信,她跟随了一个真正伟大的君主,对方定能找到最为正确的那条道路——纵然无法抵达最后的终点,也能为后人引领前行的方向。
而她,将伴随在这位君主的身侧,一路前行。
不过,在此之前……她或许应该给自己的这位主子,找个伴儿?
想到最近看着似乎有些怪异的顾临安,花辞树眯了眯眼睛。
她觉得,从洛城到京都这么长的时间,自家主子都没把人给拐到手,实在是有点太失败了。
或许,她应该上去搭把手?
摸了摸下巴,花辞树很是认真地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我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第二更。
谢谢山有木兮木有枝的雷,么么哒~
☆、第101章
可惜的是, 不知道是最近没有那个兴致,还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窥伺,这几日顾临安都没有外出,就算花辞树真的想做点什么, 都无处下手。
她又不可能直接找上门去游说,也不可能直接派人潜入客栈里面, 把人给绑到厉南烛的床上去——要是她真这么做了, 第一个找她算账的, 肯定就是厉南烛了。
这人本来就对感情看得很重, 这会儿又才出了孙云昭这样的事儿, 正是敏感的时候,花辞树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尽管到目前为止, 花辞树还未曾与顾临安有过正面接触,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那个被厉南烛看上的家伙, 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要是她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对方给抓住把柄,到时候倒霉的, 可就是她自己了。
该说不愧是能让自家主子动心的人吗?总是有那么些常人比不上的地方的。
略微弯了弯唇角,花辞树最后还是打消了掺和进去的念头。
反正按照现下的势头来看,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问题,厉南烛把人给拐回家, 也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她还是别去画蛇添足地帮忙了。反倒是厉南烛带回来的那个卓九,她还得好好地考虑一下,该如何安排才好。
这个人能被厉南烛另眼相看,能力肯定是有的,但对方的性格实在太过耿直,行事之间也直来直去,不甚圆滑,在朝堂这种地方,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但这样的人,若是摆到了正确的位置,却往往能够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还真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花辞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和以前一样,尽知道给我出难题。”
只是去外头走了这么一遭,竟然就给自己带回来那么一大堆需要处理的事情,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说那个家伙才好。
垂眸思索了片刻,花辞树便抬手让人去把卓九招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见上一面吧,正好她也可以问一问对方自己的看法。若是对方不愿在京城做事,她和厉南烛也不会非得逼着对方留下。
不过,以卓九的性子,只要知晓是政帝与国师的意思,定然不会生出拒绝的心思来的,只是,一开始她就被厉南烛以“引路”的名义给带上的,压根就没存过其他心思,是以在听说国师要见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既然是国师大人召见,”顾临安的声音让卓九回过了神,她看着面前笑得温和的男子,眼中还有着些许尚未褪去的茫然,“桌姑娘就别耽搁的好。”
因着卓九曾经跟着柳含烟一块儿参与过当年统一各国的战争,虽未与当今政帝见过面,但对于那位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了解得总比寻常百姓要更多一些,是以这几天,顾临安得了空闲,就会听她说上一些过去战场上的事情。花辞树派来的人过来的时候,她恰巧和顾临安待在一起。
尽管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国师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但卓九向来都不是自个儿乱想的人,闻言朝顾临安道了声歉之后,便随着来人一同离开了 。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顾临安的唇角微微翘起,眼中浮现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神色。
他可没有忘记,早先厉南烛说过的,卓九可堪大用的话语。就是因为那么一次无意中听闻的谈话,那个人就找了个理由,把这个本该在柳含烟府上做活的人给带走了。要说国师的举动与之无关,便是傻子也不会相信。
“怎么了?”迈步走进客栈的洛书白注意到顾临安的模样,有些疑惑地问道。
顾临安收回视线,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可有打听出什么?”
由于厉天芸的突然离世,顾临安难得地出现了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情,便动了主动去寻人的心思。
只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是,这么多天下来,他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当今的政帝,并未立任何人为储君。
既然并无皇太女,那么那个所谓的太女府,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
没有人能够在这个世上,找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洛书白脚下的步子一顿,突然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也知道这几日得到的那些消息,都说明了什么,没看着一开始顾临安还一心想着早些见到厉南烛,这会儿却连客栈的门都不出,好像对那件事完全不关心了吗?
“站着干什么?”微微侧过头,看着杵在边上的洛书白,顾临安的唇边带着些许笑意,看着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坐。”
但这样的表现,非但没能让洛书白安心,反倒觉得心中更加忐忑了。
自家主子的那个性子,说得好听些是敢于冒险,勇于探索,可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不顾后果,行事疯癫,天知道在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这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带着点战战兢兢地在顾临安的对面坐了下来,洛书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那、那个,主子啊……”
“嗯?”顾临安抬眼看他,那平和的目光,看得洛书白的眼皮不由自主地一跳,到了嘴边的劝慰的话,就那样被他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据我打听到的,”干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洛书白没敢再说其他的事情,开口说起了正事,“这京城的六位王女里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悄悄地观察了一下顾临安的神色,见他的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异色,才继续说了下去,“并没有叫做‘厉南烛’的。”
顾临安闻言,忽地笑了起来,惊得洛书白头皮一麻,直想起身跑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谢谢21578226、温柔的琴子、王猫猫的雷,么么哒~
☆、第102章
说实话, 对于顾临安来说,这还算不得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毕竟要是厉南烛真的只是周朝的一个王女,从一开始, 她就不必那样费尽心思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厉南烛不过是对方的化名,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立即被他给否定了。
如果厉南烛只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名字, 当初在那山寨当中的时候, 对方就不必刻意报出二王女的名字了, 而那张统领在死前听到厉南烛的名字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当时顾临安只以为,张统领那般的反应, 是因为厉南烛周朝储君的身份, 但现在想来, 这其中的意味, 可就值得玩味了。
既然并非王女,这周朝如今也不存在那劳什子的皇太女,那么, 似乎那个人的身份,就只剩下最后的选项了。
直到这个时候,顾临安才恍然意识到,自始至终,对方都从未正面承认过自己的身份——和他所做的事情, 一模一样。
然而,在这之前,他却完全没有往这方面上去想。所谓的当局者迷,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而这种事情,一旦察觉到了苗头,再细细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就处处都是疑点了。要知道,厉南烛虽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也同样并未刻意为了欺瞒而做出多少误导。
想到某个人这一路走来,从不避讳报出自己的名字,顾临安唇边的笑容加深,他甚至都能猜到对方心里打着的小算盘。
——要是暴露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要是没有暴露,就瞒得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估摸着就是厉南烛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竟然真的能够一直将这事给瞒到京城吧?
称颂讴歌统一天下的帝王的书册千千万,但没有哪个人敢于在笔下写出这个人的名字的,而那些靠着遥远的传说写下的篇章,与真人又有几许差距?想来没有人会将那书册之上,有如天神下凡的英伟之人,与自己身边那个行事张狂任性,还时不时地耍点流-氓的人给联系起来。
不说那些著书之人,就是曾经与那个家伙照过面的人,不也没有把人给认出来吗?
想到张统领当初所说的话,顾临安的双眼微眯,眼中的神色有些晦暗莫名。
“你说,”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杯沿,顾临安突然开口问道,“这周朝的天子,会何时召见我们?”
洛书白:……
这话题的跳跃程度,能不能不要这么大?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先聊一会儿关于厉南烛的身份问题,还有对方对他们的欺瞒吗?怎么自家陛下就是这么爱不按常理出牌?
尽管就算不说,洛书白心中其实也已经有了答案。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所谓高贵的身份,在许多时候能够给人带来利益与便利,但有的时候,也会成为一些事情的阻碍。而今,厉南烛与顾临安之间的情况,显然就是后者了。
当然,不管在心里头怎么嘀咕,面对顾临安的问题,洛书白还是不敢无视的。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吧?”略微思索过后,洛书白出声回答。
不说这儿没有守孝的习俗,就是有,那政帝也不可能晾着他们好几个月,算一算时间,厉天芸的事情,这时候也应该处理好了。
“是吗?”顾临安闻言,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那我还真是……期待呢。”
——无比的,期待。
洛书白:……
他还是默默地闭上嘴,在心里默默地给某个即将倒霉的人祈福吧。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某个人的想法,正在思索着该怎么把从顾临安那儿学到的东西,给用到周朝的厉南烛没来由地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看外头悬在天幕正中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如何单薄的衣服,眼中浮现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她这两天貌似没熬夜没吹风没淋雨,难不成这样都还能着凉了不成?
又在房中坐了好一会儿,厉南烛才屈指按了按眉心,放下手中写着许多还有着许多待完善的地方的条文,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屋外走去。
她还是趁着这会儿才入夏,日头还没那么毒的时候,再晒一会儿太阳吧,等再过些日子,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却不想自己才刚迈出房门,就撞上了外头的花辞树。
“又在琢磨御朝的制度?”见到厉南烛眼中稍显疲惫的神情,花辞树笑着问道。
这些日子里面,厉南烛可是花了不少的心思,在这件事上面的。
“毕竟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朝代,”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咧了咧嘴,“总是有许多值得肯定和借鉴的地方的。”
要是能够将那些用到周朝的朝堂上来,能够减去她们好些年的摸索。
一边和花辞树说着御朝那边的情况,一边来到后花园的一处凉亭当中坐下,厉南烛侧过头看着这个比起自己来,还要为这个国家操心更多的人,不知怎的,突然就有点感慨。
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让她给碰上了呢?良师益友,知己美眷,一样都没落下。按照某些人的话来说,她大抵就是那种被上天所偏爱的人吧,这一辈子走到现在,都没碰上过多少挫折。
“要不是知道你曾经有好几次,都差点死在战场上,”抬手拂了拂自己耳边垂落的长发,花辞树的双眸之中染上了些许笑意,“刚才的那些话,我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那不一样。”下意识地就想张口反驳,但见到花辞树那笑盈盈的模样,厉南烛撇了撇嘴,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这种事情上争论,真没多大意思,总归她自己觉得受到了眷顾就是了。
“找我什么事?”看了看凉亭当中空荡荡的石桌,厉南烛差人去准备些酒水与茶点过来之后,转头问花辞树。
她可不觉得花辞树刚刚,只是恰巧路过她的书房门口。
“卓九的事情,我安排好了。”既然是厉南烛带回来的人,花辞树当然得将这事告知厉南烛。
“是吗?比我想象的要快啊,”厉南烛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模样,“我待会儿就给含烟写封信去。”
这话说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这个家伙,竟一点儿都没有询问卓九去处的意思。她对于花辞树的信任,到了如斯地步。
看着自家陛下那丝毫没觉得这么做有何不对的样子,花辞树一时之间,都有点不知道自己的心中究竟是动容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
“你啊……”轻轻地摇了摇头,花辞树有点好笑,“怎么就没碰上被人给骗得倾家荡产的事情呢?”
就这种一旦交付了信任,就绝不再有丝毫怀疑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因为我看人的本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厉南烛脸上的笑容愈盛,“是和一个一辈子都没看走眼过的家伙学的啊。”
所以她很清楚,哪些人可以交付全部的信任,而哪些人,又必须留个心眼。
花辞树闻言,又是感到一阵好笑,只是这回,却没再多说什么了。
这正是面前的这个人,吸引人的地方,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103章
厉南烛要的酒菜和点心很快就送了过来, 醇厚的酒香让人尚未饮上一口,就先醉了三分。
“美景,美酒,美人, ”端起手中的酒杯,厉南烛看着面前的人, 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玩味, “这会儿可都齐了。”
这御花园虽比不得某些地方特有的壮丽秀美, 但在这个时节, 却有着特有的繁盛与热烈, 而样貌能及得上花辞树的,这世间,想来也寻不出几个了。
收回落在离去的宫侍身上的视线, 花辞树抿唇一笑, 言语间显得很是恭谨有礼:“原来, 陛下好女风的传言, 是这般由来。”
厉南烛:……
被花辞树这话给噎了一下,厉南烛将杯中的酒给喝了,转头朝花辞树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回想了一下刚才花辞树注意的那个宫侍, 厉南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人看起来有点眼生,就是不知道是最近新入宫的,还是先前都没出现在她面前过,只是, 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跟小鹿似的,可爱得紧。
“见多了尔虞我诈,”没有否认厉南烛的话,花辞树笑了笑,“总是会更喜欢心思单纯一些的人的。”
而那双眼睛,一眼就能望得见底,干净得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是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厉南烛没有说什么把那个宫侍送给花辞树之类的话,倒不是什么见鬼的舍不得,只不过是她知道,就算自己这么说了,对方也不会同意罢了。
倒不是因为花辞树和厉南烛一样,对感情的忠贞看得那般重要,只是实在是不想给自己弄一个闹腾的后宫,到时候除了处理朝政之外,还得花费心思去管那后院当中的事情。
更何况,她和厉南烛之间,本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表示看重与亲近。
“你也是时候谈一门亲事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厉南烛突然说道。
花辞树曾经是订过亲的,只不过后来对方一直跟着厉南烛到处征战,把人一直晾着,最后对方直接跟着人跑了,那之后,花辞树就再没动过这方面的念头。
“陛下替我定夺便是。”花辞树闻言,不甚在意地回道。
于她而言,这种事,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所必须的义务罢了,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碰上与自己无比契合的人,共度一生的。
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不由地感到有些头疼。
要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肯定是希望对方找到那个合自己心意的人的,可对方自个儿都不关心这个,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观念强行加到对方的身上。而要是让她以皇帝的身份赐婚,肯定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可这样一来,又必然会产生利益纠葛——厉南烛是真心不愿在这些事情上,还为了这些事纠缠。
花辞树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厉南烛实在不想让她连枕边人都得算计。
“要不然,你直接求娶个御朝的男人算了。”这样一来,再怎么利益纠葛,都纠葛不到一块儿去。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花辞树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也带上了几分调侃之色,“正好也替你打个前锋不是?”
那顾临安,可同样是御朝的人,而且身份定然不会低,就是厉南烛,想要把人给娶过门,想来也不会太过容易。
“我总是有办法的。”咧了咧嘴角,厉南烛的语气很是笃定。
不就是他国太子吗?她还真就不信,自己不能把人给拐到手了。
花辞树意味深长地看了厉南烛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的事情来:“陛下明日就该接见御朝的来使了吧?”
“是这样没错,”夹起一条小鱼干放入嘴里,厉南烛看了花辞树一眼,“怎么?”
这么些天下来,该处理的事情差不多都处理完了,剩下的那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做完的,她当然没有理由继续晾着顾临安他们。
“没什么,只是……”说到这里,花辞树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我对那御朝的事情,有点感兴趣。”
不仅仅是那相似到了极点的语言文字,还有厉南烛之前随口提了两句的,那重合度极高的过去。
这世间的巧合之事很多,有些甚至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说别的,便说这乾元大陆上,各地的方言,都有着不小的差别,更别说两个原本不知道隔了多少远的、从未有过任何接触的国家了。
可为什么偏偏这样两个地方,所使用的官话,却这般相似?
“你发现什么了?”见到花辞树的模样,厉南烛顿时来了兴趣。虽然她对过去那些事情并未如何在意,但若是能够知晓一些辛秘,却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陛下上次说,在那御朝的史册记载当中,那些做出了无匹成就的人,都是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厉南烛的问题,花辞树反而问道,“从古早时候开始,便已经是男子为尊了?”
“对,”厉南烛点了点头,因为这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她之前就当做趣闻和花辞树说了,却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对此上了心,“怎么了?”
“或许,”由于这事实在难以寻找到足够的佐证,花辞树在说起来的时候,也不敢说得太满,“那些事情,真的如御朝的史册所记载的那样。”
“……啊?”愣愣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厉南烛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这句话深层的意思。要真是那样,就实在是有些太过颠覆她的认知了——这可比某天突然冒出来一片大陆填平了大海,上面还有一个男人持政的国家,还要更让她无法接受。
然而,花辞树的下一句话,却明明白白地将厉南烛不想相信的那一点,给说了出来:“——那大概,是天启大陆和乾元大陆,共同的历史。”
——这个女子当政,男子被认为生来就不如女子的大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也如御朝那样,以男子为尊?
不管让谁来听这话,估计都会把它当成一个笑话,还是自己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即便是并未太过看轻男人的厉南烛,此时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一点。
沉默了好半晌,厉南烛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出声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花辞树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既然能够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有其依据。
“上次听你说了御朝的事情之后,就一直有点在意。”缘于自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花辞树自小便无法如大部分女子一样习武操练,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翻看各种书籍了。
在听到厉南烛所说的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较为古早的书籍当中,有几本对于诸如墨子孔子之流的人的指代,用的是“他”。
只不过,因着这些书册距今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过是当时与现在的书写习惯有所差异,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误记,没有人会认为那些书册上所记载的人,会是她们认为柔弱不堪的男人。
不单单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观念,还因为除了那少数的几本书册之外,其他的书籍上面,都未曾出现这种情况。
花辞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在听了那些事之后,她总没法将之扔到一旁,索性就趁着闲暇的时间,去翻看了一些古籍。
“然后,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看到厉南烛那稍嫌紧绷的神色,花辞树笑了笑,“别这么紧张,不是能够直接佐证我刚才的话的东西。”
要不然,她刚才就不会用上“或许”这样不确定的字眼了。
“几百年——又或许是几千年之前,”说到这里,花辞树停顿了一下,这些事情距离现在实在是太过遥远,她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乾元大陆上曾发生过一场灭顶的灾难,大量的古籍在那场天灾当中遗失,如今流传下来的所谓‘古籍’,九成以上,都是在那之后,靠着后人的记忆写出来的。”
听到这里,厉南烛忍不住微微一愣。
如若真是这样,那么那些古籍上所记载的事情,与事情真相有所出入,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事实上,她之前和顾临安谈起这事的时候就发现了,尽管两个地方在某个时间段之前的历史,有着大篇幅的重合,但在许多细节方面,还是有着不少的出入的,如今这样一来,那种细微的差异,反倒似乎更能说得通。
然而,这也不能说明,乾元大陆曾经就是以男子为尊啊?只不过是经历了一次天灾,就算那场灾难再过可怕,也不可能把整个社会形态都给彻底颠覆了。
就像御朝,哪怕经历了前些年的灾劫,不也照样没有多大的改变吗?
真要说的话,厉南烛更愿意相信,乾元大陆和天启大陆就像是一面镜子的两边,双方的轨迹无比相似,但在某些事情上,却又截然相反。
这样的说法,比起花辞树所说的那种,要更容易让人接受得多,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104章
“在那场灾难当中, 似是爆发了什么疫病,也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然而,花辞树接下来的话语, 却戳破了厉南烛最后的幻想,“男人活下来的数量, 远比不上女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 男女地位的彻底调转, 就并非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但……”厉南烛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花辞树给打断了:“若是去翻看御朝的古籍, 想必也能在其中找到有关那场灾难的记载吧?”
只不过,天启大陆上的人遭灾不如乾元大陆这般严重,是以原先的社会形态, 就那样保留了下来, 一直流传到现在。
听出了花辞树的言外之意, 厉南烛猛地愣住了, 就连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你是说……”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厉南烛的声音显得有些艰涩, “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最初是一体?”
若非如此,又怎么可能经历同样的事情?
而这,正是花辞树之前所说的,御朝的史册当中, 记载的是“属于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共同的历史”的真正意思。
“既然如今这两片大陆能够如现在这样突然接壤,当初为何不能分开?”花辞树却是并未因此而露出什么异色——或许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中同样无比震惊,但此刻,她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我突然有点后悔,选择听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了……”沉默了好一阵子,厉南烛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按照你这种说法,岂不是女子生来不如男?”
要不然,为什么偏偏就是男人支撑着国家?
“为什么会这么想?”看着思维似乎走入了死胡同的厉南烛,花辞树不由地有些好笑。
形成某种制度的因素实在有太多,时间,地点,数量,环境,没有人能够确定,有任何一样东西改变,会造成何种结果。
就比如当初的蛮国,如果那时候夺得了政权的男人,没有做出那样偏激的行为,而是怀柔分化,谁说没有可能建立一个男子当政的国家?而若是他们真的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在能够做到的情况下,定然会抹除曾经女子为尊的痕迹。
最早的时候,男子为尊的制度是如何形成的,花辞树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乾元大陆之上,是女人庇护着所剩不多的男人,一同生活了下来,并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国家,一直生存到了现在。
更何况——
“与那御朝的男子比起来,我周朝的女子,有哪一点不如?”花辞树看着厉南烛,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聪慧及不上,还是气力比不过?”
要是没有,又何来的比不上?
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沉默了良久,忽地笑了起来:“我也是魔障了。”
“在那样的灾难当中,想要护着身染重病的男人,一起活下来,可比在风调雨顺的年代,建立起一个国家,要容易得多了。”而她们的先祖,做到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她们——又有什么值得感到羞耻的?
她总说自己从不轻视男人,但在发现男人有可能做到女人无法做到的事情的时候,却还是下意识地感到“无法忍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轻蔑?
如果她真的从一开始,就认为男女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在得知乾元大陆最早其实也是如御朝那般的形态,她的第一反应,定然不会是难以接受,而是感叹世事的无常。
毕竟,女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男人为何不能做到?尤其就在那天启大陆上,还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
但话说回来,要是两国真的交战的话,厉南烛有信心,周朝定然能够获胜。
无关男女孰强孰弱,周朝的天下本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眼下可以说是全民尚武,而御朝的制度却早已陈腐不堪,以仁德治国,多年未曾动武。哪怕对方的军队再精锐,厉南烛也丝毫不惧。
——决定胜负的,往往并非那单纯的强弱。
乾元大陆与天启大陆既是同出一源,那最初的时候,这上面的国家,定然只可能有一种形态,当时无非是男人所占据的有利条件更多罢了。
“当然,无论如何,”花辞树突然笑了笑,“这些都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早已经埋进了土里,而她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去求证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厉南烛:……
在这种时候才说这话,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捂着自己饱受惊吓的心脏,厉南烛表示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不过,要是这乾元大陆上的男子,本也都是如御朝那般,为何现在会成为这柔弱的模样?”抬手搔了搔颈侧,厉南烛出声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在碰上顾临安他们那会儿,她就想问了。
要是一群人里面,只有一两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她还能理解得了,但如今周朝——或者说一直以来,这乾元大陆上的男子,都是这个样子,就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同样,御朝那些只懂得绣花的女人也是同样。
分明和她们同出一源,为什么连个重物都提不了?
“这种事情,”花辞树闻言,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又不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神明,所能做的,不过是通过一些古籍与记载,去推断一些事情罢了。
“但如果单单只是猜测的话,我倒是有。”略微停顿了一下,花辞树再次开口。
“……”看着花辞树那笑意盈盈的样子,厉南烛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话敢不敢一次性说完?大喘气很有意思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105章
“医书上有言, ”像是没有看到厉南烛的神色似的,花辞树突然说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人的七情,能够影响其身体状况。”
七情之说, 自古以来便有之,便是不懂医术的厉南烛, 也曾有所听闻,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 花辞树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花辞树见状, 弯起双唇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虽不能将之一概而论,但既然一个人的情绪, 能够影响她的身体, 那么她的思想与看法, 是否也同样能影响其自身的能力呢?”
听到这话, 厉南烛轻轻地挑了下眉梢,眼中浮现出些许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就好比一个平日里只能提得动五斤重的东西的人,要是直接让他去提十斤重的物体, 他定然提不动,但要是一开始告诉他,其实那玩意儿只有五斤重,说不定对方就真的能把东西给提起来了。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寻常的生活当中, 并不少见。
——在一个人把某件事情,划归到了自己“无法完成”的范畴内的时候,就算原本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的事情,也就变得艰难了起来。
而如今周朝的男人,在那个范围之内,划入了太多的事情。
“要是我当初觉得,以一己之力扫平天下各国的事情无法做到的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周朝,是不是也就只能止步于当初齐楚秦三国的程度了?”
这样说来,还真是有够讽刺的。
那些抱怨着上天的不公,自身的软弱的人,给他们套上一层层的枷锁的,正是他们自己。
当然,即便如此,厉南烛也不会认为事情的错处,都在这些人的身上。
在唯有变得柔弱无力,才能生活得更好的情况下,又有多少人有那个勇气与能力,去与这整个世界对抗?
正因为这样的人寥寥无几,那史书之上的那些名字,才会显得那般难能可贵。
想到在史册上留名的那些奇男子,厉南烛的面上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敬重来。
无论何时,这种能够在于自己极为不利的情形之下,做出一番成就的人,都值得人敬佩。
盯着厉南烛看了一会儿,花辞树突然弯了弯眸子:“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刚才的话,是异想天开?”
——一个人的想法能够决定她的能力这种话,换个人来听,肯定只会觉得她的脑子坏掉了。
要知道,有的疯子,还觉得自己会飞呢。
“只要是你说的,”厉南烛闻言,略微翘起唇角,“我都信。”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些微笑意,“更何况,真要说起异想天开来,又有谁能及得上我?”
就连她当初的那些想法,花辞树都没有提出多少质疑来,如今对方这能够寻到根据的说法,她又为何要去否认反驳?
“有的时候,真想剖开你的脑子看一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看到厉南烛的样子,花辞树忍不住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正不是豆腐渣就是了。”笑着打趣了一句,厉南烛眨了眨眼睛,忽地朝着花辞树露齿一笑,“你说,要是接下来周御两朝依旧不做任何改变的话……”
“我们两个国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厉南烛的眼中满是笑意,“会不会变成彻底的‘女儿国’和‘男儿国’?”
在知道这世上有那样一个地方,能够让自己不再低人一等,有考取功名的机会,又有多少人,还乐意待在原先的地方?
花辞树:……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基本上不可能发生——不说朝廷会对此做出的举措,单说那些安于现状,对未知与改变抱有恐惧的人的存在,就决定了这一点——但这样的事情,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感到忍俊不禁,以及——后背发凉。
“行了,这些事情,还远得很,”知道厉南烛想说什么,花辞树瞥了她一眼,开口说道,“现在,你还是想一想明天接见御朝来使的事情吧。”
就算她们有心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在短时间内,就改变早就习以为常的观念,以及当前重女轻男的现状,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够做到的。
“我记得,陛下似乎……”故意拖长了语调,花辞树难得地在厉南烛的面上看到了一丝忐忑的神色,“……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花辞树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言。
一说起这事,厉南烛就不由地有些心虚。
之前把这事瞒着顾临安的时候,她的心里头还藏着几分得意和窃喜,想着顾临安也不是次次都能看透自己的心思的,但这会儿真要揭露自己的身份了,她反倒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了。她甚至都还想着,要不要在明儿个之前,自己先去客栈走一趟,和顾临安坦白算了。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要真这么做了,她之前那些功夫,不都白花了?没有拿到任何好处不说,还把人给得罪了,这么亏的买卖,厉南烛可不会做。
反正以对方的性子,不管她啥时候说这事,只要一开始存了欺瞒的心思,肯定都会暗自记在心里,今后找机会报复回来——但也仅此而已了。顾临安是定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出多深的芥蒂来的,唯有这一点,厉南烛无比肯定。
更何况,她是真的很好奇,顾临安明天在金銮殿上见到自己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歪着脑袋想了想,厉南烛倏地出声问花辞树:“你绝不觉得我以前的衣服都太丑了?”
总觉得,让她穿那些旧衣服,去和顾临安见面,有点难以忍受怎么办?
花辞树:……
当初是谁觉得自个儿的正服华美异常,就是去洛城,都得带上一件,穿到柳含烟面前去现的?
看着厉南烛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花辞树的眼角抽了抽,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放弃吧,一个晚上赶不出一套衣服。”
就算真的赶出来了,肯定也比不上原来的那些。慢工出细活,可不是一句空话。
“早知道就该早点让人准备的,”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懊恼的神色来,“失策了……”
花辞树:……
告诉她,这货不是她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切菜的铁血将军!
鉴于厉南烛某些热恋中的人的小心思,第二天,她一大清早地就拖着花辞树一起,挑了两个时辰的衣服,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你觉得我这一身怎么样?”不知道第几次这么问了,厉南烛眼巴巴地看着花辞树,跟等着自己主人的夸奖的狗崽子似的,“他会喜欢吗?”
“……”花辞树的眼皮跳了跳,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不是顾临安,这种问题,问她有什么用?!
最后,还是因为到了时辰,厉南烛才停下这种有些幼稚的行为,穿着初时登基的那一身玄色龙袍,去了大殿。
派人去宣候在外面的人的时候,厉南烛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她觉得,她这一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从御朝来的人总共三四十,这会儿当然不可能一起进宫面圣,是以进来的只有顾临安,段老,洛书白,以及作为特殊的护卫的周若离四人。
由于顾临安此次并非以自己的身份正式前来,是以只是站在了洛书白的身侧,表明了以对方为主的态度。
事实上,如若不是某个人的原因,顾临安原先是不准备入宫的,毕竟他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了些,哪怕此地无人知晓这一点,有的事情,也该能免则免。但是,在知道了某些事情之后,这一趟要是不来……岂不是太过无趣了些?
唇角略微上扬,顾临安朝着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人,弯着腰行了一礼。
好在按照周朝的习惯,他们此次面圣不必行跪拜之礼,否则段老绝对不会同意他一起入宫。
身份这东西,有的时候,确实是个麻烦的玩意儿。
——厉南烛也同样这么觉得。
要不是碍于双方的身份,她根本就不想见到顾临安朝自己行礼。什么举案齐眉,她最是看不过眼。
连平等相待都做不到,又谈何感情深厚?
但既然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单凭自己的喜好与意愿来行事了。
这些事情,今后慢慢去改变就是,哪怕耗时费力,也总会有见到成效的那一天。
至少,如今在周朝,儒家那繁冗的礼节,已经甚少能够见到了,不是吗?
而有了御朝这样一个男子为尊的国家在侧,有的事情,比起原先来,倒是要简单的多了。
看着垂着头的顾临安,厉南烛的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几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举案齐眉用的是原意,不是引申义。
今天出去浪了,第二更会晚一点,不用等
☆、第106章
“近些日子宫里出了些事, 倒是朕怠慢了。”一边说着,厉南烛一边起身,朝底下站着的几人走过去。
她可不乐意高坐在那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与顾临安对话。
大概她真的是如花辞树所说的那样, 没有一点儿出身高贵的人该有的样子吧。
在顾临安的面前停下脚步,厉南烛细细地打量起这个人来。
因着今日来此, 代表的是御朝的脸面, 顾临安的穿着比起平日里来, 自然正式了许多。
一身秋色的衣衫上并无昭显官位品级的花纹, 只衣襟与袖口处绣着精美的图案, 更衬得他的身材修长,周身的不凡气度显露无余。
看着面前的人缓缓地抬起头来,厉南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喉间也有些发紧, 只觉得这一息的时间, 显得无比的漫长。
站在自己眼前的女人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 一头墨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覆以冕冠,张杨艳丽的容颜上, 能够看出细微的妆容的痕迹,一身玄色的龙袍,更为她增添了一分难言的气势,仿佛那腾于九天的真龙,非凡人能够比拟。
然而, 顾临安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当中,那一丝掩藏得极好的忐忑。
——果然,是这个人呢。
哪怕先前他就已经有了猜测,但在未曾亲眼见到对方之前,总是不能完全确定的。如今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肯定,心中自然也就定了下来。
和厉南烛对视了片刻,顾临安忽地弯起双眸,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有如淬了最为甜美的蜜糖,令人沉醉。
厉南烛:……
这人的反应,怎么和想象当中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后脊背一阵发麻,不知道为什么,厉南烛突然有种万分不详的预感。
“陛下言重了。”还好在这时候,洛书白的声音拯救了她。厉南烛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与尴尬,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看着很是温文有礼的男人。
见厉南烛望过来,洛书白弯唇一笑,举止间显得很是得体,并未因为对方是自己曾经熟识的人而露出丝毫异样来:“该是我们叨扰了才对。”
盯着这人端详了一会儿,厉南烛心中那不妙的预感更浓重了些,却又找不出这种感觉的由来。
视线在另外两人的身上扫过——由于顾临安与洛书白并未将厉南烛的事情告诉段老与周若离,两人对此并不知情——看出了他们面上未能很好掩饰的震惊之色,厉南烛没能找到什么古怪的地方,终于是将之当成了自己的错觉。
大概顾临安与洛书白这样平淡的反应,只是因为他们那处变不惊的性子……?
这说法,就连厉南烛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厉南烛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给压下,转而和洛书白说起正事来。
——其他的事情,之后再私底下去问顾临安就是了,没有必要在这儿耽搁时间。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周朝政帝,而非单纯的厉南烛。她向来能分得清公私。
不过,说是正事,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些场面上的寒暄罢了。对于对方的国家,该了解的,厉南烛早就弄清楚了,而对方也是同样,因此那本该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两国之间的关系以及双方之间的条条款款,双方心中都已经有了大致的定数,接下来需要磋磨的,就是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了。而这些东西,定然不是在今天就可以解决的。
看了一眼笑容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多少变化的洛书白,厉南烛暗自啧了下舌。
和这些人一块儿待了这么久,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家伙的口才这么好呢?
懒得再废话下去,厉南烛止了话头,出言邀请几人去了早已准备好的宴会。
其余没有商定的事情,今后自然有专门的人,与对方去接触。厉南烛又不是那种事事躬亲的皇帝,真要那样,在把自己累死之前,她就先被那些琐碎的事情给烦死了。
于此,洛书白并无异议。他相信,哪怕没有顾临安的存在,以厉南烛长远的眼光,定然也不会做出贪图小利的愚蠢之事来。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只是,就连段老和周若离都在宴会上开了口,顾临安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对方的这般表现,让厉南烛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些许不安来。
该不会……顾临安真的因为这事生气了?
本来笃定了对方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而心生芥蒂的厉南烛,在发现对方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之后,也不由地对自己原来的想法产生了几分怀疑。
见厉南烛一结束了宴会,就赶忙拉了一匹马,追着前边离开皇宫的人去了,花辞树忍不住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个家伙,寻常的时候那么精明,这时候怎么就看不出来,那个家伙压根就是故意的了?这是该叫当局者迷呢,还是关心则乱?那急吼吼的模样,看着着实有点喜人。
唇边浮现出一抹笑容,花辞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在心里替自家的主子祈祷,希望对方能把自己的心上人给哄回来吧。要不然,遭殃的可就是她们了。
就算厉南烛不是那种自己不开心了,就瞎折腾的昏君,但到底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造成的影响,总归是摆在那里的——换句话来说,其实就是换了种方式折腾而已。
“要是那个人成了皇后的话……”回忆了一下自己搜集到的有关顾临安的情报,花辞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我是不是会轻松一点?”
她可不觉得,厉南烛会拿后宫不得干政的那一套,去要求顾临安。
不知道自家的国师已经开始期待起自己把某个人拐回去的事情来了,厉南烛终于到达了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107章
其实在前往驿站的途中, 厉南烛就已经追上了人。虽然她出宫的时候落后了顾临安他们一步,但驱马的速度,终究是比马车要快上许多的,尤其对方走得本来就不急。
只是, 因为自个儿心里缺乏底气,在加上对刚才顾临安那般态度的忐忑, 她没敢直接上前去找人, 而是远远地缀在后面, 一路跟到了客栈。
看着自己面前紧闭着的木门, 厉南烛深深地吸了口气, 抬起手朝前伸了过去。
她知道,顾临安定然是知道自己已经来了的,不说自己这一路上, 都没有刻意隐藏过自己的踪迹, 就是以顾临安对她的了解, 也绝对能猜到她接下来的行为。
这种事情, 就应该尽早说清楚,要是因为一时的胆怯,放任不管,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反倒会让两人产生误会,甚至会成为插-在两人心中的一根刺,随着时日的推移,越扎越深。
——但是, 哪怕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点,厉南烛还是没忍住,在自己的手碰到房门之前,就将其收了回来。
盯着眼前这扇木质的门扉看了好一会儿,厉南烛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这般小男儿情态的时候。
又在门外转了好半天——就连数次经过的店小二看她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的时候,厉南烛终于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抬手准备敲门。
然而,她的手才刚抬起来呢,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下一刻,厉南烛的视线,就对上了一双黑沉的眸子。
“要是我不开门,”看到厉南烛愣神的模样,顾临安略微弯了弯唇角,“你是不是就准备在这里,一直站到天黑?”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家伙的性子,他都要以为对方是故意的了。他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对于外头的动静毫无所觉?
别说是他了,就是洛书白和段老,这会儿估计也都在自己的屋里,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呢。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但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却忽地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笑容:“还真有可能……”
如若刚才顾临安不开门,天知道她还会在这里纠结多久。
对于她来说,眼下的事情,可比带兵打仗,还要难上许多倍。
不过……既然顾临安主动给她开了门,那么他应该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生气?
不动声色地瞄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在心中暗自计较着。
顾临安见状,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
“先进来吧。”侧身将厉南烛让进了屋里,顾临安的视线不经意般地扫过了几个房间,转身合上了房门。
眼巴巴地看着顾临安关好门,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厉南烛的心情,颇有几分当初被先生考校功课的紧张。
看了一眼依旧傻愣愣地站着的厉南烛,顾临安笑眯眯地将刚倒好的茶推到对面:“坐。”
厉南烛:……
仔细地盯着顾临安端详了一会儿,没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厉南烛顿时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就算发怒责骂什么的举动不符合这个人的性子,但是再怎么着,也不该是这样客客气气的态度吧?这种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反倒让她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捧起茶杯浅啜一口,厉南烛压下心中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正准备开口,却不想被顾临安给抢先了。
“你穿龙袍的样子,很好看。”他看着厉南烛,眼中的赞叹没有丝毫作假。
这个人先前的模样,着实就如那降临凡间的天神一般,甚至让他生出了不敢逼视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顾临安突然就怀疑起自己曾经的判断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仿佛天生该坐在这个位置一样,那样的理所当然。
而这个原先自己以为已熟悉无比的人,却忽地变得陌生起来了。
先前的那些举动,与其说是为了表达对于厉南烛的隐瞒的不满,倒不如说是为了平复自己复杂的心情。
好在,无论站在何种位置,又穿着何种衣服,厉南烛,依旧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唇边的笑容微微加深,顾临安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看。”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不由地愣了一下,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是了,这才是顾临安该有的模样。
不管在心里怎么琢磨算计,面上都不会显露分毫。大概就算她自个儿踩坑里了,都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蓦地就定了下来,厉南烛敛了面上的笑容,很是认真地看着顾临安的双眼:“我并非刻意隐瞒身份。”
“我知道。”顾临安笑着回答。
如若不然,对方就不必一直都用本名了。
“我接近你们的时候,也并没有别的什么心思。”厉南烛又道。
顾临安闻言,唇边的笑意愈深:“我知道。”
要不是这样,今日在那大殿之上,就会是另一番情景了,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厉南烛坐在一起说话。
或许是顾临安的反应太过平淡,厉南烛莫名地有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难受得紧。她沉默了好半晌,才带着些许试探地开口:“你不生气?”
再怎么说,她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对方都是事实,这无波无澜的态度,是不是太古怪了点?
“为什么要?”然而,听到厉南烛的问题之后,顾临安却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厉南烛的身份特殊,本就不能到处宣扬,对方虽未直言相告,但却同样未曾捏造一个虚假的身份来欺瞒自己,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生气呢?更别说,他还做了同样的事情,还做得更加过分。
顾临安可是不止一次,有意误导厉南烛将他的身份,往那御朝的太子上头去想。
——但即便心里头能够把这些都想得清清楚楚,要说顾临安对此一点都不在意,却是不可能的。
人嘛,多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顾临安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确实不会为了这种事,而与厉南烛之间生出芥蒂来,可这却并不妨碍他在心里记上一笔。
看着顾临安面上不似作假的神色,厉南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总也找不出来。
抬手搔了搔颈侧,厉南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你之前为什么……?”
要不是见到对方那个模样,她也不至于这般忐忑。
“不是你说的,让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太惊讶吗?”眨了眨眼睛,顾临安的表情显得万分无辜,“但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会感到惊讶,索性就不看了。”
那模样,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厉南烛:……
所以,怪她咯?
对于自家男人明显甩锅的行为在心底表示了唾弃,厉南烛嘴角翘起,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是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这么多年她就真的白活了。
而只要一想到这个凡事都风度翩翩的人,居然因为自己做出了这种好似使小性子一般的行为,她的心中就不受控制地欢腾起来。
再次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试图压下唇边的笑意,厉南烛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顾临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神色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怎么了?”被顾临安的目光给看得有点发毛,厉南烛忍不住低头仔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但她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客战当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厉南烛的话音落下之后,顾临安停顿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从她手中的茶杯上移开,只是眼中古怪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那杯茶里面,”抬手指了指厉南烛手中端着的茶杯,顾临安的语气不急不缓的,好似在谈论什么寻常的话题一样,“我下了药。”
厉南烛:……
她就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就揭过的!不小心眼的顾临安,那还能是顾临安吗?!
回想了一下自坐下来开始,顾临安就没动过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一下,厉南烛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摆出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抬头看向对面的人:“什么药?”
她表示,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后果的准备。反正最多最多,也就是在床上多躺一阵子嘛,她还真不相信,顾临安会舍得伤她。
然而,在听到顾临安的回答的时候,厉南烛终于还是没有绷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你说什么?”
“春-药。”像是没有看到厉南烛那不停抽搐的眼角似的,顾临安将自己刚才的话,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厉南烛:……
她这种时候,应该是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摘花瓣):这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嗯……你们觉得呢?
今天只有一更。
谢谢王猫猫的雷,么么哒~
☆、第108章
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双有如月牙般的眸子, 厉南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忽地觉得自己的喉间一阵干渴。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之后,她才忽地反应过来,眼中浮现出些许懊恼的神色来。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 顾临安唇边的笑意更深。
“怎么,”起身走到厉南烛的身前, 顾临安拿过厉南烛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后, 轻轻地吻上了那双红润的唇瓣, “不愿意?”
许是今日厉南烛的身上染了熏香,他嗅到了平日里这个人身上没有的清冽香气,那味道, 无端地醉人。
轻柔的亲吻落在唇上,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面颊之上, 近乎呢喃的声音带着几分难言的惑人,让厉南烛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不,”抬起手扶住顾临安的腰, 厉南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想……”手上蓦地用力,厉南烛一个翻身,便将怀里的人给压到了桌子上, “要是这会儿我直接把生米给煮成熟饭了,”她垂下头,伸出舌尖将顾临安的耳垂卷入口中,轻轻地碾磨着,稍显沙哑的声音有种别样的性感,“——明儿个是不是就能将你迎娶过门了?”
桌上的茶杯随着两人的动作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其内的茶水淌了一地。
只可惜,此时屋里的两个人,没有哪个会去在意这一点的。
带着浓烈暗示意味的吻顺着脖颈往下,原先放在顾临安腰侧的手也不安分地动作起来,厉南烛听着身下之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眼中的神色不由地暗沉了几分。
——想必天底下没有几个女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依旧不为所动。
没有阻止厉南烛的动作,顾临安轻喘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厉南烛在这时候,突地张开嘴,在他的颈侧轻咬了一口。顿时,顾临安那尚未出口的话,就被闷哼给代替了。
“想说什么?”安抚似的舔了舔顾临安脖子上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厉南烛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以及猫咪偷食后的餍足。
略微直起身子,厉南烛低下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顾临安的样貌向来是极好的,此时他白皙的双颊上泛着些微的绯红,一双蕴着水光的眸子染上了些许情-欲,那张着唇喘息的模样,看着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可爱。
心脏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触碰了一下,又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胀满了一样,厉南烛忍不住垂下头,再次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了一吻。
“想说什么,嗯?”亲昵地蹭了蹭顾临安的鼻尖,厉南烛低笑着问道。
呼吸倏地一滞,顾临安突然仰起头,主动印上了厉南烛柔软的唇瓣,而原先置于身侧的手,也在这时候按上了对方的后背,将人与自己贴得更加紧密。
柔软的唇瓣被细致地啃啮吮吻着,带起的些许疼痛化为难言的麻痒,飞快地朝周身窜去,厉南烛的喉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温热湿滑的舌尖轻轻地扫过那有些红肿的唇瓣,而后自那尚未闭合的缝隙之中探入,顾临安含住了厉南烛口中的柔软,用扯得对方发疼的力道吮吸了起来。唇舌勾缠间,透明的津-液自无法闭合的嘴角滑落,有种异样的煽情与淫-靡。
顾临安一遍又一遍地吮吸着厉南烛的唇瓣与舌尖,直到对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放开了她。
厉南烛的双唇被吮吸得红肿起来,泛着诱人的水光,一双有如上好的墨玉般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的迷茫,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过于激烈的亲吻当中回过神来。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顾临安平复了自己有些剧烈的喘息,双眸微微弯起:“你怎么就知道,你是娶我过门,而不是嫁入我家?”
事情最后究竟会如何,当前还并无定论不是吗?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愣了愣,继而反应过来,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你真这么想?”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身下之人的腰带,厉南烛唇边的笑意渐深,“——哪怕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
这还真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了,毕竟当初她选择瞒下自己的身份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对方会因此而与她保持距离,不愿与自己深交。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她多虑了?
顾临安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像是明白过来一样,眼中浮现出恍然的神色来。
想来是那日厉南烛走得太急,周若离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她。
看着面前这个眼中还带着盈盈的笑意的人,顾临安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因着这人的性子,他本以为,对方这般一如往常的态度,只是因为对于这件事的不在意,却没有想到对方对此并不知情。
如此一来,原先的笃定,陡然就动摇了起来。
或许换个时间来看他这个时候的念头,会感到十分的愚蠢和可笑吧,但这一刻,顾临安的心中的这份不安,却是无比真切的。
“怎么了?”察觉到顾临安的异样,厉南烛有些疑惑地开口。
顾临安的双唇微张,似是想要说话,但最后却只摇了摇头:“没什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依旧压在自己身上的厉南烛,“你先起来。”
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面对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也做不出在欺瞒的情况下,就要了对方的身子这种事情来。
——若是厉南烛此时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吗?
顾临安无法肯定这一点,索性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之前,止住动作。
见到顾临安的举动,厉南烛轻轻地挑了挑眉梢,眼中浮现出几分戏谑的神色。
“分明是你挑起来的火,”伸手抓住顾临安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厉南烛低下头,拿舌尖轻轻地扫过对方的指腹,眯眼看向顾临安,“这会儿却想跑?”
这是不是……太过怀疑她做女人的能力了?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濡湿的触感,顾临安的呼吸一顿,眼中的神色也暗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眸中带着撩拨之色的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有几分喑哑:“这可是……你自找的。”
到时候就算是后悔了,可也怪不了他了。
“嗯,我自找的,”听出了顾临安的言外之意,厉南烛轻笑一声,俯下身去,“……不会后悔的。”最后的一个音节,消失在两人相贴的唇瓣之间。
厉南烛轻轻地咬住了顾临安柔软的下唇,轻柔地舔舐吮吻着,那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仿佛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搔在了顾临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在被触动的同时,生出更为深沉的欲-望来。
闭上眼迎合着厉南烛的动作,顾临安没有被抓住的一只手滑至对方的后腰处,隔着衣物细细地摩挲起来。
厉南烛的喉间发出一声好似愉悦一般的闷哼,身子下意识地与身下之人贴得更紧。彼此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让两人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粘稠火热起来。
碍事的外衫被褪下,随意地扔在脚边,贴身的里衣也被扯得松松垮垮的,□□出大片的肌肤,厉南烛垂下头,在顾临安那精致的锁骨上落下一吻,正要继续动作,却忽地感到腰间一软,原先一直无比乖顺的人突然翻过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腰被咯得发疼,”宽大的手掌在厉南烛敏感的腰侧摩挲着,感受着对方的身子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顾临安弯了弯眸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我们换个姿势好不好?”
