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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歩珞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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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作者:连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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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平静的夜锦河
时节刚过小暑,南陵原便已被雾蒙蒙的热气所笼罩了。
即便到了星辰漫天的戌时,光影颤动的暗河边仍旧如坐深甑遭蒸饮,稍微小许动弹,便纱衣湿透。
舞女在游船里慵懒凭栏,酒客大醉后的高谈阔论,还有几个嬉闹的纨绔子弟急着把彼此推入河中,笑骂不断,极乐而又堕落。
然而任何地方都有与热闹无缘的人,怀抱着芙蓉糕的乞丐阿古就是其中一个。
潮热使得大家对刺鼻的气味更加敏感,他所过之处,难免引来毫无怜悯的抱怨。
“哎呀,脏死了,小要饭的怎么到这里来了?”
“快走快走,小心染上瘟病。”
“看什么!还不快滚,别打扰了本大爷赏荷的雅兴!”
……
虽然阿古才十二三岁,但这些冷言冷语是自懂事后就听到耳朵生茧的,自然不会多加在意。
他一路上点头哈腰着道着歉,悄步拐入河边的陋巷。
周身的光顷刻暗了下去,心也跟着平静起来。
正如画卷要用影来表现强光,再繁华的城镇也都有些肮脏混乱的角落。
夜锦河边是那些名流商贾的乐园,这颓垣断壁便是蝼蚁的藏身地。
石路滑腻漆黑,阿古却踩着愉快的步子越走越快。
不知是不是巷角那个残破的灯笼也熄灭的关系,他原本热到发烫的皮肤竟渐渐凉了下去,空气中也弥漫起比往日更加明显的腥臭,令人不禁怀疑有偷懒的小贩将死鱼死虾倒在了附近。
阿古忍不住抽抽鼻子,终于远看到亲人藏身的简棚,立刻飞跑了几步,喊道:“爷,我给你带了吃的回来!”
然而总是露着脸皱巴巴的笑容迎接他的老头却没有出现在门口。
“睡了吗?今天金银岛的秦阿婆发喜茶,我趁乱领了两块芙蓉糕她也不嫌,这糕香的哟——”阿古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面都没见着就叽喳个不停,然而所有尚未倾吐的话,都随着他踏进简棚的刹那戛然而止,再没机会说了。
吧嗒、吧嗒……
这声音像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咀嚼滑腻的鱿鱼,又像是没牙的老太婆舔食着粘稠的粥饭。
总而言之都很恶心。
然而阿古遭遇的事实,更要令人作呕的多。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而恐惧地望着平时和爷爷窝身的草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草席还在,爷爷也仍躺在那里。
可怕的不是草席,当然也不是爷爷。
而是半蹲在爷爷面前、约有十尺高的诡异的巨大黑影。
……那是个人吗?
不,哪有人会这么庞大!
它那说不上像四肢的东西,扭曲、纤细,暗而模糊,散发着从刚才就分外明显的腥臭,根本就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恶相!
除了腥臭,同时弥漫开来的还有铁锈般的味道。
阿古像被冻住的目光慢慢地移到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上,隐约看到深红的血。
芙蓉糕在他双手垂下的刹那滚落下去,滚到了黑影的脚边,致使它停止了汁液四溅的吮咬,飘着黑雾的“手臂”伸近,已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五个长短不一、极其尖利的“手指”,将糕点缓慢拾起。
“爷……爷爷……”阿古终于发出声音,却因被气泪阻住而显得嘶哑。
因为他看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已经胸腹大开,像堆烂肉般死在了角落。
这种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该冲上去吧?
但阿古不敢,双腿简直像被钢钉钉在地上,快要抖成筛子却半步都迈不出去。
“咕……”黑影仿佛打了个嗝,深夜中的血气更重几分。
阿古瞬间意识到什么,抖得越发厉害。
黑影像个傀儡般飘乎乎地回头,竟然露着张长满灰毛的巨脸,双目黑洞洞的,嘴如被刀子切开般横到颊侧,裂开欲笑般,亮出了粘着红色口水的两排尖牙。
——
求生是所有生灵的本能,阿古在黑影扑过来的刹那扭头便逃。
这曲曲折折的狭窄废巷已然无法再熟悉,随手用力拨倒的霉木和破废摆设也是良好的挡路之物。
无奈那黑影不仅行动迅捷,而且力大无穷,始终死死地追在后面,所遇的障碍全被它粗鲁地撞开,根本毫无用处。
阿古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拼命的迈动过双腿,虽已然意识到这东西是什么,却根本没有心情细细琢磨,满脑子都是跑快点、再跑快点!
他深知远处河边那片雾蒙蒙的光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
少年凄厉的尖叫在南陵原喧哗的夜里模糊不清,但是房屋倒塌、砖石四射的动静相当沉重。
起先是靠近陋巷的行人隐约听到动静,他们纷纷在路边停步,抱着手臂、摇着扇子,事不关己地悠闲议论。
“难道官差又开始驱赶那些乞丐了?倒也应该,臭烘烘的,还是早点赶出南陵的好。”
“未必,倒像是哪里的游侠在打打杀杀。”
“总之赶紧散了吧,可别伤到咱们,反正啊,咱们也管不着。”
穿着绫罗和涂着薄荷香膏的男女如此讲完,正准备轻笑四散。
但那悲惨至极的叫喊却渐渐清晰起来。
“救命啊!异鬼!异鬼出现了!谁能救我!!!”阿古飞奔地跌跌撞撞,脸上流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破烂的衣服上也不知沾了烂泥还是鲜血,如同疯了般直冲进湖边灯火阑珊的闹市来。
异鬼!
听到这两个字,那些旁观者刹那间便成为褪了色的木偶,变得苍白而又僵硬。
也不晓得是谁最先起了反应,抱着孩子哭喊逃跑。
河岸周围顿时人仰马翻,灯灭船掀。
有胆小的店家不顾一切的关门闭窗,可坚实的石墙却被随之路过的黑影冲破,成为废墟中的一员。
片刻前的极乐之景,全部都碎成了浸透恐惧的碎片。
被称为异鬼的黑影又涨大了许多倍,横冲直撞地跳跃到破碎的瓦房之上,身后滚滚烟土。
阿古拼了命奔跑至此,本以为见到希望。
但两岸数不清的同乡却逃得比他还快,仿佛恨不得他快被吃掉才万事太平,根本没有任何勇士伸出援手。
再没有力气了,几乎快要把心肺撕碎的恐惧让阿古感觉不到双腿的直觉,他太疲惫、太害怕,竟然直顺着石阶跳入了黑漆漆的夜锦河中,而疯狂追逐的黑影也随之而入,溅起巨大的水花后消失不见,让场面在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
这异鬼……或许并不算虚无缥缈的鬼,也并非自阴间爬出、与人相隔阴阳。
它们身型难测而力大无穷,喜以人畜为食,低等种如失去神智的饿兽,高等种可变幻形体、混入市井之中行凶作恶。
取一个“鬼”字,是毫不掩饰的惧怕,而取一个“异”字,则是非我族类,必为大敌!
谁也不知道异鬼从何而来,原本只是古籍中躲躲藏藏、当不得真的传闻,却在近一个甲子内频繁出没在人群密集之处,犹如仙佛降下的灾祸,给带来无数尸横遍野的血案。
据传闻所说,北方许多地方都已只剩焦土和荒野,但向来太平的南陵原还从未见其真面目。
这晚在闹市中毫无预兆地出现这嗜血的怪物,怎能不叫沉溺于欢乐的人们大惊失色?
——
生于夜锦河岸的阿古水性极好,他入河后不顾一切地朝对岸游去。
待到气喘吁吁、满身狼狈地爬到岸边,终于力竭,躺在那再也动弹不得。
吓到魂飞魄散的同乡早就逃回家了,还有些不要命的看客也只是躲在船舱中、阁楼上,怯怯地露出眼睛,并无半个顾及他死活。
阿古急促的喘息着,喉咙里满满的血腥味,望着转瞬空无一人的街道,难免惨烈大笑。
然而这笑——又随着阵细不可闻的水声戛然停了!
只见尽在咫尺地河面起了几个漩涡,空气中随之飘散起那股浓重的腥臭。
酒楼里扶着窗楣偷窥的店小二脸色发青,跟身后不敢妄动的宾客们说:“糟了,听说这畜生露出本形时,不沾血是看不到的,刚才入河后洗去人血……现在真不知已经躲在谁的身后……”
客人中还有七八岁的孩童,闻言立刻躲到桌下大哭起来,惊的母亲赶快俯身去捂住他的嘴,生怕招来祸患。
但此时此刻,谁能有阿古更绝望呢?
他颤颤巍巍地扶着石栏站起来,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异鬼就在身边,因为周身的石板上,渐渐出现淡粉色的水洼,那是被混入河水的爷爷的鲜血从那巨口獠牙中滴了出来的,只因血液太过稀薄,才没让异鬼现形。
死吧……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担惊受怕,还能跟爷爷团聚……
一阵恶臭之风迎面袭来,阿古绝望地缩起脖子、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瞬间,忽有条泛着光的金线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自酒楼之顶飞下,在月光下晶亮尖锐,仿佛瞬时擦破了什么东西似的发出刺耳难耐的摩擦声,转而岸边便响起异鬼凶恶的吼叫!
阿古完全被惊呆了,胸口此起彼伏。
那金线尽头绑着小铃铛,蹭地在石栏把手上自己捆了几圈,而后便有滴鲜红的液体顺着金线流了下来。
2.红衣与红玉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当所有人都惊异于那破空而出的金线之时,刚刚消失的异鬼又在河边现了形!