厉南烛:……
分明知道这个家伙说的就是骗人的鬼话,但在对上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的时候,她的心脏依旧抑制不住地柔软了下来。
“唔……”闭上眼任由顾临安印上了自己的双唇,厉南烛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心软?
一吻结束,厉南烛看着面前染着醉人笑意的眸子,略微翘起嘴角。
“既然不喜欢,”仰头在顾临安的下巴上轻咬了一口,厉南烛低声说道,“那我们换个姿势。”
顾临安:……
被压在椅子上,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轻轻地舔了舔顾临安的唇角,厉南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顾临安:……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地习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嗯……如果我说这是个假车,会不会被打死?
今天只有一更,别等。
☆、第109章
顾临安靠在椅背上, 眯着双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此时她衣衫半敞,墨色的长发自胸前垂落,一双有如世间最完美的黑曜石的眸子,因为沾染了情-欲而显得更为明亮, 那微张着嘴喘息的模样,有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性感与撩人。
指尖顺着对方弧度优美的脖颈下滑, 最后停留在锁骨下的那道浅色的印子上, 来回摩挲着, 顾临安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当年这个人不知道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才会留下这样一道无法消退的伤痕。
察觉到顾临安的举动, 厉南烛的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子,垂眸朝他看过去。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 顾临安弯唇一笑, 没有避讳什么, 继续用目光与指尖, 一寸一寸地逡巡着这个人的身体。
在马背上四处征战了近十年之久,厉南烛身上的伤痕自然是不会少的,有的早已愈合, 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瞧根本就看不出来,但有的,却仿佛印刻在肌肤之上的图案一样,再无法消去。
而在这其中, 最显狰狞的,就是小腹上的那道伤疤了,有如蜈蚣一般,狭长扭曲。
指尖在那道伤痕上,细细地抚摩着,顾临安眼中的神色有些微的暗沉。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更不会忘记当时这个女人,是如何紧抿着双唇,用手中的针线,将那鲜血淋漓的伤口,缝合起来的。
唇角略微一扬,原本带着些许安抚与疼惜以为的抚摸,顿时就带上了几分别样的味道。感受到厉南烛那因此而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顾临安仰起头,在厉南烛的唇边落下一吻。
“若是你喜欢的话,”他弯起眸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我们用这个姿势便是。”
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厉南烛手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在顾临安的腰上掐了一把。
听到顾临安那不知该说是疼痛还是欢愉的吸气声,厉南烛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用在意这个,”她按住顾临安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轻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顾临安不需要,也不应该为此而让步。
温热的吐息随着厉南烛的声音喷洒在胸前,仿佛不停地搔着心脏的羽毛尖儿,让顾临安的心口,止不住地传来一阵阵的悸动。
“我知道。”嗅着怀中之人身上的清香,顾临安轻笑一声。这个人的性格与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对方绝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但我曾经答应过你,”顾临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喉间发出了短促的笑声,“要以身相许的。”
这句那天两人从河里上岸的时候,玩笑间说的话,他可是记在了心底的。
厉南烛闻言一怔,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么回事。她只是有点意外,当时只是打趣的话语,对方竟一直记到了现在。
“既然如此,”略微直起身子,厉南烛看着身下这个笑意盈眸的男人,像是准备品尝什么美味一样,伸出舌尖,从自己的上唇舔过,“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临安见状,眨了眨眼睛,面上忽地露出几分可怜的神色来。
“还请您温柔一点……”他微张着双唇,声音里带着些许忐忑与软糯,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惹人怜爱,“……陛下……”
心脏猛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厉南烛只觉得胸口不可抑制地翻腾出一股热意来,眼中的神色也不由变得更为暗沉:“你这个——”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以至于两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转过头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厉南烛的眼中浮现出懊恼与气闷的神色来。
真不能怪她,实在是这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任谁在这种时候被打断,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就在厉南烛琢磨着要不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时候,外面的人似乎因为久未得到回应,而显得有些担忧起。
“客官?”看着面前紧闭着的房门,店小二犹豫了一阵子,想到刚才听到的杯子碎裂的声音,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喊了一声。
以她的身份,其实本来是不该来管这些闲事的。客人自个儿的事情嘛,她们这些生意人,还是不要随意插手的好。
但是,刚才厉南烛在这门外转悠了那么好一会儿,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和顾临安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这种情况下,屋里在传出了只有吵架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之后,突然就没了动静,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担心的。
更何况,还有别的客官给了银两让她来打探消息,又能做好事,又能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门外的声音,知道对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离开了,厉南烛不由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厉南烛扫了一眼被扔在地上,沾染了茶渍,没法继续穿的外衣,转头看了衣衫不整的顾临安一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开了口:“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开门。”
要知道,门外站着的,可是个女人。就算顾临安那儿的习俗不一样,但她还是没法接受自家男人被别人给看了身子。
说完,也不等顾临安的回应,就径直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转身朝房门走去。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略微坐正了身体,抬手整理起自己身上的衣物来。
不知道屋内的情况的店小二等了半晌,还是没能等到房间里的人的回应,顿时不由地有点着急起来。她本来就是个老好人的性格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因为前一阵子,另一条街上的一家客栈里,有两个客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起了冲突,直接动了手。这不算什么,但问题就是,其中一个人一个不小心,下手重了,另一个啊——那可是当场就死了。
虽然这事和店家没什么关系,但死了人的客栈,还有多少人敢去住?最后,那家客栈的掌柜的只能想办法把客栈给卖了出去,另外寻生计去了。
就是除开这一点不谈,单单这屋里的人的身份,就足够她多留个心眼了。
哪怕没有多少见识,他国来使代表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要是对方真的在这儿出了什么意外,店里的人都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各种念头在心里面飞快地转过,店小二眼中焦急与不安的神色越来越浓。就在她险些没忍住,直接推门进去的时候,木制的门扉终于被人从里面给拉开了。
“有事?”看着面前这个身材有些瘦小的店小二,厉南烛轻轻地挑了挑眉,侧过身挡住了屋内的情形。
被厉南烛的动作给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店小二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开口回答:“我刚刚听到……”但后面的话,却在注意到厉南烛的样子时,硬生生地给顿住了。
此时的厉南烛身上只着一件贴身的里衣,一头青丝随意地垂落,红润的双唇有些微的红肿,再加上那带着些许慵懒与不满的神色,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来。
……她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太对?
总觉得自己打扰了什么好事的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了起来。但是想到刚才听到的动静,她还是没忍住,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不是她怀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只不过她有点担心,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干了什么霸王硬上弓的事情。
当然,有厉南烛在那儿结结实实地挡着,她啥都没能看到。
可厉南烛越是这般姿态,她心里头的怀疑就越是浓厚。
——要是真没什么,这家伙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吗?
但是想到先前对方带着周若离他们过来时的模样,明白对方的身份定然不低,店小二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多什么嘴,更何况,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再怎么着,也牵累不到她们头上。
心里一番计较,店小抬头来,看向厉南烛:“这位客官,”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底下有人找您呐!您赶紧下去瞧瞧吧!”
她是没那个胆子当什么救美的英雄,但是把人给支开,为里头的人创造个机会这种事情,还是能做得到的。
听到店小二的话,厉南烛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哦?”
她也不动作,就那样稍显懒散地倚在门上,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人。
知道她在此处的人,这会儿只有花辞树一个,而对方显然是清楚她来这里干什么的,除非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肯定不会让人来打扰她。而真要是什么要紧事,对方哪还能在下面傻等着?
看着眼前这人稍显躲闪的目光,厉南烛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那人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听到这话,店小二眨了眨眼睛,“就大概三十岁,眉毛挺浓,穿着黑色的衣服,应该是客官您认识的人吧?”她一点儿都没有停顿地说完,好像真有那回事儿似的,看得厉南烛的眼中都不由地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但我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呢,”依旧没有挪动身子,厉南烛继续不紧不慢地逗弄着眼前的这个小家伙,“你帮我去问问,是不是找错人了?”
“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店小二顿时有些急了,“可是……”
“行了,”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打断了,“既然有人找你,你就下去看看吧。”一边整理着自己身上的外袍,一边走出来,顾临安轻笑着说道,“小二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店小二:……
看着拉开房门,站在厉南烛的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的顾临安,店小二莫名地有种自己的心思,都被对方给看透了的感觉。
……见鬼的她心虚什么?明明她是想要帮对方的忙好吧?!
“方才不小心打碎了两个杯子,”略微弯了弯眸子,顾临安再次开口,“我们会照价赔偿的。”
“啊?哦,那个啊,不值什么钱……”听到这里,店小二也知道之前是自己想岔了,这会儿顿时就觉得有点尴尬了。她看了厉南烛一眼,干笑了两声,丢下一句“客观你这样不便见客我下去说一声不过这么久了人可能不在了”之后,就一溜烟地跑了,那速度快得,连厉南烛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里的人,”看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顾临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很有趣。”
碰上这种事情,能够做到不袖手旁观的,天底下又能有多少?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带你们来这儿。”厉南烛闻言,笑着说了一句。
这家客栈,既不是京城里最好的,也不是名气最大的,就连与皇宫之间的距离,都算不上近,但比起其他客栈来,她更乐意住在这里。
只是,这一回,对方可真的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侧过头看着身旁的顾临安,厉南烛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实在是太可惜了,下一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注意到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轻笑一声,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揶揄:“还想继续?”
厉南烛:……
就算自个儿心里头真有这个心思,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还是不由地老脸一红,有种挂不住的感觉。
不过,厉南烛也清楚,顾临安这话也只是打趣而已。中途来了这么一遭,原先再怎么有兴致,这会儿都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刚才应该让小二收拾了再走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厉南烛伸手接过顾临安递过来的衣物,笑着说道。
好在她和顾临安的身形差不了多少,否则她还得穿着一件里衣走回自己房里去。要是让花辞树给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嘲笑她的机会。
顾临安没有接话,他盯着厉南烛看了好半晌,忽地开口说道:“对不起。”
不知道顾临安为什么会突然道歉,厉南烛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她怎么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做了什么需要朝她道歉的事情了?
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顾临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清楚,自己刚才的那一句道歉,究竟是为了对厉南烛的隐瞒,还是刚才自己那险些越线的行为。
顾临安知道,他的身份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他不可能做到,也不愿意这样做,他也很清楚,这件事,越早告诉厉南烛越好,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怯意,不敢将这件事说出口。
尽管并不在意厉南烛先前对自己的隐瞒,但顾临安心里明白,在发现这一点的那一刻,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怒气的——那一瞬间,他不会去思考自己其实做了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去顾念厉南烛的苦衷,他只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背叛。
而这样的反应,他断然不愿在厉南烛的身上看到。
反正就算他不说,对方总也会知道这一点的吧?实在不行,到时他让洛书白告知对方便是。
在心中轻叹了一声,顾临安感到有些好笑。他竟不知道,自己也有这般踟躇的时候。
果然,在感情的面前,没有人能够一直保持平常心,便是他,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对上厉南烛那略显担忧与疑惑的双眸,顾临安的心中一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
侧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顾临安突然开口说道:“我没有下药。”
“我知道。”厉南烛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要是对方真的在茶里下了药,她这现在就不可能这样好好地在这里说话了。更何况,她相信,这种两厢情愿的事情,顾临安肯定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听到厉南烛那没有丝毫停顿的回答,顾临安的心中不由地更加柔软。
对方这种无意识当中便透露出来的信任与温柔,最是醉人,让人在恍然未觉间,便泥足深陷,再难脱身。
看着面前这个眼眸含笑的人,顾临安仿佛被蛊惑一般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上了对方的面颊,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直灼烧至他的心里。
“我喜欢你,”顾临安说到这里,倏地停顿了一下,“不,”他摇了摇头,蓦地笑了出来,“——我爱你。”
这种在以往觉得只有在诱哄他人时才会说出的肉麻话语,却在此时,这般自然地从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的滞塞。
第一次从顾临安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语,厉南烛不由地有些愣怔。良久,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抬起手覆在顾临安的手背上,唇边的笑容好似三月初绽的花朵,美得令人侧目:“我也是。”
稍显昏黄的光芒自窗户里撒入,为周围的一切笼上一层朦胧,有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那么,”将顾临安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厉南烛直视着面前的人的双眼,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问道,“你愿意嫁于我,与我携手,共度余生吗?”
看着厉南烛那双写满了认真的双眼,顾临安有些微的发愣。刚才对方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着,他的心中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还有些“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正当如此”的安定。
分明按照御朝的习惯,这些话都该由男子来说,但此时此刻,顾临安却丝毫不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感受着从手掌下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顾临安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温暖柔软得不可思议。
“来年二月是我的二十九岁生辰,”沉默了片刻,顾临安才出声说道,“你会来的吧?”
到了那时候,对方定然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哪怕心中再动容,他也依旧没有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应承下来,就是顾临安自己,都对这个恼人的性子感到有些无奈。
但是,他更清楚,若是他这个时候应承下来,无论今后厉南烛知道他的身份后,能不能接受,都一定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无法放下心中的责任。如若对方因为双方的身份而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的来往,他此时点头,只是徒增两人之间的怨怼罢了。
顾临安不可能放任厉南烛断绝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却同样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将对方与自己束缚在一起。
——他甚至都不愿让这个人的脸上,出现任何后悔痛苦的神色。
小小地叹了一口气,顾临安上前一步,学着厉南烛曾经做过的那样,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对方的颈窝里。顿时,对方身上那惑人的香气,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当然。”抬手将顾临安给揽在怀中,厉南烛没有在意对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轻声回答。
她明白,坐在某些位置上,有许多事请,由不得自己轻易做主。顾临安这样的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如此,便已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章,儿童节快乐!
嗯,儿童节不宜开车,就是这样(认真脸)。
谢谢归去来兮的雷,么么哒~
☆、第110章
又和顾临安聊了一会儿近些日子来的一些琐碎事情, 厉南烛便告辞离开了。
周朝不比御朝,传承多年,许多事情都有了完善的章程与制度,就算当朝的君王连着十年不理会朝政, 只要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灾祸,都不会出现多大的乱子。当前的周朝, 尚且还有太多有待补足的地方, 离不了上头的人。
厉南烛无论如何都是一国之君, 先前在外头的时候就算了, 现在既然人在京中, 当然不可能再继续当甩手掌柜,把事情全都扔给别人去处理。
要真是如此,哪怕她手底下的人再中心, 时日久了, 心中也定然会生出怨气来。
所谓的重用与信任, 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轻松与玩乐, 将对方当做骡子,日夜不停歇地驱赶推磨。那样的行为,不过是自毁城墙罢了。
同样身为帝王, 顾临安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是以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在与对方说了一些御朝的事情之后,便放人离开了。
尽管厉南烛从未明确地说过周朝的现状,但从对方言语间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 以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也能猜到不少——想必任何一个初建的国家,都有着类似的烦忧。而如今周朝的情况,在乾元大陆,更是没有任何前例可循。
顾临安无法给出太过确切可行的建议,所能做的,仅仅就是以当前的御朝,给对方提供参照而已。
至于究竟该如何将那些前人的经验,都给用到周朝上去,就得看厉南烛自己了。
而顾临安相信,厉南烛定然能够很好地做到这一点。
侧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厉南烛,顾临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略微扬起。
若是他此时的行为,被段老给知道了,定然又得少不了好一通说教吧?要知道,他这么做,几乎就相当于将御朝的所有不足与缺漏,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对方的面前,一旦厉南烛真的生出了对御朝不利的念头,双方信息的不对等,就会让他们处于绝对的下风。
如此说来,他对自己手中之物,实在是有点不上心啊,分明这也是当初他费劲了心思,才从别人的手中抢夺而来的。
想到这里,顾临安忍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这个世上,能够让他在意的事物,着实是太少了。到目前为止,他放在心上的,唯有厉南烛一人。
看着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露出了笑容的顾临安,厉南烛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多问。反正能够让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坏事就是了。
“真是的,”抬起手轻轻地触上了面前之人的脸颊,厉南烛的双眸略微弯了弯,“每次你一笑啊……”她停顿了一下,感叹一般地说道,“——我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顾临安:……
和厉南烛那蕴着莫名意味的双眼对视了片刻,顾临安歪了歪脑袋,忽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如果我自己直接过来,当初的‘美人计’就能更成功一点?”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也是想起了之前柳含烟闹出来的那个乌龙。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有趣,那么一群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住了那么久,她们竟没能弄清楚那些人故土的情况——分明就连御朝的皇帝的年号都问出来了,却压根没有想过,那些人口中的“大人”“陛下”,居然都会是男人。
所谓的思维盲区,大抵就是这样吧。在认定了某些事情的情况下,甚少有人会去思考其中不合理的地方,哪怕事后回想起来,就能察觉到其中处处都是漏洞。
柳含烟将御朝误认为是与周朝同样的女子为尊的国家是如此,顾临安没有将厉南烛一那书册当中的政帝联系在一起,同样是如此。
“要是当初来的是你的话,”故作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厉南烛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如今这大周的后位,就该有人了。”
看着这人煞有介事的模样,顾临安不由地感到有点好笑,却又莫名觉得口中有种吃了蜜饯般的甘甜。
“别送我了,”视线在屋里那乱糟糟的地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厉南烛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我去喊小二过来收拾一下。”
想到刚才的事情,她莫名地不想让顾临安自个儿去找店小二。
看到厉南烛的样子,顾临安轻轻地挑了挑眉梢,也不知是领会了什么,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略显好笑地点了点头:“好。”
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遂了对方的意没什么要紧的,他正好也想着要去找洛书白商量点事,比如……该用什么样的聘礼,才能把一国之君迎娶回家?
双眸完成月牙的形状,顾临安表示,这是一个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
天色开始昏暗下来,枝桠上的渡鸦扑棱着翅膀远去,带着些许凉意的风驱散了些微白日的燥热。
估计是因为刚才的误会,店小二见到厉南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尴尬,那模样,看着让人忍不住就想逗弄一番。
“你刚才说的找我的人呢?”故意做出寻找的姿态往四周看了看,厉南烛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我怎么没找着?”
被厉南烛的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小姑娘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她可能没等到人,就、就、就自己,自己走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个儿都不相信。
好在厉南烛本来也就是存着逗弄的心思,并非想要找对方的麻烦,笑过之后,就没再继续纠结,把事情说了之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她还得去找周若离一趟。
她可没有忘记,上一回周若离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告诉她的来着。只是因为宫中突然出了急事,她没来得及停,之后又因为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她一直都没能腾出时间来,这件事就一直被耽搁到了现在。
这会儿她得了闲暇,当然不能忘了这一茬。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回事,她也得去和周若离见上一面。
人毕竟是她带到京城来的,要是就这样把人扔在一边,甩手不管,总是有点不仗义。尤其现在卓九还离开了,就留下了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的周若离,要是真出了什么乱子,可就不好了。
因着不知道该称之为耿直还是固执的性子,周若离认为以自己的身份,不该与顾临安他们同住在上房当中,在原先的房间里住了两天,就自个儿挪了位置,和其他士兵搬到一块儿去了,刚听说这事的时候,厉南烛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行为,应该还是挺可爱的……?
弯了弯嘴角,厉南烛抬脚往周若离的住处走去。
周若离不是个好动的人,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外出,在见到厉南烛的时候,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愣怔的神情,举止间也显得有几分无措。
怪不得她,自己原先还算得上熟悉的上司,突然就成了那记载在史册之上的传奇角色,绝大多数人都会有相同的反应的。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失礼的事情来,周若离已经算得上镇定了。
“怎么,”好整以暇地在桌边坐了下来,厉南烛侧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家伙,眼中带着几分打趣的神情,“不认得我了?”
听到厉南烛的话,周若离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急忙躬身行礼:“末将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抬手制止了周若离行礼的举动,厉南烛笑了笑,“和以前一样喊我将军就行。”
比起那高高在上的尊称,还是这个称呼更让她感到自在。
周若离闻言,犹豫了一下,依言照办:“见过将军。”
厉南烛见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让对方坐下之类的话。
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情,自然无法再如以往一样随意了。就算她再不喜欢这些规矩,也不能毫不理会。
询问了一下近些日子来这边的情况,厉南烛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笑着说道:“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除了必要的守卫之外,就不必太过约束了。”
先前的那个刺客已经除去,乾元大陆上想必没有其他人,一心想着要对顾临安他们不利了。而且,在这京城当中,也没有多少人有那个胆子,敢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我记得,你是京城人士?”这件事,还是柳含烟告诉她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家探一探亲?”
参军之人常年待在军营当中,少有机会回家省亲的,戍守边疆的将士尤为甚,连着十数年见不着家人一面,是再为寻常不过的事情,如今能有机会回家一趟,周若离自然不会拒绝。
“你上次说的重要的事情,”看到周若离感激的目光,厉南烛扬起嘴角,开口问道,“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
☆、第111章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 周若离微微一愣,没有马上开口。倒不是她想刻意隐瞒什么的,只不过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件事才好了。
没办法, 厉南烛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了,特殊到周若离此刻光是站在对方的面前, 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忐忑来。而眼前这个人与顾临安之间的关系, 这一路走来, 只要有眼睛的人, 都能够看得出来, 但偏偏那顾临安……忍不住抬头看了厉南烛一眼,周若离的心中有点拿不定,自己是否该把这事说出来。
——说不定, 厉南烛其实早就对此心知肚明了呢?
“怎么, ”注意到周若离稍显犹疑的神情, 厉南烛略微眯起了双眼, “不能说?”
她平日里行事确实有点不拘小节,但并不代表她能够接受手下的人对自己有意欺瞒——或者应该说,她对这种事情, 看得更为严重。要知道,在战场上,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隐瞒,都是有可能会延误军情的。
尽管此时并非在战场上,但站在自己跟前的这个人, 可是实打实的军中之人,若是对方这时候做出知情不报的事情来,谁又能肯定她今后就不会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
而这样的人,厉南烛定然是不会让她坐在将领的位置上去的。
看着面前拧眉思索的人,厉南烛眸中的神色微沉。
这个家伙好歹也是柳含烟看重的人,她还是希望对方不要做出太过愚蠢的行为来的。
“并非如此,只是……”沉默了半晌,周若离终于还是决定将此事如实禀报。并不是她看出了厉南烛的心思——事实上,她在某些方面的事情上,迟钝得要命,否则当初就不会不顾柳含烟的多番示意,非要坚持去从军营的底层开始做起了,只是她在一番思量之后,认为这样更为合适。
如果厉南烛早已知道了此事,听到她的话之后,至多也就是一笑而过,如果对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对待顾临安,也是对方自己的事情。
这到底不是寻常的感情问题,其中的牵涉太大,并非她一个小小的都统能够随意掺和的。她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将手中的情报,传递给上级罢了,最后的决策如何,不是她能去决定的东西。
没有坐在那个位置,就不要多花那份心思,去操心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事情,那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取灭亡。
对于这个道理,周若离再清楚不过,方才的犹豫,说到底也不过是出于对厉南烛心情的顾虑罢了。
在听完了周若离的叙述之后,厉南烛便理解了这一点。
这种事,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会有这种担忧。
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几句话便能讲得足够清楚,周若离仅仅是将那日在驿站外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厉南烛,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就连自己的猜测,都未提分毫。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无论是厉南烛还是周若离心里都明白,不管是在乾元大陆还是天启大陆,能够被称为“陛下”的,唯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厉南烛久久没有说话,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她的想法。
周若离安静地垂首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格外的苍白无力,更何况,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
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的光线依旧昏黄,从厉南烛踏入这个房间开始,并没有过去太长的时间,但对于屋里的两个人来说,这段时间,却显得很是漫长。
在知晓了在驿站外面发生的事情之后,顾临安先前的某些举动,就突然变得明朗起来,比如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和厉南烛一起,单独前往京城,又比如为什么非得千方百计地,避开与周若离见面的可能。
良久之后,厉南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与沙哑:“刚才就不应该那样轻易地放过他的。”
周若离:……?
不知道厉南烛在说些什么,周若离的眼中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来。不过,她很明智地没有发问,继续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只是,周若离不问,厉南烛却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多好!”
最好直接把人欺负到哭,看他还敢不敢再做出这种事情来!
周若离:……
刚才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大?
悄悄地瞥了一眼厉南烛那懊恼中带着些许愤懑的神情,周若离不由地生出了一种自己知道得太多了的危机感。
“这件事,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吧?”沉默了一会儿,厉南烛突然问道。
周若离闻言连忙出声否认,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这种事也不敢到处和人乱说。
厉南烛见状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知道周若离的性子,她还是多吩咐了两句,才起身离开。
不管怎么样,顾临安的身份,都不能大肆宣扬,唯有这一点,厉南烛的心中十分确定。
走到客栈大堂的时候,厉南烛脚下的步子略微一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朝通往楼上的楼梯看了一眼,但终究没有走过去。
她眼下心里头乱得很,就是自己都有点弄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要是这时候上楼去找顾临安,她实在是无法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后悔,索性还是直接离开的好。
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厉南烛走出客栈,翻上马背朝着城门外奔去。
此时天色已晚,守城之人正准备关上城门,见到厉南烛疾驰而来,上前就想将人拦下,却在见到她掏出的令牌后,赶忙后退行礼,不敢再有丝毫的阻拦。
出了城门,厉南烛便不再控制身下马匹的速度,任由其随着自己的意,朝着前方飞速地奔驰着。迎面吹来的风扬起她未曾束起的长发,连带着心中的焦躁,都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骑着马在城外转了两圈,直到太阳彻底沉入地面之下,缀了繁星的夜幕出现在头顶,厉南烛心中的郁气终是消散了不少。在这中间,她还解决了几个见她穿着不凡,动了打劫的心思的小毛贼。
“替我看好我的马,”看了看已经紧紧地合上的城门,厉南烛转过头,对面前这几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丫头,笑着说道,“回头我给你们找个正当的活计。”
听到厉南烛的话,几个打劫不成反被按着狠揍了一顿的小姑娘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她们就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穿着华贵的衣服的女人,动作无比敏捷地翻上了城墙,几个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视线当中了。
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牵着厉南烛留下的马匹,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多少人出门了,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偶尔经过的巡逻之人外,几乎见不到半个人影。
没了马匹,厉南烛索性就用自己的双脚,慢悠悠地往皇宫走去。漫天的星光洒在身上,那温柔的光芒,将厉南烛心中的焦灼,都一点点缓缓地抚平了。
看着眼前宽阔平坦,不停地向前延伸的道路,厉南烛脚下的步子一转,朝着国师府走去。
好歹是正一品的官职,花辞树的住处当然不可能寒碜到哪里去,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却也大气恢弘,门外的两尊石狮子带着这种猛兽特有的威严,栩栩如生地趴伏着。
没有上前敲门,厉南烛弯了弯双唇,寻了一处矮墙,翻入院中。
这个地方她来过太多次,什么地方什么模样,脑子里都一清二楚,便是宅子里有几个密室暗道,花辞树都没有瞒着她。
分明已经过了歇息的时间,花辞树房中的灯还亮着,屋中之人纤细修长的身影映在门扉上,哪怕未能见到对方的容颜,也能想象出那风华绝代的模样。
“替我摘两朵飞燕草过来。”厉南烛刚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了花辞树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厉南烛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依言转身去院子里,折了两枝蓝紫色的花朵。
“这东西也能入药?”拿着新摘下的飞燕草推门而入,厉南烛也不客套,径直在桌边坐了下来,笑着问道。
她知道,花辞树在闲余之时,会自己配置一些药剂,这对于这个人来说,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这东西用处大着呢。”伸手接过厉南烛递过来的花枝,花辞树斜睨了对面的人一眼,“心情好些了?”
厉南烛刚出城门没多久,她就接到了底下人的通报,厉南烛之前与苏云清说,她手中的权力和皇帝差不了多少那句话,可绝非虚言。想必除了厉南烛之外,没有哪个帝王,还能在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情况下,睡上一个好觉了吧。
看着花辞树小心地将飞燕草的花朵研磨而出的汁液倒入一旁的药粉当中,厉南烛笑了笑,不置可否:“算是吧。”
“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花辞树抬头看向厉南烛,“发生了什么?”
能够让这个家伙露出这样的表情的事情,还真是不多。
厉南烛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隐瞒地将周若离告诉她的事情,都和花辞树说了。如果说这个世上,有哪个人可以让她将任何事情都坦言相告,那个人定然就是花辞树。
所谓的挚友,不过如此。
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花辞树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问道:“你生气了?”
气恼顾临安对她的隐瞒,也气恼对于对方曾经的话语深信不疑的自己。
“当时肯定是气的。”苦笑了一下,厉南烛抬手揉了揉额角。
气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直接上楼去找人当面质问。
“当时?”听到厉南烛的话,花辞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现在呢?”
“……还是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厉南烛的声音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只是这其中的意味,却显然与先前不太一样。
“应该说,”厉南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更气了。”说完,她低头抿了一口微温的茶水,带着苦涩与清香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有种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的滋味。
那个家伙,刚刚登基三年,帝位尚且不稳,竟然就扔下所有的事情,抛到了这千里之外的乾元大陆上来——这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举动,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
只要想到之前在那驿站当中,若是出现任何差错,顾临安都可能就那样交代在那里,厉南烛的心里就不由地一阵后怕。现在那个刺客是解决了,但谁知道现在在这乾元大陆上,还有没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想要顾临安的性命?
“这世上,似乎只有你最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吧?”看了厉南烛一眼,花辞树的双眼当中染上了些许笑意。
她眼前的这个人,之前不也没有安分地待在京城里吗?
这样说起来,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挺像的。
被花辞树的话给噎了一下,厉南烛轻咳一声,还想给自己挽回点面子:“至少我没跑到天启大陆上去。”
“至少他没有一个人跑过来。”花辞树闻言,面色不改地接道。
厉南烛:……
所以,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难道不是你想听的吗?”笑着瞥了面前的人一眼,花辞树的目光,仿佛能够将人看透。
这个家伙这个时候来找她,可不会是让她跟着一块儿埋怨顾临安的。
“更何况,”说到这里,花辞树停顿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渐浓,“你们两个的疯狂程度,确实差不了多少。”
厉南烛:……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力反驳。
大概正是因为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会如自己一样,做出这种疯子一般的事情来,她之前才会完全没有想过,对方会是那御朝的新帝的可能。
“还气吗?”拿过放在一旁的一朵飞燕草,花辞树看向对面的人。
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被对方那么一通话说下来,她要是还能再气起来就有鬼了,只不过……
“不高兴对方没有亲口将这件事告诉你?”垂眸看着手里蓝紫色的花朵,花辞树一言道出了厉南烛心中的想法。
厉南烛是先去见了顾临安,才去找的周若离——哪怕一开始的时候,对方以为厉南烛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来却也有着足够的时间,把这件事告诉她。然而最终,她还是从周若离的口中得知的这一点。
“……不,”沉默了好一阵子,厉南烛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没有亲口告诉我是对的。”
她不是那种行事冲动的人,但同样不是那种凡事都深思熟虑,处处谨慎的人,在一时怒气冲头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来,就是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尤其当时两人还刚刚险些发生什么。
那个时候,确实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好时机。
“我只不过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厉南烛扯了扯嘴角,“有点不甘心而已。”
对方就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到了,那份冷静与缜密,让她莫名地有种自己在对方的心中,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感觉。
把玩着花朵的手微微一顿,花辞树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神色间带着几分懊丧的人,仿佛初次认识这个人一样,那带着些许讶异与好笑的目光,让厉南烛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将眼前这人从上到下给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花辞树才歪了歪脑袋,继续说道,“你要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亲自去找他问清楚如何?”略微扬起嘴角,花辞树说道,“相爱的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了,不是吗?”
这一回实在是因为两人的身份都太过特殊,才会闹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状况,但既然连这种事情都不在意了,若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生出了芥蒂,就着实得不偿失了。
“分明从来没有动过心,怎的说起这种事来,还是这般头头是道?”没有正面回答花辞树的问题,厉南烛打着哈哈。
有的事情,说起来简单,但想要做到,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误会与遗憾?
谁知道她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呢?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花辞树轻轻地挑了挑眉梢,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怎么就知道,”眯眼看着厉南烛,花辞树开口问道,“这一定是他考虑周全呢?”
厉南烛闻言愣了一下,有点没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眼中浮现出些许迷茫的神色来。
“之前你为什么……”略微弯了弯眸子,花辞树放低了声音,有如诱哄一般问道,“……不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这其中的理由,实质上是一样的。
在感情面前,所有人都是同样的不安与怯懦,同样的患得患失,没有人能够例外。
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厉南烛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来,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就想说话,但在喉间的话语出口之前,就成了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傻笑。
“所以,”花辞树见状,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亲口去问一问吧。”
“别让毫无根据的猜测,在你们之间划下沟壑,”将手中的飞燕草递到厉南烛的手中,花辞树看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和他走到最后的话。”
紫色的飞燕草,意为“倾慕”,最是适合送予恋人的花朵。
低头盯着自己手上那紫色的花朵看了好一会儿,厉南烛猛地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就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看着厉南烛那飞快地远去的背影,花辞树唇角微扬:“马在马厩里,你知道的。”
只是对方走得那么急,也不知道听到她说的话了没有。
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花辞树从怀中掏出药瓶,就着茶水服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合上了房门。
今天醒得太晚,她有些累了,只希望厉南烛不会再回头来找她了吧。
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花辞树笑了笑,吹熄了桌上的灯火。
花辞树的宅邸靠近皇宫,与顾临安所在的客栈有不远的距离,好在夜里街上没人,厉南烛不必刻意降低速度,倒是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看着客栈那紧闭着的大门,厉南烛愣了愣,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想必顾临安早就已经睡下了。
抬头看了看不见任何光亮的二楼,厉南烛随意地掏出令牌应付一下闻声而来的巡逻守卫,便翻身下了马,硬生生地用敲门声,把已经睡了的店小二给吵了起来。
“谁啊,这么大半夜的?!”被吵醒的店小二随便披了件衣服,拉开门没好气地说道。但在看清了站在门外的厉南烛的时候,却立时噤了声。
……这家伙该不会是为了报复她,故意在这个点来吵嚷的吧?
在这一瞬间,店小二的心里头,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守卫:该死的特权阶级!
店小二:见鬼的小心眼!
厉南烛:……
二合一章。
☆、第112章
没有理会店小二那显得有些古怪的眼神, 厉南烛径直绕过对方,走入了客栈当中。
失去了月光的照明,眼前倏地就暗了下来,让人有种失明般的不适感。厉南烛的眉头微拧, 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看着厉南烛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在黑暗当中, 店小二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 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合上了客栈的大门。
对方看起来似乎真有急事的样子, 既然如此, 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就起来开个门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掩嘴打了个哈欠, 店小二仔细地检查了门闩之后, 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厉南烛在顾临安的房间门外站定, 深深地吸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才抬起手, 轻轻地叩响了门扉。
也不知是被刚才的动静给吵醒了,还是顾临安原本就睡得不沉,厉南烛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见到屋里亮起了灯光,而后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被人从里面给拉开了。
桌上的灯光昏黄而摇曳,算不得明亮,但足以让顾临安看清站在门外的人的模样。见对方身上依旧穿着自己的那件外衣,顾临安愣了愣,面上流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来:“怎么……唔……”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低头噙住顾临安的双唇,用力地吮吸亲吻着,厉南烛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让两人的身子,贴合得无比紧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令人有种难言的触动。
双唇被细致地舔舐啃咬着,湿滑的舌从微启的唇齿间探入,有如帝王逡巡自己的领地一样,一寸寸地舔舐过每一个角落,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顾临安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从胸口升腾起来,只一瞬间,便蔓延至全身。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按上了厉南烛的后背,手上的力道,像是要将人给直接揉入自己的身体里一样,衣服摩挲间发出细微的声响,为两人间的气氛更增添了一分暧昧与旖旎。
过分激烈的深吻几乎耗光了两人肺中的气息,厉南烛在顾临安的唇瓣上轻轻地咬了一口,而后缓缓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透明的丝线在两人分开的唇上拉扯开来,有种难言的淫-靡之感。
看着顾临安那略有些失神的双眼,厉南烛低低地笑了一声,垂下头抵着他的鼻尖,轻喘着问道:“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你的身份?”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不由地怔了一下,眼中经浮现出几分不明显的心虚来。
“我……”他张开嘴,似是想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但他只吐出了一个字,就再次被面前的人给攫取了双唇。
——不需要再去听那些无谓的借口,这个人刚才的模样,就是最好的答案。
在顾临安窒息之前放开了他的双唇,厉南烛低头和怀中之人对视。
因着被从睡梦中吵醒,这个人的身上此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衫,稍显凌乱的墨色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显白皙。似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当中回过神来,他的眼中还带着些几分迷茫之色,看着有种平日里没有的可爱。一双被亲吻得有些红肿的双唇泛着诱人的水光,引得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咬上一口。
“为什么,”指尖顺着顾临安的脊背一点点地下滑,厉南烛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有种异样的磁性,勾得人耳朵发麻,“嗯?”
顾临安:……
有本事问问题有本事让他回答啊!
在心中对于某个人完全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的强盗行为表示了控诉,顾临安弯了弯眸子,在厉南烛的双唇上印下一吻。
无需多言,两人自然能够彼此的想法。
有如原先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两人的心中,彻底地安定了下来。
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厉南烛的手指绕起一缕顾临安的长发,一双微挑的凤眼当中蕴满了笑意。
“你之前所说的以身相许,”轻轻地抵着顾临安的额头,厉南烛轻笑着问道,“可还算数?”
此情此景,心意交融,要是不做点什么,实在不免让人感到有点遗憾。
顾临安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仿佛落满了星光。
“当然算数,”蹭了蹭厉南烛的鼻尖,顾临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宠溺,“今天不管做什么,都由你。”
“不过,”说到这里,顾临安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厉南烛那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的眸子,嘴角小小地向上翘起,“——先把门关上。”
厉南烛:……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大敞着的房门,厉南烛不知道该说是懊恼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垂首在顾临安的耳尖上轻咬一口,然后才放开了人,转身合上了房门。
空中半圆的月亮仿佛害羞一般,躲藏在不知从二处飘来的云朵之后,就连月下的景色,都变得朦胧起来,躲藏在草丛当中的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清脆的声响被微醺的夜风卷着,朝着远处飘散而去。
今晚的夜色,一如既往的醉人。
晨曦的微光自天际洒下,陷入沉睡当中的城镇也缓缓地苏醒过来。
听着外头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厉南烛长长地叹了口气,有点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我是不是不该挑地段这么好的客栈?”
弄得她这会儿就是想多睡一会儿,都没法睡着。
顾临安闻言不由地轻笑出声,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眯着眼睛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没睡醒?”
“有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厉南烛翻了个身,看着躺在自己边上的男人,“你呢?”
昨天她来找顾临安的时候,本来就已经不早了,那之后两人又折腾了挺久,这会儿觉得困倦再理所当然不过。顾临安在她来之前先睡了一阵子,现在感觉倒是比她要好上一些。
“还好吧。”笑着回了一句,顾临安坐起身子,让人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替她按揉起太阳穴来。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但那举止间流露出来的亲昵与呵护,让厉南烛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心口有种难以言说的甜味。
“真的很难受的话,”略微想了想,顾临安轻声问道,“回皇宫去再睡一会儿?”
这家客栈临近闹市,白日里便是合上窗子,也无法彻底隔绝外面街上的嘈杂声响,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睡着,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皇宫里再怎么着,也会比这里清静一些。
“没那么严重,”厉南烛笑了笑,抓住顾临安的手,在对方手腕上昨夜自己留下的印记上印下一吻,“再躺一会儿就好。”
她还没到一个晚上都熬不了的地步,眼下不过是有点懒散罢了。就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猫,不愿动弹分毫。
想到刚恢复了没几天,又被自己翘掉了的早朝,厉南烛在心中默默地给又得为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花辞树道了声歉。
许是从厉南烛的神情当中看出了什么,顾临安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挠了挠怀里的人的下巴。
厉南烛:……
这家伙,这是真把她当猫了吗?
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某个人作怪的手,拿牙尖轻轻地磨了磨,感受到顾临安那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厉南烛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别闹。”将自己的手从厉南烛的口中拯救出来,顾临安轻轻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此时可不比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从屋外经过,他可不觉得那扇单薄的木门,能够阻隔里面的动静。
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弹到的地方,厉南烛歪了歪脑袋,忽地想起了什么,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要是昨天店小二的事情再来一次,我肯定会疯的。”
顾临安:……
虽然他也觉得这话说得没错,但是为什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看了一眼一脸正直,好像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再正当不过的话一样的厉南烛,顾临安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笑意。
这个家伙,总是能让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伸手环住怀里的人的双肩,顾临安的心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此生有此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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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暖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倾洒进来, 为屋中的事物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床上的两人相互依偎着,墨色的长发自肩上披散而下,纠葛缠绕,不分彼此。
拿手指卷起两人的一缕发丝把玩着, 厉南烛忽地扬唇一笑,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眼神中带着几分轻佻之色, 可细细看去, 却似乎又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认真。
“我以江山为聘, ”将自己的手覆在顾临安的手背上, 厉南烛弯起双眼,放低了声音说道,“娶你过门可好?”
橙黄色的光芒落在那双有如世间最美好的黑曜石的眸子里, 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沉醉进去。
和厉南烛对视了一会儿, 顾临安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他低下头, 在她的唇角落下了一吻, 而后仿佛猫咪一般,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为何不是反过来?”
虽无扫平天下,开国建业的功绩, 但他好歹也是御朝的皇帝,怎能说嫁就嫁了?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眼中的笑意更深。她也不坚持自己原先的说法,伸出舌尖自面前之人的唇瓣舔过之后,低笑着回答:“那不如, 我以江山为嫁,入你家门?”
总归结果,都是一样的。
顾临安闻言,喉间不由地发出低沉而短促的笑声,他看着怀里的人的双眼,将自己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为何不是反过来?”
厉南烛愣了愣,继而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啊……”那语气,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宠溺。
反手握住厉南烛的手,顾临安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对方的发顶,没有说话。
其实两个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想要将两个国家合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其中牵涉之大,绝非两个帝王结亲就能够促成的。
尤其周朝与御朝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若是贸然让两朝的子民一同生活,定然会闹出不小的乱子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天下大乱。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着许许多多其他的问题,比如朝臣的反对,百姓的非议,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御朝不比周朝,厉南烛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建立周朝,有着至高的威望,便是朝中的大臣,几乎也都是她一力挑选栽培的,哪怕做出些出格的举动来,亦不会惹来太多的反对,在御朝,群臣心怀鬼胎者众,单单三年的时间,不足以让顾临安将其彻底地清洗一遍,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就等着他犯错,以争夺利益呢。
事实上,即便是眼下还未发生,顾临安也能想象得到,朝中的人知晓他与厉南烛之间的事情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来。
一国之君这个位置,手中所持有的,不仅仅是令人心醉的权力。
在将其当做一个游戏的时候,此番种种,都是增添趣味的物什,可在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时,这些东西,就成了恼人的牵绊。
小小地叹了口气,顾临安收紧了横在厉南烛腰间的胳膊,微垂的眼睑遮掩住了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厉南烛看不到顾临安此时的表情,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抬手按在了顾临安揽着自己腰的手臂,厉南烛想了想,开口说道:“别放弃帝位。”
这个人既然能在登基不过三年的情况下,丢下朝政来到乾元大陆,那么想来那个位置,在这个人的眼中,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是了,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够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在意那种无谓的事物?
但即便如此,或者说,正因为这样,厉南烛才更不愿见到这个人,为了她而放弃自己手中所拥有的东西。无论那件东西,对于顾临安来说,有多么无关紧要。
手指不自觉地微微一动,顾临安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回应:“好。”他顿了顿,轻轻地蹭了蹭厉南烛的发顶,柔声问道,“你不会为了我放弃皇位的,对吗?”
与顾临安不同,这周朝的土地,是厉南烛亲自一寸一寸地打下来的,她对此本就有着极为特殊的情感,更别说对于她来说,此前的位置,正是她实现自己抱负的必需之物了,她当然不可能如他一样,将其摆在无足轻重的位置。
厉南烛没有马上回答顾临安的问题,垂着眸子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她说,“不会。”
这种事情,她不想隐瞒,也不觉得能够隐瞒。顾临安看透人心的能力,远超她太多。
并未因为厉南烛的话而生出什么不满与受伤的情绪,顾临安捏了捏厉南烛的指尖,笑着说道:“那就好。”
这个人和他不同,心中与肩上,都有着太多在意与负担的东西,行事之间,考虑的,自然也就更多,这个位置对于两人的意义也完全不同。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爱情本就不是能够用这种事情来衡量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即便是他并不在意的东西,厉南烛也不愿让他为她丢弃,难道不更让人动容?
顾临安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轻易地被自己的感情所蒙蔽,看不清事情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与怀中的这个人,究竟是谁爱对方更多一点,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彼此来说,已经超过了世间许多其他的东西。
这就已经足够了。
若是一个人的眼中心中,只有另一个人,再看不见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这样的感情的确叫人感动唏嘘,却同样让人感到悲哀凄凉。
那样的生命,着实太过单薄与狭隘了。顾临安不愿,也不会让厉南烛变成这个模样。
他的的确确曾经想过,让厉南烛放下周朝的一切,嫁于他为妻,成为御朝的皇后,甚至还在暗地里琢磨过让厉南烛丢掉储君之位的法子——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周朝,并未切实地落在对方的掌中。
要知道,就算成了储君,也不一定能够成为最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正如他曾经的二哥一样。而一个帝王所能够拥有的东西,顾临安同样能够给她。
顾临安相信,厉南烛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前,定然与他抱有一样的想法。
然而眼下,事情却完全不同。
既是已在厉南烛掌中的东西,顾临安断然是不能让对方就这样放弃的,那无异于亲手站短对方的双翼,将其困锁于自己的身边。
而雄鹰,唯有翱翔于天际之时,才最为夺人眼目。
“我说过的,”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厉南烛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顾临安略微弯起双眼,声音中有种令人心醉的温柔,“我不会是你的累赘。”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以何种方式,他都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对方的拖累。
仿佛最为轻柔的羽毛从心尖搔过,带起的悸动,温暖柔软得甚至让厉南烛的心中生出些微的酸涩来。
“嗯,”收紧了与顾临安十指交握的手,厉南烛轻声道,“我知道。”
从窗子透入的光芒变得明亮起来,外头也传来了商贩叫卖的声音,夹杂着清晨清脆的鸟鸣,如同一支上天谱曲而成的优美乐曲,有种难以言说的温馨与安宁。
顾临安靠坐在床头,垂首看着怀中半眯着眼,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的人,指尖自她脖颈一侧,昨天夜里自己留下的痕迹上划过,双唇一弯,突然出声说道:“若是你这次能够直接怀上就好了。”
皇室最为忌讳的,就是然血脉流落在外,若是厉南烛怀有两人的孩子,便是那些朝臣再为不愿,也定然不敢再说什么过激的话语。
那些家伙可没有那个胆子,敢承担任何与之有关的罪名。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唇角微扬:“我们可以多试几次的,”她侧过头,在身后的人的下巴上印下一个牙印,还勾引似的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一个月有三十天呢。”
只要他们的身体没什么毛病,总有一天能中的不是?