它的后背撕裂了道很长的伤口,皮肉外翻,导致暗红的血洒了满地。
意想不到的袭击显然引起了狂暴的愤怒,异鬼张开巨口大声嘶吼,四下疯狂寻找之际已然忽略险些成为腹中之物的阿古,终而发现金线所在,顺着那方向便企图朝酒楼之上跳跃,惊得酒楼窗边偷窥的人们瞬间惊呼奔逃。
但它再没有跃过去撒野的机会。
更多的金线掣电而出,在夜空中撒出数道光芒,简直比最锋利的刀剑还要可怕,瞬时间捆绑住了异鬼畸形的四肢。
阿古死里逃生,连跪带爬地躲到石栏后,抬头紧张眺望。
只见异鬼像是木偶般被吊在头顶,拼尽全力地扭动挣扎,却让奇异的金线越嵌越深,勒进血肉之中。
而数根金线的另一端,皆汇集在屋顶边角坐着的小孩子手上。
那是个孩子吧?
肩膀瘦弱,看起来比发育不良的阿古大不上许多。
真不知哪里来的神力,竟然能制服这种拔山扛鼎的怪物。
或许是手中牵着的异鬼太疯狂,或许是惊愕的百姓们表情太过呆滞。
金线的主人竟然发出细细的笑声。
轻盈飘渺的嗓音,原来是个女孩子。
阿古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生怕她下一刻就葬身鬼腹。
异鬼并非毫无神智之物,此刻眼见着无法靠硬碰硬地逃脱,竟然翻身变成了只恶狼大小的灰猫,甩起如肉虫般的巨尾,如离弦之箭般企图窜入街巷的阴影之中。
但还发着笑的小姑娘并未放松警惕,刹那间收起金线飞身而下,身上轻便的红衣在月色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的动作不比那怪猫慢多少,加之再度用力扔出手中韧可穿骨的金线,马上造出天罗地网拦住它的退路!
异鬼恼羞成怒,已然决意做困兽之斗,转身重新现出暗黑扭曲之形,利爪已申至一尺多长,毫不留情地朝她砍去。
惨案危在疏忽之间,阿古被吓得捂住眼睛。
幸而小姑娘身手敏捷,侧面翻滚躲避开来,却在下一刻被异鬼狠狠踩住!
“啊——!”阿古的心像所有其他看客那般揪了起来。
异鬼用极其诡异的弧度弯下腰身查看,又露出血气森森的微笑。
正在大家都觉得小姑娘大势已去之时,竟有一颗金色的铃铛带着金线从异鬼脚背上似箭而出,直直穿破异鬼的眼眶,痛得它仰身飞摔,撞倒了被遗留在街边的无数摊位。
冰冷的脑浆和腥血溅得满街都是。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跳跃起身,啐了口血水,乘势继续甩出金线!
由于距离太近,阿古终于看清那金线是从她十指所带的戒指下发出,显然是精绝之暗器。
再无胜算的异鬼扭动着试图逃跑,但可怕的线已经缠上它的脖子和肢体。
谁也想象不出,这么瘦弱的姑娘竟然比那些壮汉还要逆天,果决地撑起力气将那异鬼抡了起来,直接把它扔到夜锦河上,用线割成了无数碎片!
死了……
异鬼死了……
阿古不敢相信地无助嘴巴,望着那些残肢碎肉在降落中化成黑烟,只留下抹亮晶晶的光晕。
谁知片刻前还胸有成竹的小姑娘忽地叫道:“糟糕!我的魂尘!”
她的声音又清又亮,身体轻盈到像是会飞的鸟,慌张地飞跳过去抓住光晕,然后才踩着荷叶翻身回来,把那抹光满意地装进了腰中的锦袋里。
可以松一口气了吗?
阿古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尽管小姑娘身上沾满血迹和尘土,可爱的团子头落下几缕碎发,原本干干净净的红裙子也被异鬼撕坏,但是她那明亮的黑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在这糜烂繁华的不夜城中仍然那般美好。
怎么可能不美好呢?
如果不是她,自己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
阿古抽噎着地抹着脸上的泪水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芳名,日后……”
红衣女孩儿闻言低头瞧他,笑容不减:“用不着这么客气,我叫沈桐儿,初来乍到——看来这南陵原也不干净了呀。”
她讲完忍不住朝周围淡淡张望,对缓慢路面的人们不屑一顾地说:“这只是最低级的异鬼,如果你们齐心协力砍下它的脑袋,也不是没有胜算,结果却只想躲起来自保这可真是……若不是我刚好路过……哼!”
话毕,沈桐儿又蹲下身对阿古说:“你受伤了。”
阿古摸住后颈的清凉,这才发现是逃跑时被异鬼爪子划破的口子。
只是当初太过惊恐,根本没顾上这么许多。
“来,借你一用。”沈桐儿笑着摘下脖子上的吊坠,毫不嫌弃地给了小乞丐:“等你伤好再还给我,莫要弄丢了。”
阿古将其呆呆地握在手中,发现是块流淌着奇光的通红玉片。
说完沈桐儿站起身来,悠闲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乏,各位再会。”
此刻才敢迟疑地站到街边的人们,就这样望着小姑娘跳上房檐,三下两下跑不见了,难免为此议论纷纷。
“这、这是何方神圣啊,她可是用了法宝才降伏异鬼的?”
“都说北方有种神职叫御鬼师,他们长了阴阳眼,能看到化为原形的异鬼,这便是其中之一吧?”
“御鬼师和异鬼同时出现在我们这儿,莫非有什么阴谋?总而言之快去告诉永乐门的惊虚先生,咱们南陵原啊,竟然也开始不太平。”
阿古扶着石栏艰难起身,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半点都不念那姑娘的好。
但本就是卑微之人,此刻又能为她说什么呢?
唯有长叹一声,步履维艰地在大家厌恶的躲避下隐入夜色之中。
怪物已除,被河水与十里莲荷环绕的城恢复平静安恬。
倘若不是附近建筑倾倒,血气腥浓。
所发生过的事又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本来星辰漫天的苍穹无声地飘来沉重的乌云,随着惊雷响起,温热的雨点便稀稀拉拉地掉落下来。
惊魂未定的百姓们顿时无心在外流连,全都用手遮挡着脑袋,三五成群地归家去了。
——
人活着的时候,图的是一口吃食。
人死了,剩下的也只是三尺青冢。
身无分文的阿古不可能买得起棺木,只能趁夜把惨不忍睹的爷爷埋在了南陵原外的乱葬之地。
他年少体弱,待到挖出合适的坟位后,已经十指泛血,天色微明。
“爷爷,昨晚我没有出去玩耍就好了……也许我没本事救你,但也总不至于让你一个人……”阿古还没忘记异鬼那扭曲血腥的模样,低着头哭起来:“为什么世上竟会有这样肮脏的东西,以后、以后我自己该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着,正独自跪在荒坟中间顶着细雨埋葬尸骨,远处忽然传来喧哗之声。
阿古茫然望过去,见有个穿着锦布青衣的少年带着些男子朝自己走来,不禁变了脸色。
看打扮应是城边神府永乐门的弟子,他们平日没少打着守护一方安危的旗号搜罗民脂民膏,真出现异鬼时连影子都不见,现在竟然找自己这一穷二白的人来挑事,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果然,那少年刚靠近,便绷着玉脂般的小脸指挥道:“快把这老头的尸体挖出来烧掉!”
满身是泥的阿古顿时爬过去阻拦:“你们要干什么,别碰我爷爷!你是谁?”
“在下永乐门许乔。”少年不屑地拱手说道,然后皱起眉头毫无礼数地唾骂:“谁想碰你爷爷,我们不嫌脏吗?但是这被异鬼所食之人如果不赶紧火化,会变成四处乱咬的鬼儡、散播有毒的瘟疫,难道你想南陵原变成死城?”
“胡、胡说!我从来没听说过!”阿古拒不退让,毕竟爷爷悲惨一生,连这最后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实在太可怜了。
许乔显然也并不愿到此处行这差事,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他赶走,还得跟官府通报一声,这小子以后也不准再入城,谁晓得被异鬼咬过后会变成什么妖魔。”
只剩一把骨头的阿古被两个男子一捞,便如废物般丢在旁边,吃痛爬起来叫喊:“我才没被咬,我只是——”
他伸手摸向后颈那道伤,却摸了个空,抚着恢复如初的皮肤满脸困惑。
“赶紧动手。”许乔从包里拿出个瓷瓶:“这油一点就着,是师傅给我的。”
“放过我爷爷!你们要烧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阿古不顾一切地扑到坟土上阻拦。
许乔不耐烦地抬起清秀的眉毛,显得忍无可忍。
与此同时,头顶古老阴森的槐树上却传来少女的清音:“小乞丐,你最好听他们的话,人化为鬼儡便如同行尸,触者多半要随之丧命,三年前玉京那十万鬼尸的惨案,没有流传到南国来吗?”
……沈桐儿?
阿古仰起脖子,发现果然是昨晚力气惊人的姑娘。
她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红衣服,还打着把绘着锦鲤戏莲叶的纸伞坐在树干上,悬空的小靴子轻轻晃动,容颜如图年画上的童女一般可爱无暇,与周围这残破肮脏之景格格不入极了。
3.凉凉初夏光
如若是许乔这等人提要求,恐怕废更多口舌,阿古都能豁出命来不退让。
可神出鬼没的沈桐儿对他而言却是恩重如山。
故而话音刚落,小乞丐便迟疑地从坟地上爬了起来:“真、真的吗……”
沈桐儿自树梢跳下,落地无声。
她依然打着那把精致漂亮的纸伞,弯起嘴角说:“我自北方来,鬼儡之事乃亲眼所见,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别的办法。”
这姑娘总是带着笑,因为年纪尚小而并不温柔可人,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活泼得意、勃然生机。
许乔瞪着乌亮的眼睛瞥了又瞥,然后才扭头哼道:“怎么,小乞丐,大家都这样说了,你还打算装聋作哑、撒泼打诨吗?”
阿古终于委屈地让开身子,晶莹的泪水转了几转,真的不忍心爷爷就这样尸骨无存。
雨依然在下着。
散发出潮湿恶臭的尸体露了土,很快就被那些成年男子彻底挖了出来。
明明异鬼已经吃光了它的五脏六腑,但青白色的皮肤下,却仿佛仍旧藏着什么似的,隐隐鼓动。
许乔厌恶地倾倒上油脂,丢出个火折子后便带着帮手后退了两步。
赤红的火焰在暖雨中腾空而起,飘散出恶心的肉香。
旁边始终紧盯的阿古想起爷爷从前的好,又忍不住内心悲恸,蒙眼痛哭了起来。
“用不着在这鬼哭狼嚎了,有闲心惦记着死去的人,不如想想自己该葬身何处吧,从今以后南陵原不欢迎你,若敢踏入半步,我们永乐门可是不会客气的!”许乔拿起腰边挂着的长剑,转而对小乞丐疾言厉色。
阿古眼圈通红,面色又变得苍白:“我……你这是逼我去哪儿呢?”
不怪他如此反应,南陵原就像南方深山里的一颗明珠,傍着夜锦河繁华无双,但周围并不存在其他村镇,倘若想寻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不依靠骏马或木车做长途跋涉是不可能的,而与世隔绝正是此处始终没有得异鬼之害的重要原因。
许乔平日里跟着师兄弟趾高气昂惯了,怎么可能对这等小人物有善心,顿时抬着眉毛转身离开。
结果须臾之间,竟有根金线擦着风声钉入他面前的泥地里,差一点就扎入脚面!
“……你、放肆!”许乔回身便骂,然而底气不足。
跟着他的永乐门人也是面面相觑,未敢轻举妄动。
毕竟昨晚沈桐儿诛杀异鬼又将金线使得出神入化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南陵。
方才始终没有与她对话,也是许乔心虚地有意为之。
然而沈桐儿却笑意温暖坦荡,收回金线摇着伞说:“焚烧尸害的确有理,但你们不让这位小兄弟进城是何原因?做人莫要嫌贫,还是厚道点好。”
“呸,南陵原的乞丐多了,就算是论贫穷他也排不上号,我才不会针对他。”许乔色厉内荏,使劲憋出副大人模样,理直气壮地说:“昨晚乡亲们都瞧得一清二楚,这家伙被异鬼咬伤,满身是血,谁知道会变成什么东西?我不准其进城全是为了百姓安危,姑娘还是少多管闲事。”
“此话倒是不假,被异鬼咬伤确实有可能不治身亡,然后成为瘟疫的源头,但他已经痊愈了。”沈桐儿靠近阿古,伸出了白皙的小手欲拉扯这位小乞丐。
阿古愣了愣,盯着她手上奇怪的戒指和悬下来的小铃铛,半晌才把泥糊糊的手搭上去。
沈桐儿瞬间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拽起来,抬眼检查过他的后颈,而后道:“我那红玉是娘亲用十只可幻化人形的异鬼魂尘炼制的,有治疗异鬼之毒的神奇功效,护我性命多时,昨晚我将它借给小兄弟,此刻他的伤已然无忧,你若不信过来查看便是。”
阿古这才明白自己伤口愈合的缘由,赶忙把脖子上的红色玉片摘下来物归原主。
沈桐儿拿到手中,满意微笑,嘴形如同纤细又傲娇的猫咪。
别看许乔像位世家小公子似的尊贵,在永乐门里他却不怎么得志,常受师父责骂,故而出门来格外喜欢装模作样。
此刻看到眼前的少女与自己年龄相当,却能侃侃而谈、分外大气可靠,不禁充满敌意的质问:“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这红玉我见都没见过,也不知你从何而来,你当然怎么讲都成。”
沈桐儿不卑不亢,浅浅微笑:“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总而言之我要带这个小兄弟回南陵原,如果你们那个杂耍门有不满意之处,随时可以来寻我麻烦,倘若打不过你们,自然算我输。”
她说着便转身催促阿古:“走吧,我还要去办正经事呢。”
阿古出生市井,自小无家可归,也从不相信人性本善。
但讲不出原因,他每次望见沈桐儿的眼睛都打从心底里信服,马上仓皇点头,尾随在她的身后,稍微走远了些才回首偷看气急败坏的许乔,小声道:“……沈姑娘,那永乐门在南陵原比官府还厉害,可不要因为我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沈桐儿步伐轻盈,悠闲地帮他打着伞嬉笑:“得罪又怎样?难不成还怕了他们?”
阿古红着脸低头结巴:“我、我没什么本事,但沈姑娘救了我的命,我不想看到姑娘吃亏,讲这些话莫要觉得我多管闲事。”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桐儿转了转明亮的大眼睛,露出深深酒窝:“娘亲常叫我为人低调,不过这回偏要他们全都注意到我,我才能——”
阿古好奇地回视。
沈桐儿却又笑着闭了嘴,悠闲地带着他往城里迈步。
一袭红衣在这夏树清美的郊野,像极了团燃烧的火焰,果然吸引住那些或明或暗的复杂目光。
——
无论在何时何地,生存都是人所追求的本能。
自从异鬼横行于世之后,各地神府的崛起也变不足为怪了。
虽然神府内外养尊处优,但也肩负着守护一方水土不被怪物侵害的重责,平日里颇受人尊敬。
只不过在这自来平静的南陵原旁,极少有作为的永乐门却多出几分霸道与邪恶。
它由道人惊虚先生所建,短短十余年便修起了依山傍水的宅院,四季鲜花繁盛、雾气缭绕,犹如仙门,门徒数百余多,实在不晓得浪费了多少血汗之财。
将事情办妥之后,许乔自然匆匆回去复命,见到师父惊虚便添油加醋地禀报:“我已将那老头的尸身烧的灰也不剩,只是小乞丐却不听警告,回到了城里,实在可气!”
惊虚先生年已半百,发鬓斑白,由于常年习武而显得精气矍铄,不悦地摸着胡子质问:“为师没有告诉过你,倘若他不听、就别再给他留什么听从的机会,若那鬼瘟传染开来,可不是咱们能应付的了的!”
许乔垂头丧气,拧巴着俊俏的小脸低头道:“我是打算杀了他,但是昨晚那红衣姑娘偏偏出现,说什么也要护着小乞丐,还对我亮出那不知何路的金线……我想着倘若鲁莽动手,万一输了岂不是灭我门威风?而且那姑娘还有块奇异红玉,说是可以治疗异鬼之伤,小乞丐带了一晚后伤口果然愈合,所以……即便回了南陵也无大碍吧?”
“灭我门威风?我看你分明是怕自己吃了亏,技不如人还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真是个废物!”惊虚先生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多年来许乔没少被他棍棒教训,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惊虚先生恨铁不成钢地瞥开眼神,皱眉道:“金缕丝乃北海穆家独门暗器,穆家败落,此技也早已失传多年,那女娃娃可是姓穆?”
“听闻她姓沈,叫沈桐儿,看起来柔弱娇小,但是昨晚被异鬼踏在脚下还能安然无恙,玩弄着那金丝将其碎尸万段,可怕的很。”许乔满脸战战兢兢的模样:“师父,异鬼真的来了吗?我可没有阴阳眼,我……”
“休得胡言,你且去城里探探姓沈的来路。”惊虚先生满脸凝重,摆手便不打算再与这没用的小徒弟多说了。
许乔得令后马上拿起剑来匆跑出去。
其实也不怪他胆怯,世上神府虽多,真有阴阳眼的御鬼师却凤毛麟角——如果连异鬼在哪里都看不到,又何谈诛杀呢?
在这南陵原的方圆百里,大概也只有师父他老人家能靠得住?
许乔虽未亲眼见证异鬼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光听那坊间传闻便已吓得胆寒:异鬼连喜临门那石头建的百年酒楼都能一爪拍碎,肯定比老虎之类的猛兽厉害的多吧?
难不成……难不成真是从阴曹地府爬出的修罗饿鬼?
尽管这夏日酷热难熬,但琢磨至此,许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匆匆地朝南陵原去了。
4.十株魂尘贵几何
每座历史悠久的城镇都是饱具顽强韧性的,尽管昨夜发生那等骇人听闻的血案,但在急雨之后重新迎来和熙日光的南陵原,又欢喜地恢复了往常的人声鼎沸。
尽管酷热离开夜色会更加难熬,但丝毫不影响那香车宝马的川流,与此起彼伏的叫卖。
将小乞丐平安送入之后,沈桐儿便收起纸伞,若无旁人地走在街边闲逛。
她看到粼粼的河水之上横着座雕刻精美的石桥,不由快步上前凭栏眺望,然后抬头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荷花清香,喃喃感慨道:“果然还是白日好风光。”
然而路边行人见了她,却没有这般轻松惬意。
大家表现出的情绪又是惧怕、又是敬佩、又是好奇,纷纷侧首偷看窃议。
“这不就是那个杀了异鬼的小姑娘吗?”
“她到底是谁,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异鬼还会再出现吗?”