“……”抬手点了点厉南烛的鼻子,顾临安的眼中有笑意蔓延开来,“德性。”
这个人,没有丝毫御朝女子该有的羞赧与矜持,但她的一举一动,却总是能够那般轻易地撩动他的心弦,那种契合无比的感受,每每让他的心中不受控制地发出满足的喟叹。
掩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厉南烛软下身子,在顾临安的胸口轻轻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尽管眼下睡不着,她却分外享受这般的时刻,那种弥漫在周身每一寸的亲近与甜蜜,仿佛世间最醇美的酒,将她整个人浸泡,于是那带着醉意的懒散,就浸入了每一个毛孔,让她连一根小指都不愿动弹。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厉南烛蓦地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只是因着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就连这话,听起来都有种轻飘飘的酥麻之感。
“什么问题?”小心地换了下姿势,顾临安将落滑落的薄被拉起,遮掩住两人满是痕迹的身体。
临近天明的时候落了点雨,这会儿空气当中还带着些微的凉意,顾临安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点小疏忽,害得两人都着了凉。
察觉到顾临安的动作,厉南烛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了几分:“今后我们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了鼓励难以言,才继续说道,“该跟谁姓?”
顾临安:……
这真是个好问题,值得深刻地思考。
平心而言,这天底下——或者应该说御朝的男人,没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随自己的姓的,顾临安作为一个生长在御朝的男人,自然也不会例外。但他同样十分清楚,厉南烛的心中,定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哪怕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事情罢了,但对此的期望与倾向,却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
而无论让孩子单冠上哪个人的姓,对另一个人来说,都不公平。
“嗯……不如这样,”低头思索了一下,顾临安提议道,“如果生的男孩儿,就和我姓,生的女孩儿,就和你姓?”
反正以两人各自的国家的情况来看,根本就说不上更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唔……”厉南烛眨了眨眼睛,没有马上回答,“那皇位?”
既然两人都不会抛下帝位,也都没准备在彼此之外再找其他人,那这两个位置,自然得由他们的孩子来继承。毕竟厉南烛没有那个能力,在自己死前颠覆这整个社会依存的制度形态。
“儿子继承御朝,女儿继承周朝?”低低地笑了一声,顾临安很有耐心地再次开口。
厉南烛闻言歪了歪脑袋,转过头去看向顾临安,颇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不是反过来?”
“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厉南烛的意思,顾临安有些疑惑地发出了一个鼻音。
“儿子来坐周朝的皇位,女儿去坐御朝的皇位。”厉南烛咧了咧嘴角,把自己的意思更清楚地说了出来。
听明白了厉南烛的意思,顾临安的眼中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色来,有点好笑地看着她不带丝毫玩笑之色的双眼:“这样的话,他们今后的日子可不会多好过。”
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一个皇太女在御朝,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周朝也是同样。
即便有厉南烛的威望摆在那里,这种长久以来的观念所造成的影响,也绝对不可能完全压下去。
“那又怎样?”轻轻地一挑眉梢,厉南烛的眼中浮现出些许锐利的光芒,“我的儿女,怎能如那些平庸之辈一样,在富贵荣华当中蹉跎?”
太过平坦顺遂的道路,早就的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才罢了,她断不想见到自己的子女变成那个模样。
更何况,她对于那种非得将某个性别的人,给贬低到土里去的行为,看不顺眼很久了。要是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加快改变的进程,那自然再好不过。
见到厉南烛的样子,顾临安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他说,“都听你的。”
这种算不得坏的事情,他无需坚持,再说了,到时候这家伙到底舍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遭那个磨难,还是两说,他又何必在此时多费那个唇舌?
“不过,”沉吟片刻,顾临安再次开口,“如果全是女儿或者全是儿子怎么办?”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啊……”像是才想到这个问题似的,厉南烛的面上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个得好好想想……”
看着垂头思索的厉南烛,顾临安眼中的笑意渐浓:“不如这样……”
这两个连成亲之事都还没有影子的家伙,竟就自己今后的儿女的安排,聊了这么久,还丝毫不感乏味。
“打算在床上躺一整天?”终于将有关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的孩子的方方面面都商讨完了,顾临安看了一眼怀里依旧跟只懒猫似的,软成一摊的家伙,笑着问道。
“你饿了?”谁知道,听到他的话之后,这个人斜睨了他一眼,丢了这么一句话过来。
说起来,这时候确实不早了,要是换了平时,他早就已经洗漱完毕,用完了早点了。
发现自己被某个人给带跑了思路,顾临安轻咳了一声,用不大的力道在怀里的人的腰间的软肉捏了一下:“朝政呢?”
他可是还记得,之前厉南烛就是因为这,才和他告辞的。
而现在,这个被不知道多少人称颂的皇帝,还躺在男人的怀里,他是不是应该感叹一句,这个家伙,这会儿将骄奢淫逸给体现得淋漓尽致?
……嗯,或者说,他和这个家伙,都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顾临安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了几分。
“国师会处理的。”一点儿都没有因为顾临安的话动弹的意思,厉南烛回答得理直气壮的。
既然知道她和顾临安之间的问题,她今儿个不回去,花辞树肯定能理解她的对不?
顾临安:……
面对厉南烛这毫不停顿的干脆回答,他一下子竟然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说实话,他实在是有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谊与信任,才能让一个帝王,将手中的权力毫无保留地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不夹杂丝毫的试探与怀疑。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仿佛存在于传说当中一样不真实。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对厉南烛的这种行为置喙分毫。
这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与决断,他不能凭借自己的一己之见就去干涉她的行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厉南烛真的信错了人,丢了手里的一切,还有他在,还有御朝在。他所需要做的,是在那个人遭逢打击时,为她留好后退的道路,而非在一开始就截断对方前行的路,硬逼着她朝着所谓“正确”的方向行走,成为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垂首轻轻地吻了吻厉南烛的耳尖,顾临安轻笑着说道:“我饿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好,”既然顾临安都这样说了,厉南烛当然不可能再继续赖着,虽然她依旧有点舍不得此时的气氛,但却也不会为了自己的这点懒散==留恋,而让顾临安陪着自己一起挨饿,“想吃什么?”
“这条街上的赵家包子铺怎么样?”看着起身着衣的厉南烛,顾临安笑着提议,“上次听小二说,那里的包子味道挺不错的。”
“赵家包子铺?”将这家店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厉南烛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老赵家的包子啊,是从周大娘那里偷师来的。”她看了顾临安一眼,“你要是想尝尝正宗的味道,我带你去周大娘那儿吃去。”
厉南烛是个闲不住的,头前那几年,因为京中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跑出去,只能在得了空闲的时候,在这京城里转悠,时日久了,就把角角落落都给摸清楚了。便是一些生长在此地的百姓,都不及她对此处的了解。
凑过去替厉南烛将没有翻好的领子给翻出来,顾临安弯着眸子应下了对方的话:“好。”
厉南烛此时穿的依旧是顾临安的衣服,那件与周朝的衣服样式有些许不同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看着让他有种莫名的愉悦之感。
抬手撩起厉南烛垂落耳畔的一缕长发,顾临安拿过一旁的木梳,给厉南烛梳起发来。
他的动作间显得有几分生疏,显然是从未替人做过这种事,但厉南烛却并未催促,只笑着任由对方动作。
顾临安不会什么繁复的发式,只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昨夜厉南烛带过来的飞燕草被小心地别在鬓边,作为唯一的点缀。
被摘下许久的花朵看着有些萎靡,但在洒了些许清水之后,就再次焕发出光彩来,插在墨色的发间,为厉南烛增添了几分生气。
“怎么我带给你的花,却给我簪上了?”抬手轻触了下发间的紫色花朵,厉南烛有点好笑。
“因为好看。”知道厉南烛并非排斥,顾临安轻笑着回道,他抬起手,轻轻地抚过插在厉南烛发髻间的木簪,眼中有着能够溺死人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章。
关于车,因为这是正文之外的免费福利,所以只有在能够保证更新的情况下,我才会去写,所以啥时候放出来会通知的(当然也有可能拖着拖着就被吃掉了)。
另外,截章节截图的人,能不能等防盗章替换了之后,再私信我?不然真的很尴尬啊……
谢谢王猫猫、蟲師的雷,么么哒~
嗯,顺便,再强力安利一下《虫师》动画,心目中的神作之一。是动画,别找错找成电影了!么么哒~
☆、第114章
这支木簪并无多少华贵的装饰, 由自然生长的纹路构成的图案简单却不失优美,末梢处一簇初绽的南烛花点缀其上,素雅而美好。
客栈的房里没有铜镜,厉南烛看不到自己头上的情景, 却能从顾临安的举动中猜到些许。
身子略微后靠,倚在身后的人的身上, 厉南烛弯了弯唇角, 轻声问道:“你做的?”
“嗯, ”对于厉南烛能够猜到这一点, 顾临安并不意外, 他笑着和靠在自己怀里的人对视,“喜欢吗?”
“当然,”厉南烛的回答没有片刻的犹豫, 哪怕她没有见到那支簪子的样子, 但她知道, 那一定是最贴合她心意的模样, “不过我手笨,”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在这方面的才能,她连苏绵绵的画技都敌不上。
“无妨,”顾临安闻言轻笑一声,抬手环住怀里的人的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尖, “把你自己送给我就好。”
“这么贪心?”眉梢一挑,厉南烛侧过头去,笑盈盈地和身后的人对视,“小心把自己给赔进去。”
“求之不得……”顾临安低下头,最后的一个音节,消失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一吻结束,厉南烛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我觉得我更饿了。”
“我也是。”顾临安低笑了一声,垂首在厉南烛的颈侧落下一吻,而后将手中的木梳放到了她的手里。
厉南烛见状,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这个人,总是这般的细心,能够周到地考虑到方方面面。
替顾临安束好了发,厉南烛将这个属于自己的男人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只觉自己碰上了此生最幸运的事。
“走吧。”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的神色有些无奈。
再耽搁下去,这早餐,他们就不必吃了。
厉南烛回过神来,弯起眸子,伸手握住了顾临安垂在身侧的手:“好,”她弯起眸子,“我们走吧。”
也是巧了,两人刚走出房门,就撞上了朝这边走来的洛书白。
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阵子,洛书白忍不住又往两人身后合上的房门看了看,面上的表情中带着点震惊,又带着点茫然,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愿意去接受某个事实。
“陛……额……将……大人?”大概是因为脑子一下子接收到太多的信息,洛书白有点儿混乱,一时之间都有点弄不清,到底该怎么称呼眼前的这两个人了。
说起来,厉南烛现在到底知不知道顾临安的身份来着?
想到昨天顾临安那带着些许焦躁的神情,再看看面前这浑身都在散发着甜蜜的气息的两人,洛书白顿时感到无比纠结。
“找我有事?”最后,还是顾临安出声拯救了心情复杂的洛书白。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得不说,十分的……有趣。
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顾临安也不松开厉南烛的手,就那样看着洛书白,等着对方的回答。
莫名地从自家主子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洛书白的眼角跳了跳,终是没有表现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起,”没有隐瞒地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洛书白看了厉南烛一眼,“我有点担心。”
毕竟昨天顾临安还因为未能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厉南烛而显得有些不安,但现在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视线好似不经意一般扫过两人看不出什么的脖颈,洛书白表示,就是傻子也能猜得到昨天晚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咳,”因为觉得怎么称呼这两人都显得有点不对劲,洛书白索性轻咳一声,隐去了称呼,“你们这是?”
“去吃早点。”厉南烛笑着回答,“京城的美食众多,不知洛大人是否有兴趣一起?”
“厉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连忙摇了摇头,见厉南烛对自己的称呼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洛书白开口说道,“我已经用过早饭了。”
——就算没吃过,这会儿他也得说吃过了。
这俩乾元大陆和天启大陆最尊贵的人的约会,他是疯了才会那么没眼色地掺和进去。就算这两人不会给他脸色看,但事后绝对有他受的。
“那还真是遗憾。”厉南烛笑眯眯地说道,脸上却没有一点遗憾的神色。
洛书白:呵呵。
不敢再继续待在这里碍两人的眼,洛书白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那忙不迭的样子,就好像后头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似的,让两人一阵好笑。
“走吧,”收回视线,顾临安和厉南烛一起,朝楼下走去,“你说的那个周大娘的铺子在哪儿?”
“在城西,位置有点偏,”说起这个,厉南烛就不由地有点得意,“一般人还不知道那里呢!”
“是吗?”顾临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该调侃一句这个家伙的不务正业?
“你说之前的赵家包子铺,是从周大娘那里偷师的?”想到了什么,顾临安开口问道。
“啊,这个啊,”听顾临安提起这个,厉南烛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咧着嘴笑了起来,“说起来话就长了。”
周家大娘年轻的时候,那手艺可是名气极大的,凡是嘴稍微挑一点儿的,吃过她做的包子之后,再去吃别人做的,就下不了嘴了,据说生意最好的时候,有人直接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都没能买上一个对方做的包子。
只不过,后来周大娘娶了亲,图个安稳清静,就挪了地方,只偶尔才在自己家中做上几笼,给街坊邻居尝个鲜儿。
“这么说来,我们今天去,还不一定能够吃到她做的包子?”顾临安闻言挑了挑眉,有点好笑地问道。
“她今天肯定开门,”谁知,厉南烛咧了咧嘴,很是肯定地说道,“今儿个是她的女儿当初参军的日子,有时候她心情好,还会免了客人的银子呢。”
“不过,就算她今天不开门,”说到这里,顾临安顿了顿,“看在我的面子上,她肯定也不会让我们空着肚子离开的。”
听到这里,顾临安不由地笑着看了厉南烛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等着对方继续说那赵家包子铺的事情。
赵家的那个小丫头,是在周大婶的女儿满三岁的那天捡到的,比她的女儿大上三岁。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瘦骨伶仃的,看着很是可怜,周大娘心善,就把人留了下来,开店的日子打个下手,平日里还可以和女儿一块儿玩耍,反正就是多一口饭吃,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
那姓赵的丫头在周大娘家一待就是五年,那个被唤作阿离的小姑娘都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那一家人,都已经把她当做亲人来看待了。
“结果,那个小丫头,就那样跑了。”说到这里,厉南烛嗤笑一声,面上的神情带着几分讽刺。
顾临安闻言愣了愣,感到有些惊讶,显然也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就隐去了。毕竟这天底下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人太多,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后来呢?”对这事生出了几分好奇,顾临安开口问道。
“后来?”厉南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就有了赵家包子铺。”
那姓赵的小孩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不过那两人穷得压根揭不开锅,总让她外出乞讨,被周大娘捡到的那天,她本来也是想着到那儿要点吃的,却不想最后竟被留了下来。
那俩夫妻见她留在那里有吃有穿的,还能时不时地给自己带点东西回来,就没让人回来,后来又见识了周大娘的手艺,不由地就动了心思。
而在周大娘没有任何避讳与隐瞒的情况下,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到许多东西。
“但让人感到可笑的是,”说到这里,厉南烛扯了扯嘴角,“周大娘本来就是想把自己的手艺,传给那个丫头的。”
阿离对这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反倒跟着街上的拳师学了几招,成天在别人面前显摆,后来果然到了年纪,就离家参军去了。只要那个家伙在周家再待上一阵子,就能学到全部的东西,而不是那种依靠自己的揣摩弄出来的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周大娘心软,不愿去追究争夺什么,便是这此间的纠葛,也只和厉南烛提起过,没有多少人知道,只是偶尔听到有关赵家包子铺的事情,会忍不住叹上一声。
“那个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将周大娘说起这事时的话重复了一遍,厉南烛轻轻地叹了口气,“谁又能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眼日期,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于是连忙马不停蹄地去把车码了出来当做礼物(什么鬼),预祝参加高考的亲们都能考出好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
车在微博,看完的记得回来写读后感(喂)!
最后,今天只有一更,已经被车给掏空【趴】
☆、第115章
由于地方有点远, 顾临安和厉南烛坐了马车,当厉南烛把周大娘和赵家包子铺之间的纠葛说完的时候,马车也刚好停了下来。
“前面马车过不去,”厉南烛撩起帘子看了看, 转头对顾临安说道,“我们先下去吧。”
这地方本就僻静, 周围又多是寻常百姓的住宅, 自然不可能有能够容纳马车通过的宽阔大道。
顾临安对此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和厉南烛先后下了马车之后, 就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此处不比京城的繁华之地, 没有什么华贵精致的建筑,低矮的民宅之间是交错的巷弄,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道因为长时间见不着日光而爬上了些许青苔。但这般的情景, 落在人的眼中, 却有种别样的静谧与安宁, 让人的心情, 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宁静了下来。
“那周大娘的眼光不错。”略微弯了弯眸子,顾临安开口说道。
若非真心想安稳地过日子,定然是找不到这样的地方的。
“那是,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她之前可没少拿这个和我炫耀。”
住在这附近的人,还真就没有一个是有什么坏心思的,所谓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
一边和顾临安说笑着,厉南烛一边带着人一起往前面走去。
现下正是农忙的时节,这个点大多数人都早已经下地干活去了,这一路上走过来,倒是没碰上几个人。
“就是这儿了。”在一栋宅子前停下脚步,厉南烛笑着说道。
顾临安跟着止住了脚步,侧头朝这间屋子看过去。
和周围的其他屋子一样,这栋房子看着没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只门前多了一个用木栅栏围成的小院子,一个眼角有些细纹的男人手中拿着装了米糠的碗站在里头,几只半大的母鸡在他的身前,低头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察觉到驻足的两人,男人抬头看过来,在见到厉南烛的时候微微一愣,继而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阿南?”他显然是认识厉南烛的,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来,“都这时候了,还没吃早饭?”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突然想你们了,过来看一看?”被对方无比自然的话给噎了一下,厉南烛轻咳一声,莫名感到有些尴尬。
“哦?”男人闻言,笑眯眯地看了厉南烛一眼,“那我们特意留的包子,你是不要了?”
“你们给我留了包子?”一听这话,厉南烛的眼睛顿时一亮,那馋猫似的样子,看得男人一阵好笑。
“我们又不知道你今儿个要过来,怎么给你留?”看了厉南烛一眼,男人拉开了栅栏的木门,将外头的两人给让进了院子里,“不过笼子里还没蒸好的倒是有,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你周大娘要是见到你来了,肯定很高兴。”
“怎么只有周大娘开心呢,”听到男人的话,厉南烛顿时就不乐意了,“叔你见着我就不开心了?”
“就算我开心,也不敢说出来啊,”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男人的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然你周大娘吃醋了可怎么办?”
厉南烛:……
都这么大年纪了,咱能不秀恩爱吗?
在这一刻,厉南烛想起了曾经无数次被某两个人给闪瞎了眼的恐惧。
笑完了,周叔的视线落在了站在厉南烛身边的顾临安,眼中浮现出些许好奇和探究之色来:“这位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厉南烛带着其他人一起来这里,还是个长相姣好的男人,再加上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氛,要是他还猜不到什么,那就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只是这男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他还真有点替厉南烛担心。毕竟感情这东西,虽说与身份什么的关系不大,可不同的身份与生长环境,总是会给两人造成不小的摩擦。
世人结亲总爱求个门当户对,也有几分这样的原因在里面。
“顾临安,”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人,厉南烛的嘴角翘起,一点儿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心上人。”那直接干脆的说法,让一旁的顾临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另外两人略微侧目。
“不是心上人,”伸手揽住厉南烛的腰,将人给带入了自己的怀里,顾临安轻笑着继续说道,“……是丈夫。”
许是没有见过这样主动的男人,周叔不由地愣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反倒是厉南烛,在看了顾临安一眼之后,弯起双眼,一脸无辜的模样:“我可不记得我们有成亲。”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眨了眨眼睛,眸中浮现出些许幽怨的神色来:“明明都对我做出了那种事,难道你想始乱终弃吗?”他说着,双眼之中蒙上了一层水光,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似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当然不是,所以……”眼中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厉南烛俯下身,凑近了顾临安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把亲事给定了?”
顾临安:……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就踩进了某个人下的套里面?还是自个儿上赶着踩进去的。
笑容不受控制地在唇边扩散开来,顾临安做出娇羞的模样,微微垂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笑意:“一切听凭夫人做主。”
“真乖。”厉南烛见状,奖励似的揉了揉顾临安的脑袋,眼中的笑意快要满溢出来。
一旁的周叔:……
在这一刻,他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了曾经被他和自家那口子给闪瞎了眼的人的心情。
“什么时候成亲,可别忘了告诉我们。”轻咳一声,提醒两人注意影响,周叔忍不住笑道。
“那当然,”转过头和顾临安对视了一眼,厉南烛点了点头,笃定地开口,“一定会的。”
顾临安愣了愣,继而跟着笑开了:“嗯,一定会的。”
周叔见状,嘴角略微扬起,想来他刚才,确实是多虑了吧。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如何,光是在这里站着,他仿佛都能嗅到空气里那弥漫的清甜香味。
“好了,先进屋再说吧。”笑着看了两人一眼,周叔率先往屋里走去,“正好阿离今天也回来了——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厉南烛是前两年才找到这个地方的,那时候阿离已经离家参军去了,理当是没见过的。
“待会儿不就见到了吗?”应下了周叔的话,厉南烛顿了顿,出声问道,“她多大了来着?”
她记得周大娘说过,那个丫头比她小了将近十岁,但具体小了多少,她却是不记得了。
不过,怪不得这会儿周大娘还在屋里蒸包子呢,要知道平日里她可从来都是做多少卖多少的,很少再回头去多做一笼的。这会儿自家女儿回来了,当然得让人好好地尝一尝自己的手艺。
在没有开战的时候看,军营中也是有休息的日子的,只不过比起其他行当来,显然要少得多,往往几年才得一次机会。而对于那些戍守边疆之地的人来说,这时间只会更长。
厉南烛不清楚周大娘的女儿是去的哪个地方的军营,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回来过一趟,想来不会太近。
好在周家另外还有两个儿子,虽然现在都已经各自成了家,但还能时常回来看看,倒是让两位老人的日子不至于太过寂寞。
“今年就二十一啦,”说起自家女儿的事情,周叔的语气里不由地带上了些许笑意,“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这次她要是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就给她好好地说说这事。”
原先他们在那丫头离家之前,就想给她找门亲事的,但那家伙却说自己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其中变数太大,还是别耽误人家公子了,硬是不肯,他们奈何不得,也就随了她了,这会儿眼瞅着其他同龄的人都成了家了,有的连孩子都有了,他们两口子对这事自然就更加上心了。
作为一个今年已经三十几了,还没成家的人,厉南烛稍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她又不能碰着人就劝对方这种事得看缘分,必须两情相悦才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因为父母之命走到一起,最后幸福美满的人也不是没有,这种事,端看每个人不同的选择了。
一边听着周叔说着自家女儿的事情,厉南烛和顾临安一边跟着他往屋里走去,似是被这寻常人家特有的温馨给感染了,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柔和的笑容。
“阿南?你来得正好,刚出笼的包子,新鲜着呢!”一进屋,将手里装了包子的碟子往桌上一放,年近五十的妇人连忙招呼厉南烛过去,“还是和以前一样要醋是不?我给你调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一边的顾临安,丝毫不显生疏地问道,“临安对吧?有什么忌口不?”
“没有,”轻笑着摇了摇头,顾临安开口道,“和南烛一样就行。”
“好嘞!”应了一声之后,周大娘就转身回了厨房,把两个客人就这样扔在了这里。
“这家伙……”周叔见状,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搜寻了一番,没见到想找的人,不由有些疑惑,“阿离呢?”
他的话音才落下,就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人提着两桶水走了进来,那轻松的样子,就好像手里提着的,不是装满了水的水桶,而是两个轻飘飘的纸袋似的。
将手里的水桶提到地方放下,那人转头看了一眼大门里的人,顿时就愣住了:“厉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叔:在撒狗粮这一点上,我输了。
今天只有一更。
昨天在微博说过了,以后这篇文不会再开车了,不想费时费力最后还不讨好,给自己寻不开心,大家当清水看就好。
谢谢蟲師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116章
正打算给人介绍厉南烛和顾临安的男人一听到这话, 顿时就愣住了,脸上也不由地浮现出些许迷茫的神色来。
——将军?什么将军?
这里不就他们父女俩和厉南烛他们小两口吗?哪来的什么将军?
大概是下意识地不愿往某个方面去想,周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弯来,怎么都无法理解自家女儿刚才的那句话。
而另一边的人在初时的震惊过后, 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连忙就要伏身行礼, 却被厉南烛给制止了:“我们只是来吃个早饭而已, 用不着这么拘谨。”
她可不想在这个地方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样一来, 这屋里的两位老人对她的态度, 肯定就得变了,以后她还怎么来这里吃东西?
“南烛和周大娘是旧识,”见到对方仍显得有些茫然与无措的模样, 顾临安出声说道, “若是不信, 周小都统自可以去问上一问,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些许笑意来, “是不是,阿离?”
就是他也有点惊讶,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两人只不过是出来吃个早点,却不想这样都能碰上熟人。
不过,如此一来, 对方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回家探亲,倒是说得通了。
侧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顾临安眼中的笑意愈浓。
听到顾临安口中的称呼,周若离愣了愣,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模样,看着有几分傻气。
“怎么了?”正好这时,周大娘端着调好的蘸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察觉到客厅当中带着些许古怪的气氛,她有些疑惑,“都傻站着干什么呢?”
她的话音刚落下,周叔才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看着厉南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是个将军?!”
不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让人震惊。
天底下姓厉的不止那一家,这周朝并不避讳这些,但在这京城里头,拥有这个姓氏和将军头衔的人,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将她和皇家联系起来。
周大娘的心思很是玲珑,一听自家男人这话,立马就把事情的前后给想了个七七八八,看着厉南烛的目光也倏地变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开口喊道:“你是……哪个厉将军?”
许是因为厉南烛登位的时间太早,又或许是厉南烛的功绩太过骇人,她和她的那些姊妹们,倒是少有皇家儿女的那种龌龊,关系都挺不赖的,和她一同上过战场的就有好几个,是以好些个厉家王女的头上,都是有个“将军” 的称号的。只是到了现在,她们的手中,都没有多少实际的兵权罢了。
也正因如此,先前周若离等人,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厉姓的将军,会是那万人之上的政帝。
“哪个都不是,”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厉南烛抬手指了指周若离,“我还是前不久才和阿离一块儿从洛城过来的呢。”
现在有哪个王女,还会跑到那偏远的地方去?不说别的,就是这种行为会给自己惹来的忌惮,都没有人敢去自找苦吃。
转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周大娘才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着,人还是那个人,不就是多了个将军的头衔嘛,不还是以前死皮赖脸地在这里赖上一整天,就为了多吃一个包子的家伙?
“以前怎么不告诉我?”把手里端着的碟子放下,周大娘转头看向厉南烛,故作气恼地问道。
“还不是怕你们多想嘛!”厉南烛见状,连忙笑嘻嘻地给自己开脱,“而且本来就不是多大的官儿,不然哪能整天呆在京城里呢?”
周大娘想了想,觉得也对。
她是不懂那些什么纠葛关系,但是貌似那些个有名气的将军,除了打了胜仗的时候,都是基本不会出现在京城里的?反正在她的印象里是这样的。
“其实我本事大着呢,”见周大娘相信了自己的话,厉南烛忍不住就口花花了两句,“不重用我,是上头的人没眼光。”
周若离:……
陛下你这样抹黑自己,真的好吗?
在这京城里面,上头的人,除了皇宫里的那位,还能有谁?
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周若离好不容易才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没有在意周若离的表情,厉南烛拉着顾临安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包蘸了蘸碟子里的蘸料,送到了顾临安的嘴边。
带着笑意地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弯了弯唇角,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一口那还热乎着的包子。顿时,鲜美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顾临安的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惊异。
不得不说,这味道,着实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了,便是御膳房当中的御厨,手艺都不可能比这更好了。
见到顾临安的模样,厉南烛嘴角一翘,收回手,三两口吃掉了缺了一口的包子,正要伸手去拿第二个,却不想边上的周大娘却在这时候,突然把那碟子往边上一挪,避开了她的动作。
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厉南烛眨了眨眼睛,面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解和迷惑来。
“政帝陛下的眼光好得很呢!”把装了包子的碟子推到顾临安的面前,示意他随意,周大娘瞥了厉南烛一眼,“陛下不重用你,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与其怪别人没眼光,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哪里没做好!”
厉南烛:……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周大娘居然对她如此推崇?她刚刚那句话,貌似也算不上多过分吧?
“再说了,陛下这次不是让你去洛城了吗?”周大娘继续说道,“这说明陛下她还是看重你的!”
她可是听说了的,那驻守洛城的柳将军,可是当年政帝最得力的手下。
“额……”看着周大娘那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厉南烛有点懵,“对不起……?”她有点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该说这话。
“跟我道歉干什么,”说知道,周大娘听到后,却瞪了她一眼,“和陛下道歉去!”
厉南烛:……
她去哪里找个“陛下”道歉啊?!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给自个儿挖了这么个坑的,厉南烛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看到厉南烛的样子,顾临安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他弯了弯眸子,不紧不慢地添油加火:“我会记得监督她的。”
对于顾临安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为感到有点郁闷,厉南烛睨了他一眼,凑过去一口叼走了他手里的包子。
“……”被厉南烛那幼稚的行为给弄得有点好笑,顾临安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德性。”
这个家伙,哪里有一点皇帝该有的样子?说是还没长大的三岁小孩儿都有人信。
顾临安表示,他突然有点后悔教会某个人撒娇了。
但厉南烛对此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眯眯地蹭到了顾临安的身边,眼巴巴地等着他投喂,跟个求食的狗崽子似的,弄得边上的几人都有点忍俊不禁。
只不过,看着顾临安抬起手,略带宠溺地替厉南烛抹去唇边沾上的汤汁的动作,周大娘两人总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倒不是说觉得这两人的举动有伤风化,小老百姓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谁在意这个?只是……这两人的角色,是不是反过来了?
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他们见多了女人宠男人的,这样男人把女人捧在手心里的,还真是第一次瞧见,偏偏厉南烛还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样。
“我并非周朝人士。”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顾临安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他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却不希望厉南烛因为此事而被人看轻。
这么想着,顾临安忍不住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这种对于某个性别的人的固有印象,着实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哪怕有人对此不甚在意,一旦他做出不符这种印象的事情来,就会遭到来自他人的冷眼与嘲讽,唯有合入大流才能避免。
而这,正是最大的一种悲哀。
对于那个原本远在海的另一边的国家,周大娘显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听到顾临安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在好奇地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东西,除了感叹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之外,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温和地一一回答了两位老人的问题之后,顾临安看了依旧有些坐立难安的周若离一眼,笑着问道:“之前周叔说,想替阿离寻一门亲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跑去把《我的英雄学院》第二季补完了,然后一不小心……就浪过了,所以更新嘛……哈哈哈哈哈,别等了_(:зゝ∠)_
谢谢珺暗粜的雷,么么哒~
☆、第117章
听到顾临安的话, 周若离不由地愣了一下,似是有点惊讶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她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在最后关头住了口,只拧着眉, 有些无措的模样。
与不知晓对面两人的身份的父母不同,周若离在面对顾临安与厉南烛的时候, 总有种难言的拘谨与忐忑——少了先前那种分明的上下级关系, 她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不知道该如何与两人相处了。
知道厉南烛是自家女儿的顶头上司, 周家父母也没感到她这模样有多奇怪,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笑着接下了顾临安的话:“没错,毕竟都这年纪了, 也该成家了。”说到这里, 周叔停顿了一下, 笑着看向顾临安, “临安可是有什么好的人选介绍?”
他倒是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对方既然提起了这一茬,心里头肯定是有了什么想法, 缘分这东西,是很难说说清的,说不定就真的成了呢?
因为自家女儿那急死人的木讷性子,他们老两口可是为这事操碎了心,就怕到最后, 这家伙得自个儿一个人孤独终老。至于其他的,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见两人的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到了这件事上,顾临安故作沉吟地思索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周若离,轻笑着问道:“这种事情,还是得看阿离自己的意思吧?”
言下之意,自然是认同了周叔刚才的话了,只是还有点顾虑周若离自身的想法罢了。
“嗨,别问这木头疙瘩!”周大娘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谁的!”
明明她和自家男人都不是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也从来没特意教导过什么,怎么这家伙就养成了这么个性格呢?
“你是不知道啊,当初孙家的那个小公子……”一说起这事,周大娘就忍不住开始朝两人吐起苦水来。
说起那孙家的小公子,当年在这一片儿,还是小有名气的,不仅因为那姣好的容貌,还因为不菲的家产。
孙家的那两口子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家里的那十几亩良田,将来可都是要当做嫁妆的,就为这,踏破提亲的门槛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惜人家,那是一个都看不上。
结果有一次,那小公子上街的时候碰上了个手脚不规矩的痞子,恰好就被路过的周若离给救了,然后就对这家伙一见倾心了。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听着这和话本上的故事无比相似的发展,厉南烛忍不住插了一句,看着周若离的视线中,也带上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把人给看得格外不自在。
“当时谁不是这么认为的呢?”一点儿都不意外厉南烛会这么说,周大娘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边上的周若离一眼。
那时候,还有不少人提前恭喜了她来着,她自个儿也满心以为自己就快要看到自家的女儿要成家了,还在划算着让人在去参军之前生个娃,好让她在对方不在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寂寞。
——结果呢?
“这家伙,和那孙小公子见了五次面,说的话加起来才三句!”一想到这件事,周大娘就觉得一阵胃疼。
要不是知道这人没什么毛病,别人还以为这是个哑巴呢!
“哪三句话?”听到这里,顾临安忍不住也生出了些许好奇。
他和周若离之间的接触算不得多,但因为对方与何靖之间的事情,他偶尔还是会关注上两分的。之前那一路走来,对方虽然话语不多,可似乎还没有到这种几乎不开口地步?
“哪三句话?”说起这事,周大娘就来气,“‘你要去什么地方’,‘好’,‘告辞’!”
这丫的绝对是把陪人家公子游玩的事情当成了任务啊有没有?!这哪里是去幽会的,分明就是去当护卫的!
顾临安:……
厉南烛:……噗。
只需想一想平日里周若离的模样,两人就能将当时的场面给想象出来,那样的情景出现在一同外出的男女之间,还真是……格外的喜感。
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顾临安轻咳一声,掩下眼中的笑意:“后来呢?”
“后来啊……”看了自家依旧木着一张脸的女儿一眼,周大娘一脸的痛心疾首。
没有软言侬语,没有互诉衷肠,没有倾心相待,再怎样热切的心都会冷下去。那孙小公子被伤透了心,不再寻着法子约人出去,还让人传来了一句“君若无心我便休”。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小男儿闹别扭时使的一点小性子而已,就等着心上人赶着去赔罪安慰呢,谁知道,这个木头疙瘩,居然就真的“休”了。
那之后,他们也托人说过媒,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直到周若离参军,都没把这事定下来。
“你们说,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傻的人呢?”说完之后,周大娘还一边摇着头,一边感叹,一副不愿意承认这家伙是自个儿的女儿的样子。
她的另外两个儿子心思多灵巧啊,咋这货就是这个德性呢?
“我只是觉得,”对上自家母亲看过来的视线,周若离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说道,“不应该过分纠缠。”
既然对方不愿再和她继续往来,她理当不该再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徒惹人生厌。
十分符合周若离性子的话,而她正是这样做的。
想到在被何靖拒绝之后,周若离有意避开对方的行为,厉南烛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种果决并没有任何错误,只是有的时候,太过伤己伤人。
而当在意一个人的时候,自己的目光,就会控制不住地追寻对方的身影,在无法避免与对方见面的情况下,反倒会加深心中的伤痕。
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桌沿,厉南烛转过头看向顾临安。
说实话,她有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这个,毕竟何靖的态度摆在那里,就算她和顾临安指婚,强行把两人给凑到一起,估计也只会适得其反罢了。
更何况,厉南烛并不认为,周若离会接受那样的指婚。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摩挲了两下,厉南烛感到有点头疼。
在洛城那次搜寻洛书白的途中出现的意外过后,她还以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呢,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时候何靖对周若离的上心程度,早就超过了一般人。
要不是这样,离开洛城的时候,厉南烛也不会特意把周若离给一块儿带上。
可是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到底都在犟些什么,那之后居然基本就没再有过任何交集,真的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实在是叫人胃疼。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略微弯了弯眸子,没有开口解释,反倒扭过头去,看向一旁的周若离:“不知阿离可曾告诉过别人,自己是京城人士?”
前一阵子他刚知道厉南烛的身份那会儿,没有了外出闲逛的心思,成天待在客栈当中,倒是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某个和他一样整天赖在客栈里面,缠着洛城的那些护卫,不知在打探什么的密探。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周若离愣了愣,有点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她是京城人士这一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尽管此次被厉南烛抽调,一同来到京城的人并非都是她熟识的人,但平日言谈间,总是会免不了提到这一点的,是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
虽然不太清楚顾临安问这个做什么,但周若离在稍一思索后,便如实地点了点头:“有不少人知道这一点。”
而且因为今日要回家探亲,她还特地将自家的地址告诉了手下的人,免得到时候发生了意外,她们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
“是吗?”嘴角向上扬起了几分,顾临安的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那我就放心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本来我还担心有人会找不着地方呢。”
被顾临安这打哑谜似的话语给弄得有些迷糊,周若离的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许迷惑的神色来,反而是一边的厉南烛,面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看来事情不需要我们多操心了,”见周家二老朝自己看过来,厉南烛轻咳一声,很是认真地提议道:“不如我们来挑一挑,最近有没有哪个黄道吉日,适合成亲的?”
顾临安他们不可能在京城待上太久,要是能在他们离开之前就把亲事给办了,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周家二老:……
敢不敢把话好好地说清楚?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有意思吗?!
周大娘表示,这娃子变了,居然也会寻他们这两个老家伙的开心了。
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没能再从这两个人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周大娘气得直瞪眼,起身就去厨房里又端出了几碟自家做的小菜,把不大的桌子给摆得满满当当的。
一餐算不上早饭也算不上中饭的吃完,厉南烛只感到一阵难言的满足。
转头看了一眼同样享受般地眯起了双眼的顾临安,厉南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莫名地希望此刻长久地持续下去。
“怎么样,”见到两人的模样,周大娘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大娘的手艺不错吧?”
看到别人因为自己做出来的食物而露出满足的表情,是一个厨子最大的享受。
“那当然,”厉南烛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天底下都找不出几个比大娘手艺还好的人了!”
听到这话,周大娘脸上的笑容更甚,那得意的样子,看得边上的周叔都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又和两位老人随意地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厉南烛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喊人的声音。
与那些大门大户的不同,寻常百姓的家中只要有人,大门都是敞着的,是以几人只需要探出头去,就能看到外头的场景。
只见一个穿着浅褐色短衫的男人正站在院子外头,看着有些紧张的模样,他的身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刚才出声喊人的,应该就是她了。
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顾临安唇边顿时就泛起笑容来:“人这不是来了吗?”
见到顾临安脸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再看一看自家那傻愣愣的女儿,周大娘立马就明白了什么,忙不迭地拉着人一起迎了出去。
厉南烛见状,和顾临安对视了一眼,也起身和周叔一起跟了出去。
这种热闹,既然凑上了,不去看上一看,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那个妇人似乎只是被拉来带路的,看到屋里的人出来之后,打了声招呼之后就离开了,只留下男子一人站在院外,显得更加无措。
看着逐渐走近的人,何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胸中那忐忑的心情给压了下去。
“我是来提亲的!”没有给周若离说话的机会,何靖握紧了冒汗的手,心下一横,直接开口说道。而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后边就会变得顺当起来。
“我不会烧饭洗衣做菜,和你心目中的男人一点都不一样,也没什么本事,赚的钱虽然多但是存不起来,没事就喜欢到处瞎跑,经常被人说不着调,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你——”直直地盯着周若离的双眼,何靖一字一顿地说道,“——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被这么一长串的话给直接砸懵了,周家的三个人都有点傻愣愣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那样子,看着颇有几分喜感。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几分,厉南烛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场景,万分的眼熟。还记得她当初也见过类似的一幕,只不过当时说话的双方,正好和现在掉个个儿。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周大娘,她看了看面前这个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忐忑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家木着一张脸,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儿,顿时一阵气急。
从刚才厉南烛他们的话来看,这应该就是自家女儿的心上人了吧?怎么这家伙还是这副死德性!
忍不住瞪了周若离一眼,周大娘转过头,笑容满面地看向何靖,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这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出声了:“我会。”
周大娘&何靖:……?
没闹明白周若离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两人的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烧饭洗衣做菜,我会,”周若离看着何靖,缓缓地说道,“所以,你不用改。”
这个人并非周朝的那些温婉贤惠的男子,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当初她在生出娶对方过门的念头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让这个人为她做出太大的改变。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触碰了一样,不可抑制地涌出一阵暖流来,何靖小小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因为刚才那过度的紧绷而有点发疼:“那……”他顿了顿,似乎对于后面的话感到有些微的纠结,但最后他还是将其说出了口,“你还愿意娶我吗?”
顾临安:……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好想笑。
听到何靖的话,周若离略微一怔:“娶?”
她记得,在御朝,似乎是女嫁男娶?
“咳,”察觉到周若离眼中的疑惑,何靖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家里头就我自己一个人,这样子更方便一点。”
周若离父母双全,还有两个兄弟,要让她成为外嫁的那一方,太过为难对方了。
再说了,他对这种名义上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多看重,反正结果不还是两人成亲吗?
“而且,”停顿了一下,何靖的目光有点飘忽,“当初你纳彩的礼物,我也收下了不是?”
他说的,自然就是周若离原先埋在他后院里的钱袋了。
想到那时候的事情,周若离的脸上也有点发热。但她并没有马上同意何靖的话,反而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为什么?”
明明之前对她那般抗拒,为什么突然就上门提亲了?若是不问清楚,她的心中难安。
“要是我知道为什么的话,就不会一直拖到现在了……”看了周若离一眼,何靖显得有些烦躁,也有些无奈。
原先在洛城的时候,自己因为周若离的生死而牵扯担忧,他只以为这是对方为了自己才会落到那般境地的缘故,可在那驿站外头,这个家伙的受伤分明和自己毫无干系,但在看到那个人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却突然莫名地有种天都塌下来了的感觉。
要不是那个刺客不知为何竟然留下了用以解毒的解药,这个人最后也没事的话,何靖说不定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去找人拼命。
那还是何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是有冲动这种情绪的。而那种不受控制的感受,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慌。
对于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逃避吧,何靖也不例外。然而,越是这样,那种心绪被另一个人牵扯的感觉,却越发明显,到最后,只要对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就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观察她,将她的所有,都深深地刻入心底。
——还每次都得小心着避开对方的目光。
就连何靖自己,都闹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抹不开面子?不明确自己的心意?担心自己被拒绝?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本来人的感情,就不是那么容易分辨的东西。
“我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嘴唇,何靖有点不敢看周若离的表情,“想和你一起度过下半辈子而已。”
这还是他活到现在,第一次生出这样强烈的渴望。
没有人说话,周围倏地就安静了下来,周家二老看着面前的两个小辈,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搅了好事。
他们两个当初虽说是由媒人撮合的,但也知道能够自己遇上合心意的另一半,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
——尤其是对自家这个难啃的木头疙瘩来说。
“我也是,”良久的沉默过后,周若离终于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她的嗓音听着有些沙哑,却无比认真,“我也想和你一起度过下半辈子,”她说,“你愿意把你的后半生,都托付给我吗?”
“当然,”何靖笑了起来,“今天上门提亲的,本来就是我,不是吗?”
虽然没有媒人,但他的意思,却是切切实实地传达到了的。
看到周若离微微扬起的嘴角,周大娘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挂念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至于其他的?能让自家女儿动心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带着看女婿的目光,周大娘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小伙子,真是越看越满意,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何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带着点犹豫地开口叫了一声:“伯母?”
在这些称呼上,两国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叫什么伯母啊?”结果没想到,听到他的称呼后,周大娘顿时眼一横,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喊娘!”
何靖:……
耳根一阵阵地发热,何靖看了一眼似乎想要张口替自己说话的周若离一眼,很干脆地丢掉了自己的羞耻心:“娘!”
就算是他把人给娶进门,不也还得这么喊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章。以后尽量都放一起更了,不管多少字,不另外说的话基本就只有一更。
谢谢拉芽苏的雷,么么哒~
☆、第118章
听到何靖那一声毫不含糊的“娘”, 周大娘的脸上顿时就笑开了花。等了这么多年了, 可让她给等到这么个能让自家女儿满意的女婿了,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看了一眼面皮有点发红的周若离,周大娘赶忙上前拉着人的手, 询问起对方的情况来了。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是两情相悦了没错, 但他们这两个老的,可还什么都不清楚呢。
不过, 就算面前这个男人穷得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他们也不会生出什么嫌弃的想法来——他们家又不缺钱,自家女儿喜欢也就是了, 总归这个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无所事事的痞子。
做惯了四处打探消息的事,何靖向来都是能言善辩的, 可这会儿面对眼前这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却是真的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稍显手足无措的模样, 倒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真实与生气。
“老太婆啊, 你怎么在这里就说起来了呢?”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周叔一脸的埋怨, “还不让人进屋,就不怕把人给晒着了?”
虽然这人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富贵人家的大公子, 但男人嘛,总是要更娇贵一点的。
周大娘:……
这家伙,刚才明明也说得很起劲吧?!