……
沈桐儿不是听不到,但她似无半点反应,享受够了送香的荷风,忽然转身走向河边的商铺行街,拦住位路过的公子,笑嘻嘻地问道:“不知南陵原最大的当铺在哪里?”
公子是南方人长身玉立的模样,有些紧张地后退半步:“前、前方有家通财庄,便是什么奇珍异宝都收的,姑娘不妨到那里瞧瞧。”
虽然沈桐儿长得格外娇小,一张圆脸粉雕玉琢,但她用金线吊起异鬼活活抡出去的怪力,已然震住此地百姓,如此文弱书生自然更是不敢造次,匆匆回答完问话,便步伐凌乱地逃跑了。
“通财庄……听名字倒是不错。”沈桐儿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无礼,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便款步前往。
——
倘若有什么地方能看尽人生百态,当铺定算是其中之一,每个进门而来的主顾,恐怕都曾体味过失意之味,眉眼间多少要带些憔悴之色。
然而沈桐儿却不同,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清澈,笑容也依然乐观活泼,径直走到高大的柜台前,踮起脚来问道:“你们这里什么都可以拿来典当吗?”
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失笑:“小姑娘此言差矣,我们当然只收抵得上价的宝贝。”
“宝贝?”沈桐儿眨眨眼:“我这儿有些东西,也不知在你看来算不算得上宝贝,不仅有用,而且极难得到,但就怕你不识货。”
胖掌柜眯起眼睛:“姑娘且出门打听打听通财庄的名号,莫不是不相信在下的眼光?”
“所以,魂尘你们收吗?”沈桐儿露出大大的笑意,伸手将腰间的锦袋放在桌上,随着系带的拉开,立刻冒出奇光四射,照得店铺内亮亮堂堂。
片刻前还胸有成竹的胖掌柜顿时站起身来,险些把椅子撞倒,瞪着眼珠子说:“这、这是……”
“没错,就是异鬼死后留下的精脑,有解百毒之功效,特别对于那些感染了鬼瘟的病人,可谓是千金难求。”沈桐儿终于慢慢放下了踮起的脚,因为掌柜已经搓着双手从柜台后绕到了她的面前,笑成了朵谄媚的花。
很快,一盘果食,两杯清茶就被店仆端了来。
沈桐儿半点不客气,立刻落座挑拣着吃了起来,追问道:“收的话您开个价,不收我去别家问问,这东西在北方好卖的很。”
“其实姑娘昨夜威名小的早有耳闻,虽然南陵原一直太平无事,但这东西的金贵小的还是听说过的,玉京在最惨的时候传出过一首童谣,其中有句‘异鬼魂,三圭三’,说得就是这异鬼死掉只留下三圭三的魂尘,小的看姑娘拿出的锦袋小有重量,不知是装了多少魂尘?”胖掌柜擦着汗、说着话,就连称呼都自谦起来。
沈桐儿细嚼慢咽地吃了块酥饼,然后回忆道:“十圭重一铢,加上昨晚的,这一路我少说也攒了十铢吧,若不是南陵事事都要银子,才不愿意贱卖呢。”
“十铢?!”掌柜分外震惊,而后紧张道:“魂尘价值连城,我通财庄自然是愿意收的,只不过小的长这么大连异鬼都未见过,又怎可识得甄别魂尘之法,所以姑娘稍安勿躁,带我去请教下金银岛的陈掌柜,改日再商议也不迟。”
沈桐儿十分大方,听明他的意思便拿出手绢擦擦手指,站起来道:“那你便拿着魂尘去问吧,我改日再来取银子,留个字据便好。”
“这……姑娘实在是光明磊落之人,就不怕……”掌柜显然没遇到过如此随便的顾客,表情稍显哭笑不得,写字据也是写得哆哆嗦嗦。
沈桐儿又朝他露出开朗的笑脸:“没什么好怕的,曾经有个老货郎跟我讲过,做生意自来讲得都是一个‘诚’字,遇到守信用的我也会一言九鼎,遇到不讲信用的就让他尝尝背信弃义的后果,异鬼可诛,人且难杀?”
听闻这句话,掌柜不由脖颈发凉,不自在地咳嗽了起来。
“暂且告辞了。”沈桐儿拿起纸伞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大叔?”
掌柜一个激灵:“姑,姑娘有何指教?”
“南陵原有什么好吃的?我尝了口酥,肚子饿了,好想吃肉。”沈桐儿讲这话时,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简单。
掌柜松了口气,道:“出门右拐百步远,有座食阁叫云座,烹的是南国一等一的美食,姑娘入到里面提我通财庄的名号,自然可成座上宾。”
沈桐儿顿时满意离开。
恢复安静的当铺内还燃着悠悠的檀香,掌柜回到桌前迟疑地捧起那袋泛光的魂尘,面色如纸,随意嘱咐了店仆几句,就从后门偷偷地溜走了。
——
三只面盘大的鲜红和乐蟹被摆在盘中,衬以黄的姜、绿色葱和五彩碎椒沫,热气腾腾地端到沈桐儿面前,立刻引得她鼓掌欢笑:“好好好!看起来就很好吃!”
说完也顾不得再等别的菜,立刻摘下手上十指套着的奇异戒指,兴奋地剥了起来。
云座中的客人们全都因为她的出现而频频侧目,使得许乔背在暗处也不算明显。
他已然偷偷尾随过桐儿许久,端起白瓷酒盅浅浅地抿了口酒,嫌弃道:“这吃相,真是粗鄙之人。”
抱怨完毕,又忍不住盯向桌上的戒指:看起来不过是一串金光闪闪的小玩意,各自挂着红豆般精致的哑铃,拉出的线怎么会坚韧锋利到那种地步?惊虚师父称之为金缕丝,想必是价值不菲之物,如果能把它偷偷带回永乐门,岂不是功事一件?
许乔琢磨到这里,不禁暗下决心,伺机而动。
刚巧店小二又引了几位新的客人进来,沈桐儿正坐在他们要经过的路线旁边。
许乔喜上眉梢,顿时感觉老天相助,马上站起身来凑了过去,故意在靠近金缕丝的时候假装被撞倒,捏着假声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客官您小心!”店小二慌张搀扶。
许乔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金缕丝捏到了手里,咒骂着快步离开。
谁晓得他还没踏到楼梯上,背部就毫无预兆地遭到重重一踹,连提气平衡的机会都没有,就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一头扎进楼下的木墙里,震得尘烟四起,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摔碎。
痛苦地咳嗽了半天,许乔终于狼狈地捂住胸口半坐起来,抬眼望向边咬螃蟹腿边盯着自己的沈桐儿,窘的说不出话来。
“还给我。”沈桐儿伸出手,径直跳到他面前。
许乔坐着往后挪:“你、你说什么?”
他本想着拖延一下琢磨出逃离之术,谁想到握在手中的金缕丝却像有生命般震颤起来。
沈桐儿眨眨眼道:“这暗器机关很多,我也是从小学习才方得要领,你若按错了什么地方害金线飞出来,到时候扎进你的脑袋里都有可能。”
她话音刚落,愚蠢的许乔就被吓得把东西扔到地上。
沈桐儿用脚轻轻勾起接住,然后叹息:“想安生地填饱肚子都不成,这个废物门的除了偷鸡摸狗,还能有些什么作为?”
“你、你少口出狂言!”许乔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回去免不了要受一顿责骂,却仍忍不住狡辩道:“南陵原能在这四面群山中安享太平,都是我永乐门镇护有方——”
“哈哈哈哈!”沈桐儿忍不住大笑起来,蹲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你们没有一个能看到异鬼,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眼里的南陵是何模样,明明已经血迹斑斑了,还在傻傻的歌功颂德,不觉得讽刺吗?离这里向西北一百一十八里地,有个俊平府,那也有如你们一般的骗子,结果啊,异鬼成群袭来的时候,都还在沐浴更衣,准备花天酒地呢,真的到死都没看清楚它们到底都长了副什么面孔。”
许乔哽住喉咙,半晌想不出回答的话。
这时忽有个年轻小厮从围观人群里扶着帽子挤出,急急忙忙地拱手说道:“沈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我家黄知府有请。”
5.奇特的眼睛
民间俗语说的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在这富庶之地坐任几年地方官,不赚个脑满肠肥,那才叫稀奇。
当陌生的小厮将沈桐儿引入位于南陵原中央的官家宅院里,她果然迎来了数不清的奇花异草、亭台楼榭,就连院中湖泊里飘着的素荷,都与外面品种不同,色净如新、亭亭玉立似玉般无瑕。
款款往来者,亦皆是身着纱衣的少女,各个柳眉星目,荣华若桃李之姿。
沈桐儿歪着头好奇打量,忽然问道:“你们家老爷因为我昨夜行侠仗义,打算感谢我吗?”
小厮显然训练有素,讲起来话来彬彬有礼:“姑娘见面便知,请随我来。”
沈桐儿像把赏玩具般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纸伞晃来晃去,感慨道:“难道是看我身手不凡,想收我为家丁?哎,我只不过会些粗浅的功夫,外面更厉害的武者比比皆是。”
小厮礼貌地拱拱手,并且没有露出百姓们对她的畏惧与不安:“姑娘说笑了,我们都知道姑娘是身怀绝技的奇人,您昨夜之风采,我们老爷一早听说后倾佩不已,故而才命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姑娘寻来。”
也不知这话沈桐儿信了没信,她依旧步伐愉悦地尾随其后,直到望见渐渐现身的高耸府邸,才隐约露出了端正严肃的神色。
——
黄思道乃琼州现任地方官,在南陵原驻守三年,若论起来当属无功无过之辈。
毕竟在这荒芜的乱世中,能有片华灯璀璨的富庶宝地便已极难得了,活着的人保住性命享福便好,谁也不会苛求几乎无用的政客要有什么贡献。
沈桐儿被带到宽敞而清凉的前厅,稍等片刻后,便望见他被两名侍女颤颤巍巍地搀扶出来,即刻笑吟吟地问好:“这位就是黄知府黄老先生?不知急着把我寻来所为何事?”