瞪了自家男人一眼,周大娘看向何靖的时候, 脸上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来来来,别理那个老头子,咱们进屋说,小心别晒伤了。”
“……”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何靖很想表示自己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娇弱,但在对上那双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眼睛后,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被人多关心一点儿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了,这种好像自己成了别人家儿媳的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咳。
抬手摸了摸鼻子,何靖乖乖地跟着周大娘往屋里走,那服帖的模样,看得周若离的眼中,都不由地浮现出了些微的笑意。
“我就说吧,”有点懒散地倚在门边,厉南烛笑盈盈地看着走过来的几人,“该开始挑选黄道吉日了。”
突然听到厉南烛的声音,何靖顿时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抬头看过去,果然在她的身边见到了某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由于刚才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周若离和周家二老身上,这两人又只远远地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他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会儿走进了才发现对方。
“厉将军,顾大人。”拱手施了一礼,何靖面上的神色不显,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
哪怕之前对于他和周若离之间的事情,顾临安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甚至似乎还有撮合他们的意思,但他可不会真的天真到,觉得对方会衷心地祝福他和周若离。
无他,作为一个密探,他对于朝中的秘辛知晓得太多了。
如果周若离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也就罢了,但她显然很得柳含烟的看重,今后极有可能掌握兵权,而何靖断然不可能让她为了自己,而放弃这样光明的前途。而一个手中握有无数朝廷**的密探,想来没有哪个帝王,会让其脱离自己的掌控。
或许正是因为心中对两人的身份给这份感情带来的阻碍隐有所感,之前两人才会那样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不愿再产生任何纠葛。
然而,如若人的感情是这样轻易就能泯灭的东西,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爱恨纠缠了。而他,终究做不到将心中那份从未有过的炙热情感,给视若无物。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假死以脱身的计划,只等着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能够将之实施,反正对于现有的这一切,他本就不是那么在乎。他从来就是个随性的人,不会留恋那些无谓事物。
只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顾临安。
以顾临安那缜密的心思,在知晓了他和周若离的事情之后,要是再见到他意外死亡,定然会生出疑心来——甚至有可能在这之前,就主动出手抹除他。毕竟放任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所需要承担的风险,着实是太高了,而这天底下,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人了。
唇边的笑容不减,何靖心里却在不停地琢磨着对策。
察觉到何靖眼底掩饰得极好的凝重,顾临安的嘴角微弯,温和的声音仿佛春日里潺潺流动的溪水,带着莫名的清凉与安抚之意:“都傻站在外面干什么?我们可没有把大门给堵上。”
被何靖刚才的举动给弄得有点发愣的周大娘和周叔回过神来,连忙招呼着何靖往里走,但他们看着顾临安的目光,还是不可抑制地带上了几分探究。
前头厉南烛的头上才多出一个将军的头衔呢,怎么这会儿顾临安也成了“大人”了?但这貌似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那个层次的人,相互来往的,肯定都是各种达官贵人,身份不可能相差太多。
这么一想,两人的行为间,不自觉地就变得拘束起来了。
尽管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今后肯定也会有出息的,但这会儿她到底还只是个小都统,搁外头可以炫耀,但在将军的名头面前,还是有点不够看了。
注意到两人态度的变化,厉南烛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在身份暴露之后,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还好些,在先前的相处当中,这两个老人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小辈,就算后来身份变了些,原本的印象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与他们并不熟识的顾临安却不一样,一旦因为身份而生出了距离感,就再难拉近了,连带着,她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抱歉。”看到厉南烛稍显失落的双眼,顾临安轻声说道。
要是厉南烛今天不带他来这里,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别道歉,”伸手握住顾临安的手,厉南烛轻笑了一声,“又不是你的错。”
只可惜,以后她都不能再和以前那样,时常来这里蹭吃蹭喝了。
嘴唇微微动了动,顾临安只反手扣住了厉南烛的手,没有说话。
目光仿佛不经意一般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何靖笑着劝了起身张罗的周大娘两句,拿手肘捅了捅周若离的腰:“你说,该怎样才能让厉将军嫁给我们顾大人?”
他在很认真地考虑着,要是自己帮顾临安将厉南烛给娶回去,对方能不能网开一面,放自己一马。至于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让厉南烛放弃手中的东西什么的——笑话,成了御朝的皇后,还能比不上一个小小的将军?顾临安又不是那种迂腐到浪费厉南烛领兵之能的人。
然而,他对厉南烛的了解并不多,就是刚才从周大娘的话里知道,厉南烛是她的旧相识,就想看看能不能从这边挖出点有用的情报来。
周若离:……
神色古怪地看了何靖一眼,周若离有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先前入宫的时候,何靖并未与他们一起,自然是不知道厉南烛的身份的,但她也不敢在没有首肯的情况下,擅自将这件事告诉他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万分纠结。
“怎么了?”见到周若离欲言又止的模样,何靖有点奇怪,而后突然意识到,周若离并不知道顾临安的身份,想来在对方的眼里,让一个手握军权的将军,下嫁给一个文官,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嗯……那个,”琢磨着该怎样才能在不暴露顾临安的身份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意思,何靖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顾大人的身份……有点特殊,厉将军嫁给他,肯定不会吃亏的。”
周若离:……
不,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陛下的身份。
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向何靖解释这件事的周若离,顿时表情更加复杂了。
被周若离那好像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目光给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何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儿。
大概是为了给小辈独处的机会,周大娘和周叔刚才就以准备午餐的理由,一块儿进了厨房,再没走出来过,从厨房里偶尔传出来的动静,倒是说明了他们所言非虚。
转头朝厉南烛和顾临安那边看了一眼,何靖还是有点闹不明白为什么周若离会是这样的反应。就算对他所说的事情存着些许疑虑,也不该是那样的表情啊?简直就好像这事压根没有可能似的。
也不知道那两人在说什么,那满满的甜蜜和幸福,都快溢出来了。
看了一眼自个儿身边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何靖觉得自己嘴里有点儿发酸。
忽地,正垂头说着什么的顾临安抬起头来,朝何靖看了一眼,那意味深长的视线,看得他头皮一阵发紧,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就怀疑起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来。
似乎是觉得何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是有趣,顾临安故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低声对厉南烛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也看了过来,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明白自己两人待在这里,会让这屋里的人都感到不自在,厉南烛和顾临安索性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周大娘从厨房里走出来,稍显局促地在身上擦了擦自己沾了水的双手,“不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饭什么的?”
这话她说得有点没底气,毕竟她的手艺再好,能拿出来的,还是写家常小菜,那些高官贵胄,有什么没吃过?
见到周大娘的样子,厉南烛在心中轻叹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被顾临安给抢先了。
“下次吧,今儿个我们要是再待下去,可就招人嫌了。”一边说着,顾临安还一边朝周大娘眨了眨眼,那略带俏皮的模样,让人的心中无端地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是啊,”故意看了屋里因为顾临安的表现而有些愣神的两人一眼,厉南烛露出一副饱含深意的表情,“大娘你还是好好地挑一挑日子吧。”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被两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周大娘犹豫了一下,不再坚持。
她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都没有和她摆身份拿架子的意思,只是自己一个小老百姓的,面对大人物的时候总是有点放不开。见识和气度不够,她实在是没办法。
“我送送你们吧。”面对两个诚心对自己好的小辈,周大娘也不想说那些客套话,转身朝厨房里喊了一声之后,就和两人一起往外走去,“以后要是有时间,多来看看,别的不敢说,至少大娘这儿饭管饱!”
被周大娘这话给逗乐了,厉南烛连连点头应是。纵然没法再和以前那样自如地相处,到底还是和别处不同的,以后她要是得了空闲,再来这里坐一坐,想来没有什么问题。
弯了弯嘴角,厉南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一阵叫骂声远远地传来,而后,两个身手敏捷的身影逐渐接近。在见到这里站着三个人之后,那两个人脚下的步子一顿,忽地转了向,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这屋外的木栅栏,本来就不是为的防贼,三两下就轻易地被那两个小丫头给翻了过来,她们看也不看身后追过来的人一眼,手脚麻利地往三人当中看起来最为柔弱的顾临安身后一躲,大声喊道:“爹爹,有人欺负我们!”
顾临安:……
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顾临安抬手就抓住了两个喊完了就准备转身往屋后跑的小家伙的领子——他好歹也是习过武的,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文弱。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年纪看着不大,却很是滑手,感受到后颈上传来的力道时,很干脆地脱下了身上本就不是很合身的外衣,脚下的动作没有片刻的停顿。
手指一动,顾临安正欲再次出手,身边的人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
“看起来你们又招惹上麻烦了?”掐准了时机伸出脚,绊了两个小娃子摔了个大马趴,厉南烛看着这两个无比面熟的小家伙,笑眯眯地说道。
要不是在这里见到了这两个丫头,她估计还得再过上好一会儿才能想起自己的马来。到底不是跟了自己多年的战马,她总是没有那么上心。
想到自个儿那匹因为伤了后腿,没法再如以前般驰骋的宝马,厉南烛的眸中的神色微黯。
那无休止的战乱伤害的,又岂止是万物之长的人?
听到厉南烛的话,两个小姑娘的脸上顿时露出愕然的神情,显然没想到自己能倒霉成这样,只是随手坑个人,居然还能撞到自个儿曾经得罪过的人手里。
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厉南烛就知道自己的马儿肯定遭了秧,就是不知道是被拉去马贩子那里了,还是直接下了锅。
厉南烛的双眼微微眯起,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色来。
昨日那马虽比不得她的那匹,但再怎么着也是宫中之人精心挑选的良驹,要是就这么糟蹋了,她还真是有点心疼。
不过,相比较而言,显然是前者更有可能。毕竟一匹或者的良马,可比一锅马肉汤要值钱得多。
稍显不耐地往刚刚两个追到院子外边,气喘吁吁地叫嚷着的两个女人看了一眼,厉南烛转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见识过厉南烛的本事,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她,两个小丫头本来已经准备认命了,但这会儿见对方背对着自个儿,她们不由地又动了心思。
看了一眼鬓角斑白的周大娘和纤细瘦弱的顾临安一眼,两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发现两人对此都没有特殊的反应,正要转身逃跑呢,突然就觉得头一阵发晕,当即就软软地坐了回去,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男人。
“乖,别闹,”有如慈父一般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发顶,顾临安语气温温和和地说道,“在这儿等你们娘回来。”
两个丫头:……
不,她们一点儿都不想等,快放她们离开啊!
但是,不管她们心里头怎么哀嚎,全身上下就是软绵绵的,丝毫不听自己使唤,最后只能苦着一张脸,眼睁睁地看着厉南烛打发了那两个追来的人,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听到院子里的响动,屋里的人走了出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视线在地上两个可怜巴巴地仰着头小姑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周若离稍显不解地看向厉南烛:“厉将军,这是?”
被周若离的称呼给弄得一愣,那两个小家伙面上的表情有点发懵。
一般来说,像她们干这一行的,那个眼力见儿的肯定是有的,不会轻易去招惹那些一看就惹不起的人,因此到现在她们也没惹上过什么大事,只是她们怎么都想不到,只一次走眼,竟然就招惹到了这么个大人物。
要知道,在如今的周朝,将军这个名号里头,水分还是非常少的。当然,就算只是个名义上的将军,想要捏死没有后台的她们,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两个小毛贼。”盯着那两个努力地朝自己挤出笑容的小娃子看了一会儿,厉南烛出声问道:“还坐着干什么?站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真以为装可怜有用?
知道面前这人是自己惹不起的,两个小丫头生怕让人不高兴了,闻言连忙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来,但每次一起身,她们就感到一阵头晕,然后怎样起来的,就又怎样坐了回去,连地方都没挪一下,那滑稽的样子,看得厉南烛一阵好笑。
“她们怎么了?”看着跌坐回去,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的两个小家伙,厉南烛转过头,看向顾临安。
“谁知道呢,”嘴角略微翘起,顾临安的话语里听不出一点诚意,“可能是被吓得腿软了?”
厉南烛:……信你才有鬼了!
知道肯定是自家男人动了什么手脚,厉南烛也不再追问,弯下身去蹲在了两个小姑娘的面前:“你们的名字?”
“谷雨。”“立夏。”
不敢有任何隐瞒,两个小女孩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厉南烛的问题,但这两个名字却让厉南烛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另外两个,是不是叫‘小满’和‘芒种’啊?”
她可是记得,昨天打劫她的小家伙,一共有四个来着。
谁知道,听到厉南烛的问题之后,那个叫做立夏的小姑娘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老四叫秋霜,名字不是老乞丐起的。”
……还真有个叫小满的。
“老乞丐?”轻轻地挑了下眉梢,厉南烛的眼中滑过一丝了然。
想必这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而失去了父母的孤儿,除了那个秋霜之外,其他三个,就连名字都是一个老乞丐给起的。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自然不可能有多大的学问,这按照节气起的名字,大概已经算得上是她能够想出来的最好的名字了。
而几个没有别的本事的小孩儿,想要活下去,除了乞讨之外,就只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边上的周大娘显然同样想到了这一点,面上不由地流露出同情的神情来,但见厉南烛没有说话,也不敢擅自开口。
“我昨天让你们看的马呢?”将面前的这两人打量了一番,厉南烛突然出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周若离:我家男人总想着作死该怎么办?急,在线等!
昨天打错章节数了,已经改过来了_(:зゝ∠)_
谢谢王猫猫的雷,么么哒~
☆、第119章
听厉南烛提起这个, 两个小丫头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心里头琢磨起该怎么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来——这种事情她们干多了, 凭着她们极具欺骗性的外貌,成功的次数还不少。
但是, 对上厉南烛那带着莫名威慑力的目光, 两人嗫嚅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敢说谎, 乖乖地按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卖了。”扁了扁嘴,那个叫做谷雨的女娃子显得有点沮丧。
本来嘛,厉南烛把那样一匹良马留在她们那儿, 就跟在她们眼前放了一大笔白花花的印子一样,她们怎么可能不动心?
一开始的时候, 秋霜还因为担心厉南烛来找麻烦劝了两句, 但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前来取马的人,她就也不说话了。
——反正她们把马一卖, 换个地方一躲, 京城这么大, 对方难道还真能为了找她们, 而把这里整个翻过来不成?
再说了,就算真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最多不就是再挨一顿揍, 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的是,那黑心的马商知道她们的马来路不正,死命地压价不说, 她们还在街上碰着了以前得罪过的人,一追二窜的,竟然直接撞到了苦主的面前。
这运气,估计天底下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了。
“卖了?”将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厉南烛那微挑的尾音,吓得两个小家伙浑身都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明明这人没有露出什么可怕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是觉得超级吓人!昨天晚上她们到底是瞎了什么眼抽了什么风,才会上去招惹对方的啊!
见到两人的模样,厉南烛的嘴角略微翘起,面上浮现出些许古怪的笑意来。
说实在的,对于对方的回答,她并没有感到有多意外。她又不是傻子,不知道自个儿昨夜的举动,对这几个小丫头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真的只是因为自己要翻墙入城,没法把马给一块儿带进去的话,完全可以解开马缰,任由其自己在山野间度过这一晚上,而非将之交到初次谋面,什么都不了解的人手中。
正如厉南烛曾经对花辞树所说的,她看人的眼光,可是很准的。那般轻慢的行为,不过是给这四个小孩儿出的一道考题罢了。
唇边的弧度缓缓地扩大,厉南烛那带着深意的目光,看得两个小丫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恨不能找个地方让自个儿钻进去。
昨天夜里她骑马奔驰的时候,没有注意方向,想来是恰好撞到了那些个小丫头的藏身之地附近。
这么一个衣着不凡的人孤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己方不但有着人数的优势还占着地利,于情于理,她们都不可能放过这只肥羊。而凭着那附近事先设下的陷阱,身手稍微差些的人,便是直接被坑杀在那里,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厉南烛能够明显地感觉出来,这四个小家伙只为求财,并无伤人的意思,甚至还有意避开了一些有可能致命的陷阱。只这一点,便让她生出了些许的好感。
人为了生存,做出些下九流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事情,但若是连最基本的良知都丢失了,那就与畜生无异了。
不过……
看了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厉南烛站起身来:“先挑两个月的粪吧。”
既然做错了事情,就必须受到惩罚。
“……哎?”压根没有料到厉南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两个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有点发懵,一副没能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的样子。
不说她们,就是一旁的其他人,听到这话,都不由地愣了一下。
他们见过把抓到的贼送去见官的,也见过把抓到的贼揍一顿出气的,但是让人去挑粪的……还真是平生第一次碰上。
猛地回过神来,谷雨正要开口抗议,就听到厉南烛再次开口了:“要是你们告诉我们另外两人在哪儿,就把时间减到一个月。”
只是,这挑粪的人,就得从两个变成四个了。
当然明白厉南烛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谷雨到了嘴边的话一变,带上了几分硬气:“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做出这种出卖姐妹的事情来的!”说完,她还重重地“哼”了一声,以表示对厉南烛这种利诱行为的不屑。
分明她是想要做出宁死不屈的有骨气的模样,但配上那稚气未脱的脸,却莫名给人一种赌气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蛋。
“是吗?”掩下眼中的笑意,厉南烛好似漫不经心地扫了鼓着腮帮子的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我就只能自己派人去找了,到时四个人一起挑四个月的粪吧。”
“被我撞见过之后,你们应该不会继续待在昨天那里了,”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才继续往下说,“刚才那两个人,应该知道挺多你们的事情?”
谷雨:……
突然有点想哭怎么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嗯,还可以去马贩子那里问一问。”就算对方不说她卖给了谁,这京城里的马贩子,总不还就是那么几个,顶多一个一个问过来就是。
像是没有看到谷雨小丫头那可怜巴巴的表情似的,厉南烛摸着下巴,把自己能想到的线索都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线索,以她的身份,想要在这京城当中,找到两个并未刻意隐藏踪迹的人,也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但那样一来,却显然少了几分压迫与……趣味。
看了一眼脸色涨得通红的谷雨一眼,厉南烛唇边的笑意加深,终于停下了话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这……四个月,是不是太长了点?”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看着还有些瘦弱的孩子,周大娘的眼中浮现出不忍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她们年纪还小……”
听到周大娘的话,谷雨和立夏顿时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然而,厉南烛的下一句话,却打散了她们的希望:“正是因为年纪小,才更应该清楚地教导她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确实,以这两人的年纪,即便是见了官,对方定然也会网开一面,不加重罚的,但她们不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这般肆无忌惮吗?
当年幼成了错误的挡箭牌的时候,一些观念,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再难拔除。
更何况,她的这个惩罚,真算不得多重。
侧头看着周大娘,厉南烛缓缓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周大娘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让她们起来吧,”移开视线,厉南烛看向顾临安,双眸微弯,“我们还得找人来安排这事呢。”
顾临安见状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装了药粉的小瓶子,从中到处些许在帕子上,沾了些边上喂鸡的碗里的水,在旁人疑惑的目光当中,往那两个小姑娘的鼻翼上擦了擦。
而后,谷雨和立夏顿时感到耳目一醒,刚才那晕乎乎的感觉瞬时间便消失不见。
这两个小家伙都是鬼灵精,立时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年纪稍小些的立夏瞪着顾临安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两个字:“卑鄙!”
竟然对她们这么小的孩子下-药!
但对上立夏的视线,顾临安却一点儿都没有心虚的感觉,反倒幽幽地叹了口气:“男儿的气力比不得女儿,只得用这种东西,给自己寻个自保的方式。”
谷雨&立夏:……
厉南烛:……
睁着眼睛说这种瞎话,这家伙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顾临安表示,当然是不会痛的。装完了柔弱与可怜,他又笑意盈盈地问周大娘要了绳子,把两个小丫头给捆了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这两人的年纪小而放松的意思,弄得还想伺机逃跑的两人一肚子的郁闷。
“不用送了,”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几人,顾临安的视线在何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双唇微弯的模样,看着很是亲和,“要是日子定下来了,可别忘了告诉我们。”
顾临安和厉南烛都不是那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伺候的人,是以碰上了这种事情,还得自己跑上一趟。好在两人此时本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一块儿去处理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别有一番趣味。
安排好谷雨和立夏的事情之后,又差了人去找了另外那两个小丫头,以及自己落在马贩子手里的那匹马之后,厉南烛就和顾临安一起离开了。
互通心意之后的第一天,他们可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由于在路上乖乖地把自家的姐妹给卖了,两个小姑娘“受难”的时间被缩短到了一个月,可她们却忘了,厉南烛前头的那句话里面,有个“先”字。
“很在意她们?”和厉南烛并肩走在街上,顾临安略微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的侧脸,笑着问道。
厉南烛闻言愣了愣,继而如实地点了点头:“嗯。”
昨夜她因为顾临安的事情,心里头乱得很,没有细想,但事后回想起来,几个身上并无多少财物的小姑娘,在藏身的地方设下那种能够要人命的陷阱,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平日里做这种劫人财物的事情,这些小家伙肯定会得罪一些人,但除了某些丧心病狂的人之外,想必还真没有多少人会和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太过计较,而以那几个人的机灵,也应该不会去招惹那种疯子。
如此一来,她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就十分令人玩味了。
“所以你就让她们挑粪去了?”听着厉南烛说了昨天晚上碰上那几个小姑娘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顾临安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以惩罚的名义,将几人置于官府的看顾之下,无疑是最好的保护。
被顾临安那仿佛能够将自个儿的心思给看透的目光给弄得有些窘迫,厉南烛轻咳一声,努力摆出义正言辞的样子:“我那是为了让她们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夹杂点其他的恶趣味,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见到厉南烛的样子,顾临安忍不住轻笑出声:“真是大公无私。”
“那是,我可是下凡拯救世人的天神啊!”将某本书上写到自己的话语给说了出来,厉南烛自个儿先绷不住表情,笑了出来。
不过,若是想要弄清楚这里头的猫腻,光这样是肯定不够的。
那几个小丫头都机警得很,估计不可能和他们透露什么,她只能自己着手去调查。
当然,这种事情,无须厉南烛亲力亲为,她只需要将自己的意思传达下去就是,自然会有人为此操心。
“操心太多,会早秃的哦。”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厉南烛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顾临安的眼中含着几分笑意。
厉南烛:……
别提这种可怕的事情好吗?
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秃头的男人貌似总比女人多一些?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顾临安的头顶转了一圈,厉南烛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半秃的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要是真的秃了,”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眼中的笑意,厉南烛欲盖弥彰似的错开了顾临安的视线,“我就把头发都给剃了。”
光头总比半秃要来得好看吧?而且她还真见过有嫌头发打理起来麻烦,把自个儿剃了个大光头的人。
顾临安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才想起来,这并非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家的御朝,这儿的人对于这种事情,看得比他们要轻得多。
因着所推崇的学派不同,两朝百姓的生活方式,还是有着许多不同的。
在其他地方,缘于各国原本的习俗,这些还并不是特别明显,但越是靠近京城,这样的差异就越发鲜明。
“走吧,”伸手握住顾临安的手,厉南烛笑了笑,“来到京城之后,还没有好好逛过吧?”
那日她在与周若离一起上楼之后急匆匆地离去,顾临安定然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哪怕猜到自己的离开是别有缘故,但心中的忐忑,肯定也不会少。
想到昨天对方在发现自己并未知晓他的身份之后,脸上那动摇的神情,厉南烛握着顾临安的手就不由地收紧了几分。
她很清楚那种一直隐瞒的事情暴露后的不安与担忧,知道那种在信任当中带着一丝丝的不确定的难熬——就在前不久,她刚刚亲身体会了这种感受。
而那一阵子,宫中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甚至都抽不出时间来,去和人见上一面。
从昨天顾临安在见到自己之后的反应来看,他该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了——现在想来,在这京城之中,想要猜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在对方的眼中,自己在早已了然他的身份的情况下,还将这件事给捂得严严实实,无疑是在两人当中,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厉南烛甚至有点无法想象,顾临安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面对找上门去的自己的。
那样遭到背叛一样的感受,只昨夜那么一会儿,她都感到那样无法忍受,那顾临安呢?
——或许正是因为心中的不安与动摇,顾临安才会迫切地想要确定什么,才会在昨日做出那般近似勾引的举动来吧?
可即便如此,在意识到她并未从周若离的口中听闻他的身份之后,顾临安却依旧在中途停了下来——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厉南烛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
这些事情,在事后回想起来,都显得那样的明显,但她在当时却被一时的愤怒与郁气给蒙住了双眼,一点儿都没能察觉。
想到昨天顾临安那一声低低的“对不起”,厉南烛就觉得心中无端地抽疼起来。
如果没有花辞树的开解,她是不是就真的会因为一时之气,而与这个人生出误会与隔阂来,最后与他陌路?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厉南烛就难以抑制地感到恐慌。
察觉到厉南烛的异样,顾临安握紧了掌心的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在想什么?”
转过头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厉南烛沉默了良久,才出声回答:“想你。”属于另一个人鲜活的温度从掌心传来,让她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想到我有可能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你,”她看着顾临安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本以为该是难以启齿的话语,在此刻却这般自然地说了出来,就连厉南烛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对上厉南烛的视线,顾临安的眼眸微动,继而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我也是。”
纵然在厉南烛的面前表现得再平静,先前的事情,带给他的影响,却并非那样微不可见。
他心里万分明白,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的情况下,厉南烛绝对忙得不可开交,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会为了厉南烛不给自己传递一点音讯而感到不安,感到焦躁,感到愤懑,就如同一个怨妇一样,成日只知道数落对方的错处。
“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份恐慌,”抬手抚上厉南烛的脸颊,顾临安轻笑着说道,“我们才会更珍惜彼此,不是吗?”
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阻隔,只需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他们才能如现在这样,更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不愿有丝毫的放松。
“……嗯。”轻轻地应了一声,厉南烛抬手抓住顾临安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放到唇边落下一记轻吻,眉眼弯弯的模样,煞是好看。
反手握住厉南烛的手,稍一用力,将人带入自己的怀中,顾临安低笑着在厉南烛的耳尖上咬了一口,那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味的举动,惹得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些微的笑意在眼眸中晕染开来,顾临安觉得,这提倡兼爱的墨家,可比男女大防严重的儒家,要有人情味得多了。
“官人,还想把奴家抱多久啊?”倚在顾临安的胸口,厉南烛故意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来,笑嘻嘻地打趣。
“当然是……”配合地低下头去,在厉南烛的颈侧蹭了蹭,顾临安沉声回答,“……到地老天荒。”
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落在厉南烛的耳中,却有着异样的认真,莫名地让她的耳朵一阵酥麻。
一旁的小贩趁着这个当儿凑了上来,挤眉弄眼地给顾临安推荐自己摊位上的东西来:“这位公子,给您的小娘子买个镯子怎么样?一对的,在太清祖师的庙里供奉过,能保夫妻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太清祖师还管姻缘这档子事?”没有因为小贩口中的“小娘子”而生出什么恼怒的情绪,厉南烛站直了身子,有点好笑地开口。
“太清不是祖师爷嘛!”小贩却一点儿都不心虚,那理直气壮的样子,还真有点唬人,“当然什么都管!”
听到这话,厉南烛和顾临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乐不可支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章,晚了抱歉。
☆、第120章
那镯子的成色算不得太好, 但左右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厉南烛和顾临安此时的心情好,索性就便宜了那个口舌伶俐的小贩。
这种事情,还不就是图个开心。
分明这两个人都作用万里江山, 可这会儿却将那么两个值不了多少钱的寒碜玩意儿,视若珍宝。
将新买的镯子戴上, 厉南烛和顾临安就那样十指相扣地走在街上。来往的行人中偶有因他们不凡的气度而投来视线的, 在见到两人交握的双手后, 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移开了视线。
京城不比洛城那种边陲小地, 除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美景,只一天的时间, 两人只去了小贩口中提到的那个太清祖师庙, 以及城外的一处花海。
由盛放的纯白色花朵组成的海洋当中, 两人并肩而立, 那画面美好得,令人忍不住生出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的念头来。
当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天边的云霞被染成锦缎的色彩, 绚烂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怎的每次都是你送我回屋?”下了马车,顾临安转头看了自己身侧的人一眼,有点好笑地开口道。
尽管这里是周朝,但他到底不是此处那些柔弱的男子, 次次都被这样对待,心中总是有些许别扭的。
“如果你想送我回宫的话,”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咧嘴笑了笑,“我也不介意的。”
只不过到时候对方还能不能离开,她就不敢保证了,毕竟……送到了嘴边的美食,总要尝上一口,才对得起自己不是?
看到厉南烛唇边加深的笑容,顾临安轻轻地挑了挑眉,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些微危险的暧昧:“照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把你留下来?”
他和厉南烛在彼此的国家当中,在恋人当中所扮演的角色,可是相同的,厉南烛会有的欲-望,他当然同样会有。
说起来也是奇怪,周朝与御朝的男女在身体构造上明明没有任何差异,只不过是身份与地位发生了改变,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能影响。
厉南烛闻言略微勾起唇角,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洛书白下楼迎了上来,当即止住了话头,转头看了过去:“怎么了?”
她可不觉得都这个时候了,洛书白还有事外出,恰好撞上了回来的自己两人。
“厉将军,”朝着厉南烛拱了拱手,洛书白开口说道,“方才花姑娘来寻过将军。”
他本是想直接称呼“国师”的,但见到店小二提着东西走了进来,就临时改了口。
不过,便是洛书白不直说,厉南烛也明白他说的是谁。
花并不是个大姓,而会上这里来找自己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了。
想到自个儿把朝中的事务都抛到一旁,就这样和顾临安一起在外游玩了一整天,厉南烛不由地感到有些心虚。
轻咳了一声,厉南烛正要说话,却不想洛书白经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应该并没有什么急事,花姑娘应该只是因为见不着人而有些气恼罢了。”
听到这话,厉南烛和顾临安同时愣了一下,继而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同转过头去,眯起眼睛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带着惊讶探究以及看不明白的深意的目光,看得洛书白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一步。
“怎、怎么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转身逃跑的念头,洛书白只觉得在这两个人那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自己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
……他刚刚貌似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这两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扯了扯有点发僵的嘴角,洛书白表示,他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没什么。”很没有诚意地回答了一句,厉南烛依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像是要把他给看出一朵花儿来似的。
一旁的顾临安转头看了她一眼,忽地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许看了。”
就算这人是洛书白,也不能被她盯着看这么久。
厉南烛:……
洛书白:……
这家伙,醋劲是不是有点儿大?
看着某个据说是战神转世的人乐颠颠地把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拿下来,讨好般地拢在掌心的模样,洛书白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敢说话。
都说话少的人活得更久,他还是别想方设法地自己找死了。
“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看了努力地将自己当成背景的洛书白一眼,厉南烛笑了笑,“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
然而,听到厉南烛的话之后,顾临安却没有动弹,而是轻叹一声,有点无奈地看着边上人的侧脸:“还不回宫?”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多留我一会儿吗?”厉南烛闻言眨了眨眼睛,似是有点委屈,“你怎么还赶我走呢?”
顾临安见状,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别闹。”
就算厉南烛和花辞树的关系再要好,也不能将一些事情看得太过理所当然。对方既然都亲自来这里找人了,无论是否有急事,厉南烛都不该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
“真是的,”知道顾临安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自己考虑,厉南烛忍不住小小地吐出一口气,“你就不能偶尔任性一点?”
总是这样事事考虑周全——哪怕是为了她——她是会心疼的。
“嗯……”将厉南烛的话听在了耳中,顾临安很是认真地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弯了弯眸子,凑到了厉南烛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呢喃道,“不如……下次,让我在上面?”
“……”压根没有想到顾临安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厉南烛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在这种事情上的较量,本就是夫妻两人之间的情趣,不是么?
“那我先走了,”在顾临安的唇角落下一吻,厉南烛黝黑的双眸中,满是盈盈的笑意,“你早些休……”话还未说完,就被对面的人给吞入了口中。
洛书白:……
他这会儿是不是应该稍微回避一下?
默默地移开视线,盯着天边西沉的太阳,洛书白努力不去将注意力放在某两个没羞没臊的人身上。
就算知道他不是那种恪守条规的酸儒,这种画面对他来说,也着实是太刺激了一点。
不自觉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洛书白有点庆幸段老没有在这时候下来遛弯的习惯,否则要是给他看到了这一幕,还真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子。
话说……明明他们主子在来这里之前,看着还是很守规矩的好吗?这才多久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不由自主地往两人那里看了一眼,洛书白又立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转开目光,只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是怎么瞧怎么碍事。
一吻结束,顾临安用指腹抹去厉南烛的唇边因为无法吞咽而溢出的津-液,低笑着应道:“嗯,我会的。”
厉南烛:……
她该拿这家伙怎么办?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厉南烛捏了捏顾临安的掌心,哄小孩儿似的说道:“乖。”
又和顾临安黏糊了一会儿,才舍得把人给放开,厉南烛和洛书白告了声辞,就往客栈外走去。
洛书白:……
他应该感谢对方没有忘记自个儿还在这里吗?
眼角跳了跳,洛书白神色纠结地目送着厉南烛离开。
倏地,厉南烛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洛书白:“阿辞说,她更喜欢心思简单点的人。”
说完之后,她也不等身后的人的反应,径直迈步走出了客栈。
“……”沉默了半晌,洛书白很是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顾临安,“我刚刚有说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吗?”
“谁知道呢。”顾临安弯了弯唇角,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其实认真说,刚才洛书白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不过以洛书白平日里待人生疏有礼的习惯,极少会在转达别人的意思时,带上自己的主管评价。而能说出那样的话来,显然他先前与那国师聊了不止一句。
不过,这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只凭这么只言片语,他们却是不能确定的。
蓦地想到了什么,顾临安开口问道:“花姑娘的样貌如何?”
他是没见过花辞树的,但关于坊间流传的那些厉南烛与花辞树之间的风流韵事,他却听过不少。而每当提起这个的时候,花辞树的美貌,总是少不了的。
有点惊讶顾临安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洛书白看了他一眼,如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倾城绝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晚一点还有一更。
☆、第121章
并非洛书白有意夸大, 实在是那个人,确确实实担得起这四个字。
作为顾临安最为倚重的手下,这些年来,洛书白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了, 但还真找不出哪一个,能与花辞树相媲美的。
想到对方那犹如剪水秋瞳般润泽深情的眸子, 洛书白只觉得, 若是那妲己褒姒之流, 也长得这般容貌, 周幽王与商纣王会被迷得那般神魂颠倒, 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怎么,”察觉到洛书白面上流露出的感叹的神色,顾临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动心了?”
虽说看人不能流于外在, 但美色惑人却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一件东西的外表如何, 通常是人在与其接触时最先注意到的东西, 自然有着别样的意义。
“……是,”听到顾临安的话,洛书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苦笑着回答,“动心了。”
想来面对那样的容貌,少有男人能毫不动容的,说到底,洛书白还是个不能视皮相为枯骨的俗人。
更何况, 对方既然能得到厉南烛那样的重用,又怎么可能是那些平庸之辈?
没有因为洛书白的话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顾临安只是笑了笑:“进屋再说吧。”
两人的身份到底特殊,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在人前谈话,再说了,他也没有和人站在客栈的大堂当中,高谈阔论的爱好。
至于洛书白和花辞树之间的事情,顾临安并不打算过问太多,他相信洛书白自己,一定能够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此时的天色已暗,但从窗子里照射进来的光线昏黄黯淡,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之感。可偏偏这个时候,即便点了灯,也起不了多少照明的作用,着实是让人感到难熬。
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顾临安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和洛书白各自倒了一杯,温声问道:“找我有事?”
要不然,在他刚才提出进屋说话的建议的时候,对方不会那么自然地应下。
洛书白微微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毫无知觉地,就被对面的人给试探出了一些信息来,心惊之余,又有点好笑。
分明是只需要问一句就能得知的事情,这个人却非得用这种方式,先刺上一刺,要是换个人,指不定就因此而生出隔阂来了。
“我倒是觉得,”端起茶杯轻呷一口,顾临安轻笑着说道,“从未因此而气愤的你,才最为奇怪。”
他和洛书白之间的相处方式,与厉南烛和花辞树之间的截然不同。尽管两人独处时,他也时常以友人之礼相待,但无论是他还是洛书白,都从来没有越过那条名为身份的线过。
他们两个人,说到底还是主子和部下。
所以当顾临安因为厉南烛的事情而焦躁忐忑时,洛书白无法如花辞树那样劝慰开解,所以两人平日的言谈中,也会有如同现在这样的试探与警示。
顾临安羡慕厉南烛与花辞树,柳含烟,乃至苏云清之间的关系不假,但他却同样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厉南烛那般,对一个人交付全部的信任——事实上,这种事,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正因为稀少,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而他,甚至连该如何信任别人,都有些忘了。
“我并非没有因此而生出恼怒的情绪过。”抬头对上顾临安的目光,洛书白略微弯了弯唇角,开口道。
他又不是那些被供奉在庙里的菩萨,不管遭受了什么样的侮辱唾骂,脸上的笑容也不改分毫。在感到自己不被信任,在被戳到痛脚,在被人轻慢时,他也是会生气的。
只不过,顾临安向来都很明白何为适可而止,极少触碰他的底线,他便也都将之当成无伤大雅的玩笑给揭过了,而对方定然也清楚这一点。
而相比起其他君臣之间的相处之道,顾临安这般的方式,已经算得上是温和了。
“是吗?”顾临安笑了笑,没有追问。
若是再深究下去,可就超出了玩笑的范围了,他可不想因此而和洛书白生出龃龉来。
天边的日头一点一点地沉入地面之下,从窗户里照进来的光线更昏暗了,周围的事物都仿佛笼上了一层暗色的纱,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洛书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看着那豆大的火焰散发出暖色的光芒,让眼前的视野再度明亮起来。
“陛下应该知道何靖和周小都统之间的事情了吧?”收好火折子,洛书白突然问道,“您准备怎么办?”
那两个人之间的身份不如顾临安与厉南烛之间的特殊,但却同样不似寻常百姓那样无关紧要——何靖都能想到的东西,洛书白不认为顾临安会想不到。
“何靖去找过你了?”没有立即回答洛书白的问题,顾临安看了他一眼,面上浮现出些许了然的神色,“来替他当说客的?”
相比起顾临安这个与自己的距离太过遥远的皇帝来,自己跟随了多年,性情也儒雅温和的主子,对于何靖来说,显然是说情的更好选择。要是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情况,对方定然是不愿和他们为敌的。毕竟要是真到了那样的地步,他便也无法如愿地和周若离相守了。
“算是吧,”被说中了目的,洛书白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陛下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定夺吧?”
在他的印象当中,他还真是少有见到在这个人计划之外的事情的。几乎所有的事情——无论是已发生的还是未发生的,这个人都早已制定了相应的应对之法,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等着对方在那些方式当中,挑选出一个最称心的来罢了。
更何况,这次何靖和周若离之间的事情,真要说起来,顾临安还在其中推了一把。
不管当时他是出于看热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122章
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顾临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着眼帘,似是在思索什么的模样。忽地,他抬起头, 朝洛书白看过去:“你放心让那样一个知晓诸多秘辛的人,没有任何约束地待在外面吗?”
他的眼中带着些微的疑惑, 像是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似的。
洛书白见状微微一愣, 继而沉默了片刻, 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出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当然不放心。”
他确实和何靖有几分交情, 也清楚这个人的品性如何,但是许多时候,事情并不是仅仅由这些东西决定的。
而这种关乎整个朝廷的事情, 怕的, 就是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想必何靖正是明白这一点, 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 就做好了假死脱身的打算。
只可惜,在将之切实实施之前,对方就撞到了顾临安的手里。
——但也好在他还没有将之实施。
要是在见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完好无损地去别国前途光明的军官家中提亲,就是顾临安再宽心,也不可能再让对方继续活下去。
想到这里,洛书白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不知道何靖的这个运气,到底该说好还是不好。
嘴角略微一弯, 顾临安没有出声询问对面的人想到了什么,反而将对方刚才问自己的问题,又原原本本地抛了回去:“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听到顾临安的话,洛书白的眉头轻蹙,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要是这会儿坐在他面前的是别人,他肯定以为对方是想让自己说出除掉何靖之类的话语,但若是换成了顾临安,他却着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了。
尽管当初费尽手段得到了皇位,但洛书白清楚,这个人对于手里的权力与地位,并没有多么在意,否则眼下对方就不该在这距离御朝千里之外的周朝京都了。
既然如此,对方又怎么会在意何靖一个区区的密探手中掌有的东西?
洛书白可不觉得,顾临安会想不到何靖与周若离之间的问题。
若是有心,早在洛城的时候,顾临安就该对何靖给出警告了,之后更不会任由厉南烛将周若离带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个人能走到现在,本就是顾临安和厉南烛一手促成的。
厉南烛在想什么,洛书白不清楚,但他觉得,或许哪怕御朝上下,真的因为何靖将手里的东西外传而发生动荡,这个人都不会对此投注太多的关注。
“毁掉的东西,重建就好了。”洛书白突然响起,曾经有一次,顾临安刻了一半的木雕被吓人不小心损毁的时候,对方脸上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无法重建的话……”用刻刀在手中的木雕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那个人的脸上,依旧是醉人的笑容,“——丢掉就好了。”
在对方的眼中,那所谓的江山与皇位,其实也不过是与那木雕同样,可以随时抛弃的东西吧?
曾经这个人的心中,没有任何值得重视的东西,而现在,御朝也绝对不在对方在意的东西之列。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自己有些跑远的思绪给拉回来,洛书白看着顾临安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知道。”
并非他真的想不出任何有用的法子,只是他不知道顾临安究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罢了。
不知是否听出了洛书白这句话中暗藏的意思,顾临安双眸微弯,突然说了一句好似与这件事毫无干系的话:“你觉得给何靖一个官职怎么样?”
不是那种必须藏在黑暗当中,连自己的情况都不得透露的密探,而是能够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光明正大的官职。
洛书白闻言不由地怔了一下,有点不明白顾临安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至少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两个国家的官员成婚的事情,也没有哪个君王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谁知道你会不会在与娇妻美眷一起用饭的时候,就随口将朝中的要事告诉对方了?
就算顾临安不在意这个,两人之间的相处,定然也会因此而多出几分顾忌,反倒失了初心。
更何况,既然何靖有官职在身,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周朝不离开。
纵然由于周若离的的身份,两人本就无法日日相守,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开——洛书白甚至都生出了,顾临安其实是在有意拆散这两人的念头来了。总不能对方还能在周朝,专门替何靖设立一个官职吧?
……等等,貌似还真有这个可能?
想到自家陛下和周朝的皇帝之间的关系,洛书白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左右都是一家人,人在厉南烛的手上,就和在顾临安的手上差不了多少,而且厉南烛似乎还说过,朝中缺人来着……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洛书白看着顾临安的神色,都忍不住变得古怪起来了。
其实这种事情,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去做,但是顾临安……洛书白还真有点不知道,能不能把对方给归类到脑子正常的那一边去,尤其他还知道,如今对于面前的这个人来说,唯一在乎的,就只有厉南烛而已。
“怎么,”半晌都没有得到洛书白的回答,顾临安却不着急,只稍一侧头,略带不解的模样,“不好吗?”
洛书白:……
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洛书白的心情无比复杂。
“陛下……”斟酌了好一阵子,洛书白终于还是决定劝上一劝,但对上对方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这话才开了个头,就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洛书白觉得,即便对面的人是个一意孤行的暴戾君主,他也有信心在进言的时候毫不露怯,可偏偏对面的人只是双眼含笑地看着他,却让他的话,全部都堵在了喉间。
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洛书白放弃一般地苦笑了一下,出声问道:“我不明白。”
不仅是不明白这件事该如何实施,也不明白顾临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是说对方只是为了让何靖能够和周若离在一起,他是断然不会信的。
他跟随的这个帝王,可从来都不是那种会细心地顾念别人的心情的体贴性格。而如果想要帮厉南烛物色人才,完全没有必要用这种绕弯子的方式。
“你认为如今的御朝如何?”没有开口给洛书白解释自己的目的,顾临安却蓦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洛书白有点摸不着头脑。
猜不透顾临安的心思,洛书白索性也不再去浪费这个精力。
“腐朽,沉疴。”垂头思索了一番,洛书白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些许感叹。
与战乱不休的乾元大陆相比,天启大陆上,从许久之前,就只有御朝一个疆域万里的国家,其他的一些小国语部族,便是全部联手,也不可能给御朝造成太大的伤害。
而过分安逸的环境,只会成为滋生**的温床。
虽然当前的周朝尚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但初生的蓬勃朝气与生气,却让其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御朝即使有着一套相对完整的制度,此时却早已散发出陈旧腐朽的气息。
洛书白毫不怀疑,若是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这个传承了千年的国家,最终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然而,这与两人刚才所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只要让何靖在周朝当官,就能改变这一点?
“当然不可能这般简单,”像是看透了洛书白心中的想法似的,顾临安笑着说道,“但这可以作为一个起-点。”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倏地露出了别有深意的表情,“你为什么觉得,待在周朝的,只能是周朝的官员呢?”
……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洛书白表示,要不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他的主子,他肯定早就开口给驳斥回去了。
哪个国家的皇帝,会让别国的官员在自己的国家乱跑?就算厉南烛和顾临安之间的关系特殊,不会因此而生出猜忌来,但厉南烛可堵不住旁人的风言风语。而且,他们让人留在那里干什么?浪费时间吗?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让御朝的官员留在周朝,有什么意义。”看了顾临安一眼,洛书白终于还是没忍住,将这句话给说出了口。
“是吗?”并未因为洛书白的话而生出什么不悦的情绪来,顾临安翘起嘴角,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那么你觉得……安置与帮助御朝来此的百姓,这个职责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
☆、第123章
洛书白闻言怔了一瞬, 继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虽未开口,但面上的神色却已经表露了他不认同的想法。
说实话,像这种在国内设立专门由他国人员担任的职位的事情, 洛书白只在某些国家的附属国见过——而眼下周朝与御朝之间的关系,显然并非如此。
哪怕按照顾临安刚才所说的那样, 这个职位完全不干涉周朝的事务, 但这样的行为本身, 就如同往对方的掌心扎了一根刺, 平白惹来了无数的猜忌。
都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人是不理智的, 或许这会儿厉南烛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同意了顾临安的提议,但谁又能保证, 她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 突然“清醒”过来呢?谁又能保证, 这两个人能够一直如同现在这样, 如胶似漆呢?谁又能保证,厉南烛和顾临安一定会携手共度一生呢?
若是那两人有朝一日反目成仇,这甚至能够成为周朝与御朝开战的理由。
这种建立在两人的情谊上的事情, 着实太缺乏保障,让人无法放下心来。
不怪洛书白多想,实在是这件事的牵扯太大,他不能那样轻而易举地就点头——虽然他很清楚,要是顾临安真的下定了决心的话, 他的态度如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洛书白敛了面上的神情,不避不让地对上了顾临安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陛下为何想要这么做?”
如果有足够的利益的话,这样的险冒上一冒也并无不可,但至少他想不出来,这般的行为,究竟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利益。
今后两朝交好,商贸往来必不可少,鉴于两地那有着诸多不同的物品,来此的商人定然不会少,顾临安所说的那个职位,自然也能发挥些许用处。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除了那些远行的商队之外,那些寻常的百姓,如果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又怎会花费那样多的时间与精力,千里迢迢地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
如此一来,这个官职的作用,其实就和普通的商会差不了多少,在洛书白看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御朝需要改变,”并未因为洛书白的话而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来,顾临安屈指在面前的茶杯上轻轻一弹,顿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而这,正是一个突破口。”
越是陈腐的东西,就越是根深蒂固。
如今的御朝,就仿佛一潭死水,沉满了腐朽的残骸,想来只要双眼没有彻底被眼前的和平与繁盛蒙住的帝王,都不可能将这种情况置之不理。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御朝依旧是这个死气沉沉的模样,没有任何的改变——或者应该说,朝着死亡又迈进了一步。
想要突破固有的桎梏,让一个国家重获新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其中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哪怕坐在了万人之上的位置的人,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将其改变。
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条规与律令,代表的是一些人不可动摇的利益,如果轻易地去触碰,只会引起朝廷彻底的震荡——真要那样,还不如来一场彻头彻尾的颠覆,将一切都推倒重建,要来得更加方便。
可以说,厉南烛选择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种方式。但顾临安此时却已经坐在了御朝的帝位之上,除非他有那个兴致,来上演一场自己颠覆自己的闹剧,否则还真没法选择同样的法子。
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其中的茶水,顾临安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正等着自己的后文的洛书白,忽地弯了弯双唇,笑了起来。
“说起来,”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模样,“你为什么会认定,一定不会有多少人过来这边呢?”
嘴唇动了动,洛书白正要说话,却不想顾临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南烛曾问过我,要是我们放任不管的话,最后两个国家,会不会变得只有男人或只有女人?”
尽管这只是一个随口而出的玩笑,但其中表露出来的一些东西,却着实值得人深思。
洛书白闻言沉默了一阵子,才出声说道:“并非所有的女人,都认为自己生活在苦难中。”
也不会有那么多女人有那个勇气,远赴千里之外,只为了争取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自由”。
“这是自然,”顾临安看了洛书白一眼,有点好笑,“本来就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生活在水声火热之中。”
如段老那样,对自己的妻子呵护备至的人,御朝也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还有的人头上顶着“惧内”的名声呢。
“若是放任自流,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出现,”说到这里,顾临安停顿了一下,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但若是不放任自流呢?”
洛书白:……
看着顾临安那别有深意的神情,洛书白表示,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唯有在落入走投无路的境地时,有的人才会注意到一些事情。”没有理会洛书白古怪的神色,顾临安笑容温和,温柔的嗓音,就像是在诱哄不识事的小孩一样。
如果不下这样一剂猛药,那些早已被自大给蒙蔽了双眼的男人,才会意识到,他们并不比他们看轻的女人高贵。
洛书白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或许那些人在一开始甚至不会觉得,那些女人的离去,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们一定没法独自生活,要不了多久就会哭着跑回来——对于女性,御朝的大多数男人,还是摆脱不了柔弱与必须依附男人而活的印象。
等到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该发现自己已经找不着能够成亲的对象了。
要想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们甚至不需要花上太久的时间,十年的时间便已经足够。
而在许多时候,一个观念的动摇,代表的,不仅仅是那一件事。
如顾临安所说的,这正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但是——
“这样御朝会灭国的吧?”眼角跳了跳,洛书白忍不住说了一句。
就算他们不可能真的把御朝的所有女人都送到周朝来,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人口得不到增长,灭国是迟早的事情。
“我可没有禁止两国的百姓往来。”顾临安瞥了洛书白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洛书白:……
所以,这是要把所有的人都推到周朝来吗?为什么不干脆把御朝给送出去算了?
“我有说过,”唇角微微上扬,顾临安不急不缓地开口,“只在周朝设立这样的官职吗?”
即便用强硬的手段制定了某些律令,但一些观念的改变,并非一年半载的事情,想必厉南烛肯定不会介意加快这个进程的。
“我觉得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神色纠结地盯着顾临安看了好半晌,洛书白抬手按了按眉心,“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有什么要说的。”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被顾临安给说服了。
他当然知道,事情要实施起来,不可能像顾临安所说的那样简单,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可能如他们所预想的那样极端,但要是真的将顾临安所说的法子去做,两个国家之间的王柳,乃至通婚的数量,定然都会极大地增加。如此一来,久而久之,观念自然也就跟着改变了。
要是真能够达到这样的目的,这个法子,倒也确实值得一试。而且,既然这种官职的设置是双向的,且对双方都有利,当然就谈不上前面所说的冒险了。
——事实上,要是真的能够起到作用,即便是冒上一定的风险,洛书白也会支持这种做法。
所谓的风险,很多时候,不过是利益不足的托词罢了。
只是,这种事情,从前从来没有人做过,洛书白有点摸不准,事情是否会如他们所愿的那样发展。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不错的尝试,不是吗?
扬了扬嘴角,洛书白看向顾临安,将之前自己问过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陛下为何想要这么做?”
这并不是改变御朝的现状最好的方法,也不是实施起来最方便的方法,同样不是见效最快的方法,但顾临安却偏偏挑中了它,要说对方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洛书白当然是不可能相信的。
更何况,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这位主子,是个忧国忧民,替天下苍生操心的人。要不然,之前就不会因为一句“麻烦”,就将几个蛀虫,继续留在朝中了。
“在其位,谋其政,”像是没有听出洛书白的言外之意似的,顾临安笑盈盈地回答,“我既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得为百姓做点事。”
洛书白:呵呵。
他会信这话就有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跪在了懒癌脚下,今天只有一更_(:зゝ∠)_
☆、第124章
看着说完了那句丝毫没有可信度的话之后, 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还享受似的眯起了双眼的顾临安,洛书白表示,有这样一个成天就知道搞事, 一点儿都不替他们这些部下着想的主子,他上辈子一定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嗯……”看出了洛书白眼中的好笑与头疼, 顾临安放下茶杯, 故作沉吟地思索了片刻, “往好了想的话, ”他顿了顿, 弯起双眸,继续说了下去,“至少我还会在为自己寻乐子的时候, 顺便做些造福百姓的事情?”
比起那些动辄伏尸百万的暴君昏君, 还是要好上不少的不是?
洛书白:……
说得好有道理, 他竟无力反驳。
面对自家陛下这种完全不觉得拿自己和那些人对比有什么不对的态度, 洛书白觉得,他还是默默地闭上嘴比较好。
干咳了两声,又询问了一番关于对方刚才所提到的事情的细节, 洛书白便起身告辞了。
这种牵扯甚大的事情,还需要好好谋算,此时天色已晚,实非谈论这种事情的好时机。
没有出声挽留,顾临安笑了笑, 随口说道:“正好我明日与南烛见上一面,将这事与她说一说。”
“……”起身的动作一顿,洛书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敢情厉皇还不知道这事?
刚才见顾临安说得那般笃定的模样,他还以为对方已经和厉南烛商量过这件事了呢。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洛书白可不觉得,在两朝设置特殊的官职这种事情,是顾临安刚刚才想出来的,而这两人在回到客栈之前,一直都待在一块儿,顾临安却完全没有和厉南烛提起这件事?
忍不住看了顾临安一眼,洛书白的神色有点古怪。
要处理朝政,厉南烛今后当然不可能每日都与顾临安见面,今天能够抽出一整天的时间来和对方一起游玩,想来已经是厉南烛的极限了,花辞树的到来,显然也说明了这一点。所以,他家圣上就用这种法子,来强行制造见面的合理借口吗?
只要一想到这种仿佛小孩子一样幼稚的行为是自己的主子做出来的,洛书白就觉得一阵胃疼。
顾临安有了在意和重视的人他很高兴,但是这种方式……忽地,洛书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神微微一动。
或许在这个世上,眼前的这个人唯一在乎的,就只有厉南烛一个人而已,那么先前的那个提议,会不会也是为了……她?
乍一想这似乎有些荒谬,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顾临安做得出来的事情。
厉南烛与顾临安那至高无上的身份,在两人的恋情当中,却成了难以跨越的阻碍,而眼下来看,这两人既没有断绝来往的意思,也没有放弃自身的地位的念头,着就实在有些让人玩味了。
两个国家的皇帝,如何才能在不扔下各自的身份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相守百年?
——当两国合而为一的时候。
这是洛书白唯一能够想出来的答案。
尽管从未有人实现过,但双帝共治确实是不少帝王曾提出的愿景,只是……想到那些被帝王持着手说出“愿与尔共治”的话的人最后的下场,洛书白的眉头不由地请清拧了起来。
“怎么了?”见洛书白站在那儿,拧眉沉思的样子,顾临安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疑惑。
洛书白闻声抬起头,朝顾临安看过去,却并未立即出声,而是先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开口说道:“其实,我觉得直接将御朝送给厉皇,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至少以厉南烛心怀天下的性子,不会总和顾临安一样,为了一己之私而做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决定来。
顾临安:……
没有料到洛书白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顾临安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知道,单凭你刚才的这句话,就足以让我诛你九族?”
“臣下无父无母,便是一手抚养我长大的姥姥,也在前些年去世了,”洛书白却是丝毫不惧顾临安的话,笑着回道,“陛下该是知道这些的。”
“能杀一个也是杀。”一挑眉梢,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危险的神色来,但洛书白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笑容儒雅而温和:“贱命一条,不足挂齿。”
话音落下之后,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屋中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与凝重。
倏地,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面上的笑容畅快而肆意。
相处了这么久,顾临安和洛书白自然知道各自的秉性,断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出嫌隙来。
“交相利?”止住了笑声,洛书白问顾临安。
要想不通过吞并的方式让两个国家融为一体,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若是顾临安草率地宣布这种事情,定然会引起朝纲的震动,便是引发暴-动与叛-乱,也不无可能,甚至有可能会殃及大周。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这种事情,除了徐徐图之以外,没有别的法子。
而顾临安想必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会想出那样的对策来。
在男女数量失衡的情况下,与另一个国家的百姓结亲几乎是必然的事情,而这种由民间的百姓自发缔结而成的婚姻,与为了政治利益而进行的通婚不同,双方的思想与行为方式,都会在不知不觉间相互渗透,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方早已不分彼此,无法割舍了。到时,便是守卫边疆的将士,家中的亲眷都有另一国的人士,哪怕名义上没有将两个国家合为一体,却也相差无几了。
不过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没有任何意义的举动,其暗藏的谋划之大,便是洛书白,在刚想明白的那一瞬间,都不可抑制地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而,转念想到这不过是顾临安为了让自己能和厉南烛更为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而做出来的举动,那点震撼与动容,就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那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有着屠神之刃的人,拿它去切菜的感觉,实在是……难以言表。
“墨家的‘兼相爱’太过遥不可及,”笑意盈盈地和洛书白对视,顾临安并没有否认对方的话,“但‘交相利’确实是无比明智的、切实可行的办法,不是吗?”
当双方成了利益共同体的时候,想要再将一方割舍,就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做到了。
嘴唇动了动,洛书白似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轻叹着摇了摇头:“还真是顺便造福天下百姓啊……”
就是不知道若是千百年之后的人,知晓他们能有当今的生活,不过是因为两个本不该有太多交集的人,陷入了爱河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临安和当初为搏褒姒一笑,点燃烽火台的周幽王,以及放任妲己餐韩忠良,只为让美人开心的商纣王没有多少差别。唯一不同的是,顾临安捧在心上的这位美人,心怀天下罢了。
所以,为了让对方开心,他定然不会做出什么导致天下大乱的事情来,说不定比起以往来,还会在这些事情上投注更多的精力。
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顾临安,洛书白的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为什么明明是好事,他却越想越觉得这么悲凉?
默默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洛书白出声告辞。再继续待下去,他铁定得脑仁疼。
窗外的夜色正好,璀璨的星光点缀在暗沉的夜幕之上,衬得那轮半圆的月亮更显皎洁明亮。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为周围的景物笼上一层仙境般的虚幻之感。
朝着自己房里去的步子顿转,洛书白转身朝楼下走去。
客栈的后头有个院子,不大,但装点得倒还算是用心,在这样的夜色当中,最是适合独酌。
问尚未睡下的店小二要了一壶酒,洛书白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举起酒杯朝着天上的明月扬了扬,颇有几分洒脱的模样。
不知名的花朵仰着面庞,粉白色的花瓣慵懒地舒展开来,在微风的吹拂下,优雅地舞蹈着。
将杯中的酒液缓缓地倒在面前的土地上,洛书白垂着眸,看着那片渗入了酒水的土地的颜色,一点点地变得更深。
许是这一趟的大周之行,让他将顾临安看得更清楚了些,有的时候,他竟是有些后悔起当初自己的决定来。
如果当初他选择其他的皇子,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少上许多?至少那样的话,他现在绝对不需要跑到这距离御朝千里之外的周朝来,取考虑该如何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成功地实行下去。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洛书白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有点魔怔了。
有的人对于自己所效忠的对象,有种近乎偏执的苛刻要求,希望对方能够如同自己想象当中的神人一样完美,因此在发现对方并非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时,往往会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而洛书白,就是这种人。
说顾临安伪装得太过完美也好,说洛书白被自己的想象给蒙住了双眼也罢,在离开御朝之前,他竟丝毫未曾察觉到顾临安真实的性情——或许是有的,只是每当察觉出异样的时候,他总是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为之做出合理的解释。
侧过头看着脚边低矮的花株,洛书白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那些只想着将所有的权力都紧紧地攥在手中的君主来,顾临安这种对这些代表着权势与地位的东西,毫不在意的性子,也说不上差,不是吗?至少他不必如那些权臣一样,成天都担心不小心触及了天子的威严,而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那种心怀天下,不吝纳言,勤勉持政的帝王,实在太过难得,便是千百年下来,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个。
拿着酒杯的手略微一顿,洛书白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周朝那个在百姓的心中,彷如神明的政帝,以及被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的花辞树。
在见到花辞树的时候,自己的心中会生出那样的触动,想来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对方的才智与美貌,还由于对方拥有了自己所羡慕的东西吧?
弯起双唇无声地笑了笑,洛书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作为一个帝王,厉南烛便是用“英明神武”来形容都不为过,但如若让洛书白选择,他还是认为顾临安更为适合御朝。
厉南烛的行事过于大开大合,少了些藏于暗处的阴柔诡道,想要理清御朝这纠结的线团,着实有些困难。
——瞧,刚出现了一个符合他心目中完美帝王形象的人,他就又开始挑起错处来。
人心永远都是不满足的,无论如何,总是能够从一个人身上找到不足之处的。
将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洛书白拿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脚边的粉白色的花朵,看着它随着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微微摇晃着,唇边的笑容清浅而温和。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出于一己之私还是单纯的给自己寻乐子,顾临安所做的事,会给黎民苍生带来好处,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对方是否会出于一时的任性,而做出什么危害社稷的事情来——这天底下,又有哪个人,能够保证自己的一辈子,都不会犯下任何的错误?
让其他人当了皇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吗?
要真是这样,还要他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洛书白缓缓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烙在其中的月亮的倒影,随着泛起的波澜而上下起伏着,黑沉的眸子里,满是通透与释然。
如今的情景,已是他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情状,他无需迟疑,也无需后悔,顾临安便是他此生信奉的君主。
算不得烈的酒顺着喉间滑下,带起的热度一直蔓延至心里。洛书白略微眯了眯眼睛,侧头朝远处走来的人看过去。
“一起喝一杯?”对于来人并无多少意外的感觉,洛书白拿起放在一旁的酒壶晃了晃,笑着提议。
“那就却之不恭了。”何靖一点都不客气地在洛书白的身边坐了下来,手里没有酒杯,他就直接拿起酒壶,凌空往自己的嘴里倒去,两下就将其中的酒喝了大半。末了,他还不忘抹一把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看到何靖的样子,洛书白的眉梢一挑,露出有点好笑的表情:“你是专门过来和我抢酒喝的?”
“我这不是心里不安生嘛,”一点也不怵洛书白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何靖咧了咧嘴,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他的话十分诚恳,“大人该不会怪我才是?”
没有立即回答,洛书白转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面前的人。
尽管何靖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形容,但这个人,确实就是个天生的探子。不论面对什么人,他总能巧妙地将最适合的一面展露出来,让人生不出厌恶的心思来。
若是两朝真的设立顾临安先前所说的职位,那么待在双方国家的人,面临的困难,肯定不会小。不说那来自另一个国家的人的身份,便是那与本朝官员不同的性别,都让其难以融入到所在的地方当中去。
如此一来,如何靖这样的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可以说,此次来周朝的人里头,眼前对这个人,是最为适合这个位置的。
顾临安大概连这一点,都一起考虑进去了吧?
看来,对于这件事,顾临安是势在必行的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洛书白有点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头疼。
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当然是再好不过,怕就怕朝里的那些蠢货,非要在这件事情上和顾临安拗,到时就是朝廷上下,全部都换上一拨人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怎么了?”见洛书白一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何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没能找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收回视线,洛书白抬起头,看着天上被云彩遮挡住一半的明月,开口说道。
他当然不可能将顾临安之前说的话都告诉何靖,就是不担心隔墙有耳,这件事目前尚且也还没有定数,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他不能随便与别人谈起。
“不用担心,大人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的意思。”说到这里,洛书白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可以放心地去挑成亲的日子了。”
之前顾临安同样对何靖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真没觉得对方这话是真心的。
明白洛书白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何靖顿时觉得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地,顿时举起酒壶,又是一顿猛灌,直接把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又是太高兴了?”瞥了何靖一眼,洛书白倒没有生气,只是话语重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何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他拿着已经空了的酒壶把玩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要是你刚才的话都是骗我的,就是为了安我的心怎么办?”
“要是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知道何靖既然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心中就没存多少怀疑的心思,洛书白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对方手里的酒壶,“你这会儿就该倒在地上了。”
对于他来说,同何靖比起来,显然是顾临安的命令更加重要。
何靖:……
用不用这么不顾情面啊?就稍微让他多逍遥一阵子都不行?
听洛书白这么说,就算还有点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但何靖心中的疑虑,总算是彻底消散了。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沉声说道:“多谢了。”
他心里头十分清楚,洛书白其实没有必要冒险为他跑上这样一趟的。这份情,他欠大了。
“不必谢我,”洛书白摇了摇头,“这次的事情,哪怕没有我,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都一样。”何靖笑了一下,没有和洛书白争辩什么。
无论是否是洛书白改变了顾临安的主意,对方既然为他走了这一遭,这份情,他就欠下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先在心里记下便是,今后的时日那么长,总会有机会的。
“果然,”想起了什么,何靖突然笑出声来,“我挑主子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洛书白闻言,愣了一下,继而眼中不由地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当初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到自己的手下,他显然也是知道的。
转头看了一眼洛书白手里空空的酒杯,何靖轻咳一声,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我去让小二再拿一壶过来?”
洛书白拿过来的这壶酒,基本都进了他的肚子,对方自个儿反倒没有喝上多少。
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瓷白色的酒杯,洛书白想了想,最后还是拒绝了:“不必了。”
他本来就是过来思索一些事情的,想通了,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尘土,洛书白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早些回屋歇息吧。”
洛书白都这样说了,何靖当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之后,就和对方一起朝客栈里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昏君·临安:为了美人,我要把这天下治理得妥妥的!
☆、第125章
天气越发炎热了, 悬于天际的日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人的温度,连路边的花朵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一片原材被风卷着推了过来,将太阳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身后,给大地带来了片刻的银两。
顾临安端着酒杯倚在湖边的凉亭边, 望着湖中初绽的莲花浅酌着,一派闲逸的模样。
“大人……”注意到过往的行人频频投来的视线, 段老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看了顾临安一眼, 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
有厉南烛这样一位努力提升男子地位的皇帝在, 京城的人对于男人的看法,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保守,街上往来的人群当中, 也能见到不少男子的身影, 但如顾临安这样, 大大方方地坐在凉亭当中饮酒的, 还真没见过几个,是以从这儿经过的人,总是忍不住往他多看上几眼。
“怎么, ”收回视线,顾临安侧头朝着有点坐立不安的段老看过去,眉梢略微上扬,似是对段老的话感到很是惊讶,“这周朝的男子得和御朝的女子一样深守闺房, 我们就同他们一起,不得随意抛头露面,去做那贤良淑德的男子了?”
听到顾临安的话,段老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的,就是吐不出口。
——他刚才的话,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唯有待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们才不会惹来旁人的讶异与侧目。
分明在御朝,男子如这般饮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段老也从未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仅仅因为周围的人的态度的变化,就让人生出了与原先截然相反的想法。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瞧,”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顾临安垂眸看着里面泛起的涟漪,唇角微微弯起,“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做法,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些人甚至都没有对他们的行为评论过一句话,可单凭那异样的目光,便让段老感到难以忍受,可以想见,一个人想要在所有人的指责下,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就被这样的“大多数人”,给压弯了脊梁。
就好比那忍受着丈夫日复一日的毒打,却不敢声张,强颜欢笑的女子。
她们并非没有想过反抗,只是每当她们生出这样的念头来的时候,总会有人告诉她们,你们这是错的,这是值得羞耻的行为,久而久之,就连她们自己,都认同了这一套说辞。
段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蕙质兰心的女子认为,女子也该有入朝为官的权利,而非只能待在后院当中相夫教子,徒耗一生。而知晓了这件事的自己,却狠狠地斥责了她,认为她不识礼数,异想天开。
对比如今的场景,他当初所扮演的角色,不是恰好与此刻对调吗?
胸口有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段老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问道:“所以大人才会想出那样的计策来?”
他所说的,自然是人为地更改两国男女的比率的事情,这样重大的决定,顾临安当然不可能瞒着他,在与厉南烛商讨出计划的雏形之后,就将之告诉了他。
这要是换了以前,面对这种听上去就显得无比荒谬的计策,段老肯定是要反对的,但一想到自己那抱憾而逝的妻子,以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竟抑制不住地生出些许动摇来。
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驻足望着这里的女人,段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的这位陛下对于人心的把握,还真是切实得可怕,若是换了个时间与地点,他都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迟疑与犹豫。
湖中的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点点金光。
顾临安弯起唇角,正要说话,却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稍显怯懦的询问声:“那个……”说话的人似乎很踟躇,从喉间吐出的声音中都带上了些许细微的颤抖,“……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转动着酒杯的动作一顿,顾临安转身看过去,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凉亭外头,身上的做工精致的衣饰能够看出他不凡的家世来。
他看着顾临安,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强自的镇定,放在身前的双手却因为心中的紧张与不安而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年纪比他打上少许,看穿着应该是伺候的侍从,此时这人正拧着眉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满的神色,想来是很不乐意自家的少爷与顾临安接触。
“这是自然,”没有理会那侍从戒备的视线,顾临安温和地朝少年笑了笑,“这儿又不是我家院子。”
少年闻言羞赧地笑了笑,走到凉亭中的石桌边坐了下来,有点好奇地望着对面的两人。
察觉到少年的视线,顾临安举起酒杯朝他扬了扬:“来一杯?”
少年一开始似乎是想拒绝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改了主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顾临安见状,轻声一笑,踱步到桌边,满上一杯酒,缓缓地推到了对方的面前。
大概这个年纪的人,对于什么东西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不过是这么一杯普通的酒,这少年都能看上半天,然后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仰起头闭上眼,猛地将杯中的液体给灌入了口中。
辛辣的味道直冲入喉,呛得少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乌黑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第一次喝酒?”见到少年的模样,顾临安的眼中不由地带上了些许笑意,“初次碰这东西的时候,不能喝得太急。”端起酒壶将对方手中的酒杯再次满上,他弯了弯眸子,“只需像这样,轻轻地抿一口就好。”
说完,他还低下头,亲自给对方做了个示范。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少年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顾临安。看到对方的动作之后,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学着对方的样子,低头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顾临安今日带出来的酒并不烈,在独属于酒的热烈与辛辣之外,还带着些微果子的清香与甘甜,入口之后,唇齿留香。
“如何,味道还不错吧?”见到少年微微发亮的双眼,顾临安低声笑了笑,看着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杯中的酒喝尽,拿着酒壶的手一转,将之放到了自己的面前,“不过,小孩子还是少喝这东西的为好。”
段老:……
这时候知道说这么义正言辞的话了,刚刚那么主动地让人喝酒的人是谁啊?!
段老表示,自家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总喜欢逗着人玩儿,着实让人有点头疼。
听到顾临安的话,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被对方这柔顺的态度给逗乐了,顾临安歪了歪脑袋,一副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这种时候,你应该会反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看出了顾临安眼中的调笑,少年面上刚退下去的红色又蔓延了上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本还想再逗面前这个小孩儿一逗,但听到段老那提醒一般的轻咳,顾临安就歇了心思,笑着指了指自己:“顾临安,”说着,他又指了指边上的段老,“这是段老先生,你喊他段老就是。”
“顾公子,段老,”礼貌地朝两人笑了笑,少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也姓顾,叫顾念笙,这是秋棠。”介绍完自己二人之后,少年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顾公子……是异邦人吧?”
“哦?”听到顾念笙这么问,顾临安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和段老今天可没有穿着御朝的衣服出来,看起来该是与这儿的人没有多少差别才对。
“因为这儿的人,不会做出这样……这样……这样……”“这样”了好几遍,少年也没能继续把后面的话说完,反倒是他边上的侍从看不下去了,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京城的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被身边的人的话给吓了一跳,顾念笙急忙出声道歉,然而他才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对方给制止了。
“不知羞耻?”将这四个字给重复了一遍,顾临安看着秋棠,面上的笑容不改,“要是这就是不知羞耻了,那么你为何不挖个洞,让自己钻进去?这街上,袒胸露乳的人可不少。”
他说的,当然是街上的女人。
周朝不比御朝,谨遵孔圣之言,不管什么天,都得衣着得体,这个季节,这些女人多得是露胳膊露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人有点不舒服,码字的时候人也有点迷糊,已经全部重写了,给看了昨天那章乱七八糟的内容的亲们道个歉_(:зゝ∠)_
☆、第126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那章已经重写,觉得剧情连不上的回头重新看吧,我的锅,抱歉了_(:зゝ∠)_
“你……”没想到顾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个叫秋棠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要不是顾念笙及时出声呵斥,还真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无妨,”看到面上流露出歉意的顾念笙, 顾临安摇了摇头,“心中所藏为何, 眼中所见即为何, 与你无干。”
这不带丝毫辱骂的字眼的话, 却像是针尖一样, 刺得人胸口疼。但碍于顾念笙的态度, 秋棠终究是没敢发作,只是看着顾临安的目光越发不善。
段老见状看了他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冷诮的神色, 却是没有说话。
既然顾临安没有对此表示什么, 他当然不会急不可耐地出言指责额, 他可不是那些急于在对方的面前表现自己的年轻人。
由于刚才的事情, 顾念笙显得有些尴尬,想要离去又有点不舍的模样,举止间有些踌躇。顾临安看了他一眼, 主动开口,笑着扯开了话题。
他最是擅长把握人心,只几句话,就将对方的注意力给带了开去。
见顾临安似乎真的没有因为刚才秋棠的举动而气恼,顾念笙的心中悄悄地松了口气, 面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对于那遥远的另一块大陆上的东西很是感兴趣,顾念笙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会问上几个问题,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有种异常夺目的光彩。
“那个,”突然想到了什么,顾念笙开口问道,“我听说御朝的官员——还有商人,还有皇帝,”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个排列有点问题,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才继续说了下去,“都是男人,”他看向顾临安,脸上的神情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面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顾临安的耐心似乎很是充足,“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顾念笙的眼中露出紧张的神色来,“不止是那些体面的工作,就是苦力也是男人来做。”
顾念笙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顾临安的意思,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他说,“就跟周朝的女人一样!”
“没错,”顾临安笑了笑,“所以任何女人能做到的事情,男人同样也能做到。”抬手朝着自己点了点,又往顾念笙的方向指了指,他再次开口,“男人并没有什么比女人差的地方。”
顾临安的话音落下,顾念笙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秋棠给抢了先:“简直笑话!”他冷笑一声,“要是真像你所说的,当初那阳城之战,禾国怎么会只花了三日,就大获全胜?”
他所说的,自然是这乾元大陆上,每每谈起男子不如女的时候,都被拿出来作为例证的那场战争。那个乾元大陆上唯一的以男子为军的国家,只三日就被比自己小上一半的国家击溃,甚至被对方乘胜追击,直取京都,最后只得沦为附庸。
“战争的胜负不单单取决于士兵的强弱,”显然也听说过这件事情,段老皱起眉头,面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且……”
“那你倒是说说,那一战禾国为什么会胜?”打断了段老的话,秋棠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那模样,就好像他并非自己所说的及不上女人的男人一样。
被对方的话给噎了一下,段老的脸色有点涨红。
这事史册上都并未有详尽的记载,他怎么可能清楚其中的缘由?
看着对面的人眼中的得色,段老憋了好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那群男人的将军,是个女人。”
所以这种事,断然不该全部怪罪到士兵的身上。
然而,秋棠却完全没有和他正经理论的意思,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扔出来一句:“那禾国的将军也是女人呢!”
“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如何能够混为一谈?!”被对方那毫无逻辑的话给招惹出了些许火气,段老的声音不由地稍微抬高了几分。
但这个丝毫不懂礼数的下人却一点都没有因他的话而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很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刚才的话都是无稽之谈一样。
“你这是……”胸口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段老正要说话,就被顾临安给阻止了。
“哪怕在另一个国家里,有许多男人做到了你所说的‘只有女人才能做到的’事情,”顾临安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火气,就好像真的只是对此感到疑惑,寻求对方的解答一样,“你也依旧不承认男人能够做到那些事?”
而秋棠的回答也十分的干脆:“你怎么不说周朝有那么多男人做不到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顾临安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哪怕只有一个男人做不到,你就不承认男人能够做到那些事?”
“我可没这么说,”这家伙也是个聪明的,知道顾临安这是在给自己下套,“周朝……”
“够了!”没有再让秋棠把话给继续说下去,顾念笙的眼中盛满了怒气,“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剪了你的舌头!”
本来他能够在外出游玩的时候,碰上这样一位远方的来客,听对方说起那从未听闻过的奇闻异事,是一件无比让人开怀的事情,但就因为这个家伙的愚蠢与无礼,自己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他怎能不生气?
被顾念笙的话给惊得一抖,秋棠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样,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情来。但是想到刚才顾念笙的话,他又不敢开口替自己求情,生怕对方真的因此而让然剪了自己的舌头,一时之间,面上的表情很是滑稽。
“顾公子,段老,”站起身来,朝着对面的两人深深地施了一礼,顾念笙的语气里充满了歉意,“是我管教无方,还望两位恕罪。”
“有的人跪得久了,就不愿意起来了,”轻轻地摇了摇头,顾临安温声说道,“不仅自己不起来,还妄图将其他想要起来的人,都死死地按在地上。”
顾念笙闻言,神色微动,似有所感。他深深地看了顾临安一眼,无比诚恳地开口道:“希望有一天,我能去御朝看看。”
“会有机会的。”唇角上扬,顾临安的笑容依旧如一开始的时候那样温和。
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顾念笙出声告了声辞,便带着秋棠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段老心中的怒气渐渐地散去,垂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抬起头来,神情认真地看着顾临安:“在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刚才顾临安的那句话,可不仅仅是说给顾念笙听的。
“是吗?”扭头和段老对视了一眼,顾临安一双黑沉的眸子里,盛着湖中映射而来的光芒,“那么这酒,”他将面前的酒杯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了少许,“就不必继续喝下去了。”
见顾临安丝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带自己来此的目的,段老不由地有些无奈,同时又有点宽慰。
他眼前的这个人,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更加优秀。
“有要去的地方?”招了在不远处的茶楼里坐着的人过来,将桌上的东西都给收了,顾临安看着起身的段老,有些惊讶。
“对,”段老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去京都书院。”
与御朝不同,周朝早就取缔了所有的私塾,改为官学,唯有经过各方考量的学士,才能在书院当中教书,并如同官员一样领取俸禄。
而让段老感到惊奇的,不止这一点。
分明周朝推行的是墨家的学说,但那书院当中,却不仅仅教导学子这些。法家,兵家,乃至儒家,都均有涉及,且并非简单的一带而过。除此之外,还有诸如骑射机关术之流的课程。
这个世上当然不可能有那种精通这所有的东西的不世之材,是以这书院当中的教书先生,远不止一位。
这些设置,简直颠覆了他对于书院的印象,但却又隐隐感到了其中的高明之处。
最近这一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混迹在书院当中,想要弄明白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在周朝待得越久,就越能见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尽管段老从未明言,但他的心中却明白,这些正是御朝所欠缺的事物。
“有的时候,我真想把那个家伙的脑壳砸开,看一看里面都装了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顾临安的语气有点感慨。
虽然许多东西都是在原先毫不停歇的战乱当中催生出来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厉南烛在这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第127章
知晓顾临安在说什么, 段老的心下有些慨然。
那个女人,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眼光与胸襟,令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敬佩与赞叹来。
在御朝,他们总认为女子见识短浅, 鼠目寸光,做不成大事, 可就在距离御朝千里之外的这片土地上, 这些女人甚至做到了许多他们男人都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们一味地苛责贬低那些女人的能力, 却忘了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给过她们展示自己的机会, 从出生开始, 就为他们套上一层一层的枷锁,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被束缚住了双翼的鸟儿,又如何能展翅高飞?
侍从备好了马车, 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着, 段老看了顾临安一眼, 似是想要说点什么, 但最后却只是轻叹一声,告辞离开。
顾临安与厉南烛之间的事情,他当然知道, 也明白以自己的身份,应该规劝两句,但是想到自己年轻时所做的事情,那劝说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爱情是一种让人失去理智的事情, 哪怕是再诚恳合理的劝诫,在这种时候,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噪声,入不了人的耳。
对于这一点,亲身经历过的段老再清楚不过。
罢了,总归他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些麻烦的事情,还是留给年轻人去头疼吧,他这个糟老头子,就安安生生地混吃等死吧。
看着段老的马车缓缓地消失在视线中,顾临安挥退了身边的侍卫,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外出的时候,他向来不喜有人跟在左右。
寻了一间茶楼要了一个雅间,顾临安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来往的人群,看着很是悠闲恣意。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顾临安弯起唇角,应了一声之后转过头去,就见方才凉亭里的那两人推门走了进来。
“哟,又见面了。”抬手和顾临安打了个招呼,顾念笙径直在顾临安的对面坐了下来,一点儿都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的嘴里倒,丝毫没有刚才那腼腆害羞的公子的模样。
只是他忘了,这茶楼不比路边的茶寮,这个时节茶壶里装着的都是凉茶,一时之间被烫得直吐舌头。
“做事总这么鲁莽,什么时候能改改。”合上门走过来,见到这幅情景,秋棠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头疼的神色来,说完,他还不忘朝顾临安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他就是这个性子。”
这两个人,就好像突然掉了个个儿一样,和刚才彻底变了性子。
“做得不错。”没有在意这个,顾临安开口说道,他的眼中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他说的到底是之前的事情,还是眼下的情景。
顾念笙倒是个不害臊的,听到这话,没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反倒腆着脸“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顾临安:“既然大人满意的话……”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拿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一副奸商特有的模样,“那咱们说好的……”
被这家伙的模样给逗乐了,顾临安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钱袋递了过去。
平常的生活又不是话本,哪能到哪儿都会跳出几个不长眼的人来?这京城里头,还是安分守己,不愿招惹是非的人多。便是一般的流子,见到凉亭中的两人那不凡的穿着,都不会没脑子地生出找死的念头来。
更何况,那些来寻麻烦的人,也不一定能说出顾临安想要的话来。
这两个人,都是顾临安特地找来的孤儿,就连名字,都是他给临时起的——再怎么说,一个富家公子和他的小侍,总不能有“二傻”以及“狗剩”之流的名字吧?
“多谢大人。”见顾念笙拿了钱袋之后,就喜滋滋地开始数起里面的银两来,秋棠有点好笑地敲了某个小家伙的后脑勺一下,开口对顾临安道谢。
顾临安给的这些银子,足够他们买上一间宅子和几个家仆了,就是如此,都还绰绰有余。
秋棠不知道自己两人刚才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能让眼前的这个人给出这样丰厚的酬劳,但也不会傻到说出对方给得太多了的话来。
在地上摸爬滚打的时间久了,那种清高的品性,自然也就磨没了。
清楚自己和顾临安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秋棠也不想和对方有过多的牵扯,见顾临安没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话了,立即乖觉地告辞,拉起还捧着钱袋傻笑的顾念笙就往外走。
被拉着走了两步,顾念笙蓦地回过神来,看向顾临安:“你给我们起的名字,我们能继续用吗?”
听到顾念笙的话,秋棠愣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地跟着停了下来,面上的神色带着些微难以言表的复杂。
他们两人被丢弃的时候,都已经识事了,即便不记得父母的姓名,但自己的名字却还是知晓的,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与野狗争食的日子,他们宁愿被以那些不堪入耳的名号称呼,也不愿意以自己的父母赐予的名字示人。
顾临安闻言转过头去,看着两个正等着自己回答的人。
他倏地就想起自己刚开始见到两人,询问他们的名姓时,对方的回答。
“你姓顾?”因为缺衣少食而看着有些瘦弱的少年仰着头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那我今后也姓顾了!”
那还是顾临安第一次见到,用这样的方式决定自己的姓氏的人。
“随意便是。”视线在秋棠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顾临安略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拒绝。
察觉到顾临安的视线,顾念笙咧嘴一笑,双手抱拳,颇显不伦不类地朝他行了一礼:“那顾念笙和顾秋棠就在此谢过大人了!”
顾临安见状眉梢轻挑,有点惊讶这个小家伙的细心,看来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的确深厚,分明没有血缘维系,却胜过天底下那诸多有如仇敌的亲人。
回过神来的秋棠跟着道了声谢,便和顾月笙一块儿离开了。
走出雅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忽地一顿,背对着顾临安问道:“大人真的觉得,男子并不比女子差吗?”
“那是自然。”顾临安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那平淡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太阳东升西落这种无比寻常的事情一样。
得到了顾临安的回答,秋棠就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雅间的门被轻轻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顾临安垂眼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水,似是在思索什么。
“这样欺骗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忽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说话间,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装的身影动作灵巧地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坐在了顾临安边上的椅子上。
“我听说只有梁上君子,才会不请自来地翻窗而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顾临安侧过头去,看着某个突然出现的人,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么,不知道我有没有……”抬起手抵上面前的人的左胸口,厉南烛压低了声音,弯起的眸子里眼波流转,有种异样的惑人,“……成功地偷走你的心呢?”
“唯有这个东西,不需要你出手,”覆上厉南烛的手背,顾临安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自会心甘情愿地将之献上。”
有风吹入,扬起垂落的长发,好似不经意一般拂过两人相握的手,为这不大的空间里,更增添了几分沉浮的暧昧。
和顾临安对视了一会儿,厉南烛忽地弯唇一笑,俯身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想我了没?”
“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将人拥入怀中,顾临安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瞬间便明白过来了顾临安的意思,厉南烛轻笑着问道。
“我们有好些日子没见了。”说到这里,顾临安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些微的笑意,“我只拿这话骗过一个姑娘。”
听到这话,厉南烛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想到了两人曾经的那次对话——分明是那样不起眼的小事,但只要与这个人有关,就好像是烙印在脑海中一样,清晰无比。
“花国师舍得放你出来了?”看着厉南烛就着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水,顾临安笑着问道。
想来之前厉南烛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消失了一天,着实惹恼了这个位高权重的国师,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厉南烛都没能踏出皇宫一步,就是顾临安,都只在去告知自己先前的计策的时候,和对方见过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良心是什么,能吃吗?
☆、第128章
听到顾临安提起这事, 厉南烛就不由地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副牙疼的表情。
自个儿一个一国之君,还得被人按在宫里处理事务,这种事说出来还真是有点丢脸——尤其对面坐着的这个, 不仅是自己的心上人,还是另一个国家的君王。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 顾临安的嘴角弯了弯, 不再打趣。
其实两人的心里都清楚, 若是他们真想见面的话, 花辞树也不会非要拦着, 只不过两人都不是那种被情感蒙蔽,看不清局面的人,自然不会做出这种没有太大的意义, 反而会招致不快的举动来。
更何况, 偶尔通过书信来传递与交流自己的想法, 也是一种挺有意思的事情, 不是吗?
嘴角微微上扬,顾临安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厉南烛的肩上,柔声问道:“政事都处理完了?”
许是顾虑到御朝御朝与周朝不同的观念与习惯, 两人相处的时候,厉南烛极少像这儿的女人那样,将顾临安直接搂在怀中的。顾临安并不反感厉南烛的这份细心,只是无论在什么样的关系当中,单方面的付出与体贴, 都是无法长久的。
而若是真的将另一个人放在了心尖上,也不会有人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付出,而毫无所动。
察觉到了顾临安的小心思,厉南烛垂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低笑着回答:“那些东西,哪有处理完的时候?”
只要一个国家还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各种问题,就是花上厉南烛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将之完全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二姐会说出“这种累死人不偿命的位置,就是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原因。
想到自家那个在得知自己成功逼宫并登基之后,自家那拍手称快的不靠谱的二姐,厉南烛的面上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像这样的人,这世上大概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毕竟除了那些烦人的政事之外,皇位所代表的,更多的是万人之上的地位,以及号令天下的权威,天底下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了这些东西的诱惑?
听着厉南烛将自家姐妹的那些事情,当做趣闻说给自己听,顾临安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感叹一般地开口说道:“你们之间的感情真好。”
这样兄友弟恭——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有点不合适,但他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他更贴合的形容——的情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御朝。
在那里,有关皇位的争夺,在他们出生之时,就已经开始了。
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在脑海当中浮现,顾临安眸中的神色暗沉下来,有如光线无法射入的深潭。
“或许是我们当时的国家太小吧,”横在顾临安腰间的手略微收紧了些,厉南烛放柔了语调,轻笑着说道,“而且,我们再怎么着,也都是从一个娘亲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种延续在血脉当中的东西,真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神奇羁绊。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哪怕是自己再不喜欢的侍君的孩子,那也是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自然有一份情谊在,是以后宫当中的孩子,极少有受到特别的苛待的——尽管这种情况也并非绝对,但比起御朝以男子为尊的情况来,厉南烛觉得,应该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皇位之争自然还是会有,但总归是少有人会生出将对方彻底赶尽杀绝的念头来。
将下巴搁在顾临安的头顶,厉南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当初我的父亲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而被拖下去杖毙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会怨恨我的母亲的。”
但哪怕那个女人对那些能够被称为他的丈夫的男人那般冰冷无情,对她的孩子,却总是慈爱和善的。即便被她在朝堂之上用刀抵着脖颈,面上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都还有着几分隐约的欣慰。
是以在刚失去自己的父亲的那段时日里,厉南烛着实有些无所适从。
——当你爱的一个人,害死了你爱的另一个人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复杂,不是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想得明白的。如若不是孙云昭,她或许就真的陷在了那个死胡同当中,走不出来了。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在顾临安的发顶蹭了蹭,厉南烛继续说了下去,“错的不是她——不是我母亲这个人,”她顿了顿,“而是这个体制,这个‘我比他们都高贵’的想法,这个将男人视作附庸品的观念。”
“说我胆怯也好,说我逃避也罢,”轻声地笑了一下,厉南烛垂下眼帘,遮住了其中的神色,“直至今日,我依旧如此坚信着。”
厉南烛的话音落下之后,顾临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还是厉南烛第一次和他说起这些事情,也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就算凭借一己之力扫平了乾元大陆,建立了千古霸业,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仓皇无助的过去,也有迷茫寻不到前路的软弱。她将它们掩藏在深处,就好似一只狮子,只将自己最为威猛的一面展露在别人的眼前。
“不,”抬手覆上厉南烛的手背,顾临安温声开口,“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的人。”
“如果你选择怨恨你的母亲,你只需要对抗一个人,”他说,“但现在,你需要对抗的,是一个国家的女人。”
这是许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而厉南烛却真真切切地将之付诸了行动。哪怕缓慢艰难,人们的想法,终究是在一点点地改变着。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厉南烛眼中的神色柔和下来,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有不知名的树叶被风卷着从窗子里吹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临安的肩头,有如一只在此处栖息的蝶。
看着厉南烛像个孩童一样朝它吹了口气,任由其飘飘悠悠地掉落,顾临安弯了弯双眸,心底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
这个人就像是上天为他准备的,最为珍贵与独一无二的礼物,让他早已麻木的心脏,再次有了知觉。
就仿佛是一个完好的容器,出现了一道裂缝,封存在其中的感情,就顺着那道细微的口子,缓缓地潺潺流出。
闭上眼睛,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依托在身边这个人的身上,顾临安沉默了许久,忽地出声说道:“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母亲。”
双眼不受控制地略微睁大,厉南烛的面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来,显然没有想到顾临安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在初时的惊诧过后,她的心中就不可抑制地泛起些微的痛楚来。
早先她就注意到,顾临安对于这世上的一切,都太过淡漠,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东西一样,纵然是他自己的性命,都同样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她也曾在暗中猜测过,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遭遇。
“疼吗?”在顾临安的颈侧落下一记轻吻,厉南烛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左胸口,那动作,就好似那里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一样。
被厉南烛出乎意料的举动给逗乐了,顾临安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般人听到我的话,第一反应难道不都该是厌恶与谴责吗?”
无论有何种理由,弑父杀母,都是太过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所以我是厉南烛。”将人更用力地搂在自己的怀里,厉南烛轻声回答。
顾临安闻言,面上的笑容更甚。
双眸弯起,唇角上扬,那张脸上,寻不到一丝阴霾。
“还疼吗?”没有因为顾临安的模样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俩,厉南烛执拗地问着同样的问题。她看着怀里依旧在笑着的人,眼底满是疼惜。
“疼,”顾临安笑着回答,“疼得我一度以为我会就这样死去。”
那种如同整个心脏被硬生生地从胸腔里掏出来的疼痛与空洞,足以将任何一个人逼疯。
顾临安曾以为,自己早已将这种感受忘却,但当那个封存着他所有情感的罐子被打碎的时候,第一时间涌出来的,仍然是这个当初让他陷入疯魔的疼痛。
“如果我帮你吹一吹的话,”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轻松一些,厉南烛扯着嘴角,柔声问道,“会好一点吗?”
然而下一刻,她的唇上就多出了一个柔软温暖的触感。
厉南烛怔了一瞬,继而在心中轻叹一声,闭上眼任由顾临安动作。
这个吻不比从前那些带着欲-望的亲吻,厉南烛能够感受到怀中这个人那无处宣泄的压抑与痛楚。那深埋已久的情感,让他的动作都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准备搬家的事情,可能要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法加更了,但我会尽力不断更的_(:зゝ∠)_
☆、第129章
“你说, 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顺理成章地发生一点什么?”一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吻结束,厉南烛抵着顾临安的鼻尖,轻笑着问道。
在许多时候, 情-事本就是发泄情感的一种极好的方式。
顾临安闻言伸出舌尖,动作轻柔地舔舐过厉南烛唇瓣上由于自己不知克制, 而磕破的伤口, 听到对方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我舍不得。”他说着, 心中蓦地就生出几分疼痛来。
顾临安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厉南烛定然会无比迁就他,可他并没有那个信心, 控制好自己的一举一动, 不伤到眼前的这个人。
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 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听到这话, 厉南烛忽地就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凭空多了一份平日里没有妩媚, 看得顾临安心底突兀地一跳。
“心情好些了?”笑着捏了捏顾临安的掌心,厉南烛看着对方平静下来的眸子。
那双眼睛就好像是一片深湖,她每次凝望,都会不由自主地沉醉进去。
“嗯,”略微弯了弯唇角, 顾临安低声回答,“好些了。”
他错开厉南烛的视线,侧头看向桌上那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眼中的神色一点点地沉凝起来。
“那个时候,我十三岁。”他说。
那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就那样捂着他的双手,将他手中拿着的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
“你看,很简单的,只需要再用点力,”那个女人温柔地笑着,语气里带着赞扬与鼓励,“再用点力……”
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孩子,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顺从地按照对方的话语,将手中冰冷的刀刃,一寸一寸地刺入她温热的身体——直到温热的鲜血淌满了双手,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趔趄着后退。
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生养了自己的人,像是被推倒的塑像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粘稠的血液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扩散开来。
听到动静的宫女破门而入,见到眼前的场景,尖叫着转身逃窜,原先安静得只能听到虫鸣的冷宫当中,倏地就嘈杂热闹起来了。
那些人的脸上满是惊惶失措的表情,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子,扭曲而刺耳。
然而,那个女人还在笑。
她的眉眼弯起,双唇扬起甜蜜的弧度,一双美眸中有光芒流转,像只食人精气的妖精。
她说:“他要来见我了——他要来见我了……”
然而,直到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液从温热变成冰凉,她依旧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眼。
曾经对她蜜语甜言,生死不弃的人,最终却连见上她最后一面都不耐。
他就那样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地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理会他,他也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一直一直站在那里。
只是,皇子弑母,终是太过骇人的丑闻,那个男人到底还是来了,紧拧的双眉之下,是一对写满了嫌恶的眼睛。
所有知晓此事的宫女和太监都被处死,从他们的身体当中流出来的血浸润了土地,留下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他被用力地按在边上,一丝不落地将那些人被一下一下打成肉泥的模样,深深地刻入眼底。
“其实他们不用按得那么用力的,”顾临安忽地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过离开。”
事实上,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就好似身体和灵魂被割裂开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有如被隔膜包裹,他感受不到一点该有的情绪。
——如一具失去了操控者的木偶。
“别笑了,”要将这个人给整个融入自己的骨血一样,用力地将顾临安抱紧,厉南烛把头埋在他的背上,声音听着有点闷闷的,“丑死了。”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没忍住,又笑了起来,然后就感到背上猛地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咬我一口,我还你一口,”依旧将额头抵在顾临安的后背,厉南烛哑着嗓子说道,“我们扯平了。”
顾临安闻言,又想笑了,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只轻轻地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在时隔二十五年的现在,他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身着龙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要是敢将这件事说出去,”那个男人看着他,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里掺杂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将人的血液都一起凝结,“他们就是你的下场。”
再然后,他搬出了冷宫,被记在一个十数年无所出的妃子名下教养。
那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看着人的目光,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这个和自己的母亲截然相反的女人,平直的双唇缓缓地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完美的弧度上——一如他当初的母妃。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名为顾临安的孩子,死去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既然连情感都已经失去,那么这世上,又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意?