黄思道华发苍颜,却无半点大官的架子,目光慈祥地说:“沈姑娘请坐,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不知出自哪位高人门下?”
她初来乍到就闹出巨大动静,被好奇来历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沈桐儿大方落座,抱住伞笑道:“我是养母从坟地里捡的孤儿,她也只是位行动不便的盲女,算不得高人,都属无名之辈。”
“沈姑娘谦虚,昨夜倘若不是你勇敢出手,那祸害还不知要荼掉多少性命。”黄思道摸着白胡子,深陷在皱纹里的双眼满是忧虑:“北方之惨境频有惨案传来,而我琼州却少见鬼迹,特别是在防守最严密的南陵原,竟然……”
“防守?您是指城周围立着的那八座灯塔吗?”沈桐儿问道:“我看到很多百姓会路过祭拜呢。”
“姑娘可不要小瞧了那些灯塔,灯塔之上所放的金萤石乃是辟邪圣物,由十六年前途经此地的御鬼师亲手安装,具备照出异鬼之影的功效,异鬼厌其气息,绝不会贸然靠近,否则南陵原又怎么可能在这人迹罕至的古老群山之中成为举世明珠呢?”黄思道感叹道:“只是那乾兑离震等八座卦塔日日夜夜有兵甲守护,昨夜并未发现异常,此事实在古怪至极。”
异鬼本就是极度恐怖之物,旁人完全看不到是什么感觉?
沈桐儿全然想象不出,但回忆起从小所见异鬼本形的丑陋扭曲,倒觉得看不到也算种福气了。
她眨眨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问:“这金荧石我略有耳闻,听说是古墓里挖出来的宝贝,至今不知来原产地,是哪位御鬼师出手如此阔绰?”
“那发生在本官上任之前,至今少有人知,如果姑娘感兴趣老夫倒可直言无妨。”黄思道叹息之后,忽然走到她前面拱手说道:“只不过旧事冗长,老朽另有紧急之托想要劳烦沈姑娘,虽然突兀,但也是走投无路了!”
沈桐儿不是位讲究礼数的大家闺秀,但也受不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如此哀求,赶忙起身阻拦:“但说无妨,黄知府是想让我替南陵原把那异鬼除干净?”
——这两日,她又是大动干戈、又是掷出十铢魂尘,目的便是证明自己除鬼的实力,望能引起这地方父母官的注意。
没想到大功既成,信心满满的沈桐儿却猜错了。
黄思道浑浊的眼圈泛红:“老朽是想让沈姑娘替我寻回我那唯一的孙儿。”
“寻人?”沈桐儿微怔。
“实不相瞒,这几个月南陵原内频有小儿丢失,虽然老夫已派人多加调查,辅以永乐门各位大人一并帮忙,至今毫无所获,本地与外界交通极度不便,从前甚少有走失人口之案。”黄思道愁眉不展地说:“就在七天前,我的孙子誉齐也遭此横祸,那晚好端端地哄着他入睡,结果到早晨人便不翼而飞了,府邸内外的佣人完全没听到任何异动,到现在也未出现绑匪之类来要赎金,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所以担心着是不是异鬼所为,忽闻姑娘现身南陵原,这才冒昧……”
沈桐儿认真地听他讲完原委,皱眉道:“恕我直言,贵府人多眼杂,孩子平白丢失恐怕与内奸有关,异鬼向来只有食人畜之癖,并不会……不会打扫残局。”
她梗了下,努力找出个稍微温和的说辞,而后继续道:“况且平常孩子真被异鬼叼去,恐怕也就……难以逃生了。”
“沈姑娘所言非虚,只是誉齐丢失前两天,曾与下人说过,见到个身长数尺的黑色怪物蹲在院内树下,当时本以为是谁与他讲太多异鬼之说,方引得小儿胡言,并未在意。”黄思道从始至终都未有官僚之气,此刻更像个绝望的普通老人,抬袖掩面道:“老夫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孙儿下落,不然真的对不起我死去的老伴和儿子,实不相瞒,黄家看似富贵,但现在只剩下我与誉齐两人相依为命,倘若……倘若再不顾他死活,老夫苟且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爷爷,你先别哭。”沈桐儿顿时心软,答应道:“是否异鬼所为,待我这双眼睛一看便知,只不过现在天色尚早,必须等到日落之后才好行事。”
黄思道感激地拱手:“全听姑娘安排,如若找到孙儿下落,黄某人定有重谢。”
沈桐儿未料到自己会肩负此责,犹豫片刻索性直言:“既然黄知府如此干脆,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不远万里到这南陵原来,是为了一味草药,名为赤离。”
闻言,黄思道惊讶抬头:“赤离乃我黄家祖传之物,有复明之效,此事从未声张,姑娘从何得知?”
“黄知府视孙儿如命根,我也有我在乎的人。”沈桐儿总是笑着的脸上划过抹忧色:“养母云娘待我亲恩难述,她的眼睛因多年前一场大病而再也见不得半点光亮,懂事后我为此走南闯北,就是想寻到办法治好云娘的眼睛,遇到蛛丝马迹,自然万死不辞。”
“看来沈姑娘也是位孝女,好,老夫答应你,只要寻到誉齐的下落,赤离之草即刻拱手奉上。”黄思道断然决定。
沈桐儿这才松了口气,望向大门外遥远的影影绰绰的阳光,握紧了手中的纸伞。
——
夕阳,墓至。
长长短短的楼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又亮起明灯一盏、两盏、千万盏。
南陵原最美丽也最危险的时刻,终于到了。
简单用过晚饭后,沈桐儿便随着黄思道的家仆朝美轮美奂的后院走去,听着老知府念叨旧事:“我儿子本是大好的青年才俊,不仅写得笔好文章,一把龙泉剑也是使得出神入化,错就错他是个痴情种,相中了南陵平民家的姑娘,无论如何都要娶之为妻,那姑娘也是命运多舛,年轻轻竟然得了气虚之症,生下誉齐后香消玉殒,可怜我那儿子念她至深,没两年竟也……誉齐是他留给老夫唯一的指望,活泼可爱、聪慧过人,怎、怎么想到……”
“老爷,您别愁坏身子,小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平日里我们黄府乐善好施,苍天有眼,是不会降予灾祸的。”旁边打着灯笼的家仆不禁劝道,而后抬手告知:“沈姑娘,前方就是小少爷的雅居了。”
“苍天有没有眼我不知道,但我有眼睛,你们熄了周围的灯,且在这里等着。”沈桐儿抬眼望向莲池边稍显冷清的内院,露出神秘的笑容。
既然黄知府把她奉为上宾,仆人们立刻照做。
原本亮如白昼的周围,立刻星光稀薄,暗淡了下去。
“不要乱走。”沈桐儿回头嘱咐。
谁晓得她这猛地一露脸,竟然把众人吓得后退惊呼,若不是黄思道被人搀扶着,肯定要坐倒路边:只见沈桐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然在黑暗中隐隐透着红光,映在细嫩的圆脸上颇为诡异,简直、简直和传说中的异鬼有三分相似!
“怕什么,所谓御鬼师身上最值钱的不就是这阴阳眼吗?不仅可以看到恢复原形的异鬼,而且对异鬼七日内触碰物什留下的痕迹也颇为敏感。”沈桐儿笑了:“稍安勿躁,我早讲过,是不是异鬼所为,我一看便知。”
说完她就拎起伞来,三下两下跳进了誉齐的稚园。
黄思道站在原地惊魂未定,摸着胸脯说:“看来这沈桐儿果然非永乐门之流可比,老夫没有托错人啊。”
——
却说誉齐的居所处处精制温馨,足可见爷爷对他的看中与关爱。
沈桐儿张着双赤眸踏入屋内,果然在阴影中发现了斑斑点点的萤红,以后窗附近居多。
这是异鬼爬过时所留下的粘液风化而成,再多出几日,便要消散不见了。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用伞尖将其推开,转瞬轻盈地跳了出去,顺着隐约可见的脚印一路翻墙而上,最后跃上了黄府的屋顶,朝着鳞次栉比的南陵原远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几乎要融化的暖意阑珊,还有星星点点的红光蔓延在城镇的所有角落,连成了一片血意翻涌的海。
6.赤离落谁手
新月当空,红光彤彤的灯笼在永乐门的深院中映出模糊的光影。
颜面扫地的许乔站在月色之下,双手高举着个铜盆,已经累到全身都开始发颤。
仍在盛怒中的惊虚先生目露愠色,骂道:“为师叫你去盯着那沈桐儿,是叫你打草惊蛇?!”
“不、不是……徒儿错了。”许乔害怕地低下头,只觉得盆里的矾水千斤重,再多半刻都支撑不住。
“哼!那金缕丝乃失传之物,就算是为师也不解其中精窍,你能保住条小命回来真是稀奇!”惊虚先生眉头紧皱:“鲁莽无脑,自不量力,看来日后任何重要的差事都不能交给你!”
许乔没有勇气辩解或顶撞,身子本就被沈桐儿踹得极痛,现在恨不得晕厥过去才好。
“师父,那姓沈的姑娘仍在黄知府家中做客,据内应所言,黄思道怀疑孙儿丢失是因异鬼作祟,得知她的本事后,便答应沈桐儿以神草赤离做为交换,求她帮忙找到孙子下落。”院外忽然进来位身型高挑的男子,站在阴暗处拱手禀报,声音清清凉凉的并未流露半丝喜怒。
许乔发现救星,忙抬声问候:“师哥!”
那年轻男子果然鞠了鞠躬:“许乔他年少无知,还望师父——”
“少替这祸害说情!”惊虚吹胡子瞪眼地发火:“此刻南陵原风云异动,由不得半点闪失,他除了会给我惹麻烦,还能有什么作为?!走,咱们去黄府瞧瞧,许乔你若敢在为师回来之前放下盆子,我永乐门就再也没有你容身之地!”
被唾骂的许乔缩缩脖子,完全不敢多言。
“师父,不请自往会不会惹怒黄知府?”年轻男子在旁劝慰:“黄誉齐丢的蹊跷,咱们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之前为师与他商量那么多次,求他交出赤离治好你的眼睛,他可曾松过口?如今来了个靠不住的黄毛丫头,倒是使着劲儿巴结,再稍安勿躁,你唯一的希望就没了!”惊虚先生神情不悦地骂道,在小弟子们的伺候下穿上外衫,便带着年轻男子疾步而去。
——
却说探查完黄府四处的沈桐儿面上已无轻松之色,拿着伞迟迟而归,命家仆重新把里里外外的灯全部重新点燃。
早已等到内心焦急的黄思道追问:“姑娘,不知结果如何?”
沈桐儿瞧了瞧周围数不清的家仆们。
黄思道连忙抬手挥退。
沈桐儿这才开口:“实不相瞒,异鬼化为原形后身体便被粘液包裹,那粘液沾到其它地方需要多日方才消散,我仔细检查过令孙的房间,的确发现了异鬼来过的证据。”
“那、那我孙子他……”黄思道立刻激动起来,凑近询问。
“您先别急,我尝试着追踪了它几日前的脚印,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沈桐儿苦笑:“不止是黄府,这南陵未来得及点灯的街道中角角落落都有那些孽畜爬走的痕迹,看来最近夜锦河两岸不止一只异鬼在活动,所以不仅寻找黄誉齐的下落得花一番功夫,恐怕思虑如何保证百姓们的安全,也是黄知府您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黄思道大惊,自有不信之处:“可、可那些灯楼并未照出异鬼之影,昨夜之前也不曾有百姓受害报官啊。”
“也许异鬼就生活在城中,也许它们通过地下暗道往来。”沈桐儿深叹了口气:“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嗜血食人虽可怖,但我们总能以暴制暴除之,怕的是那些能化成人形、七窍玲珑的异鬼,他们往往会在背地里组织预谋,所要的东西也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人类的吃喝用度、富贵荣华对其皆有致命的吸引力,为此夺财害命有何稀奇?我虽见识有限,但离家后一路来往此地,也听闻过许多类似的事情。”
“你是说异鬼们有可能会组织起来,对南陵原进行突然的洗劫?”黄思道转身苦苦掂量:“……可惜本城困于深山之中,即便向附近的军队求助,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得到答复,仅靠当地的驻城兵甲和永乐门,又有多少胜算呢?更何况老夫对那恶邪之物,称得上一无所知……”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老知府愁眉不展之际,戴帽小厮又步伐飞快地出现:“老爷,永乐门惊虚先生和嘉荼公子求见。”
“这……”黄思道瞬间回过神,望向沈桐儿说:“姑娘,他们多半冲你而来,你还是避一避吧。”
“怕什么?”沈桐儿笑着抱起手来:“我昨夜游至此地之后,就频频听人议论永乐门长、永乐门短,今日可真要长长见识了。”
黄思道无法,只得命家仆把客人请来。
仍旧挂着笑的沈桐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始终显得信心满满。
——
南陵原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简直比这半年还要多。
自异鬼突然现身又被诛杀,惊虚先生不知已经听了多少关于沈桐儿的传闻。
想象中她如三头似六臂,见面才晓得不过就是个瘦弱矮小的丫头。
老头子顿时不屑地用鼻子出了冷气,径直对黄思道说:“惊虚携徒见过知府大人。”
“先生不必客气。”黄思道摆摆手道:“不知深夜造访……”
“当然是为了这位姑娘。”惊虚先生毫不客气,冷眼望着沈桐儿道:“与异鬼同时出现、轻而易举地得手,现在又成为知府大人的座上宾,无论怎么想都没有那么简单。”
沈桐儿眨眨眼,显得很无辜。
黄思道赶忙打圆场:“先生多虑了。”
惊虚质问:“知府大人是为了令孙之事才病急乱投医吗?想必请沈姑娘出手是价格不菲啊。”
“难道永乐门帮官民办事分文不取?”沈桐儿终于开了口,伶牙俐齿地说道:“那城外山坡上那偌大的宅院从何而来,我可是分外好奇了。”
“你!”惊虚先生看起来老谋深算,城府竟也比那许乔强不了多少,顿时疾言厉色:“你别管我永乐门从何而来,你从何而来道该好好交代,别以为不明不白地出现在南陵原露个风头,便可畅行无阻!”
沈桐儿淡笑:“我跟你说不着,现在是黄知府请我办事,如果没别的安排,桐儿便先行告退。”
“站住!”惊虚质问:“你现身至此,到底所为何物!”
“这么咄咄逼问,想必永乐门是已然清楚了的。”沈桐儿大方承认:“我为了赤离草!帮黄知府找到孙子,就能得到赤离草,怎么,有问题吗?”
黄知府大窘:“沈姑娘,你……”
惊虚更是生气:“知府大人,惊虚曾向你求过五次赤离,你都是以祖传之宝回绝,原来并不是神草赤离无价,只不过瞧不起永乐门罢了。”
“先生所言非也,赤离当然珍贵,只是现在誉齐下落不明,我要那草药又有何用……”黄知府脸上的皱纹愁得更深。
眼看着院内气氛剑拔弩张,始终站在暗处的惊虚之徒嘉荼淡淡开了口:“师父,黄知府也是走投无路,而且沈姑娘自有本事,您便不要不依不饶了吧?”
这一天里沈桐儿所见永乐门人可笑至极,自然以为他们都是乌合之众。
但此刻忽然注意到院内角落的这个男人,却心里微惊:他身姿优雅,抱剑而立,白净而棱角分明的脸衬着永乐门的青色锦衣,着实如翩翩佳公子,可惜一个黑色的真丝眼罩突兀地横在脸上,完全遮住了眸子,更令人对其五官遐想翩翩。
惊虚先生显然非常愿意听信嘉荼,皱眉朝黄知府道:“既然如此,在下多说也是无用,但赤离草天下难寻,不如知府大人就把它赠与寻回誉齐之人如何?倘若是我永乐门帮您找回孙儿,您自也不必答谢这来路不明的丫头了。”
沈桐儿始终如看戏般在旁瞧着热闹,闻言竟毫无预兆地抬手,放出条飞驰的金线直逼嘉荼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惊虚慌忙转身阻拦,却仍慢了半步!
幸而嘉荼反应奇快地抬剑转身,用力将金线困于剑梢,而后淡淡地问:“沈姑娘武功不凡,何必欺负我一个瞎子呢?”
沈桐儿瞬间收回金缕丝,咧嘴答应:“好吧,这里竟然也有一位需要赤离的大哥,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不过希望永乐门把能耐放到正事上去,少来我身边偷鸡摸狗!”
她扔下这话,便忽地撑起伞来,像是风中的芦苇般,在夜风中踩着园内盏盏灯笼飘走了。
黄思道看得目瞪口呆:“这轻功,老夫实在叹为观止。”
“不只是轻功,她的伞也自有机妙。”惊虚沉着脸道。
嘉荼扶着剑轻声叹息:“看来是遇到高手了,师父,我们暂且告辞吧。”
7.灯灭塔倒
追踪和躲藏是云娘教给沈桐儿最有用的本领,她即已应下惊虚先生的挑战,势必要抓紧时间找到那只带走誉齐的异鬼。
只可惜孤身于南陵原的街头巷尾转至深夜,也没有什么收获可言。
也许因为周围皆为人迹罕至的山,这座城的百姓格外喜欢灿烂的灯火。
特别那河岸两边的商铺行街,简直亮如白昼,真的严重干扰了她的进展。
逛至寅时,沈桐儿难免开始疲了。
月落而星稀,那些游客和商贩终于归家休息,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画舫中仍传来酒客与舞女的嬉笑挑骂。
沈桐儿抱着伞坐在冷清的屋檐上,正值百无聊赖之际,忽闻前方歌声绕梁。
她翻身跳过去一瞧,方知是有阔绰的主顾点了戏文,船头出来两位俊男美女,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百转千回的儿女情长。
虽然比同龄人要命途多舛些,但桐儿也到了对男女私事开始感兴趣的及笄之年,她张大眼睛望过片刻,忍不住暗自琢磨:“云娘总劝我不要再打打杀杀,应当寻位如意郎君了,可什么叫如意呢……我看着那些年轻男子,都着实蠢笨的很,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云娘身边,陪她一辈子的好……”
谁想在这片刻宁静的功夫,夜空中竟然腾起声巨响!
缠绵的戏文暂停了,沈桐儿也瞬时间抬起头。
只见那八座将南陵原团团围起的灯塔,竟有一座被拦腰撞断,轰然倒塌!
是异鬼!