“我曾经以为,”稍显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顾临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在见识过了那样惨烈的情景之后,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如那个女人一样,疯狂地将自己燃烧殆尽,只为了换取另一个人的一次侧目。
“然后,我遇到了你。”
就像是突破了阴霾的一丝曙光,那样强硬却又理所当然地闯入了他的心扉——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抹光线的底下的。
他的体内终归还是流淌着那个女人的血液,渴望着能够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人,如同一个疯子一样。
“陷入爱情当中的人,每个都是疯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厉南烛扬起笑容,“没有人能够例外——如你,如我。”
顾临安闻言,低低地笑了出来,这一回,厉南烛没有阻止他。
厉南烛歪着脑袋盯着顾临安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咧嘴一笑:“我们成亲吧!”
顾临安:……?
不知道这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了这个上面去,顾临安一下子甚至都没能清楚地理解厉南烛这话的意思,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茫然来。
厉南烛见状,凑过去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一双黑色的眸子分外明亮:“城北有个月老观,里头的观主专为家中无长的男女主婚。”
说是主婚,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几个简单的仪式罢了。
无需繁琐的礼节,亦没有铺张的婚宴,只是在主管姻缘的月老面前,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
以往去这里请求观主为自己主婚的,不是家境不好的穷苦之人,就是遭到家中反对,私奔出逃的恋人——就因为这,还曾经有人放言,要一把火烧了道观,将里头的人都杀光呢。但是,这么多年来,这地方一直好端端地待在那里,没有遭遇任何灾劫,反倒香火更盛了,不少人因此而猜测观主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身份。
厉南烛曾因为好奇,去那里走过一遭。但她见到的,只有一个眉目和善的老人,没有丝毫特殊之处。而对方的身世,
“一心向善,自会有气运加身。”面对厉南烛拐着弯的打探,对方只是笑眯眯地这样说了一句,“施主不也正是如此吗?”
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惊得厉南烛的眼皮都控制不住地跳了跳,事后忍不住就派人查了对方的身份。
但递交到她手中的结果,没有一点奇特的地方——那单薄的过往,只一句话就能道尽。
“世代为农,因遭逢灾荒,家中无米粟,其父母将其送入道观,三十年后为月老观观主。”
然而,就是因为这上头的内容太过平常,反倒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要知道,当年放出那些话威胁的,可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角色。
“据说,在这里结亲的人,最后都白头到了老。”说起这话的时候,厉南烛的眼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她还记得,当初她和那观主谈到这流言的时候,对方那好笑的神情:“我自个儿的一辈子都没能走完呢,那些来我这儿结亲的年轻人,哪能比我还快地走到白头?”
不过,这样的话语,本就寄托了人们对此的美好祝愿,倒是不必过分较真。
盯着厉南烛看了好一阵子,没能从这个人的脸上找到半点玩笑的意思,顾临安沉默了半晌,扬起唇角笑了起来:“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晚了点抱歉TAT
☆、第130章
城北的月老观是京城一处特有的景观, 不过是占地不到半亩的一座小道观,那往来的香客,却是比其他气势恢宏的庙宇要多得多了。
年轻的公子面含粉黛,闭上眼虔诚地祈愿美好的姻缘, 热恋中的情侣十指相扣,共同许下相守的诺言, 还有白发苍苍的迟暮老者, 互相搀扶着来到此处, 只为了在那观中插上一炷香。
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观主坐在解签处, 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弯起的眉眼间,满是令人安心的祥和。
她的模样比起厉南烛上一次见到的,要更苍老了些许, 只是身子骨还算健朗, 一举一动间很是利落, 瞧着竟还有几分仙家风范。
和其他来此的人一起上了香求了签, 厉南烛和顾临安一块儿走到解签处,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被对方抢了先。
“施主, ”起身朝着两人施了一礼,老观主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厉南烛,“别来无恙。”
厉南烛闻言不由地有点惊讶,要知道, 她上一次来这里,可是好些年之前了,那之后她就再没往这儿来过,对方怎的还记得自己?
躬身还了一礼,厉南烛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底的疑惑给问了出来:“观主还记得在下?”
当初来这月老观的时候,她可没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而以对方的身份,显然也不可能探知自己的来历,如此一来,对方对这么一个寻常的香客记得如此清楚,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如施主这样的人中龙凤,老道自然不会忘记。”老观主的面上笑容不改,温温吞吞的语气,听着让人很是受用。
只不过,这话里的可信度,就十分让人怀疑了。
看出了厉南烛眼中的怀疑,老观主唇边的笑容加深,再次开口说道:“这些年来,多谢施主照拂了。”
厉南烛:……
感情是手底下的人不小心透露了她的事情啊,亏得她刚刚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有关对方是下凡的神仙之流的话,是不是真的来了。
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厉南烛总觉得自个儿从对面的老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打趣的神色。但待她仔细去寻的时候,却又怎么都找不到了,只能在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看到能够安抚人心的平和。
那次离开这里之后,她确实有吩咐底下的人多留心这边,听说还拦下了好些个想要作乱的人。
她对此倒是并不如何意外,毕竟在许多人的眼中,追随自己的心意,就是一件十恶不赦的罪行,而这样一个包容罪行的地方,当然是尽早毁掉的为好。
但是,如此一来,这么多年来这道观都未曾发生什么祸事,就显得越发奇怪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行的善举多了,自会有人替你除去身后的那些麻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老观主的这句话,听着像是在为厉南烛解释心中的疑惑。
确实,受过老观主相助的人,最终功成名就的,并不在少数,既然她能在后头护着,那些人自然也能做同样的事情。她先前也并未让人去查这方面的事情,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并不奇怪。
然而,厉南烛这边才刚想明白呢,就听面前的老人继续说了下去:“当初刘婆拯救生灵无数,便在灭顶的洪水当中,被万物簇拥着脱离了险境,”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二位定然会逢凶化吉,修得正果的。”
听到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厉南烛愣了一下,继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观主就接过了顾临安手中的签文,她刚才所说的,正是这签文上的内容。
看着老观主笑着祝愿自己与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怎么不知道这签文还有携手不离的意思?”
倒不是她对这些东西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只是巧的是,上一回她来这里,求到的签文,正好也是这个,同样的签文,同样的解签人,怎么给出来的解语,都还不一样了?
“因为施主你上一回求的,并非姻缘。”笑眯眯地看了厉南烛一眼,老观主有礼地回答。
上一回厉南烛来这里的时候,恰好是她吞并了周边的国家,让周国成了与齐楚秦三大国齐名的国家的时候。当时她所挂怀的,当然不可能是儿女私情。
可——
“这么多年过去,观主还记得我当初求得的签?”厉南烛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这种事情,即便是有心记下,这样长久的时间过去,竟然还未曾忘却,着实有些古怪。
“施主有所不知,”并未在意厉南烛那打量的目光,老观主微微笑了笑,“自老道入这家道观以来,这支签,加上施主,只有两人求得。”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顾临安,“现在有三人了。”
“大善之人,得一人,便是世人之幸。”说着,她朝着顾临安认真地行了一礼,像是在感谢他为这天下所行的善事似的。
顾临安闻言,心下顿时感到无比荒谬。
他这一辈子,虽未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情,但各种腌臜事儿,也是干了不少的,现在却仅仅因为一纸签文,而被称为“大善之人”?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仿佛能够看出顾临安的想法一样,老观主温声说道,“只要造福苍生,便为善。”
顾临安一怔,蓦地就想起了自己前一阵子才和洛书白说的计策来。可这件事,眼前的人却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忽地,他就明白厉南烛之前说的,总也看不透这个人的深浅的意思了。
“两位施主是来成婚的吧?”没有在意顾临安的微变的神情,老观主侧过身,朝着观内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入内。”
因着时常有人来此结亲,观内对此的准备很是齐全。若是有必要,便是去厢房内换上新制的嫁衣,也不无不可。
不过,厉南烛和顾临安都不是那种在意形式的人,就免去了这个步骤。
除去了冗长的仪式与繁琐的礼节,婚礼就变得极致简单起来。
拜天地,参月老,而后便是夫妻交拜,饮合卺酒,直至最后,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
道观乃清静之地,自然是不可能让来此的人“洞房”的,自然只能用其他的形式替代了。只是有点出人意料的是,这样原本单是用以使整个流程变得更加完整的形式,却意外地受人喜爱。许多人甚至就是为了能够进行这最后的一个步骤,而来这里请求观主为自己主婚的。
果然,无论是谁,都希望能够得到占据了自己生命另一半的人的承诺,无论男女,无论贵贱。
原本在观中参拜的香客见到这边的动静,都自发地聚集了过来,上前给两人道贺,顾临安与厉南烛也都一一笑着应了。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却为他们送上了最为诚挚的祝福,不得不说,这让人的心中有种难以表述的温暖。
“多谢观主。”厉南烛和顾临安一起,朝着老观主深深地行了一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
“不喝上一杯茶再离开?”见两人准备离开,老观主出声问道。
“不了,”厉南烛摇了摇头,“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还望观主见谅。”
本来到这里成亲,就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天知道这会儿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到了花辞树的耳朵里——要是刚好被对方派来的人给逮住了,那可就真的有点丢人了。
对于自己没有顾虑任何后果地做出了这种举动来,厉南烛还是有点心虚的。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顾临安唇边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低声附和起她的话来:“下次定与观主秉烛天明。”
既然两人都这么说了,老观主便不再挽留,笑着送两人离开。
看着两人如同寻常热恋中的男女一般,十指相扣着往外走,老观主忽地出声道:“两朝定会盛世繁华,传承万载。”
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顾临安和厉南烛转过头去,看着站在道观门前的老人,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但是见到对方依旧如先前那样,带着平和的笑容,两人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直到视线当中再见不到月老观的影子,厉南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感叹地开口:“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得道之人的。”
顾临安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求得了那支签的第三人,是谁?”
之前那老观主说的,求得了那支签的三人里面,他们占了其二,那另一个呢?
听到顾临安的问题,厉南烛愣了愣,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向那已不在视线所及之处的道观,眼中浮现出恍然的神色。
确实,大善之人,只得一个,便是这世间的福分。
☆、第131章
太阳在天上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的, 林间的风夹杂着些许青草气,欢快地将缠绕在人心头的焦躁与烦闷驱赶到一旁。
厉南烛抬起手,挡住从云层间漏下的阳光,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地眯起。
“我一直都觉得, 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这个世上最为愚蠢的事情。”放下挡在额前的手, 厉南烛忽地出声说道。
只因到了年纪, 只因门当户对, 就将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的余生, 紧紧地捆缚在一起——这样的举动,显得无知而愚昧。
她不否认,确实有人会在日久天长的相处中, 与另一人生出感情来, 但显而易见的, 不可能世上所有的人都会如此。
缺乏感情的维系, 生活中一点微小的不满,都被千百倍地放大,日积月累之下, 逐渐成为折磨两人的痛苦之源,逼得人几欲发狂。最后,无法摆脱的苦闷尽数诉诸暴力,形成扭曲而顽固的关系。
而更为可怕的是,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任何不对之处, 即便男子回家哭诉,得到的也仅仅是悲伤与劝慰,而后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忍受——继续去面对那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于是,这些早该被丢弃的东西,就那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下来。
哪怕十个人当中唯有一个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但若是将这个数字放大千百倍,得到的结果,却触目惊心。
“所以观主所做的事情,才会这般令人敬佩。”明白厉南烛在说什么,顾临安弯了弯眸子,轻笑着回应。
月老观的那位老观主所做的,不单单是为那些坚持自己的情感的男女举行婚礼,更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并且用自己的行为告诉他们:你们所做的,没有任何错误。
这样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事情,对于那些人——乃至许多其他人,都有着别样的意义。
至少在其他地方,顾临安还真没听说过,会有人在双方父母都反对的情况下,不私奔也不断绝往来,而是来到这样一个小小的道观当中,在大庭广众之下,结为夫妻的。
“只是,能有这样的勇气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轻轻地叹了口气,顾临安有些感慨。
就算是这样的少数,都还是老观主坚持了十数年的成果。而想要彻底改变当前的这一现状,不知还需要多久的坚持。
不说别的,就是如今的周朝规矩不比御朝森严,但不同人家的男女想要有过多的接触,却依旧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不同阶层的人来说。
阻隔的藩篱从一开始就存在,想要跨越,自然无比困难。
“正因如此,”略微停顿了一下,厉南烛才继续说道,“才需要官学的存在。”
无论身份与家世如何,只需缴纳少许的费用,便都能在同一所书院当中习字念书,这其中的意义,自是不必多说。
这件事,自花辞树入了厉南烛的麾下伊始,就已经开始着手了,至今已经有好些年了,也算是有些成效,但真要说起来,还真是不尽如人意。
想要消除那长久存在的隔阂,着实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情。
“任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看出了厉南烛低落下去的情绪,顾临安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只要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在为此努力。”
如城北的月老观那样的地方,今后定然也会越来越多。点滴的水珠,终能汇聚成江河湖海。
厉南烛闻言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双黑色的眸子里,落满了最亮的光:“嗯。”
顾临安见状,稍显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通常的人,如若寻着了问题,都只会从中为自己定下一个方向,并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着,正如刚才的那个观主,但这个人,却妄图将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身上,凭着自己一人之力,去对抗那些有如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天下之人头顶千百年的东西。
荒谬,顽固,愚笨,却又那样的——令人向往。
低下头在厉南烛的额上落下一吻,顾临安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上天所赐的最好的礼物。”
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这世间的百姓来说。
似是有些没能回过神来,厉南烛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的双眼。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仿佛这就是对方所能见到的所有。
伸手抚上那双与初见之时有些许不同的眸子,厉南烛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么,”她说,“你就是独属于我一人的、上天的赏赐了。”
有风吹过,扬起飘落的花瓣,为眼前的景象增添了一分美好与静谧。
“说起来,”收回手,厉南烛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眼中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明明她以前比这人差不多高出半截小指来着,怎么这会儿对方还得低头才能吻到她的额头了?
顾临安:……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明显比厉南烛高出一大截的地面,顾临安表示,他这时候一点都不想说话。
“咳,”明白自个儿说错了话,厉南烛干咳一声,连忙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上回的那几个节气小姐妹吗?”
她说的,当然就是那个想要打劫她,结果被她好一顿揍,悄悄卖了她的马,结果倒霉地撞到了她手里的那几个小丫头,顾临安还和她一块儿将里头的两个给送去挑粪了来着。
“记得,”说起这事,顾临安的唇边也不由地浮现出一抹笑容,“怎么,弄清楚里头的蹊跷了?”
他可还记得当时厉南烛对那几个小丫头的在意。
想到那两个小家伙为了脱身,眼睛都不眨地喊自己“爹”的模样,顾临安唇边的笑意更深。
“算是吧,”拉着顾临安在树下的荫凉处坐了下来,厉南烛随意地回道,“不是什么大事。”
当初在她将人交到底下的人手里的时候,就立即有人去调查这事了,前些日子结果就已经交到她手里了。
事情说起来算不得复杂,不过又是一个父母意外身亡,恶亲戚霸占家产的故事罢了。只不过,那个小姑娘家里的人更冷血些,占了家产不算,还妄图将人赶尽杀绝。
天知道那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在杀手的追杀下活下来的。
“据说那个叫秋霜的小丫头是漳州人士,”随手摘下了边上的一朵黄色小花把玩着,厉南烛继续说了下去,“她是在逃亡的途中,和另外三个小家伙认识的。”
漳州与京城之间的距离不远,那几个鬼灵精就生出了来这里告御状的念头。结果没想到,她们刚到地方,来没来得及进城呢,就被她给撞上了。
“你说,该说这几个家伙倒霉呢,还是幸运呢?”厉南烛扬了扬嘴角,显然也对这妙不可言的缘分感到有趣。
顾临安闻言也乐了,这么巧合的事情,天底下还真是找不出几桩来。
“怎么什么事都给你撞上了呢?”想起那日也是那两个小姑娘自己撞上来的,顾临安不由有点失笑地摇了摇头。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发现类似的事情在自己身上还真是不少见。甚至有好几回,就是这样的“巧合”,化解了有可能令她丧命的危机。
“大概是因为……”摸了摸下巴,厉南烛一脸沉思的表情,“我是上天钟爱的宠儿?”
就像她和花辞树所说的那样,这一辈子走来,她净碰上些幸运的事情了。
“你啊……”点了点厉南烛的掌心,顾临安轻叹了一声。
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经历了什么,眼睛所注视的,永远都是光明的那一面。
或许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将他从那深陷的泥淖当中,给拖拽出来吧?
“既然你一点儿都不急着处理这事,”没有过分地纠结心中的感慨,顾临安笑着问道,“那么看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那当然,”厉南烛咧了咧嘴,语气里带上了一分自傲,“我挑选出来的人里面,可没有什么废物。”
既然调查出了这些事情,那些家伙可不会浪费时间,非得等消息传到厉南烛的手上,再让她下令——要是她们真这么做了,厉南烛反倒会觉得这些人无用。
事实上,当厉南烛知晓这件事的时候,那些被派遣出去的人,已经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不必空等什么命令,只要有良知的人,就知道该如何做。不管是那强行霸占了秋霜家产的恶人,还是与之暗中勾结的官员,最后都没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不谈身高我们还是好朋友。
类似保护私奔男女的机构,印度就有。没错,这个神奇的国度里,自由恋爱的人还会遭遇厌恶排斥甚至杀害……简直可怕。
至于厉南烛为什么不直接参与其中,是因为她要是这么做了,肯定会引起极大的反弹,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第132章
“那几个小姑娘呢?”看到厉南烛扬起的嘴角, 顾临安弯起双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还在挑粪?”
这样清奇的惩戒方式,大概就只有这个人能够想得出来了。
“当然不, ”听顾临安提起这事,厉南烛略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她们好歹救人一命, 理当有所赏赐。”
“所以你就让她们功过相抵了?”似笑非笑地看了厉南烛一眼, 顾临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我是那样抠门的人吗?”忍不住白了顾临安一眼, 厉南烛的顿了顿, 才继续说道,“只不过……比起金银之物来,那几个小丫头想要的, 显然别有他物。”
秋霜姓常, 为漳州大户之女, 祖上有爵位加身, 后人虽不再为官,但那爵位,却是世代流传下来的了。
原本日夜相处, 共同出生入死的伙伴,突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官爵之后,那三个小家伙的心情如何,自是不必多言。
她们的心里都很清楚,等秋霜回了漳州, 她们或许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即便秋霜自身并不在意所谓的身份之别,但她家中的其他人,却不可能任由她随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然后啊,”说到这里,厉南烛蓦地笑了起来,“那些个鬼灵精,就把主意打到了赏赐上来。”
“哦?”听到这话,顾临安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她们想让你给她们弄个官位?”
“哪能呢,”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顾临安的腿上,厉南烛眯起眼,看着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嘴角略微翘起,“别看那些个小丫头年纪小,心里头可精明着呢。”
说到底她们的行为,不过就是帮助了自己的友人,官府就算有赏赐,至多也就是些钱财之流,断不可能涉及官位这种东西,这其中的道理,三个小家伙当然明白。
“她们只是向我求了一个机会,”厉南烛说道,“一个前往军营的机会。”
如果说科举是专为读书人准备的入朝之途的话,那么军营,就是所有人都能进入的,往上爬的渠道了。
“你给了?”顾临安垂下头,和厉南烛对视着。
“那当然,”厉南烛笑了一下,“为什么不?”
不说别的,单那三个小家伙设陷阱的手法,可就比许多猎人都还要熟练精妙,这种东西,在许多时候,可是能起到奇效的。
“那四个小丫头还定下了一个约定,”厉南烛又笑了起来,“十年之后,她们一定会在京城的朝堂当中相见。”
这样单纯而美好的诺言,总是能让人会心一笑。
“说起来,除此之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厉南烛咧了咧嘴角,“她们还许下了另外一个豪言壮志来着,我想想……”
安排那三人的去处的事情,厉南烛是交给卓九来办的,事后对方那个实心眼,将整件事一点儿不落地都和她说了。
“貌似是……”厉南烛的唇边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像是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似的,“等以后发达了,一定要让我挑上一个月的粪?”
顾临安:……
想到今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顾临安顿时就笑出声来:“我是不是该预祝她们成功?”
“死心吧,”戳了戳顾临安腰间的软肉,厉南烛笑得很是得意,“要是我真的去挑粪了,也一定会拉上你一起的。”
顾临安闻言眨了眨眼睛,忽地垂首在厉南烛的鼻尖印下一吻,眼中是即将满溢而出的笑意:“荣幸之至。”
远处被解了缰绳的马匹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搜寻起鲜嫩的青草来,身后的马尾一晃一晃的,昭显了它悠闲的心情。
并未去寻那些热闹之处,厉南烛和顾临安就这样牵着马,随意地在城外走着。只是过了晌午的时候,天上倏地就落下雨来了,将两人淋了个透。等到他们找到了躲雨的地方,那来得一点征兆都没有的雨,又那样突兀地停了,只剩下鼻间些许潮湿的气息,以及两人湿透的衣衫,证明了刚才那一阵短暂的骤雨。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古人诚不欺我。
看着两人那狼狈的模样,厉南烛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那开怀的模样,让顾临安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扩大了几分。
成了这个样子,两人当然不能再继续如先前那样闲逛下去,只得先回了客栈,换一身衣裳。
“怎么了?”回自己的房里换好了衣服之后,厉南烛推开顾临安的房门,见到顾临安手中拿着的东西,有点惊讶地问道,“喜帖?谁的?”
对方在这京城当中,该是没有什么熟人的才对,哪来的喜帖?
听到厉南烛的问题,顾临安没有出声回答,而是径直将手中的喜帖递了过来。
厉南烛见状,眼中的疑惑更浓,心下也不停地猜测着这喜帖的由来,但在见到上面写着的名字的时候,她的面上还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周若离?何靖?”在顾临安的边上坐了下来,她有点哭笑不得,“我记得,你们三日之后就要离开了?”
正因如此,她才会这样毫不顾忌地整天和顾临安呆在一起,一点都不担心花辞树再次派人来把她给压回去。
“如果计划没有变动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抬手按了按额角,顾临安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奈,显然同样没有想到那两个家伙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该商谈的事情都已经商谈完毕,此次出使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他们不可能为了这件事而更改原定的计划。但即便清楚这一点,这两人还非得在他们离开之前,先把婚礼给举行了,不得不说,实在是任性得有些过分了。
“嗯……”盯着喜帖上的代表着明日的日期看了一会儿,厉南烛一脸沉吟的表情,“不愧是我们的手下?”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愣了愣,竟一下子找不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来,一时之间觉得有点好笑。
这样算的话,他还真没有那个资格去数落这两个人。
“他们非要成亲就让他们成亲呗,”将喜帖递还给顾临安,厉南烛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只不过是时间紧了些,又不妨碍什么。
顾临安闻言笑了笑,没有出声争辩。厉南烛所说的,本就是事实。
既然他们本来就没有制止的理由,做什么还非要给人添堵?不过是一场婚礼,又不可能连着举行三天三夜。
“似乎这次的事情,是周若离先提出来的。”将喜帖放到桌上,顾临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这还是刚才洛书白将这喜帖交给自己的时候,顺口说的。
“是吗?”厉南烛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木讷少言的人,在这种事情上,居然会这么着急。估计她也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心中不安,想要趁早将事情给定下来吧?
何靖那边尽管不清楚顾临安的打算,但好歹洛书白给了一记定心丸,可周若离对这些却是浑然不知的,担心变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呐……”故作感慨地吟了一句,厉南烛摇头晃脑的样子,瞧着没一点正形。
笑着弹了一下厉南烛的额头,顾临安看着伸手揉着自个儿被弹到的地方的厉南烛,有点好奇地问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原来是打算怎么解决的?”
从一开始,顾临安他们就没有隐瞒过何靖探子的身份,厉南烛理当知晓这两人之间的阻隔。
“为什么要由我来想解决之法?”没想到,厉南烛却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那两个人的事情,要是真的想在一起,他们当然自己能想到办法。”
就如她和顾临安之间一样。
顾临安愕然,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厉南烛该有的行事作风,不由地笑着摇了摇头。
周若离与何靖并非不会思考的木头人,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自然会去扫除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哪怕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总会有成功的那日。
他果然,有太多及不上这个人的地方。
“在想什么?”托着下巴看着顾临安,厉南烛笑着问道。
与最开始相识的时候相比,这个人似乎越来越喜欢在她的面前走神了,看着也越来越像一个有生气的真人了。
对于这些改变,厉南烛乐见其成。
顾临安回过神来,他看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人,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想你。”
“想花国师和段老知道我们成亲的事情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见到厉南烛面上那一瞬间的牙疼的神色,顾临安唇边的弧度略微扩大,“不过现在……”他站起身来,轻笑着说道,“还是先想一想待会儿吃什么吧。”
他可是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是我真实心情的写照,为什么……我的外卖还没来啊!【跪地哭】
最近事情有点多,更新不太稳定抱歉,我会尽量多更一点的,么么哒
☆、第133章
何靖和周若离之间的婚礼很是简单——只花了不到半月时间就准备好的婚礼, 再怎么想也繁复不到哪里去——但这阵仗,却是一点儿都不小。
不说那些与周大娘他们相熟的街坊邻居,就是随着周若离一块儿过来的士兵,以及顾临安那边专程给了一天休息时间的护卫, 就足以将周家那不大的屋子给塞满了。
为了应付这超出了预计的来宾,周大娘占了门前的小巷不说, 还不得不请边上的两户人家腾出了位置, 这才总算是让所有人都坐了下去。
“真不知道这么一趟, 得花进去多少银子。”有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的人低声感叹, 也不知究竟是在心疼还是羡慕。
“嗨, 你是不知道,这点小钱啊,收个贺喜钱就回来了。”边上的人凑过来, 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是没听到啊, 刚刚国师可都是派人送礼过来了!”
“对对对, 这周家的女儿啊,怕是要发达咯!”
“你看坐在那边的那几个,看着身份就不简单!还有那么多军娘哟!”
“听说这新郎还不是咱们周朝的?”
听着周围那七嘴八舌的议论, 周大娘脸上的笑容是止都止不住,但心里头又有那么点忐忑和发虚。
没办法,她还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家女儿能够和那传说中的国师扯上关系,这让她都有点怀疑起这是不是自己的梦来了, 就连招呼起人来,都显得有点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从梦里头醒过来了。
“行了,周大娘,”举起酒杯和面前的人碰了碰,厉南烛笑着说道,“你家女儿真的成亲了,你不是在做梦呢!”
周大娘闻言,盯着厉南烛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重重地应了一声:“哎!”
“你说,要是我们以后嫁女儿……或者儿子了,”顾临安看着急急忙忙地去招呼其他人的周大娘,轻轻地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厉南烛,“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模样?”
听到顾临安的话,厉南烛的眼中顿时浮现些许笑意来。她丝毫不觉得对方所说的事情有多么的遥远与触不可及,反而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出声回答:“我应该会表现得更聪明一些?”
至少不会跟周大娘一样,总担心这是个梦不是?
“那可不一定,”端起酒杯遮掩住自己上翘的嘴角,顾临安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要是儿女的性子都像你的话。”
到时候那些不省心的家伙,一个个地都挨到厉南烛这把年纪才成亲,厉南烛这个做娘的,还能不着急?
厉南烛:……
她不就是不乐意随随便便就找个人成亲嘛,怎么就成了反面教材了?
“不要说得好像你没有责任一样。”横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毫不示弱地反驳。
这家伙,要不是碰上了她,谁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眉梢轻轻一挑,顾临安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辩驳,但看了厉南烛一眼之后,他忽然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弯起的眸子,显示了他的心情。
见到顾临安的模样,厉南烛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手有点发痒,很想把人抓过来按在怀里,狠狠地蹂-躏一通。
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当中所隐含的意味,顾临安的唇角弯了弯,桌底的脚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的小腿。
厉南烛:……
真当她不敢在这里动手是不是?!
“咳!”看到两个本该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段老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声,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着何靖所在的另一桌酒宴走去。
既然自个儿管不了,那就干脆眼不见为净吧!
感觉到段老那气闷的情绪,顾临安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位老人,近段时间以来,着实改变了许多呢。要是换了以往,他定然是要说上两句,而不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洛书白看了走开的段老一眼,又看了看边上的顾临安与厉南烛,眨了眨眼睛,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满上,也端着跟在了段老的身后。
原本坐在一起的卓九见状愣了愣,继而面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来,像是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一块儿离开似的。
“好了好了,我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这么避着吗?”被那两个人的举动弄得有点好笑,厉南烛摆了摆手,“难不成就让我们两人坐一桌?”
要真是这样,那场面未免太过凄凉了点。
既然厉南烛都这么说了,卓九自然不好再起身,其他几个原本也想跟着起身的人,也只好乖乖地继续坐在原处。
其实按理来说,以周若离和何靖那算不得太高的身份,许多人是不该来参加这一场婚礼的,只不过这到底算得上是两个国家的官员的初次姻亲,不管是因为好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一回出使队伍当中的人,今儿个还真是一个都没落下。
原本花辞树也想来的,只不过她的样貌实在是太显眼了,压根没法和厉南烛他们一样,隐藏身份坐在人群当中,索性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说起来,”倏地想到了什么,厉南烛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何靖谈笑的洛书白,开口说道,“今天的喜帖,居然是辞树亲自给我的。”
她本来以为,那东西该是由周若离想办法请人转交到她手里的呢,却不想知晓了她的身份的那个家伙完全没有邀请她过来的意思,反倒是何靖托洛书白把这玩意儿给了她。
“是吗?”顺着厉南烛的视线看了一眼,顾临安若有所思。这一阵子,为了完善他之前提出的那个计策,洛书白与花辞树之间,确实有着不少的往来,其他的事情,反倒都交由段老去完成了。
“随他们去吧,”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顾临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种事情,他们自有分寸。”
本来就是想到了随口提一句,厉南烛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之后,就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酒菜上来了。
酒是好酒,菜也是佳肴——虽比不得宫中御厨所做的精致,却别有一番温馨味道。
这都是附近的人家听说周大娘的女儿要成亲之后,自发上门来帮忙,大家伙儿一块儿做出来的,那些街坊邻里的祝愿,都藏在了里头,每一口都能品尝出来。
“我听说这儿成亲的时候,男人都得蒙上红盖头?”看着笑容满面地和周若离一起四处走动着敬酒的何靖,林秋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里头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通常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转了转手中空了的酒杯,厉南烛笑了一下,“家里穷到买不起嫁衣的人,就会直接穿着常服举行婚礼,旁人不会对此多说什么。”
但显而易见的,周若离并非这种情况。在发现何靖没有盖盖头的时候,就是厉南烛都有点惊讶,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周若离可是个循规蹈矩到有点刻板的性子,像这种破坏规矩的事情,实在不像是这家伙能做得出来的。
该怎么说?果然,不管是再守规矩的人,一辈子当中,总是会疯上那么一两次的?
咧了咧嘴角,厉南烛显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想来是周小都统不希望何靖为了她,而改变自己原有的样子吧。”伸手拿过厉南烛手里的杯子,替她倒满酒,再送到她的唇边,顾临安温声说道。
相似的举动,他见过太多了。
笑着喝下了顾临安手中的酒,厉南烛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那带着些炫耀的神色,看得一旁几个没有伴儿的一阵牙疼。
掩去眼中浮现出的一抹艳羡之色,卓九低头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不管是谁,总是希望自己这一生,能够碰上一个和自己一路走下去的人的,可惜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遇到愿意相伴一生的人的。”收回落在卓九身上的视线,顾临安好似不经意一般说道。
卓九身上留下的暗疾,他听厉南烛说过,但他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毕竟不是那种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
听到顾临安的话,卓九略微一怔,继而回过神来,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只是她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没有去在意这些,顾临安笑了笑,继续低声和厉南烛说笑起来,反倒是一旁的林秋,转过头看了卓九一眼,眼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来。
他突然就想到了洛城的柳含烟,那个家伙作为将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次数定然少不了,身上肯定也留下了不少暗伤。这会儿对方的年纪还轻,这些暗伤对她还造不成多大的影响,但若是以后她年纪大了……不知怎么的,林秋突然觉得烦躁起来了。
他对那个人,真的没有一点想法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这么想看到何靖披红盖头,难不成是想今后也这样嫁给柳将军?
林秋:……
☆、第134章
周朝没有闹洞房的习俗, 喜宴散场的时候, 不过是黄昏时分。一对新人被送入洞房,一些热心的街坊留下来帮忙一块儿收拾善后,场面看着有种平淡的温馨。
段老难得地喝得多了些, 就连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起来, 亏得洛书白眼明手快, 一把扶住了人, 才没让他直接在上马车的时候, 摔一个倒栽葱。
厉南烛没和他们一起,自个儿牵了匹马, 和顾临安一块儿,慢悠悠地往回走着。
“你说, ”忽地停下了脚步, 厉南烛仰起头,看着天上被染成橘色的云彩,染了些许酒意的双眸较之平日, 有种异样的光亮, “这算不算是千古伟业的第一步?”
就如同棋局初始时,落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第一子,却是奠定了今后道路的基石。
“不算。”然而, 厉南烛没想到的是,顾临安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见厉南烛看过来,顾临安的双眸微微弯起,露出好看的笑容, 轻声说道:“我们才是。”
厉南烛闻言愣了愣,继而然不住笑了起来。
“嗯,”她的嘴角上扬,笑容明媚而夺目,“我们才是。”
他们从来都不是那执子之人,而与其他人一样,同属于这棋盘之中。
有听到他们对话的行人朝他们投来古怪的目光,那带着打量与戒备的神色,就好像他们下一刻就会发疯,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一样。
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笑意。无需多言,他们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步履匆忙地往家中走去,白日里热闹的街巷,倏忽间就变得清冷下来,只剩下几个行动不利索的小贩,还在慢悠悠地打包着面前的东西。
视线随意地扫过还未收起的摊位上摆着的一些小玩意儿,厉南烛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蓦地察觉到了什么,拉着顾临安猛地后退了一步,下一刻,一支寸许长的细箭从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上飞射而过,带起一阵将皮肤刺得生疼的森锐杀气。
一招不中,那原本正在收拾物品的小贩双腿突地一蹬,身形飞快地后退而去,藏在袖中的双手翻飞,四柄飞刀立即朝着两人疾射而来。
只听四声清脆的金铁相交之声,四把飞射而来的飞到掉落在地,厉南烛双目一凝,银色的短匕朝着不远处的人直射而去,堪堪削落了对方的几缕发丝。
“我记得你说过,不愿伤及无辜的。”没有去看被方才她躲过的袖箭射中的路人,厉南烛的眼神微冷,声音也沉了下来。
如若她刚才没有选择将那几把飞刀击落,肯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受伤,甚至可能丧命。
包在头上的头巾落了下来,露出被遮挡住的面容。尽管经过了精心的遮掩,但仔细看去,依旧能够分辨出那层见过几次的面容。
“有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是需要放弃一些原则的。”在距离厉南烛丈许远的地方站定,李绍齐没有趁机逃离,只是咧开嘴角,朝着面前的人,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
——眼前的这个,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为了参加周若离和何靖的婚礼,今日厉南烛的身上并无长兵,虽不至于手无寸铁,但少了平日里称手的武器,对方的实力,定然要下降些许。
捏紧了袖中的短剑,李绍齐只觉得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疼,不足一月的时间,着实不足以让他将那险些致命的重伤给养好。
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哪怕是自己完好的时候,也未必打得过厉南烛,更别说如今重伤未愈的情况了,但他同样明白,若是自己拼上性命,对方定然也讨不了好,尤其眼下对方还得护着身后的人。
“是吗?”没有去追究对方究竟是如何瞒过她手下的那些人,保下性命的,厉南烛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那还真是……可悲啊。”
最后的一个字音落下,厉南烛脚上倏地发力,将面前的摊位朝着不远处的人踢去,同时整个人往前飞窜而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匕首直取对方的脖颈,不显丝毫拖泥带水的动作,看不出一点醉意。
有这样一个棘手的角色藏在暗处,时时谋划着顾临安性命的人在,她实在心有不安,倒不如直接在这里将人留下——她还真不太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能把那天的伤给养好。
今天她还能护在顾临安的身边,可两天之后,他就得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要是真被那刺客抓住了什么破绽……双眼眯起,厉南烛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对于厉南烛的举动并不意外,李绍齐侧身躲开了泛着冷光的匕首,一手抓住她的手臂,顺着对方的力道,将人用力地往前甩了出去,而后没有丝毫停顿地朝着正在查看伤者的情况的顾临安冲去。
一来一往间,厉南烛便被甩开了不短的一段距离,反倒将顾临安陷入了险境。
好在顾临安到底并非洛书白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察觉到不对之后,迅速起身后退,并抬手洒出一包药粉。
对顾临安的手段有所了解,李绍齐对这白色的粉末显然有着忌惮,立时停下了前冲的动作,转了方向。
提剑挡住了厉南烛的匕首,身子顺势弓起,卸去了匕首上的大部分力道,李绍齐曲起膝,狠狠地撞上了厉南烛的小腹。
吃痛地闷哼一声,厉南烛手中的匕首一转,险险地划过了李绍齐的手背——如若不是对方收得快,说不得半个手掌都得被她削下来。
避开了厉南烛的一击,李绍齐不退反进,一柄短剑斜斜地上挑,有如一条阴毒的蛇,朝着厉南烛的左肩扑咬而去。
双脚猛地发力,厉南烛向后窜出一段距离,险而又险地躲过了短剑,只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浅痕。
几番交手下来,两人竟打了个不相上下,厉南烛甚至还稍占下风。
看了一眼从伤口上渗出的血液,厉南烛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尽管这个人的实力相比之前并没有什么增长,但那份对于时机的把握与对自己的狠厉,却是更加难以对付了。
——越是如此,就越不能留下此人。
诸般想法迅速地自脑中闪过,厉南烛甫一落地,便再次欺身上前,手中的匕首直取对方的心口。
路上的行人早就在刚才跑得一干二净,倒是方便了两人动手,不必再担心伤及无辜,束手束脚。
然而,李绍齐却一点都没有理会厉南烛的攻击的意思,从袖中射出一支细箭打落顾临安手中的药粉,用左臂硬挨了厉南烛的一击,借着她的力道往前扑出好一段距离,只一瞬间,便到了顾临安的面前。
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绍齐,顾临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显然是无法避开李绍齐的短剑的。眼见着那泛着森冷光芒的剑尖与自己的距离一寸寸地拉近,顾临安面上的慌乱与无措却忽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亲和的笑容。
看到顾临安的表情,李绍齐的心中猛地一惊,但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张口,暗红粘稠的血液便被吐了出来。
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瞬息之间被抽空,李绍齐的身子站立不稳地晃了晃,终是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原先握在手中的短剑也掉落在一旁,被顾临安弯腰捡了起来。
“你不该将我当成一个只能依靠别人庇护的人。”对上李绍齐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双眼,顾临安轻笑着说道。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在意他人生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去给无关的旁人去检查伤势,甚至还因此给了刺客可趁之机?
听到顾临安的话,李绍齐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说话,但那从喉间涌上来的鲜血,却让他的话语变成了无意义的“嚯嚯”声。
瞧着顾临安拿着不属于他的短剑,跨过躺在地上的人朝自己走来,厉南烛还有点没从这预料之外的发展当中回过神来,眼中带着些许尚未消去的迷茫之色。
直到顾临安在她的面前站定,厉南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就想给对方来上一拳,但最后还是没舍得,只不轻不重地在人的肩上锤了一下:“你就不能少做点这种危险的事情?”
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就是这会儿,她后背的冷汗都还没干呢。
在刚刚的那一瞬,她真的就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抱歉。”没有为自己争辩什么,顾临安轻声说道。刚才厉南烛的神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厉南烛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蓦地注意到了什么,来不及思考,她就一把将边上的人给拉到了身后。
只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是,那几支飞射而来的飞刺的目标,并非顾临安,而是站在此处的她。而一旁的顾临安,同样发现了这一点。
脑中甚至还没有分析出这究竟代表着什么,顾临安就已经闪身挡在了厉南烛的面前。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尖锐疼痛,顾临安却莫名有点想笑。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所能做出的最快的反应了。
看着眼前的人那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眸,顾临安张口想要安慰两句,但喉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突然就有点理解刚才李绍齐的感受了。
不得不说,这现世报,来得还真快。
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倒在了厉南烛的怀中,顾临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当做……那样软弱的人过。”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来报个平安,人和狗都安全抵达了,昨天被两只争宠的狗给折腾得半残,腿上多了一大片淤青和伤痕TAT被殃及的池鱼说的就是我,这两天还有点事情要办,但会尽量更新的,欠下的更新也会尽快补上的,么么哒~
☆、第135章
“书白呢?”这是顾临安从长久的昏睡当中清醒过来之后, 所说的第一句话。
守在一旁的厉南烛闻言,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洛书白才是这个家伙的心中挚爱呢。
“他们回御朝去了。”好笑地摇了摇头,厉南烛轻声回答。
听到厉南烛的回答, 顾临安愣了一下,继而立即反应了过来:“我吩咐的?”
“对, ”说起这个, 厉南烛的声音里不由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吩咐的。”
天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硬撑着从昏迷当中醒过来, 说完让洛书白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离开的话之后, 再继续睡过去的。不说她,就是在场的太医,见到这样的场面, 都是一副发懵的表情, 显然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原本出了这样的事情, 洛书白和段老是断然不可能将顾临安一个人丢在这里, 自己离开的,但在得知了顾临安的意思之后,洛书白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在确认顾临安没有性命之臾后,便不再做过多的耽搁,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带着厉南烛给予的赏赐,启程归途了, 只留下林秋在这儿,以便传递消息。
虽然厉南烛没有仔细说,但顾临安大致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来,顿时也不由地笑了起来:“真像是我会做的事情。”
不管碰上了什么情况,总会想着借此设下一个藏在暗处的局,静候着鱼儿上钩的那一刻。
厉南烛闻言,面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这个人总说他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但实际上,能够让他放在心上的事情,这世上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他自己从未发现罢了。
但这一点,也正是这个人可爱的地方。
用手背试了试顾临安额头的问题,厉南烛心下松了口气,扶着人小心地坐了起来:“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之前顾临安的伤势不可谓不重,要不是宫中的太医医术高明,或许这个人,就真的再也无法睁开双眼了。
每当想到这种可能,厉南烛就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后怕。
收紧了握着顾临安的手,厉南烛的面上依旧是带着宽慰与喜悦的柔和笑容,寻不到丝毫其他的痕迹。但顾临安却仿佛能够看透她的心思一样,轻轻地回握住她:“我在这儿,”他说,“我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的,”他笑了起来,“我最擅长的,就是计算了。”
所以,在挡在厉南烛身前的那一瞬间,他就清楚,自己不可能因此而丢了性命。
厉南烛的指尖微微一颤,她盯着顾临安那双满是平静与笃定的眸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骗子。”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顾临安究竟在想些什么?
顾临安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在看到厉南烛那有些发红的眼眶之后,终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给吞了回去,只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但若是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哪怕他十分清楚,这样做的代价,或许就是他的性命。
“别道歉,”用力地抿了抿双唇,厉南烛开口说道,“你不需要道歉。”
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救下了另一个人的性命,还得为自己的这个行为道歉的道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说着,有些艰难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分明将自己摆在了守护者的位置上,到头来她却得靠着对方,来替自己当下那致命的攻击。她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太过自信了。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一心想着要将人除去,而将顾临安撇在一旁,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然而,顾临安闻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蠢,”他抬起手,轻轻地点了点厉南烛的眉心,一双有如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浸润着温柔与宠溺,“若是我不需要道歉,你又该为什么道歉?太过将我放在心上吗?”
“你啊,”细细地摩挲着厉南烛的面颊,顾临安的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无奈,“出了事的时候,不要总想着将错处归结到自己的身上。”
再有力的肩膀,要是扛了太多的东西,也终会垮塌,而那些不必要的负重,只会拖累前行的步伐。
感受到从顾临安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厉南烛的嘴唇动了动,终是点了点头,应下了对方的话:“嗯,”她扬起唇角,“我会努力改的。”
那模样,就像是向自己的老师保证下次一定会好好地学习功课的孩童。
顾临安见状,唇边的笑意不由地加深了些许。
“我可没说让你改啊,”收回手,顾临安看到厉南烛有些愣神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要是你肩上扛着的东西,太多太重了,”他顿了顿,一双眸子弯成好看的月牙形,“就挪一点到我的肩上吧。”
这个人,不需要为了他做出任何改变,此时的她,已经足够耀眼。
心脏仿佛被什么轻柔的东西触动了一样,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厉南烛轻笑一声,看着顾临安的双眼,像是在做出什么承诺一样,认真地点下了自己的脑袋:“嗯,”她说,“我保证。”
无论今后她遭遇了什么,都一定不会仅凭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将眼前的这个人,给排除在外。
感受到厉南烛的决意,顾临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那个刺客呢?”
“死了。”厉南烛的语气很笃定。
也不知是之前的那一击集聚了他所有的力气,还是那本就是回光返照所带来的效果,在射出那六支飞刺之后不久,那个男人就失去了气息。
有了这一回的教训,厉南烛亲自上前去确认了对方的生死,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亲手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没能从他的身上,找到任何能够确认他身份的物品。”想了想,厉南烛又补充道。
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少意外,顾临安并未对此有过多的在意。
之前的那几次行动,都显示了这个刺客的机警与细心——一个能够那样准确地抓住他的弱点,并且借此引他入圈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低级的错误?