巨大的发着红光的可怕怪物盘在断木上,于夜色下下嚣张地挥舞着无数只尖锐的巨爪,像颗凶变的古树般诡异而危险。
沈桐儿眯起眼睛看清敌势,没有半丝犹豫,便在众人惊呼声中借由金缕丝钩挂房屋之力,飞速地朝事发之地飘荡了过去。
那灯塔上的金萤石的确灼热难当,会让多数低等异鬼异鬼避之不及。
所以此刻能出现将其摧毁的却绝非普通之物!
——
尽管小姑娘已经竭尽全力,可待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异鬼还是沾人血现了形,卷着个守城的兵甲用力撕咬。
男人临死前恐惧的惨叫和筋肉扯裂的动静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拿着武器的兵甲也无人敢上前,随着它挥舞的动作连连后退。
“让开!”沈桐儿不想再看到有谁丧命横死,这般喊着就冲上前去,朝异鬼甩出数根金缕丝。
毫无防备被捆住的异鬼显然发怒了,它暗黑的身型大张,竟然又飞速生长出新的手臂,犹如来自黑夜深处的千手巨魔,忽低裂开还滴着血的巨口幽幽低吼:“你……莫要……多管闲事……”
这是怎样一种声音?
如铜钟般震耳,似从地狱缝隙中挤出,带着恶臭与绝望。
沈桐儿甚少接触会讲人言的异鬼,顿时提高了十八分警惕,一边借着灯塔遗留的木架往上奔爬,一边喊道:“不想死的就快走!”
驻守在此的兵甲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此刻让他们丢下个小姑娘以身犯险,实在难以从命。
但留下又能帮什么忙呢?
就在犹豫的功夫,异鬼已经丢开那个被他咀嚼烂掉的尸体,又扫地卷起两个新的肉食!
沈桐儿急到眉头一皱,立刻掷出金缕丝,准准地打在异鬼的尖牙上。
异鬼吃痛,立刻把到手的人飞甩出去,转身去抓捕比小猴子还要灵活的沈桐儿。
眼见着木架之战险象环生,那抹红衣上下翻飞,数次都差点被异鬼横横劈断。
可惜兵甲们有心无力,举着长/枪围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此时两拨青衣人从永乐门方向跑来,为首的正是那颇受惊虚先生看重的嘉荼。
他虽然看不清周遭之景,却举止从容,寻着血气停步后便挥手吩咐:“列队,放箭!”
永乐门人动作整齐地听从指挥,立刻横排站了一列,举起手中长弓,朝正在张牙舞爪的异鬼射出无数只火箭。
沈桐儿吓得连忙利用金缕丝荡开躲避:“看准点!别伤了我!”
“原来沈姑娘在此,失礼。”嘉荼朝着她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
“少装模作样……啊!”沈桐儿骂到一半,忽然随着木架的坍塌而摔了出去。
幸好她足够敏捷,才在落地时打了几个滚,狼狈地爬起来,没有伤到筋骨。
与此同时,已被刺痛而陷入狂怒的异鬼径直朝永乐门人冲去,庞然的身形竟然那般迅速,有位来不及逃开的壮汉瞬时间就被它咬掉了大半个身子,空留了两条淌血的腿在泥地上滚落。
虽然弓箭造成的伤害不值一提,但异鬼依旧失控,随便拣起个长弓捏成碎片,而后便开始追杀与戏弄这些不自量力的男人。
永乐门的确很讨厌、但他们罪不致死。
已然见过太多慘事的沈桐儿马上又振作精神追在后面,拼命用十根金缕丝捆住异鬼的巨爪,硬生生把它震撼的脚步拖停。
异鬼不耐烦地回过头露出黑洞洞的眼睛,重新幻生出新的手臂,狠狠砸在沈桐儿瘦小的躯体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便有腥甜的血从喉口涌出。
得势的异鬼乘胜追击,毫不留情地重重抽打沈桐儿,但桐儿就是死命不松手,拼尽一切拽着这东西后退,被收紧的金缕丝完全嵌入异鬼的皮肉之中,溅得满地血洼。
生死悠关之际嘉荼自不敢怠慢,立即卸下背后的紫金弓,横起支淬着剧毒的箭。
恐怕世界上没有比瞎子射箭更可笑的事了,沈桐儿咬住冒血的小牙,满头冷汗地望向嘉荼,有种那箭尖正对着自己的错觉。
那异鬼再也忍受不住疼痛半分似的,忽而松掉力气,竟然幻化成了个伤痕累累的似人非人的东西,扭身就往漆黑一片的城外荒地处奔逃。
刹那间失去平衡的沈桐儿摔坐在地上,但哪肯就此放弃?她立刻抹掉嘴边血迹,拿下腰间的纸伞追在后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嘉荼的箭终于射出,擦着沈桐儿的耳侧直朝异鬼而去。
她错愕躲避,一缕发丝被斩断在空中。
可惜异鬼如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空空留下弓箭折断的声音。
沈桐儿忍不住握紧了双手。
“前面的迷雩山瘴气四散,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会随意攀爬的,沈姑娘还是三思而后行。”嘉荼款步靠近后如此说道,而后转身安排:“将罹难的兄弟抬回永乐门,再派来两队弓匠将这灯塔尽快修好,其余事情明早再议。”
“禀告嘉荼公子,金萤石丢了。”有位兵甲面无血色地跑来报告。
“丢了?”嘉荼皱眉,缓慢地扶住眼罩后淡声道:“莫非是被谁无意拣起?”
沈桐儿伤势不浅,痛得扶伞而立:“都瞧着我干吗,难道我还会贪图一块破石头,要不是你们捣乱,那异鬼早就是囊中之物!”
“在下并未怀疑姑娘,毕竟金萤石灼热至极,是不可能随身携带的。”嘉荼彬彬有礼地问:“沈姑娘可否受伤了?”
“我没事。”沈桐儿一场警惕地盯着他,慢慢后退几步,而后便撑着伞回去了城里。
——
待到沐浴更衣后,天边已经隐隐的泛白。
沈桐儿谨慎地关上客栈的窗户,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回桌前,展开个用来装盛魂尘的特制锦袋,望向里面闪着明光的金萤石——是的,她对嘉荼撒了谎。
虽然仔细端详半晌,却全然看不出它的来历,石头内里隐隐流光,伸出食指轻轻一碰,立刻被烫的抽回胳膊,看来若不是混乱之中用金缕丝勾来,而是冒然去拿,肯定无法得手的如此容易。
时间已然不早,如此祸事突发后,黄知府等人定然要寻来多言的。
沈桐儿从包裹里翻出张坚硬的樱色厚纸,用头钗在上面匆匆刻下印记:“云娘,自春分一别已三月有余,不知你身体可好?孩儿现入南陵原安然无恙,勿念。此地异鬼之祸波涛暗涌,我机缘巧合寻到块金萤石,传说有驱异鬼之功效……”
她认真将家书写完,又偷偷开了条窗缝,吹响口哨。
片刻后竟有只通体乌黑的食腐鸦飞来,瞪着两个红溜溜的眼睛甚是听话。
沈桐儿把信叠好装进个小盒里,栓到它的腿上,它即刻展翅飞入雾蒙蒙的朝色中了。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简直前途未卜。
她微微叹息,扶住生疼的腹部,正欲关窗,忽听远方的山里传来声足可穿透云霄的鸣叫。
又清又亮,同时凄厉婉转。
沈桐儿好奇地睁大眼睛,却再也听不到更多的声音。
微风渐渐拂来,夹带着炊火、荷香和隐约血腥。
看来这南陵原不仅有着赤离草和异鬼。
而且它所潜藏的秘密,是成竹在胸的桐儿也想象不到的黑暗。
8.浮世金银岛
无论怎么卑微而弱小,努力好好活下去都是生命的本能。
位于南陵原之南的离塔倒塌之后,黄思道便现身组织起官民修建石墙,三步一岗地想要把这座水城竭尽所能地保护起来,他心里怀着对孙儿的思念和担忧,但并未辱没自己的职责所在。
沈桐儿亦不是冷血之人,虽因好奇而偷了枚金萤石观赏,可怎么忍心当地百姓再遭屠杀?
为了尽快抓到行迹鬼祟的怪物,她主动承担起巡夜的责任。
每到暮色/降临,便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剩余的几座灯塔附近,来回检视城镇安全。
为此黄思道分外感激,不仅自掏腰包安抚了死者家属,竟还设下奢华的宴席准备对她大加款待。
炎炎的白日,晴空万里皆是湛蓝之色,窗外的临街叫卖声仍旧热闹非凡。
沈桐儿正躲在客栈房间打磨金缕丝,开门迎见黄府小厮,接到张墨香四溢的请柬,不禁疑惑:“金银岛?是河中间那艘巨船吗,我常听大家提起。”
“正是,此船乃南陵原最为风光的场所,黄老爷希望姑娘务必能够赏脸。”小厮一如既往地有礼貌。
“见识番倒也无妨,只不过莫要耽搁巡夜之事,否则遭殃的可不是我。”沈桐儿眨着大眼睛笑。
“去留全凭姑娘喜欢,小的告退。”小厮拱了拱手,痛快地转身走下楼去。
沈桐儿关紧房门后,低头仔细翻看大红色的请柬,忍不住笑意更明显,显出些许贪玩的模样:“嘻嘻,不晓得那是什么花天酒地的场所,上次嫌我年纪小不让我进,这回看谁还会拦我。”
——
为什么不管发生怎样可怕的事,都阻止不了人间歌舞升平呢?
南陵原如此,其他城镇亦是如此。
难道享乐竟成为我们对抗恐惧唯一的方式?