顾临安看着厉南烛,唇边的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在挡在了厉南烛面前的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拥有了一个致命的弱点的事实。哪怕厉南烛本人的实力与心性再如何强大,有心人依旧可以利用这个弱点,将他推入绝境。
无他,正如厉南烛是他的弱点一样,他同样也是眼前这个人的弱点。两人之间的牵扯与联系,正是他人可以拨动的琴弦。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后悔与这个人相遇,不后悔爱上这个人。
或者应该说,他为此而庆幸感激着。
将厉南烛的手拢在掌心,顾临安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顾临安歪了歪头,“还得感谢他没有在飞刺上涂毒呢。”
要是刺中他的那些东西上头,涂了上一回在驿站时候,周若离所中的那种毒,他说不定就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你还笑得出来!”横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没好气地说道。
连这种事情都没弄清楚,还敢自个儿往上头撞——刚才这家伙貌似还说过自己精于计算来着?
不过,那个刺客原有的那些东西,都在上一回“死去”的时候,被她底下的人收缴了,而之前的这段时日里,对方想来应该是在尽力恢复伤势,没有那个精力去重新配置那难寻的毒-药。
这一回周若离和何靖成婚的事情,也是匆忙之下的决定,对方当然不可能提前知晓,匆忙之下,定然也来不及准备那些东西,能够做到先前的那样,已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如果他与厉南烛之间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识的话,她说不定还会起了将人招揽到自己手下的心思。这样的人才,着实难得。
只是,这些东西,之前顾临安是肯定不可能考虑到这么多的,更别说“计算”了。
想到这里,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来表示自己的不满,那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模样,看得顾临安笑出声来,结果一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顿时原本的笑声,就变成了抽疼的吸气声。
“该!”厉南烛瞥了他一眼,丢出了这样一个字。但这话刚一说完,她自个儿就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了?”眼中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顾临安开口问道。
“有三天两夜了,”厉南烛看了过来,“怎么,”她的视线扫过顾临安的小腹,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调笑,“感到腹中饥饿?”
顾临安闻言笑了笑,算是回答。
“药粥一直都在锅里煮着呢,待会儿就应该送过来了。”没有去问顾临安想吃什么,厉南烛开口说道。
这东西是花辞树亲自配置的药方,于调理身体有极好的作用,味道也算不得差,最是适合此时的顾临安。
没有对厉南烛的话表示不满,顾临安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我昏迷了这么久,你有没有……”说到这里,他有意拖长了声音,见厉南烛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嘴对嘴地喂我进食?”
厉南烛:……
信不信她待会儿就让他亲身体验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厉南烛:信不信我待会儿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
顾临安:计划通√
下一章防盗章,来不及了QWQ
如果今天能写完的话就今天替换,如果今天写不完的话就明天替换_(:зゝ∠)_
☆、第136章
顾临安养好伤已是三个月之后了, 原本炎热的天气开始逐渐转凉,只需仰起头,就能看到成群迁徙的鸟儿。
揽着人懒洋洋地靠坐在藤椅中,厉南烛看着手中写满了各种物品的清单, 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为了什么事情而苦恼一般。
“你想要什么?”琢磨了一会儿, 厉南烛索性将清单放到了怀里的人的面前, 轻声问道。
她本就是在挑选出使的时候该带往御朝的礼品, 既然这会儿正主就在她这儿, 她做什么还要为这个耗费心神?
侧头看了厉南烛一眼, 顾临安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思,抵着下巴浏览起那些写在纸张上的物品来。
御朝传承多年,锱铢宝物之流自然是不可能缺少的。事实上, 这些东西, 大多数时候, 除了堆在国库里占地方之外, 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真到了灾荒年间,这些玩意儿的作用,还及不上一石粟米。
想到前些年那所谓的赈灾当中的猫腻, 顾临安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嘲讽与轻蔑。
国库当中的金银之物足以买下让天下人吃上一整年的粮食,可那些东西一旦运了出去,就像是溶入了水中的盐一样,只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随意地挑选了两件清单上的东西, 顾临安就放下了单子,笑着开口:“剩下的,就拿工坊里做出来的东西替代吧。”
那些东西能够起到的作用,可比这些听着唬人的宝物要大得多了。
“不过,别拿最新的过来,拿早些年做出来的便是,”想到了什么,顾临安眯起了双眼,看着像是只正在谋算什么的狐狸,“别忘了将它们夸得只得天上有,地上难得几回闻。”
厉南烛:……
有这么坑自己国家的皇帝吗?
看着某个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的人,厉南烛有点失笑地摇了摇头:“都听你的。”
说实话,顾临安的提议,对于双方都没有什么坏处——事实上,如果厉南烛与顾临安并非如今的关系,她或许也会将这个选择放在第一位。
既不必付出太多,又彰显了自己的强盛,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不是?
只是现在她和顾临安就差个正式的婚礼了,要是再这么做,就显得有点不地道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到头来,还是顾临安自个儿提出了这个做法,丝毫没有为御朝争取最大利益的意思。
“御朝上下的人心并不齐,”大致能够猜到厉南烛的想法,顾临安笑了笑,开口说道,“你若是不给他们看到大周走在前头的地方,那些家伙可不会消停。”
他可没有忘记,朝中的某些人,在尚未弄清周朝的情况时,就叫嚣着让他出兵,将其收入囊中。要是知晓周朝女子为尊的情形,那些人肯定会更加闹腾。
天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们那般强大的自信,认定了御朝的军队,定然能够踏平天下。
“其实,你如果想要将御朝给打下来的话,”顾临安的嘴角略微翘起,带着些许认真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我也不介意的。”
说不定他还会在暗处配合,让她获胜得更加容易呢。
“别闹。”安抚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顾临安的脑袋,厉南烛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显然没有将他的话给放在心上。
当初她会选择征战天下,不愿见到百姓为战乱所苦本就是原因之一,眼下既然有其他的选择,自然不希望再轻易地挑起战争。
顾临安闻言,只是弯了弯眸子,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人的性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枯黄的树叶被风一推,就从枝桠上纵身跃下,飘飘悠悠地往地上落去。
从周朝京城到御朝京都,约莫需要小半年,如若出使的队伍这时候出发,年关都得在路上过了。
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厉南烛面上的神色有些迟疑。
顾临安的生辰在二月,她曾经答应过对方,要前往御朝去参加他的诞辰的。更何况,顾临安作为一国之君,必然得在那个时间之前,就回到御朝。
“让队伍过了年关再出发吧。”最后,厉南烛终是做出了决定。
她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碍着了别人的团圆。真想要将人送回去,也不一定非得跟着队伍一块儿走。这样一来,反倒少了些拘束。
只不过……她得好好想想,到时候得给自己捏造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光明正大地参加顾临安的寿辰了。
嘴角略微上翘,厉南烛表示,这事儿她待会得和顾临安一起,好好地合计合计。
对于厉南烛的决定并不意外,花辞树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后,出声说道:“不必负重,时间应该能减少一半左右。”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只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是多余些时间出来的好。”
“我明白,”厉南烛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那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一声轻叹,“多谢。”
这些年来,花辞树都为她做了什么,她都记载了心里。厉南烛十分清楚,如若没有这个人的相助,她走不到如今的这一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花辞树有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无奈。
说句实话,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对方感谢的地方——在她看来,她反倒才是那个需要说感谢的一方。
如果没有厉南烛的信任与支撑,光凭她自己,断然不可能做到如此多的事情,等待她的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位高权重之人的禁-脔罢了。
对于自己容貌的吸引力,花辞树一直都有着充分的认识。想来也就只有这个信仰真爱的人,才会丝毫不被此影响了吧?
想起以往与厉南烛谈论起这件事时,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模样,花辞树的唇边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浅笑。
正如洛书白所说的那样,她能够碰上这样一位值得侍奉一生的君王,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出使的人选我会看着挑的,你不用理会。”知道厉南烛不耐烦这些琐事,花辞树直接开口将之给揽了下来。
然而,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却没有立即开口应下,反而眉头一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不准备一块儿过去?”
之前花辞树和洛书白那频繁的往来,她和顾临安可都是看在了眼里的,虽从未出言点破,可这其中的内情,心里头却都一清二楚。
如今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地与洛书白见面的机会,花辞树怎的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
虽然周朝的制度还未有御朝那样完善,但她想要离开一段时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听出了厉南烛没有明说的意思,花辞树沉默了一阵子,才忽地笑了起来:“我说过的,”她说,“我更喜欢心思单纯一点的。”
听到花辞树的话,厉南烛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倒皱得更深了。
和这个人相识了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倘若是因为我的话……”深深地吸了口气,厉南烛刚一开口,就被花辞树给抬手制止了。
“与你——与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像是担心厉南烛不相信似的,花辞树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坚持了我想要的东西罢了。”
她与厉南烛不同,不会将感情摆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于她而言,这个世上有着太多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事物。
“我相信,即便是换了洛书白,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花辞树的语气很是笃定,就好像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一样。
如若不然,对方不会在离开的时候,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洛书白和她是一类人,爱情在他们的心中占据的位置实在太小太小,小到他们无法为此放弃任何自己在意的东西。
厉南烛愣了愣,张口似是想要说话,可最后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无法弄明白花辞树到底是怎么想的,却也不会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各人有个人的活法,她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去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拍了拍花辞树的肩膀,厉南烛不再提刚才的话题:“那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起来,她这个皇帝,当得还真是有些不称职,总是这样把事情丢到一旁,自顾自地瞎折腾。
“随便闹腾去吧,”看到厉南烛的表情,花辞树弯了弯唇角,“只要到时候人能完好地回来就是了。”
这个人,已经为了天下的苍生,做了足够多的事情。
“剩下的,我会打理的。”
这是她,唯一能够做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今天只写了一章,下一章防盗,明天替换。
☆、第137章
“所以, ”侧着脑袋看着换下了象征着天子的龙袍的厉南烛,顾临安的双眸微微弯起,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我们的年, 得在路上过了?”
“要是途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转过头朝顾临安笑了笑, 厉南烛开口回答, “说不定能在那之前赶到京城。”
她口中的这个“京城”, 说的当然不可能是周朝的京都。
“这样啊……”闻言略微眯起了双眼, 顾临安故作沉吟地低头思索了片刻, 才再次开口,“那我们还是走慢一些吧。”
他可不想在那样的日子里头,还得应付一大堆繁琐的事情。
没有料到顾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厉南烛愣了一瞬, 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
这个家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可是要比她还要任性得多,就是不知道远在御朝京师的洛书白如果知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
这么想着, 厉南烛看向顾临安的目光当中,都不由地带上了几分打趣。
猜不出厉南烛在想些什么,顾临安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没什么,”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厉南烛轻咳一声,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来,“我再去检查一下准备好的东西。”
早早地打发走了林秋,两人原就打算轻装上路,行礼并不多,只需安排好身后的事情,便随时可以启程。
顾临安与厉南烛都不是那种娇生惯养之人,也不耐坐那颠簸的马车,各自牵了匹马,倒是显得潇洒异常。
临行之前,两人还抽空去看了一眼先前问厉南烛讨要了一个机会的三个小女娃子。再过上几天,她们就得随着运送粮草的车队一起,前往那万里之外的北地了。
“怎的不是去洛城?”对于这三个小丫头的去处有些意外,顾临安出声问道。
“洛城安宁,近来并无战事,尚未到招募新兵之时,”学着当初卓九回答自己的问题时的口吻,一板一眼认真地回答,厉南烛的眼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她们的能力,定然能在北地的战事当中取得功绩,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实现十年之约。”
就是她都没有想到,卓九在替这三个小娃子安排去处的时候,竟然连那十年之约,都一块儿考虑了进去。
稍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顾临安看了厉南烛一眼,心中对她看人的眼光更是佩服:“这样的人,最易得人心。”
与那些故意施恩的人不同,卓九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那份诚恳与认真,最是能够取得他人的好感。
“当初卓九可是差一点就坐上将军之位的人。”如果没有战场上的那一次重伤的话。
说起这事,厉南烛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如卓九这样,本该有着更远大的前程,却在战场上断送了一切的人,着实不在少数。
好在如今战乱已平,这朝中的许多官职,也都不需那些人再去战场上,拿自己的性命拼杀。
“总有些事情,需要人去做,不是吗?”一看厉南烛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到了战场上的事情,顾临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正是因为有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在前方探路,才能有今日的安稳与和平。
“嗯,”厉南烛回握住顾临安的手,微挑的凤眸中的光亮异常夺目,“我为曾与她们站在同一个战场上,而感到无比自豪。”
不明白面前的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三个小丫头突然就从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自信与傲气,让她们不由自主地为此折服。
“……我……”
“什么?”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到有人说话,厉南烛疑惑地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三个小家伙。
“……我们……”三个人当中年纪最小,同样也是性子最为怯懦的小满,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抬起头来,不避不让地对上了厉南烛的双眼,“我们,一定,会有一天超过你的!”
“对!一定会的!”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也跟着大声地喊了一句。
看着这三个小丫头宣誓一样的举动,厉南烛眨了眨眼睛,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然、然后……”本来还想继续往下说的小满看到厉南烛的模样,气势忽然就笑了下去,嗫嚅着好半晌都没能说出后半句来。一旁的立夏跟着说了几遍“然后”,还是没有等到下文,顿时有点急了,飞快地偏头看了边上头越垂越低的小满,用自以为很隐蔽的动作捅了捅向来最有主意的谷雨。
被立夏一捅,本来还因为接不上下文而倍感尴尬的谷雨顿时一个激灵,头一抬就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给说了出来:“然后让你去挑一个月的粪!”
“对!然后让你去挑一个月的……咦?”听到谷雨的话,立夏立时一个挺胸抬头,眼睛都不眨地把对方的话给重复了一遍,但是这话……怎么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顾临安:……
厉南烛:……
看了看已经差不多把脑袋买到胸口的小满,又看了看表情有点发懵的立夏,厉南烛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面前的小丫头的脑袋,“我等着。”
等着你们创造出能够让我侧目的功绩。
“好了,”收回手,厉南烛看向顾临安,“我们走吧。”
顾临安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笑着点了点头,就和厉南烛一起,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从视线当中消失,三个小姑娘才回过神来。小满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们……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极度渴望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摇了摇头。
她们和厉南烛之间的接触其实本来就算不上多,除了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一声“厉将军”之外,对她完全一无所知,之前也完全没有生起过打听对方身份的念头,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刚才的那位大人,”负责照看三个小姑娘的人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仰,“等你们进入京城朝堂的时候,就能够知道她是谁了。”
三个人怔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的某些决心,变得更坚定了些。
至少……得亲眼去见证,那个人到底是谁。
高悬于空中的日头毫不吝啬地投下炙热的阳光,高涨的气焰当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夹杂着秋意的风吹起麦浪,带来一阵果实的清芬。
“你真的相信那几个小丫头,能够做出惊人的功绩来?”挥手赶走了一只飞错了方向的白色蝴蝶,顾临安笑着问道。
“为什么不?”厉南烛挑眉反问,“有多少伟人在做出大事之前,都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被其他人给称为疯子和废物。
盯着厉南烛看了一会儿,顾临安忽地笑了起来:“不记得从哪里听到过这样一句话。”
“嗯?”厉南烛看过去,等着他的后文。
“理想在实现以前,有很多名字,”移开视线,顾临安看着前方的道路,唇边带着一抹浅淡的笑容,“它们是幻想,空想,以及不可能。”
“那都是别人口中的称呼,”厉南烛摇了摇头,“在我们的心中,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名字。”
“是什么?”顾临安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追问。
“——必将完成的事情。”厉南烛目视前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一句话。
哪怕遭致白眼御朝笑,也从不会因此而退缩,更不会停下前进的步伐,唯有如此,才能将那原本遥不可及的目标,一点点地拖拽至自己的怀中。
“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所有的嘲讽与厌弃,都会成为最醇香的酒,最娇艳的花,为你的成功点缀。”
着迷地看着厉南烛焕发着异样光彩的双目,顾临安的唇角缓缓地上扬。
这个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最是令他心动。
“或许今后,我也会有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机会。”对上厉南烛看过来的视线,顾临安的双眸微弯,露出了一抹轻笑。
以往他从未生出过认真地做好一件事的念头,可现在,却第一次想要与这个人一起,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目标。
“你会的,”驱马靠近顾临安,厉南烛执起他的手,很是认真地说道,“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会并排出现在往后的史书当中。”
以夫妻的身份。
又有蝴蝶朝着两人飞了过来,上下环绕着,不愿离开。
顾临安没有再驱赶它们,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任由它们在身边飞舞。
“那么,”他回握住厉南烛的手,语气轻柔而坚定,“就这么说定了。”
“……嗯。”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依旧防盗,等我把卡文期度过TAY
☆、第138章
没有锱铢负重的拖累, 两人抄着山野间的小道,省下了不短的路程,只月余便抵达了洛城之外。
“看来要是一心赶路的话,想要在年底之前到达京城, 并不是什么难事。”牵着马匹的缰绳,厉南烛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矗立着的城墙, 笑着开口。
顾临安闻言偏头看向厉南烛, 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用不着这么着急的。”
他先前就说过, 他更愿意这一段路, 走得慢一些。
并不仅仅是为了想和厉南烛多待一会儿, 也因为那宫中的年,实在无趣得紧。
近旁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每当到了这种时候, 他都是一个人对着摆满了宴席的长桌, 那感觉, 可着实算不得美好。
前两年, 他都是让人撤了那些东西,自个儿去洛书白的府上过的。反正对方的家中也没有什么亲眷,倒是正好一起凑活了。
“别担心, ”看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笑嘻嘻地倚在了他的身上,“我没打算那么快就放你回去。”
要是这个人回了宫,他们的行动就会多出许多限制,这一点, 自然是明白的。
更何况,宫里头的年是什么模样,她再清楚不过。
一大帮子平日里不冷不热的人聚在一块儿,规规矩矩地吃着习俗里特定的东西,就是不识事的孩童,在这种情况下,都开心不起来。
真要厉南烛说,这种年夜饭,还不如上在边疆寒苦之地,和满身尘土的战士一起,蹲在火堆边上,喝上一碗热汤来得爽快。
所以后来厉南烛就自个儿改了规矩。
御膳房里的菜肴还是照做不误,只不过吃那些东西的人,从原本宫里头的皇帝,换成了京城的百姓——哪怕是衣不蔽体的乞丐,也能在这天晚上,吃上一口热饭。
这事情传开了之后,倒是有不少的官员争相效仿,只可惜最后坚持下来的,也就那么一两处地方。这样的开销,毕竟不是每一座城池都吃得消的。
“我只是……”抬起手比划了两下,厉南烛笑了起来,“想多留点时间,好好地看一看你的国家。”
那个顾临安出生与成长,并且已被他纳入了掌中的国家。
“所以连云城都不去了吗?”将厉南烛额前垂落的发丝拂至耳后,顾临安带着点揶揄意味地开口。
他可还记得云城之主——那个将厉南烛当做神明一般仰慕的苏云清呢。
“长久的友谊,无需隔三岔五的拜访来维系。”故意作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来,厉南烛摇头晃脑地说道。
再说了,他们抄的近道,本来就不经过云城。
见顾临安弯着唇角,若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厉南烛轻挑眉梢,有点好笑地问道:“怎么,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在云城的时候,顾临安可是喝了好大一口干醋来着。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厉南烛的唇角就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看着顾临安的眼神当中,也带上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别乱想。”屈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厉南烛的额头,顾临安将身上的人给推了开去,“休息够了,该走了。”
可这反应,落在了厉南烛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咧了咧嘴角,厉南烛也不出声点破,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和顾临安一起,朝着洛城缓缓地行去。
因着有林秋行在前头,对于两人的到来,柳含烟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不过对于自家主子再次丢下朝中的事务,就为了给人当个护卫这种事,感到无比的头疼。
……说真的,既然这么在意,直接将人娶回去不就行了?干什么还多此一举地把人给送回去?
“那你怎么不把林秋给留下来?”斜睨了柳含烟一眼,厉南烛很干脆地把这个问题给抛了回去。
柳含烟:……
她这不是还没把人搞定吗?哪像厉南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顾临安之间,早就两情相悦了。
被自家陛下毫不留情地往心口扎了一刀,柳含烟默默地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那与平日里的果决截然相反的模样,瞧着很是有趣。
“我会把他娶过门的,”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厉南烛沉声说道,像是在做出什么承诺一样,“会有那一天的。”
听到厉南烛的话,柳含烟愣了愣,突然意识到,顾临安的身份,或许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询问,但在见到厉南烛那写满了柔和与坚定的双眼时,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声轻笑了一下:“到时候记得喊我回去参加婚礼。”
“那是自然。”举起酒杯和柳含烟碰了下杯,厉南烛笑着应道。
没有在洛城停留太长的时间,带足了食物和水,厉南烛和顾临安就再次出发了。
眼下虽已深秋,可沙漠中的温度却是一点儿都没有降低,那热烈的阳光,像是要将所有的水分都蒸干一样炙烤着。
“夜里倒是比原来要更冷了。”裹着厚实的冬衣,厉南烛一边拨动着面前的火堆,一边感叹一般地说道。
当初她与顾临安的第一次相识,就是在这片沙漠当中。那时候她交易不成,直接上手把人给抢了,原本只是想着逗弄一番再将人送回去,却没想到自个儿在对方的手上狠狠地栽了个跟头,最后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沙漠里,等着柳含烟找过来。
“但这会儿身上的衣服也比原来要更厚了不是?”显然也记得当时的事情,顾临安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竟会与这个人,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世间的缘分,果真说不清道不明,玄妙而令人着迷。
“不止如此,”丢下手里的树枝,厉南烛蹭到顾临安的身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身边还多了个人。”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面上的笑容顿时更盛。似乎与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刻,他的心脏都充满了欢欣与甜蜜。
“好了,早些睡吧,”从包裹中取出方毯给两人披上,顾临安将人揽入怀中,“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仰起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顾临安长出了些许胡茬的下巴,厉南烛弯起双眼,漆黑的眸子里面,落满了漫天的星光,“晚安。”
在沙漠中赶路本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可身边若是有彼此的陪伴,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难熬起来。
“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上天总是眷顾你的话了。”看着厉南烛再一次在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下,找到了一处水源,顾临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在沙漠中行走,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就是水了,他们从洛城离开的时候,虽带足了水,可那顶多只够勉强支撑到离开沙漠,断然不能如平日那样随意地饮水。可这一路走来,沙漠里头本该十分少见的水源,却出现了不下五次,以至于他们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为此而担心过。
就仿佛是连上天都不愿见到这个人受苦似的,总让水源恰到好处地出现。
“还不止这个呢,”掬了捧水抹了把脸,厉南烛甩了甩手,站起身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当初和楚国人打仗的时候,我就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才轻松取胜的。”
那原本只是一场前哨站,军中有人不知被什么蛊惑,发动了叛乱,导致她们还未与楚国人接触,就已经溃不成军,四散逃窜了,楚国人趁机攻入,轻松地拿下了两座城池。
厉南烛接到了消息,先了队伍一步,进入城中打探消息。
只是不知怎的,情报有误,楚军占领的城池并非两座,而是三座——在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厉南烛已经翻墙进了城里,站在了城主府的门外了。
结果也是巧了,当天军中的将领就在这儿商议今后的计划,被蹲在了墙根的厉南烛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就是现在,那些家伙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败的。”说起这事,厉南烛的面上难掩得色,要是她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肯定得翘到天上去了。
“你啊……”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做事情的时候,就不能顾虑一下自己的身份?”
光是听她说这么一件事,就能知道平日里这家伙都是什么德性。估摸着有这么一个主子在,花辞树和柳含烟头发都得愁白了不少。
“不过,”说到这里,顾临安停顿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这才是厉南烛。”
若是事事都与常人一样,她又怎能成为那前无古人的厉皇?
“……我的……”未能出口的话语,消失于两人相贴的唇瓣间。就连天上的日头,都在此刻躲藏在了云层之后,洒下变得柔和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快要放弃治疗了_(:зゝ∠)_
☆、第139章
“过了这条河, 就是御朝的疆土了吧?”在河边止住了步伐,厉南烛凝目远望,似是想要将这个初次见到的国家,给尽数收入眼中一样。
“再往前走上百里, 就能到阳城了。”牵着缰绳走到厉南烛的身边,顾临安笑着回答。
因着当年的天灾, 这片地界现在依旧没有多少人烟, 一眼望去很是荒芜。唯有眼前的河流两岸, 还能见到些许还带着绿意的枯草。
伸手拍了拍边上低头饮水的马匹, 顾临安的心中不由地有些感慨。
世人许诺总爱说沧海桑田, 海枯石烂,但谁又能想得到,只短短数载时间, 那原本一望无际的西海, 就成了眼前这条只有丈许宽的河流?即便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童, 都能够安然地从其中涉水而过。
蹲下-身去, 从河中掬了一捧水尝了一口,厉南烛的眼中顿时浮现出些许惊异的神色来。
按理来说,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 原本该是在东海之内,可这会儿这条河里流淌着的水,却丝毫不见海水应有的腥咸苦涩,反倒如地底的清泉一样甘美清甜,着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看着撞上了石块的水流溅起水花, 卷起岸边干枯的杂草,打着旋往下游漂去,厉南烛忽地想到了什么,弯起了嘴角:“或许要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不会再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了。”
“应该还需要花上两三年吧。”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沙漠,顾临安思索了片刻,出声说道。
想来他们这一路上,能碰上那么多水源,并非什么偶然。
“这世间的万种变化,发生得往往超乎我们想象的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厉南烛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感叹。
很多人们以为亘古不变的东西,眨眼间就已经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才得用更快地步伐,追赶上这一切。”将厉南烛从地上拉了起来,顾临安眨了眨眼睛,“要再歇一会儿吗?”
“不了,”看了看已经喝足了水的骏马,厉南烛咧了咧嘴角,“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的那位小皇叔了。”
顾三思,顾临安最小的一位皇叔,与曾经的先帝关系不睦,在六年前的灾难发生时,被打发到阳城驻守,直至后来顾临安登基,也一直没有离开。
“我倒是想过把他调回京城,”说起这事,顾临安的面上就露出些许好笑的神色来,“结果小皇叔说,京城远没有这里来得舒坦,怎么都不肯走。”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索性就不再理会,由他待在这儿了。
“听起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错。”厉南烛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顾临安用这种语气说起别人。
“他大概是整个皇家当中,我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了吧。”顾临安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若没有这位小皇叔的存在,或许他今天,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虽然用洛书白的话来说,他现在的样子,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顾临安的嘴角上扬了几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察觉到顾临安的神色,厉南烛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开口:“嗯,到时候我会记得好好谢谢他的。”
顾临安:……
莫名地有一种对方把自己当成她的孩子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顾临安甚至都有点怀疑,等厉南烛见着了人,会不会说出“这么多年来有劳你照顾我们家临安了”的话来。
有点哭笑不得地拍掉了厉南烛的手,顾临安有点无奈:“行了,别瞎折腾。”
真要是让厉南烛说出那样的话来,那么接下来的几年里,小皇叔都有事情笑话他了。
这条由海洋演化而来的河流上没有桥,两人只能牵着各自的马,从中趟水而过。
好在此时的秋老虎虽有疲态,但此刻恰好是晌午时分,两人倒是并未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
马蹄飞踏之下,百里的路程不过的转瞬之间,一座屹立在荒原之上的城池就出现在了厉南烛和顾临安的视线之中。
不同于新建的洛城,眼前的城池有一种由岁月与时光沉淀下来的沉稳之感。稍显灰暗的城墙之上,能够看到些许修补的痕迹,想必是前些年的那场大变留下的。
“当初连皇宫大殿都被生生地从中间断裂成两半,这由寻常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城墙,倒是还好端端地立在这儿。”顺着厉南烛的视线看向那些残留的裂痕,顾临安笑了笑,开口说道。
“说到底,还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比不上这些其貌不扬,却切实有用的玩意儿。”指了指那暗灰色的城墙,厉南烛笑着说道。
顾临安闻言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什么。
厉南烛本意并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可这话,却着实贴合御朝的现状。
当一个国家开始腐朽的时候,方方面面都能体现出这一点来。
有林秋在前头探路,他们入城的时候并未遭到阻拦,守城之人在见到顾临安出示的腰牌之后,就立即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不敢有任何造次。
不比洛城的守卫森严,人丁寥落,阳城的的气氛显然要松散许多。
挑着担的小贩在路边放下货筐,高声叫卖着,一些毛茸茸的鸡仔从笼子间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往来的行人,穿着守卫服饰的男人坐在茶寮里头,和老板肆意地谈笑,每一处的景象都热闹非常。
“嗯……”摸了摸下巴,厉南烛沉吟道,“男尊之国,名副其实。”
街上那熙攘的人群当中,还真是少有见到几个女人的,说实话,这还真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男尊之国?”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称呼,顾临安顿觉有趣,“那按照这种说法,周朝岂不是‘女尊之国’了?”
“听起来真别扭。”撇了撇嘴,厉南烛说道。
在御朝出现之前,她们可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
顾临安见状,轻声笑了两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而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周朝的人认为女子当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御朝的人又何尝不觉得男子为尊再寻常不过?不过是一开始接受的理念不同罢了。
有人朝厉南烛投来了打量的视线,想来在这儿,如她这样穿着短衣牵着马匹,走在街上的女子,着实少见吧。当初顾临安他们一行人入城的时候,旁侧的行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厉南烛弯了弯唇角,并未对此有过多的在意。
估摸着这会儿周朝的事情已经在这里传开了吧,那些人看她的视线当中,多是好奇与探究,倒是不带什么恶意。就是真有,看到两人的穿着,那些家伙也没有那个胆子,敢上前寻他们的麻烦。
转入了将军府所在的街道上之后,行人明显减少了许多,往来的多是穿着军服的兵士。这一点倒是与柳含烟的府外完全相反。
当然,这不过是个人的习惯与行事问题,无谓对错与高低。听闻就是当初的聂家,都大有喜爱居于闹市与勒令旁人不得靠近府邸的人在。
“顾公子?厉将军?”见面前的两人点头,上了年纪的管家恭敬地将顾临安的令牌给递了回来,“将军之前吩咐了,若是两位到来,无需通报,兀自进去便是。”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得走在前头为两人引路。得了自家主子的吩咐,他可不敢有任何怠慢。
不过,哪怕顾三思没有提前叮嘱,单“顾”这个姓,就足以让他不敢做出丝毫无理的行为来。
不同于周朝的不避讳,在御朝,这“顾”可是彻彻底底的天家之姓,没几个人敢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以此谎称自己的名姓。
许是不爱排场,这将军府的占地并不大,里面的陈设也简单得很,见不着一点儿奢华之物。
只是,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将军府当中,竟还专门腾了一个房间出来用作书房。
想到顾临安曾经说过的,他的小皇叔曾经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的话,厉南烛的面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神色。
据说当年先帝因为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不顺眼,直言他将来必然不会有任何建树,而后给了他一个远离京城的荒蛮之地,惹得有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傲骨的顾三思一气之下丢下领地的事情,去军营里头当了一个最普通的伙头兵。
先帝乐得看对方的笑话,就没有阻止,结果谁成想,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竟硬是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地爬到了偏牙将的位置,气得当时身体就已经有点不爽利的先帝直接在床上躺了三天。
直到最后,先帝都将自己的病情,归咎于自己的这个弟弟,荒谬而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恭喜您解锁新地图,达成【带相公回夫家探亲】成就!
感谢提供“顾三思”这个名字的小天使,么么哒~
今天应该还会有一章,就是可能时间会晚一点,等不及的可以不用等。
☆、第140章
顾临安本就因为自己母妃的事情, 而被先帝厌弃,后来又与顾三思走得近,便一直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若不是不想落得个残暴不仁, 亲手杀子的名声,说不定对方早就朝他下手了。
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 那个人都有些魔怔了, 总以为自身缠绵病榻, 都是身边的人动的手脚——就连那突然降临的天灾, 到了他的口中, 都是那些乱臣贼子为了要他的性命,而谋划的阴谋。
说来也是可笑,这个人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坐了数十年, 到了最后, 连一个能够交心的人都没有, 以至于在最终的那一刻到来的时候, 他的脸上依旧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愤怒与恐惧。
见到那个人的死状,顾临安曾经想过,他在离去的时候, 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滑稽而狼狈的模样。可他终是无法想象出,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的模样来。
他的父亲将自己看得太过重要,而他的手中,从一开始,就空无一物。
——当然,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转过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顾临安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怎么了?”注意到顾临安的视线,厉南烛疑惑地侧过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轻轻地摇了摇头,顾临安看向前方,“……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
掌中切实地握住什么的感觉,着实太过美好,美好得令他沉醉其中,不愿自拔。
稍显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厉南烛见顾临安并没有出声解释的意思,索性不去追问,只翘起嘴角,轻声应了一句:“那就好。”
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人的欢欣更让她在意的东西了。
听出了厉南烛话语中未尽的意思,顾临安低笑了一声,一双眸子弯成月牙的形状,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没有去置喙身后两人的言行,老管家将人带到书房外,出声通报之后,就很是识趣地告退了,只留下两人站在门外。
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顾临安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自个儿上前推开了房门。
他的这个小皇叔什么都好,就是经常看书看得入了迷,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刚才的那一声回应,估计就是对方下意识地反应,对方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刚才的管家说了什么。
跟在顾临安的身后走进了屋里,厉南烛朝端坐在桌前的人看了过去。对于这个顾临安口中的传奇人物,她还是有那么些许好奇的。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蓝色布袍,身材很是高大,一头长发规规矩矩地用发冠束起,唇边那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黑沉的眸子和顾临安有两分相似。
“……”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厉南烛转过头,很是认真地看向顾临安,“斯斯文文?”
顾临安:……
他怎么知道,几年不见,当年那个穿着儒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书卷气的小皇叔,会变成这个模样?就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的行头都还是读书人的那一套。
……虽然性格与行事早就已经彻底变了个样。
轻咳一声,顾临安没有去接厉南烛的话,走上前抽走了顾三思手中的书册。
手中突然一空,顾三思的眉头一挑,正要发怒,抬起头来就见到顾临安正笑眯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顿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临安没有回答顾三思的问题,只是将手里的书放在了书案上。
对自己的德性有所了解,顾三思没再去追究这个,起身朝厉南烛走了过去:“这位想必就是厉将军了吧?”
哪怕知道周朝的情况与这里不同,但女性较之男性柔弱的观念先入为主,他依旧觉得一个女人能坐在将军这个位置上,无比令人敬佩。
“正是,”抱拳行了一礼,厉南烛笑着开口,“见过顾将军,我听临安说起过你。”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三思忍不住看了顾临安一眼。
尽管先前他就已经从林秋那里得知了厉南烛和顾临安之间的关系,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关心的侄子,居然真的会真心诚意地喜欢上一个人,他依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果然,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会有超出寻常人想象的发展吗?
“肯定都不是些什么好话吧?”没有将心里头的想法放在脸上,顾三思笑着接下了厉南烛的话。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必要的客套还是少不了的。
就算外表看起来很是粗犷,但顾三思的骨子里,到底还是个读书人。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从厉南烛的脑子里冒出来,她就听到面前这个人开口说道:“这地方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打整外貌,让厉将军见笑了。”
厉南烛:……
敢情这个家伙没听到之前那老管家的通报,反倒把她刚才的那句话给听到了耳朵里?
稍显尴尬地搔了搔颈侧,厉南烛打着哈哈:“顾将军忧百姓之所忧,劳百姓之所劳,我等所不能及也。”
顾三思:……
这话,真的不是在挤兑他吗?
盯着厉南烛看了一会儿,没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顾三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见到顾三思的反应,厉南烛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刚才这话,她是真没带什么挤兑的意思。这地方在顾三思来之前是什么情况,他从顾临安那里听闻过少许,而方才他们见到的景象如何,自是不必赘述。而当初御朝的先皇将顾三思派遣过来的时候,可没给他准备什么得力的助手,甚至连款项都并未给过多少。
换句话来说,如今的这一切,都差不多是顾三思凭着一己之力做到的,是以厉南烛并未将顾三思刚才的那句话,当做为自己寻找的托词。
看到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顾临安笑了起来。见两人都朝自己看过来,他也不说话,只施施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水,眯着眼抿了一口。
即便顾三思真的误会了厉南烛的意思,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将这么点小事放在心上,顶多就是腹诽两句,就会将之抛到脑后去了。
能够为了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封地,就跑到军营里去当伙头兵,顾三思的性情如何,单这一点就能窥得一二。
想来只有这种性子的人,才能那般毫无芥蒂地与顾临安相处。
没有再去想厉南烛刚才那句话里的意思,顾三思往在一旁坐了下来的顾临安看了过去,很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开口问道:“我现在是不是该跪下来行礼?”
以前他是名义上的王爷和将军,顾临安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两人之间倒是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眼下两人的身份却是不同了,一些规矩自然就不能和以往那样随意了。
似是没有料到顾三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顾临安愣了一下,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话,倏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扬,作出趾高气昂的姿态来,睨着顾三思:“那是自然。”
顾三思:……
和顾临安对视了一会儿,顾三思果断地扭开了头:“我刚刚就随便问问,别当真。”
顾临安:……
厉南烛:……
她觉得,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顾临安的父亲,会那么不待见他的这个嫡亲弟弟了。
顾临安倒是对顾三思的反应没有多少意外的地方,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究什么,反倒是一旁的厉南烛看得乐呵,忍不住想要出言打趣两句。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顾三思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拿起放在书案旁的佩刀,很是认真地看向厉南烛:“听闻厉将军武艺高强,不知可否赐教一番?”
厉南烛:……
所以,这个家伙,绝对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记仇了吧?这都准备直接上手教训,给个下马威了?
不过,对于这个算得上是顾临安敬重的长辈的人,她的心里终究是存了几分好奇,干脆不做推辞,直接应了下来。
在这种事情上,她还真从来没有怕过谁。
得到了厉南烛的回答,顾三思显得很是高兴,连边上的顾临安都顾不得了,不停地催促厉南烛一块儿前往演武场。
军队驻扎的地方,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地方的。
厉南烛本就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衣,无需另外再换衣服,反倒是在见到顾三思就准备穿着那身近似儒衫的布袍,就准备和自己比划,感到有些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第二更。
☆、第141章
但想到对方许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厉南烛就没有多想,确实有那么些人,就是打个架,都得在意自己的形象不是?
虽然面前这个人那满脸的胡子, 和那一身儒雅的长袍有点不搭就是了。
看着持刀站在演武场上的人,厉南烛沉下心, 稳步踏上了台阶。
周围本有正在进行操练的兵士,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都忍不住朝这边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被吆喝了几句, 才不情不愿地移开了视线。
顾三思的身形很是高大,握刀的手宽大而有力,厉南烛心中不敢有半点轻视, 在与对方见过礼之后, 就抢先攻了上去。
——她可不是那些凡事都讲求风度, 将先手让给对手的人。
顾三思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见到厉南烛朝自己冲扑而来,立即抽出佩刀迎了上去。
一声短促的金铁交戈之声后,顾三思手中的长刀远远地飞了出去, 落在了石块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厉南烛:……咦?
看看止住了向前的剑尖,厉南烛顿时有点傻眼。
她转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属于顾三思的佩刀,又看了看只需再前进一寸,就能刺入顾三思的脖颈的剑尖, 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这发展……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见到这意料之中的发展,边上的人齐齐地发出了一声哀嚎,捂住双眼的样子,像是不想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察觉到众人的反应,顾临安的眉梢轻轻一挑,正要出声询问,就见演武台上的顾三思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一样,扭头就往他佩刀落地的地方走去。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平静地捡起地上的长刀,再平静地走到厉南烛的对面,摆出一副准备作战的姿态,顾三思充满了战意地开口:“再来!”
厉南烛:……
顾临安:……
看着周围那些默默地扭过头去,不愿见证这丢人的一幕的士兵,顾临安深切地明白了他们刚才的感受。
对上顾三思的视线,厉南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收了剑,同意了对方再战的请求。
她实在是有点摸不准,对方刚才到底是在认真的,还是只是在逗她玩。毕竟这世上有怪癖的人太多,谁也没法确定是不是就是有人在和人动手的时候,就喜欢先输一场的爱好。
然而,在第五次将顾三思手中的长刀击飞之后,厉南烛就彻底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瞧着顾三思再一次捡起自己的佩刀,摆出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厉南烛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
这个人……该不会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刚刚的那一句无心之言吧?
以顾临安那小心眼的程度来看,他的小皇叔记仇到这种程度,貌似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下意识地转头往站在演武场外的顾临安看了一眼,厉南烛稍显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如果对方不是顾临安的皇叔,她早就直接把人给打趴下了,绝对保证对方在他们离开之前,都没有那个能力再站起来,拿着刀跑到她面前来说“再来”,可这会儿她还真不好下这样重的手。
更让厉南烛感到无奈的是,哪怕她准备收手,不再继续比试了,对方依旧会拿着刀冲上来——然后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地被厉南烛击倒。
这家伙,别说实力了,压根就是连个花架子都谈不上。
眼见着顾三思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拍一拍身上沾上的尘土,捡起刀准备继续找打,厉南烛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她真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会忍不住,直接给对方来一下重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厉南烛握着剑柄的手一转,决定待会儿直接将人给敲晕,结束这场闹剧一般的闹剧。
可还不等她动手呢,就有人跳了出来:“这么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算什么本事?!”
厉南烛:……
这怎么看都是对方非得揪着她不放吧?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她欺负弱小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压根就是将军纠缠不清吧?”大概是看出了厉南烛的委屈,有人出来说了句公道话。顾临安转头看过去,就见到原本正在一旁操练兵士的小头目模样的人,正一脸好笑地看着跳到演武场上,要代替自己的将军,好好地“教训”厉南烛一番的家伙。
“将军他根本就不会用刀,”感受到顾临安的视线,那人无奈地笑了一下,“就那把刀,”他说着,伸手指了指顾三思手里的那把看着很是不凡的长刀,“还是两个月以前铸的。”
顾三思本来就是个一点儿都不会拳脚功夫的书生,在军营里也是靠着献策与领军立的功,像这样实打实地和人干架的情况,还真就没发生过几次。
前一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人说起了这事,然后顾三思一拍脑袋,就合计着开始学起武来。
于是他就请人铸了一把刀,闲暇之余就自个儿找人学习对练,一刻都不得消停。
“现在,这阳城里头,都没有人敢应下陪他练刀的话了。”说到这事,那人就忍不住摇了摇头,显然对自家将军的德性感到很是头疼。
顾临安:……
这还真像是他的小皇叔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想到之前顾三思所说的“赐教”,顾临安不由地笑了起来,原来这并不是什么客套话?
看着又有两人走上演武场,将依旧不依不饶的顾三思给架了下去,顾临安轻轻地挑了下眉梢,侧头看向边上的人。
“嘿,”知道顾临安想说什么,那人摆了摆手,咧着嘴说道,“让他们闹去吧。”
早在听说那突然冒出来的大陆上的国家里面,有许多比男人还能干的女人的时候,这些兵痞子就不服气得很,这会儿又见到了厉南烛表现出来的实力,那些家伙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找个理由,上去试一试对方的手段?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帮厉南烛解了刚才的围了,要不然她还就只有一直陪顾三思玩到对方尽兴,又或者直接把人打晕两种选择了。
当然,这其中究竟有没有自个儿将军被外人打得那么惨,对方还是个女人,想要找回场子的理由在里头,那就得两说了。
不需要对方做过多的解释,顾临安也能想到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他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没有对他心里的小算盘多说什么,总归厉南烛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吃什么亏。
注意到顾三思被架下去之后,厉南烛面上那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顾临安的嘴角略微上翘,来了几分看好戏的兴致。
“哎,我说,你跟她是一块儿的吧?”见顾临安自个儿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了下来,丝毫没有担心厉南烛的意思,刚才和顾临安搭话的人凑了过来,“你觉得谁会赢?”
顾三思的实力实在是太弱,他们完全没法从刚才两人的交手里面,看出厉南烛的深浅来,是以他这会儿心里真有那么点没底。
顾临安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朝演武场中央的两人看了过去。
站在厉南烛对面的人看着二十七八的模样,身材很是高大,袖口一直卷到手肘之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站在他的面前,本就算不得粗壮的厉南烛看着更显纤细,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鲜明的对比,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就是不说现在站在那儿的是个女人吧,就算是换成一个身材和她差不多的男人,这胜负,都一样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自个儿这边的那个兵蛋子,能不能及时地收住手,别把人伤得太厉害了。
“三招。”突然,顾临安开口说道,这没头没尾的话让边上的男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什么?”
“你们的人,在她手下,走不过三招。”没有扭头,顾临安朝着似有所觉,往这边看过来的厉南烛弯唇一笑,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有料到顾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人愕然了一瞬,一下子都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去考虑该说什么了。
和先前的顾三思一样,只一招,那个体型比厉南烛壮硕许多的男人,就被她狠狠地击倒在地。那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让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一群原本认定了自己这边的人会胜得轻而易举的人面面相觑,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三思:宝宝委屈,但是宝宝不说。
厉南烛:……
☆、第142章
“唔……”偏过头对上边上的人瞪大的眼睛, 顾临安故作姿态地沉思片刻,才开口说道,“我太高估你们的人了?”
刚才还想着要是自个儿的人下手重了该怎么办的小头目:……
这种时候,就别再往他心口捅刀子了成吗?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那人瞪着顾临安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说句实话, 他刚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自己手底下的人, 到底是怎么败的, 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 那大块头就躺在地上了。
还有,这女人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刚才顾三思是自身的实力实在太弱了没办法,但刚上去这个总不至于差劲到那种地步吧?手底下就不能稍微留点情, 别让人输得这么难看吗?
“她已经手下留情了。”像是能够猜到边上的人的想法似的, 顾临安笑着说道。
厉南烛的一身本事, 可都是实打实地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要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留手,她对面的人,早就已经丧命于她的剑下了。
当然, 如果她想的话,当然可以让场面显得更好看一些,只不过,这些家伙想要试一试厉南烛的实力,厉南烛又何尝不想和这些人好好地比划一番?
对于双方来说, 他们彼此的存在,都有着别样的意义,让他们战意勃发。
看到厉南烛那压根没有出鞘的长剑,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自个儿这边的人学艺不精,没有啥好说的,就是对方败在了女人手底下这一点,大概得被同伍的人给取笑上好一阵子了——哪怕其他人心里头其实清楚,就算那时候换了自己上去,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再来?”看着面前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厉南烛轻挑了下眉梢,笑着问道。
她很清楚,这样一碰面就落败的情况,对方心里头肯定会生出茫然与不服气的情绪来,想再来一次再理所当然不过。
但出乎厉南烛意料的是,听到她的话之后,那个大块头的男人却用力地摆了摆手:“才不要咧,我又不是傻子,干嘛想再丢一次脸?”
厉南烛:……
念头这么通达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从对方刚才的表现来看,这应该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才对啊?
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演武场,还不忘对朝自己发出喝倒彩的声音的人丢了句“有本事你自个儿上去”的模样,厉南烛有点哭笑不得。
看来这家伙不是争强好胜,而是性子憨直,刚才那是被别人给推出来试刀来了。
想了想,厉南烛转过身去,对着那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操练,一块儿围在演武场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一群人,扬起嘴角,开口问道:“还有人要来吗?”
倒不是她嚣张自负,实在是她很是好奇,在周朝看来是弱者的男性,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先前在周朝的时候,由于身份意外等种种原因,她一直没有机会和顾临安带来的那些护卫交手,这会儿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尽管厉南烛一直都不认为男人有什么及不上女人的地方,但若是有机会,她自然是想要亲身验证这一点的。
听到厉南烛的话,一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一个人从中走了出来。
不管一开始这些人抱的什么目的,这会儿被落了面子,肯定得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不然等今天的事传出去,定然得被旁人笑话好久——尤其造成这一切的还是个女人,只要用脚趾头想一想,就能猜到那些家伙,会怎么传这事儿。
只要是男人,想必都不会希望自己被扣上“连女人都打不过的软脚虾”的名头。
这一回走上前来的人,身形比先前那人要瘦小许多,手中拿着军营当中的制式长-枪,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沉凝的神色。
见到了先前的那一幕,想必不会再有人对面前这个看上去有些纤细的女人,抱有什么轻视的念头。
刚才那人虽不是这一营中最厉害的,但光凭那比寻常人要高大许多的身材,以及那天生的大力,也足以在其中排上名号,但他们却连对方到底是怎么败的都没看明白,单这一点,就能显示出面前这个人强大的实力来。
“刚才是我们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这人是个有礼的,动手前还不忘先为之前己方的行为道歉,“以及……”他抬起头看向厉南烛,目光锋锐刺人,“——请多指教!”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他的双腿就猛地发力,朝着厉南烛前冲而去,手中的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奋力向前刺出。
抽剑挑开往自己的面门直刺而来的枪尖,厉南烛的眼中滑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无论什么时候,能够与强者交手,都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
侧身避开呼啸而来的枪尖,厉南烛反手一挑,手中的长剑有如最刁钻的蛇一样,直取对面之人的咽喉,但随即,木制的枪柄横过来,恰好挡住了她前探的剑尖。
脚尖一点,厉南烛闪身后退,避开了横扫而过的长-枪,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没能从对方的手中讨到多少好处,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惹得周围旁观的人,都跟着一起紧张了起来。
之前败在了厉南烛手下的高大男人坐在顾三思的边上,很是认真地看着演武台上两个人的交手。
他的实力其实并不算差,只不过同其他人一样,在见到对方那纤弱的身形后,心中下意识地就生出了一分轻视——在面对厉南烛这样身经百战的人的时候,这一丝轻视就是致命的。
要是让他再来一次,肯定不会败得那样难看,但胜负却依旧不会改变。
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那样干脆地拒绝厉南烛重新比试的提议。
转头看了目光一下都没从交手的两人身上移开的大块头一眼,顾三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这家伙,铁定是被厉南烛当成立下马威的对象了。这会儿台上的那人,实力显然也及不上厉南烛,只是由于厉南烛一直有意留手,才造成了当前旗鼓相当的局面。
顾三思自身的武艺不行,但那点眼力,却还是有的。
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在这种地方,女人总是备受轻视,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女人碰一下兵器,都显得罪大恶极。就算因为对方是和自个儿来的,没有人敢把这种话说出来,但心里头抱着类似的念头的人,肯定不会是少数,要不施手段震上一震,哪能让人收起心中的那份对女人舞刀弄棒的不屑?
但既然一开始立了威,再往后厉南烛就不能再那样扫别人的面子了,真要那样,她就是来这里挑场子来的了。
“将军,”就在顾三思琢磨着厉南烛这一番举动的用意,顾三思就听到边上的大块头开口了,“你觉得她嫁人了没?”
顾三思:……
转过头去,见大块头眼睛里那明晃晃的仰慕,顾三思沉默了片刻,果断朝顾临安所在的地方指了指:“看到那个人了没有?”他拍了拍春-心萌动的大块头的肩,一脸语重心长的表情,“他们俩是一块儿的,听说亲如一家,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他才对。”
大块头闻言不疑有他,怀抱着忐忑与紧张的心情,起身朝顾临安走了过去。
至于他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么……顾三思捋了捋胡子,满脸深沉。
演武场上的比斗又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终是厉南烛胜了一招。
“我输了。”没有因此而露出什么不甘的情绪,那人朝厉南烛拱了拱手,便持枪走下了演武台。
这场比试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不过,理当不做任何无用的纠缠。
只是,这般的奇女子……着实太过少见。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立于演武台中央的人,男人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异样的神色来。
“喏,和这位姑娘一块儿来的人在那,”见到这人的模样,顾三思看着很是憨厚地咧了咧嘴角,“想问什么赶紧去,可别被谁抢先了。”
又成功地忽悠了一个人踏入火坑,顾三思笑眯眯地继续看着演武台上的情景。
在方才的那个人之后,又有几人或是不服气,或是好奇地上前试了试,但无一不是败下阵来,就是原本在和顾临安说话的小头目都没忍住,拿着兵器上去试了一下。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他竟然以半招之差赢了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三思:让你们抢我和人打架的机会,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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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赢得真他-娘-的不痛快。”看着厉南烛收了手中的长剑接连拒绝了几个上前想要与她比试一番的人, 刚从演武台上走下来的人朝着顾临安抱怨了一声,“你回头和她说一声,啥时候我们再找个时间,重新打一次。”
虽然他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但这事刚好落到了自己头上,真是比打输了还要让他不爽利。
“我会记得的。”顾临安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让人好感倍增。
因着厉南烛周朝将军的名头, 这会儿反倒没有多少人去在意顾临安的身份了, 只将他当做厉南烛的同伴, 还有不少人都凑过来,向他打听厉南烛的事情,只是他们似乎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一个个表现得可都比平日里安分得多了。
“嗨, 还别说, ”随意地闲扯了两句, 看着厉南烛又摇着头说了什么,之后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先前赢了半招的小头目突然感慨, “见过了这样的女人,再回头去瞧那些连个重物都提不得的大小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上的动作一顿,顾临安抬起头,眯眼看向面前的人:“你这么觉得?”
“当然, ”没有听出顾临安那隐含深意的语气,那人咧开嘴笑了笑,“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女人回去,完全就不用担心家里人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受欺负了不是?”
见过被死在匪寇手下的士兵的妻女那凄苦的生活,他这句话里头,倒是带上了一分真心。
他们当兵的,最怕的就是自己死了之后,留下老弱妇孺无人照顾,备受旁人的欺凌。
“而且,她人还长得那么漂亮,”转过头看向顾临安,他抬手比划了两下,“你不觉得吗?”
“我当然觉得,”唇边的笑意略微加深,顾临安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厉南烛,神色温柔,“而且比你感受更为深刻。”
小头目:……
等等,他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心中腾地一下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个儿除了一对眼珠子之外,啥都动不了。
“他们怎么了?”稍显疑惑地看了看顾临安边上那些个或站或坐或蹲,全身上下都不动一下,就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人,厉南烛开口问道。
“大概在玩什么游戏吧,”轻声笑了一下,顾临安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睁着眼说瞎话,“‘木头人’之类的?”
一堆没法动弹的人:……
厉南烛:……
她会信这话就有鬼了!
“别伤着人就行。”有点无奈地睨了顾临安一眼,厉南烛也不多说什么,和他一块儿朝顾三思所在的地方走去。
……不,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有抢你媳妇儿的意思啊!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小头目欲哭无泪。他真的只是有感而发而已,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啊!
转动着眼珠子扫了一圈边上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刚才这群皮猴子,会那么安静了。敢情不是为了争取在厉南烛那儿留下什么好印象,是压根没法动!
看着头顶那毒辣辣的太阳,小头目表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得保持这个状态多久。
“放心,”对上顾三思的视线,顾临安笑了笑,开口说道,“药效只有半个时辰。”
在太阳底下待个半个时辰,对于这些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在他们来之前,这些人可都是在这儿进行操练呢。
“那就让他们呆着吧。”一点都不为自己造成的后果而感到心虚,顾三思从地上站起来,“走,陪我去喝一杯!”
算起来他和顾临安也有好些年没有见面了,此次当然得好好地叙一叙旧——虽然每回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在说。
顾临安对此没有什么异议,笑着应下了。
“你刚刚不该故意输掉的。”见顾临安点了头,顾三思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厉南烛,“就算我们这里的人都在你手底下数了个遍,那也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和你无关。”
他说得很直白,丝毫没有避讳周围人的意思。他切实地觉得,就算让所有人都输上一次,都比让这些家伙,怀抱着“总还不是有人比她厉害,女人就是比不上男人”的念头来得好。
听到顾三思的话,厉南烛愣了一下,继而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顾三思给算计了。
对方估计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到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今后若是周御两朝通商,双方百姓间的往来定然会变得更加频繁,到时候肯定也会有匪寇之流的人混进来,要是这些人都对女人抱着一份天然的轻视,肯定得在这上面狠狠地栽一个跟头。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厉南烛甩一个巴掌下来,把这些人给直接打醒——有了这么个例子摆在前面,等以后遭遇了另一边来的人的时候,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太过掉以轻心。
略感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厉南烛苦笑着开口:“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一直赢下去。”
今儿个在这里操练的人,少说也有数十,真要一个个上,她不还是得因为体力不支而落败?结果和现在,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说他们胜之不武了。”谁知道,顾三思在听了厉南烛的话之后,很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所以,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厉南烛:……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力反驳。
但是,这种事情,这样直白地当着被算计的人的面说出来,真的好吗?
对于顾三思这“耿直”的做法,厉南烛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评价才好,最后只得轻叹一声,不再提这个话茬。
“走,”顾三思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他抬起手就想拍一拍厉南烛的肩,但在注意到顾临安那若有深意的笑容之后,默默地收回手,挠了挠头皮,“我们喝酒去!”
他可是很想喝上一杯自己这个将来的侄媳妇敬的酒呢。
带着两人一起往外走了几步,顾三思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你们俩是谁嫁给谁?”
既然那周朝的男女地位与御朝完全相反,那么在那儿岂不是女娶男嫁?
顾临安:……
厉南烛:……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值得深刻地思考。
“人生大事,自然得好好合计。”轻咳一声,厉南烛没有正面回答顾三思的问题。
就是她和顾临安现在都没有想好,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但是,如果按照之前在京城的月老庙里的仪式,应该算是顾临安嫁给了她……?
想到这事,厉南烛看了顾临安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了几分。
不过,顾三思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显而易见的,林秋是不知晓她的身份的,哪怕对林秋再真心实意,柳含烟也不可能将这件事轻易地透露给对方,就如同她不会在未征得顾临安的同意之时,就擅自将他的身份告诉柳含烟一样。
如此一来,在顾三思的眼中,她就只是周朝的一个小小的将军,而顾临安却是大御的天子,但他却竟然觉得,有可能是顾临安嫁给她,而非她嫁给顾临安?
不得不说,这个人,对于顾临安的性格,了解得着实十分透彻。
“是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顾三思的双眼眯了起来,似是在思索什么。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一不小心,又踩到了这人给她设下的套里面去了?
看到顾三思的模样,厉南烛的心里顿时一突,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察觉到厉南烛的视线,顾三思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却不想被人给抢先了。
“一个女人,到处抛头露面,和男人厮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不守妇道!”
脚下的步子略微一顿,厉南烛转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妇道是什么?”
她还真没有听说过这玩意儿,毕竟不管是顾临安还是洛书白,乃至段老和其他一起前往周朝的人,都不可能那么不识相地在那边提起这东西。
“是和‘夫道’一样的东西吗?”思索了片刻,厉南烛再次开口,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
被厉南烛的反应给噎了一下,那人的脸涨得通红,好半晌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这种时候,他总不能和厉南烛一样,丢一句“夫道是什么”回去吧?要真是这样,他今儿个铁定就得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让两只狗和平共处的方法!家里两只狗简直要闹翻天了,满地都是他俩打架咬下来的狗毛,每天安抚他们弄得心力交瘁……有没有啥方法能让这俩快点哥俩好啊TAT
☆、第144章
“我来猜一猜, ”见对方不说话,厉南烛索性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大概就是柔顺服帖,从一而终, 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哪怕遭到猪狗不如的对待, 也依旧不能说一个‘不’字?”
不紧不慢地将原本该加诸于周朝的男人身上的东西说了出来, 厉南烛唇边的笑容带着几分嘲讽:“对了, 还要加上你刚才所说的‘不得抛头露面, 与别的男人相见’?”
“我……才没有这样说过!”被厉南烛那带着轻蔑与不屑的目光太过刺得不敢与之对视,那人梗着脖子说道。
“是吗?”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厉南烛转过身, 双手抱胸, 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那么, 还望这位公子教一教我,你们这儿的‘妇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见到厉南烛的模样, 顾临安的双眸不自觉地弯了弯,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顾三思转头看了看两人,没有出声。
虽说他自个儿对男女没有什么偏见,但他手底下的人来自各地,会有一些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先前因为顾忌厉南烛的身份和实力, 没人敢出来触这个霉头,但这种忍耐向来都是最容易爆发的。
——尤其是在某种恐慌,到达了临界点的时候。
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顾三思沉默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理当待在家中侍奉长者,教养孩童,不得随意外出,与人私会,”将自己听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厉南烛挑了挑眉,反问道,“为何?”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一下子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女人就该三从四德,乖顺服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为什么?
想必拿这个问题去问其他人,也没法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个老祖宗的规矩?
“单《左传》当中所载,女子参政者便多达五十九例,”无需厉南烛开口,顾临安便出声问道,“这些人,难道我们不应该称一声‘老祖宗’?”
在春秋早期,女性的地位并不似现在这般低下,更是出了如楚武王夫人邓曼,卫定公夫人定姜等为世人称颂的奇女子,只不过后来孔子的言论盛行,复兴周朝之礼乐,奉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并极度强调等级尊卑与男女之别,女性地位才会逐步下滑,甚至到最后沦落为男性的附庸。
而后乱世平定,始皇帝焚书坑儒,更是将儒术作为立国之本,这些东西,自然也就这样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反倒是诸国林立,战事频发,一直无法得到统一的乾元大陆,更完好地将其余的各家学说流传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待遇不似御朝这样相去甚远——至少在周朝的不少地方,若是家中着实生不出女儿,男子同样有继承家产的权利。
在这儿当兵的,多是些大字不识的平头老百姓,当然不可能知道《左传》什么的,只是从小到大知道的听闻的都告诉他们,唯有这样才是符合人伦纲常的,若是真要让他们找出多少支撑这种观念的依据,他们却真找不出多少来。
“为何女子只能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制衣刺绣?”厉南烛往前一步,再次问道。
这也是曾经她质问过自己的问题,当然,在周朝,不得随意出门的,恰是此刻坚持女人不得抛头露面的男人。
“因为、因为……”许是厉南烛的气势太具压迫力,那人的心中竟莫名地生出几分心虚来,“因为女人生而柔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除了待在家中侍奉老小,还能做什么?!”似是边上的人低声和他说了什么,他连忙抬高了声音,像是要给自己鼓气一样大声说道。
“生而柔弱?”听到这每次争辩此类问题时,都会被提出来的观点,厉南烛嗤笑一声,手中的长剑轻鸣一声出鞘,斜斜地指向方才说话的人,眉眼凌厉,“可敢与我一战?!”
没有料到厉南烛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那人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敢点头。
面前这个女人的实力如何,在场的人刚刚都亲眼见证了,就算她最后败在了自己这边的人的手下,但此刻说话的人的能力,显然也及不上之前那个小头目,自然不会自取其辱。
“如果女人柔弱不堪,天生就该蜗居于后宅之中,”略微扬起下巴,厉南烛的眼中是明晃晃的轻蔑,“那么你就是连这样的弱者的挑战,都不敢接受的懦夫!”
“你……!”脸色猛地涨得通红,那人指着厉南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但对于厉南烛的话,他却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反驳的,最后只能咬着牙扔出一句:“天底下能做到像你这样的女人,又有几个?!”
他这话说出口,也隐含着一丝示弱的意味,毕竟眼下在场的人当中,还真不一定有人能够及得上厉南烛。
“这句话,等所有男人都能做到我的这种程度再来说吧。”然而,厉南烛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将手中的长剑收入鞘中,便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连自己对手的强大都不敢承认的人,不可能成为强者。”
这样的人,只会拼命地贬低别人,而非努力提升自己,来昭显自己的强大——一如周朝那个将男人踩在脚底,妄图以神祇自称,最后却在顷刻之间覆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国家。
看了一眼杵在原地,颤抖着嘴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人,顾临安弯了弯唇角,没有去理会他的意思,转身跟在了厉南烛的身后。
“我正在朝她所说的方向努力。”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顾三思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还不忘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佩刀,以显示自己并没有信口开河。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就是厉南烛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露出了好笑的神色。
顾临安的这个小皇叔,这是嫌这些家伙今天受到的刺激不够还是怎么的?非得这么去戳他们的痛脚?
“我觉得吧,”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直接把一群人扔在了那里的顾三思加快脚步追上了前头的两人,笑呵呵地说起了刚才厉南烛和那个人辩论的话题,“男人之所以不乐意让女人出门去和其他人见面,是担心她们见了别的男人之后,就变心了吧?”
“要是这么轻易就能变心,哪怕勉强维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听到顾三思的话,厉南烛轻哼一声,显得很是不屑。
事实上,在贫苦人家,无论男女,都是得出门做工的,怎么都不见那些人变心呢?
“所以,你说那些人是懦夫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三思出声接道。
连自个儿女人的心都抓不住,只能依靠将人困锁在家中,来将人留下,那还谈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厉南烛:……
这弯转得,她都有点儿没跟上。
有点好笑地看向一脸正色的顾三思,厉南烛觉得,这个人的想法,还真是有点难以摸透,她实在是分不清,对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开玩笑。
“别想太多,”伸出手轻轻地勾了下厉南烛的手指,顾临安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弯起双眸,露出了一个笑容,“小皇叔的思维,其实就和熊一样憨直。”
厉南烛:……
顾三思:……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话明不明白?!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埋汰他,真的好吗?!
“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再有深意,再像是预先设计好的事情,”像是没有注意到顾三思那带着几分幽怨的目光似的,顾临安继续笑眯眯地说了下去,“肯定都只是他临时起意,不存在什么深思熟虑。”
就好比刚才的事情,顾三思一开始绝对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只不过既然局面都发展成这样了,他干脆就再推一把罢了,顺便还可以装一装深沉。
这样的事情,顾三思可做得不少,和他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被他的模样给糊弄过去,把这当做是他事先的安排。
而大概是出于某种野兽的直觉,顾三思时常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做出一些能够起到特殊作用的举动来,惹得别人将他当成心机深沉之辈,就好比生前一直对他戒备颇深的先帝。
厉南烛:……
顾临安这么一说,她都觉得自个儿刚才那仔细琢磨顾三思的话的样子,简直蠢透了。
不过,她也知道,要是没有两把刷子,顾三思早就死在他的兄长的算计下了,断然不可能坐到如今的这个位置,但这些事情,就不是她需要去深究的了。
“厉将军。”停下脚步,顾三思转过身,很是严肃地看着厉南烛,那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厉南烛不由地跟着摆正了脸色。
“告诉我,”顾三思看着厉南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对不对?”
厉南烛:……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和闺蜜十七号去西藏玩,最近没法双更了,努力攒存稿中,如果哪天我突然断了也没有任何解释,大概就是存稿用完了来不及补_(:зゝ∠)_
最近几天还得去准备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新有点不稳定抱歉了TVT等浪回来就会恢复的!
☆、第145章
秋日的黄昏总是走得很急, 还没等山野间蒸腾而起的水汽消散,太阳就落入了地平线之下,浓重的夜色倏地就笼了下来,为世间的万物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厉南烛歪歪斜斜地倒在顾临安的怀中, 面颊上因为醉意而泛着些微的绯红,闭着双眼的模样, 似是已经酣然入睡。
“你媳妇儿的酒量怎的这么差?”见到厉南烛的样子, 顾三思不由有点好笑地问道。
既然那周朝与御朝男女地位截然相反, 那么那边善于饮酒的, 合该是女人才对。厉南烛和他一样, 头上顶着个“将军”的名头,要是不会喝酒,那就显得太过奇怪了。
要知道, 哪怕是原先滴酒不沾的人, 只要在军营里待上几年, 就定然会练就千杯不醉的能力——这一点, 顾三思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她的酒量……”顿了顿,顾临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喝醉。”
顾三思闻言愣了一下,继而立即反应了过来。
他此番与顾临安相见,定然有许多想要询问与诉说的话,而厉南烛尽管已经与顾临安互许了终身,但在名义上, 她却还是算不得顾家的人,当着她的面,有些话他自然是不方便说的。她不好寻别的由头离开,索性醉到不省人事,将时间留给他和顾临安两人。
“还真是善解人意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顾三思有点感叹地说道。
原本见到厉南烛那出神入化的剑法,以及先前那气势凌人的姿态,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和那些个心胸宽广的大老粗一样的角色,谁知道,这家伙的心思,剔透玲珑着呢,一点儿都不失女人应有的那份细腻。
听到顾三思的话,顾临安弯了弯眸子,没有说话,但看他扬起的嘴角,显然对此很是受用。
注意到他的表情,顾三思忍不住咧了咧嘴角,感到一阵牙疼。
这家伙,确实是他原来那个什么都不关心的侄子没错吧?怎么只是去那劳什子的周朝走了一遭之后,就整个儿地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所谓的爱情,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就有这么大?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临安怀里的厉南烛身上,顾三思的眼中带上了几分探究的神色。
他从未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想到先前厉南烛所说的那些话,顾三思的手指略微动了动。
“我记得,”顾临安的声音拉回了顾三思有些跑远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看向神色间带着几分莫名的危险的顾临安,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王妃和皇叔,已经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自从被先帝派遣到这阳城来,顾三思就再没有回过京城,细细算来,也该有将近六年的时间了。
顾三思:……
身子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顾三思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苦了下来。
他不就是多看了某个人几眼,至于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皇叔忧心百姓,为百姓之幸,”稍微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让怀里的人躺得更舒服一些,顾临安笑眯眯地说着场面话,“但若是为此而冷落了家人,也实属不该,待我回到京城……”
“行了行了,”不耐烦地打断了顾临安还没说完的话,顾三思有点郁闷地连着喝了两杯酒,“我还没有无耻到对小辈的女人出手的地步。”
当然,如果厉南烛与顾临安之间,并非现今的关系,他说不得还真要生出几分想法来。
这般的容貌,这般的胸襟,这般的气度——又有多少人,能不为此心折?
单看先前来问顾临安打听消息的人数,就能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令人着迷了。
小鸟依人,温柔服帖的女人诚然惹人怜惜,但坚强自立,不逊于人的女子,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珍宝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格外地引人注目的。”哪怕在这之前,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宝石——便是这份新奇,最后也会成为其增色的缘由之一。
深深地看了顾临安一眼,顾三思别有深意地叮嘱了一句。
对于自己的这个侄子的性子,他也算是有所了解了,自然清楚如果对方真的失去了这个自己唯一在乎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的睡颜,顾临安弯起唇角,轻声说道,“所以,我才会那么地……”
——想要将她困锁于囚笼之中,与自己永世不离。
指尖绕起厉南烛垂落耳际的一缕发丝,顾临安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他终究是舍不得,做不到,离不开。
于是,最后他只能拖着自己满是泥泞的身躯,一点点地自泥潭中站起,迎向那炙烤的太阳。
“什么?”没听清顾临安说的话,顾三思有点疑惑地挑了下眉头,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当然不可能将自己刚才的想法说出来,顾临安笑了笑,抬头看向顾三思,“你就准备这么一辈子,都避着王妃了?”
当初先帝为了羞辱顾三思,特意为他指了一门亲事。
那位姑娘的家世和品性倒是都还不错,只不过在嫁给顾三思的前些个月,闹出过与人私奔的丑闻过罢了。入了顾三思的门之后,虽不至于成天以泪洗面,但终日郁郁寡欢却是再寻常不过。
就算顾三思原本并不在意对方先前的事情,也受不住这样的日子,是以一寻着机会,就会尽量避开对方,为此还专门纳了三名妾侍,硬是扛着宠妾灭妻的名声,拉远了和正房的关系。
“不然呢?”顾三思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了一个苦笑,“两看两相厌吗?”
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感情基础,再加上由其他东西生出的隔阂,想要交心相待,着实太过困难。
“要是她真想,我倒是可以帮她和意中人私奔。”然而到了最后,那个女人却求他给她一个孩子。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顾三思的神色有些复杂。
就是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对于那个应该被自己称为妻子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嘲讽?或许有,但更多的,想来应该还是怜悯吧。
若是真的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在先帝已逝的现在,顾三思大可以将对方休弃,但如此一来,对方今后会遭遇什么,却是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得到的。
哪怕只是和离而非休弃,与夫家有过嫌隙的女子,都极少有落得好下场的——哪怕许多时候,这些女人,其实只是遭受迫害的一方。
如今的这个世道,对于女人,终究是太不公了些。
“总归孩子也有了,就这么过着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顾三思扯了扯嘴角。
反正他这会儿也没有心上人,顶多就是少回几趟家,碍不着什么事儿。要是今后真碰上了让自己心动的人……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目光长远的人,要不然就不会一直和自己的那个兄长对着干那么多年了。
“前些日子,我听到了一些流言。”不想再去说这些烦心事,顾三思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说是当今天子重病缠身,情况不容乐观——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说法。”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正色看向顾临安,“——当今天子与次,重伤不治,即将不久于人世。”
先前洛书白他们回京的时候,确实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队伍中也并未见到顾临安的身影,当时他的心中就存了几分疑虑,再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会生出什么样的想法,便是可想而知的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林秋及时赶到,告知了顾临安的消息,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连夜策马回京了。
“你也说了,”对上顾三思的视线,顾临安轻笑了一下,出声回答,“只是流言而已。”
他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这一点,顾三思当然明白,他想问的,本也不是这个。
顾三思可不觉得,这些消息,没有顾临安的默许,能够这样大肆地流传开来。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瞥了顾三思一眼,顾临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双眼享受似的眯了起来,“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猜到。”
从小到大见识过了不知道对方闹出来的多少次乌龙,这种架势,可一点儿都唬不了他——先前他对厉南烛所说的那些话,可不全都是假的。
或许顾三思确实察觉到了这后头有他的手笔,但其余的,他却不一定想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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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倒不是说顾三思愚笨, 想不到顾临安这一番举动背后的深意,实在是对方久居阳城,对于京中的情况不甚了解,自然无从推测顾临安的目的。要不是对此事存有疑虑, 他这会儿也不会特意问起来。
能够在先帝事事针对的情况下,安然地活到现在, 并身居高位, 顾三思断然不可能是那种无能之辈。
“不过……”突然想到了什么, 顾临安看了顾三思一眼, 面上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神色来, “说起来,小皇叔你这个总爱装作智珠在握的习惯,是怎么养起来的?”
他记得, 自个儿和对方认识的时候, 对方就有这个习惯了。
那时候他和顾三思还不像现在这样熟悉, 还被对方那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的模样, 给唬到好多次。
顾三思:……
这怎么说话的呢?他那哪能叫装呢,他本来就是智珠在握好吗?!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沉默了片刻,顾三思很是干脆地仰头望天, 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叹。
顾临安:……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面前这人转移话题的能力,还是和以前一样差劲?
察觉到厉南烛扬起的嘴角,顾临安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没有接顾三思的话, 只是弯着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被顾临安看得有几分尴尬,顾三思轻咳一声,索性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低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半圆的明月悄无生气地爬上了天幕的正中,毫不吝啬地抛下轻柔的白纱,为这夜色装点上一分独有的静谧。
“时候不早了,”晃了晃手里空了的酒壶,顾三思站起身来,“回去早些歇息吧。”说完,他看了顾临安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开口便是。”
要是换了以前,这话他是肯定不会说出口的。因为他的心里十分明白,哪怕他们两个看起来相处得再熟稔,这个人也不会将他当做可以求助的对象。
事实上,无论收拢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顾临安而交付生命,在这个人的心中,他依旧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一直都是当初那个,亲手将手里的匕首,刺入自己的母亲胸口,看着她一点点地死去的那个孩子。
周围的人往来奔走,哭喊尖叫,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干系。
但如今,有那样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絮语,将自己剩下的生命,都与他维系在了一起。
于是周围的一切,就那样突兀地变得鲜活了起来,不再是一幅冰冷而触不可及的画卷。
顾三思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是眼前这个人的改变,他却清楚地看在了眼中——并由衷地为此而感到高兴。
听到顾三思的话,顾临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半晌才笑着回答:“好。”
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像厉南烛那样,将这些人放在心上,但却明白怎样回应他人的善意。
“来年二月是我的生辰,”他看着顾三思,笑容温和,“皇叔可别忘了。”
“那是当然!”得到了顾临安的回答,顾三思顿时笑了起来,显得很是开怀。
这还是第一次,顾临安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临安见状,略晚弯了弯眸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等等,”见顾临安抱着厉南烛往前走去,顾三思连忙出声将人喊住,“她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顾临安怀里的人,又指了指自己让人收拾的客房,像是担心对方不明白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和你的不在一块儿。”
不管周朝和御朝有多不同,厉南烛又与御朝的女子有多少差别,她还是个女人,当然和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住在一块儿。
“不必了,”然而,顾临安却只是朝顾三思笑了笑,并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我们睡一个房间就好。”
顾三思:……
他刚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看着顾临安抱着人进了房间,顾三思很是认真地开始思索,自个儿是不是该给某个人准备新婚礼物了。
前不久他还觉着自己这个侄子将来不是孤独一生,就是娶个充当门面的妻子,和他一样两不相干呢,结果谁成想,这才过去一年不到的时间,人家就直接把所有该做的都做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三思突然有种莫名的沧桑感。
或许,再过一阵子,他就得多个侄孙或者侄孙女了?那他是不是现在就该开始准备给他们的满月礼了?
思维一个不小心就溜了老远,顾三思盘腿坐在台阶上,满脸严肃地考虑起这些压根还没影的事情来。
一只蟋蟀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院子里一动不动的人。边上的草茎被风压弯了腰,惊得它转头就窜进了草丛里,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顾临安合上房门,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床上。
厉南烛依旧闭着双眼,胸口均匀地起伏着,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柔和的月光自敞开的窗户里倾洒进来,为她的面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看着有种不似人间的缥缈之感。
指尖缓缓地划过厉南烛的眉眼,最后停留在那还染着些许酒气的双唇上,细细地摩挲着,顾临安低笑一声,俯身吻了上去。
柔软的舌尖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唇瓣的形状,使之尽数沾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顾临安撬开紧闭的牙关,有如帝王逡巡自己的领地一样,舔舐过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而后勾缠上那安静的软舌,用力地吮吸拉扯起来,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唔……”似是感到呼吸有些不畅,厉南烛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双眉微微蹙了起来。
在厉南烛窒息之前放过了她,顾临安含住她的唇瓣,安抚似的吮吻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厉南烛的双唇被顾临安吮吸得红肿起来,泛着诱人的水光,偏生她还是一副安然入睡的模样,让这景象,无端地就多了一分说不上来的淫-靡。
濡湿的亲吻顺着修长的脖颈向下,顾临安解开厉南烛的衣裳,原本在厉南烛腰侧游移的手掌缓缓地往下滑去。
“你……”猛地合拢双腿,夹住顾临安作乱的手,厉南烛有些气喘,“这算不算……趁人之……嗯……”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顾临安给吞入了口中,化为细微的呻-吟。
“你又重了。”一吻结束,顾临安凑到厉南烛的耳边,低笑着说道。
厉南烛:……
这种时候,说这种煞风景的话,真的好吗?
“什么时候醒的?”轻笑一声,顾临安张口将厉南烛的耳垂含入口中,细细地吮吸啃咬着。
“在小皇叔说起私奔的事情的时候。”斜了不安分的某个人一眼,厉南烛开口回答。
她的酒量本就不差,那么一点酒,甚至都无法让她生出醉意来,当然不可能睡太久。
原本她以为,顾临安会先将她送回屋的,结果没想到,这个家伙就这样没羞没臊地搂着她在那儿坐了半宿。
那种时候,她又不好出声插话,只能继续睡下去。
“其实你可以喊我起来的。”想到刚才顾临安将自己抱进屋里的举动,厉南烛不由地有点无奈。
她可不相信顾临安没有察觉到,她其实已经醒来了。
虽说距离不算远,但总得花上不小的力气,她毕竟不是那些身上没有几两肉的大小姐或者公子哥儿。
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乐意。”
抱自己的女人回房这种事,本来就是男人应该做的,更何况,厉南烛装睡的模样,看着还那么可爱——惹得他一时之间都没能忍住,直接想将人给办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醒过来’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厉南烛的小腹上画着圈,顾临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很是撩人。
“趁人之危可非君子所为。”听出了顾临安话语中未尽的意思,厉南烛睨了他一眼,似是想做出责备的神色,但她弯起的双唇,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我可从来都不是……”顾临安低下头去,“……什么正人君子啊……”
最后的几个字,消失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好心的夜风卷来了一片云彩,遮挡住了正在窥伺着这一切的弯月,窗户也像是害羞似的,合上了那原本不宽的缝隙。
夜,还很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很多人不喜欢手动防盗,那以后还是换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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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不准备在这儿再多待上几天?”见顾临安只停留了两日, 就打算离开, 厉南烛不由地有点惊讶。
要知道, 就在不久之前,顾临安才亲口说过,不想太早抵达京城的来着, 怎么这会儿突然就这么着急了?
“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面对厉南烛的疑惑, 顾临安笑了一下,开口解释道, “想要腾出一点时间来准备下。”
原本对于这件事, 他还有些举棋不定,但前日里演武场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顾三思有意无意的提醒,让他下定了决心。
珍宝的光芒太过夺目,总是会让人担心被人觊觎的, 只有将其牢牢地与自己捆缚在一起, 才能令人彻底地安下心来。
“怎么,”察觉到顾临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厉南烛轻轻地挑了下眉梢,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神色, “和我有关?”
在听到顾临安的话之后,她的脑子里,这还真就是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无他,这个人对她的在意, 就是有眼睛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将她摆在第一位。
想到这里,厉南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中也浮现出些微笑意来。
无论什么时候,知晓自己被心上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都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你猜?”听到厉南烛的话,顾临安弯起了双眼,笑得跟只正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狐狸似的。
“德性!”厉南烛见状,有点好笑地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继续追问。
这人凡事总爱卖个关子,这么长时间下来,她对此也已经习惯了,只是有的时候看到对方那故作神秘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感到有点牙痒痒。
“若是你想在这儿多呆一阵的话,”抬手替厉南烛将垂落额前的发丝拂至耳后,顾临安轻笑着开口,“我们就再留一阵。”
他知道,厉南烛一直很想亲身体验一番御朝的风土人情,为了这,还特意加紧了前头的赶路。要不然,他们也没有这么快就到达阳城。
“不必,”知道顾临安想说什么,厉南烛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既然我人都在御朝了,还担心见不着自己想看的东西吗?”
离了阳城,还得走上千百里路程,才能到达京城呢。
“更何况,”说到这里,厉南烛停顿了一下,一双眸子弯成好看的形状,“比起那些旁枝末节的事情来,你更重要得多。”
别的事请,大可以另外寻个时间去完成,唯有与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每一息都舍不得浪费。
顾临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张口正要说话,却突然听到边上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咳,”对上两个人看过来的视线,顾三思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注意点影响?”
厉南烛:……
顾临安:……
看着顾三思边上那一群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顾临安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说话:“我记得将军你说过,不会将我们离开的事情,到处声张的?”
前日演武场里那些男人的反应,他可是都看在了眼中的,当然不乐意再给他们接触厉南烛的机会。
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他急着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可能和厉南烛说的。
“我那不是喝多了,嘴没把住门吗……”自知理亏,顾三思没敢多说什么,一副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乖宝宝的模样,反倒是跟着他一块儿来的那一群人,低声争辩了两句。
“多谢各位相送,”略感好笑地看了顾三思一眼,顾临安也没有过分追究,只是上前一步,谦和有礼地朝众人拱了拱手,“但若是为了在下而耽误了军中的操练,便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的模样本就长得斯文,这一番举动做来,自有一种书生的翩翩风度,让人心生好感。
然而,那些人受了他的一礼之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没有一个出声接话的,好一会儿,才有人一嗓子喊出了众人的心声:“我们又不是来送你的!”
顾三思:……
厉南烛:……
顾临安:……呵呵。
看着那些个就差把眼睛给黏在厉南烛身上了的男人,顾临安的双眼微微眯起,唇边的笑容缓缓地加深。
见到顾临安的模样,顾三思连忙把即将出口的劝说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就是这样,顾三思还觉得有点不安心,正琢磨着要不要和边上的这群人拉开距离,免得被他们拖累呢。
说起来,他为什么要犯蠢,和这些人一块儿过来?要是被顾临安误认为他和这些家伙一伙的怎么办?他现在是不是应该为自己说两句话,证明清白得好?
丝毫不知道自家的将军心里头正在纠结什么,一群兵蛋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对方已经离自个儿远远地,站到另一边去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的,敢不敢不要这么怂?!
在心里默默地对某个连刀都不会使的将军表示了鄙视,然后一块儿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
没办法,之前在演武场里,顾临安不声不响地就狠坑了一大批的人的情况,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尤其直到现在,那些人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中了顾临安的招的。
或亲身体验或亲眼见过之前的那一幕,这伙人压根就不敢靠近顾临安十步之内,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步了后尘,被晾在这大太阳底下,当上几个时辰的木雕。
被这些人下意识的反应给逗乐了,厉南烛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了,看得一群人眼睛发直。
在这军营之中,本就常年见不着女人,更别说如厉南烛这样,容貌与气度都上佳的女人了,会有这样的反应不奇怪。更何况,用某些和厉南烛交过手的人的话来说,“那一下下的,不是打在身上,而是直接打在了心尖尖上啊!”
所谓的打是亲骂是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在注意到某几个之前败得最惨的家伙,这会儿最是激动之后,顾三思的脑子顿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察觉到面前这些人的神色变化,顾临安唇边的笑容加深,那温柔的眼神仿佛能够滴出水来。
顾三思见状,心中猛地一突,赶忙又往远离那群还傻兮兮地没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家伙的方向挪了挪。
天可怜见,他和这些家伙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似有所觉地瞥了顾三思一眼,顾临安迈步正准备上前,却不想蓦地被人给拉住了袖摆。
“别闹。”对于自家男人喜欢喝干醋这一点感到有些无奈,厉南烛看了那群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人一眼,倏地弯唇一笑,伸手揽住顾临安的腰,垂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记轻吻。
舌尖轻轻地自顾临安的唇瓣上扫过,厉南烛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仿佛猫咪偷食成功的餍足:“乖。”
没有料到厉南烛会毫无征兆地做出这样的举动来,顾临安的面上露出些许愕然的神色来,但随即,他就回过神来,有点好笑地凑过去,轻咬了一下她的鼻尖:“德性。”
围观众人:……
顾三思:……
他觉得,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心碎了一地的声音。
别说那些个心里头对厉南烛抱着点想法的人了,就是他,见到这个场面,都有种扎心的感觉。
……这两个混蛋,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他们这一群连个伴儿都没有的大老爷们吗?!
不过好歹顾临安算是放弃了整治眼前这群明显就是皮痒了的人的想法,对他来说,也应该是个不错的消息。
然而,顾三思的心里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来呢,就见他的那个侄子,笑容温和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要是他现在立马就掉头跑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抬脚的冲动,顾三思在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都觉得,酗酒不是个好习惯,”抬手拍了拍顾三思的肩,顾临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药瓶递了过去,“但这种东西,想要靠自己克制,还是太过困难了些。”
顾三思:……
不,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对方接下来想说什么。
再说了,招惹了人的又不是他,这人怎么不去找那些家伙的麻烦,反而专逮着他往死里坑?
可惜的是,顾临安一点儿都没有理会顾三思的心情的意思,一脸温文有礼地介绍着自己刚刚拿出来的药粉的作用:“服用了此药之后,若是再想饮酒,就会浑身发痒,有如蚊虫攀爬叮咬。”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临安(一本正经):这叫做厌恶疗法。
家里现在有如三角恋狗血剧,小狗成天想去粘着猫,猫无比嫌弃,碰着就躲,大狗成天往小狗边上凑,小狗瑟瑟发抖,色厉内荏地低吼,猫有事没事去撩拨两下大狗,然后甩甩尾巴跳到高处,蔑视天下。
猫女王威武_(:зゝ∠)_
☆、第148章
“……”听到顾临安的话, 顾三思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只觉得手上的药瓶一下子变得格外烫手,让他恨不得远远地扔到一旁。
然而,就是用脚趾头想一想, 要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咳咳, 那啥, ”干咳了两声, 顾三思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拒绝的理由, “这东西这么贵重, 我们不能收,而且我并无酗酒的嗜好……”
他也不是没想过先把东西给收下来,回头就给扔了, 但谁知道顾临安会不会当场让他尝上一口?真要那样, 他可真就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尽管顾三思并没有嗜酒成性, 但在军营中, 边上成天都有人喝酒,只有自个儿不能沾……那种感受,别说有多难熬了。
“刚刚我拍你的时候, ”笑眯眯地看了顾三思一眼,顾临安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突然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是不是觉得肩上跟被针扎了似的疼了一下?”
顾三思:……
看着面前这人笑容满面的样子,顾三思的心里, 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别喝酒了。”只这样提了一句,也不做过多的解释,顾临安再次抬起手,拍了拍顾三思的肩。
顾三思:……
他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对了,”收回手,顾临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指了指顾三思手里的药瓶,“你手里的这些药的分量,足够二三十人使用了。”
顾三思闻言,呆滞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的一群人身上,原本生无可恋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这种好东西,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独享不是?这些害他落到这种地步的家伙,一个都别想跑!
对上自家将军那仿佛隐含杀意的目光,一群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有种即将大祸临头的不祥之感。
他们先前和顾三思的距离本来就算不上太远,顾临安刚才说话的时候,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顾三思手里头拿的那玩意儿是什么,他们自然也是听到了的,这会儿再看到顾三思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傻子都猜到他准备干什么了。
……所以说,这个混蛋绝对是故意的吧?不然为什么要特地提醒分量啊!
一时之间,一群人看向顾临安的目光当中,都透着几分幽怨。
“还请诸位就此止步,”有点好笑地看了走回自己身边的顾临安一眼,厉南烛朝着前方的众人略一拱手,“我们就此别过!”
也不等面前的人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她就径直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和身边的人一起,疾驰而去,将身后的哀嚎声远远地抛下。
直到阳城在视线中变成一个不大的圆点,厉南烛才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你给了小皇叔什么?”侧过头看向马背上的人,厉南烛的眼中含着些许笑意。
之前闲来无事的时候,顾临安有和她说过他身上带着的一些药物的作用,而这其中,断然是没有他之前和顾三思所说的药效的东西。
事实上,厉南烛也并不认为,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神奇的效用的物品。否则的话,这世上就不会存在那么多因为酗酒而破灭的家庭了。
“只是一些用以强身健体的药物而已。”对于厉南烛的称呼感到很满意,顾临安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双眸子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那些人本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他自然无需去想什么过分的法子惩治他们。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厉南烛反倒会不开心了。
转头看了厉南烛一眼,顾临安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那样在意一个人的心情,每每做事之前,总要再三斟酌,将她的想法摆在第一位。
想到刚才顾三思那一副备受打击的表情,厉南烛面上的笑容不由地扩大了几分,显然是觉得十分有趣。
“你说,他们得花上多长的时间,才会发现这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厉南烛突然出声问道。
“嗯……”低着头思索了片刻,顾临安开口回答,“大概十天吧。”
有他的那一番话摆在那里,那些人一开始肯定是不敢喝酒的,但他们肯定不可能一直坚持他所说的一个月。只要有一人耐不住喝了酒,这个谎言自然就不戳自破了。
估计到时候,那群家伙肯定会跳着脚咒骂,几句话就下套坑了他们那么久的人吧?
想到那样的场景,顾临安顿时笑出声来,惹得厉南烛朝他投来了一个稍显无奈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厉南烛总觉得,某个人最近似乎越来越蔫儿坏了,那坏主意,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偏生她还觉得,对方的这个模样,简直可爱得紧,让她着迷。
“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给我悄悄地下-毒了。”听着顾临安看了一会儿,厉南烛忽地开口说道。
要不然她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心里被一个人给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点儿缝隙都不留下?
便是当初她从马背上将人劫走的时候,都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沉沦至此。
“所以,”闻言低低地笑了一下,顾临安朝着厉南烛伸出手去,“我将自己送给你,用作解药。”
看着自己面前的手掌,厉南烛微微一愣,继而轻声笑了出来。
“那么,”将自己的手放在顾临安的掌心,厉南烛笑得眉眼弯弯的,眸子里的温柔仿佛能够溢出来,“可千万保住我的性命啊。”
合拢五指,将厉南烛的手包裹在其中,顾临安将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谨遵圣命。”
他那郑重的模样,像是在许下自己一生的承诺。
秋风卷来了醉人的稻香,卷着裤腿的农人在田间劳作,年岁不大的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闹,清脆的欢笑声落满了田野。
抬手将被风吹起的发丝拂至脑后,厉南烛的双唇略微弯起,眼中的神色带着几分柔和。
这附近没有如阳城那样的城池,多是些零散的村落,仅有十数户人家。
有时两人赶路赶得批发了,就会在这样的村子里寻一户人家,借宿上一两天。
这些村中的百姓大多淳朴好客,少有拒绝他们的,但偶尔也会碰上那么一两个精明的,会记得问他们讨要银两。
“每次农忙的时候,就只有老伯一个人在田里忙活吗?”见年过五十的男人独自一人,佝偻着脊背,在田间缓慢地劳作着,厉南烛的眉头皱了下,又很快地松了开来。
这里并非乾元大陆,体力活都是落在了男人身上的,在家中只有一对夫妻的情况下,自然该是男人下地干活。
“等村里其他人忙活完之后,会来帮忙的。”听到厉南烛的话,身形微胖的妇人笑呵呵地说道,“要是光靠我们,可收不完这么多稻子。”
都是看在往年的情分上来帮忙的人,事后一分酬劳都不肯要,他们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将这些恩情,都一点点地记在心里,平日里想办法给还上。
“你们家中就没有女……儿子吗?”将手中剥好的豆子放入一旁的篮子里,厉南烛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两天,她和顾临安就是一块儿借住在这对夫妇的家中的,她要是没弄错的话,那屋子里除了两夫妻的卧房以及他们两人所睡的客房之外,还有一间房子是空着的,那里头的床上,还放着一套十几岁的孩童穿的衣裳。
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姓李的大婶沉默了好半晌,才低着头应了一声:“嗯,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厉南烛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的声音,莫名地多了几分沙哑。
“这点儿差不多应该够了,”匆匆地收拾了东西,李大婶抬头朝厉南烛笑了一下,“我先回屋煮饭去了,厉姑娘你自个儿到处走走吧,这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风景看着还不错。”说完,她也不等厉南烛的反应,拿着装满了豆荚和豆子的菜篮子,就起身走进了屋里。
要是厉南烛没有看错的话,在起身的时候,对方还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但那儿到底有没有眼泪,她就没能看清楚了。
她刚刚……是说错什么了吗?
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厉南烛抬手搔了搔颈侧,有些想不明白。
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厉南烛也跟着站了起来,抬脚往不远处在田埂上陪一群孩童玩耍的顾临安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三思:坑爹啊!不对,坑叔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