当晚沈桐儿走在火光粼粼的夜锦河边,忍不住暗自叹息。
如果没有赤离草牵绊,也许她早就离开这个不详之地了。
现在每时每刻神经都是紧绷的,两岸百姓们却显得若无其事。
甚至还因黄知府的另眼相待,而对这小姑娘流露了几分讨好与亲近。
夜色流转中灯火如游龙。
沈桐儿正轻盈踱步,忽然有位垂髫小童跑过来,举着荷花灯说:“姐姐,送给你。”
“咦,多谢。”她接到手里,望着孩子跑进人群里,而后才发现灯里悬着张小字条,上书“勿碰吃食、万事小心”。
灯烛还在燃着,宣纸却渐渐烧掉了。
沈桐儿面色褪去几分轻松,望向远方犹似金色巨鲸的船舶,瞬间加快了步伐。
——
尽管被称作“岛”,但正如眼前所见,金银岛其实艘长约五十余丈、极尽奢华的巨船。
其造型之美幻、其规模之庞大,即便是在天子脚下的玉京,恐怕也不曾有这等鬼斧神工之物。
拿着请帖顺利登入后,便有美丽的绿衣姑娘笑颜如花的迎上来:“沈姑娘,您终于来了,可叫我们好等。”
沈桐儿从小就只会舞刀弄枪,被她衣衫沾染的脂粉呛到直咳嗽,掩面说:“我迟了吗?”
“没有没有,只是黄知府盛情之切,早就等在里面,还有永乐门的几位也都……”绿意姑娘解释道。
沈桐儿打断她:“永乐门?”
姑娘颔首。
沈桐儿叹息:“真是阴魂不散呐,他们在哪里,你给我指个方向便好,我自己去。”
“正在三楼的云霄厅。”姑娘抬起长袖执着带路:“这边请。”
谁晓得沈桐儿却忽地抬手用金缕丝绕住楼上的栏杆,在她的惊呼下翻身鱼跃而上,转瞬后就带着那抹衣红消失了。
——
绿衣姑娘所言非虚,云霄厅内正是杯盘丰盈、笙歌阵阵,一派奢靡极乐之景。
本陪着惊虚先生畅聊的黄思道看到桐儿入内,马上起身迎接。
沈桐儿四下打量一番,而后才在他的指引下轻松落座,偷瞧了眼不动声色的嘉荼,感叹道:“没想到这偏安一隅的南陵原竟比玉京还要气派,许多吃穿用度我可是见都没见过呢。”
“姑娘有所不知,金银岛正是由玉京巨贾鹿先生所斥资,于多年前兴建在此,方才带动了本地的繁华。”黄思道摸着胡子说道。
“玉京鹿家……难怪,他们的生意通贯南北,说富可敌国绝不为过,但南陵原实在闭塞,为何鹿家要把举世无双的游船兴建于此?”沈桐儿好奇。
黄思道挥走左右伺候的女侍,然后才淡笑:“此中奥妙本官也是上任后方才知晓,其实金银岛并非普通游船,而是赌坊。”
沈桐儿更加疑惑:“赌坊?可我进来时没有看到有人在玩骰子啊。”
始终冷眼旁观的惊虚先生不屑哼道:“那等粗俗之事,何须鹿家奋力经营,金银岛赌的自然全是在别处赌不了的东西。”
“赌不了的东西?难道是人命?”沈桐儿皱起眉头,不太相信黄思道一任父母官会由着这等生意胡闹。
黄思道叹息道:“并非那么简单,只要出得起赌资,想得出赌注,的确是世间万物都可以拿到这里来赌,小到风花雪月、肢体残全,大到父母儿女、国事兴衰,但凡是得岛上掌柜见证的赌局,不管需多久才能应验,不管输的人逃到天涯海角,赌注都是追的回来的。”
沈桐儿全不明白有钱有势的人何以如此丧心病狂,愣了愣才厌恶地扭开头,对面前满桌珍馐毫无兴趣。
结果未等黄思道缓和氛围,厅内又来了新的客人。
只见穿金戴银笑如弥勒的老妇,亲手搀着位身形颀长、气质文弱的美男子靠近桌前,乐呵呵地问好道:“今日黄知府与惊虚先生一同光临本店,实在是蓬荜生辉啊,这位就是沈桐儿沈姑娘吧?”
沈桐儿见两个老爷子前后起身还礼,对方也的确年事颇高,便随之站立问道:“您是……”
“哎呀,瞧我这老糊涂了。”妇人笑说:“老身秦望春,这位是吾儿、金银岛的掌柜陈云起。”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沈桐儿好奇地望向面如冠玉的陈云起,见他眼神净透,不禁徒生出丝好感,但转而念及这金银岛的复杂生意,又不信他表里如一,便决意坐下静待围观。
黄思道关怀问道:“陈掌柜身体恢复如何了?”
“多谢黄知府惦念,是比之前舒服许多。”陈云起举止风流,抬袖而笑:“最近常闻沈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终而得见方知与想象不同。”
沈桐儿微微蹙眉:“怎么,你也想说我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陈云起弯着丹凤眼:“姑娘言重了,只因姑娘看起来一派天真而已,今日我们能团聚此处也是有缘,陈某便斗胆献丑,表演出皮影助兴吧。”
从某些方面而言,沈桐儿的确依然是个小丫头,她听了这话立刻开心鼓掌:“皮影戏?好好好。”
秦望春示意女仆们把所需的一干器具都搬上来,而后才落座于桌边。
周围明灯渐暗,幕布后倒照得亮堂堂。
陈云起走入其后,紧随而来的乐伶便开始吹拉弹唱。
那声音当真是金声玉振、雪起云飞,与这极尽奢华之所相得益彰。
陈掌柜所表演的正是沈桐儿两次大战异鬼的故事,他所制的皮影精巧如生,手法更是出神入化,仅在方寸幕布间便将那危机四伏的打斗演绎了出来,使得在场者无不屏息凝视,看到浑然忘我。
沈桐儿一会儿瞧瞧皮影,一会儿瞧瞧陈云起若隐若现的双手,反倒横生出了种此人亦挥舞着阴气鬼爪的错觉。
虽然现实中她没有抓住破坏灯塔的异鬼,但在这场戏里,小小的沈桐儿却将恶魔大卸八块。
倏忽之间,乐停灯亮,所有角色都碎成皮屑纷纷落下。
“好!”黄思道忍不住随大家鼓起掌来。
惊虚先生也在旁摸着胡子感慨:“都说陈掌柜的皮影戏是一绝,今日终于得见,传言果不欺我,只是这皮影制作不易,毁掉未免可惜。”
“好花还需赏花客,良琴重在知音人,陈某这出戏是专为沈姑娘而排,如今演完了,也便没有继续留着的理由了。“陈云起款步走出,苍白着脸咳嗽了两声,叹息说:“如此良辰美景最宜呼朋唤友,可惜在下这身子……阿娘,接下来就由您来招待贵客吧。”
“陈掌柜且慢。”惊虚先生站起身来:“今夜难得聚在金银岛,如果不下个赌局,是否有些糟蹋这番盛情?”
听他这么讲,沈桐儿顿时冒出丝不详的预感。
惊虚先生接着说道:“现在黄知府的孙儿仍未找到,我们为此焦灼于心,况且之前本就此事与沈姑娘有约,不如就在此处请陈掌柜做个见证,先寻到誉齐者得赤离草!”
看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为嘉荼得胜了。
沈桐儿毕竟年轻,若叫她时时刻刻都沉得住气也是太难,想起云娘那双虽美丽却无神的双眼,顿时答应道:“好啊,本也约好了,何必三番提起?难道还怕我出尔反尔不成?”
“沈姑娘痛快!”惊虚颔首。
陈云起沉吟片刻,又问:“赢者得赤离,输者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惊虚毫不犹豫地说:“既然黄知府认定誉齐丢失乃因异鬼之祸,那就堵上我们这双能识破异鬼的眼睛吧!”
沈桐儿深感意外,转而大笑:“用我的阴阳眼换你那昏花之物,你倒想得美!”
“怎么,沈姑娘是觉得老夫看不见异鬼?”惊虚气恼地拂袖,竟伸手射出几道暗器,寂灭了厅内光火。
黑暗中,顿时出现了双赤红的双眼瞪着沈桐儿。
“老先生又是何必呢?”陈云起立刻点起折子,又带来光明:“我金银岛取此名图得就是华光之盛,灭灯可不怎么吉利,此事若沈姑娘同意,陈某自然愿意做个担保。”
沈桐儿满脸不敢置信,盯了惊虚老头片刻,才轻声开口:“好,输的人就来把眼睛剜到此处,向黄知府赔罪!”
9.南陵原往事
摇晃在河面上的金银岛仍旧歌舞升平,但沈桐儿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心情。
显然黄思道想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找补,时不时便对惊虚先生阿谀奉承,使得亮出阴阳眼的老头分外得意,端着月光杯几乎来者不拒。
如此一番,倒显得沈桐儿的本事没有那般稀奇了,谁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开始暗自懊恼嫉妒,总之她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
满桌醉酒客,一派荒唐言。
始终静坐的嘉荼忽然深吸了口气,轻声劝道:“师父,贪杯误事。”
“言之有理,老夫醉了,醉了。”惊虚先生笑起来。
然而此处的舞女们早就在风月场上身经百战,拿不吃不喝的黑脸小姑娘没办法,围起这糟老头来倒是轻而易举。
沈桐儿挑眉望着惊虚先生搂住位极美的姑娘,不禁心生厌恶,拿着纸伞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周围巡夜,多谢黄知府款待,今日就此别过。”
她撂下话来,也不等对方回答,便起身大步往外走。
天幕下夜色正浓,金银岛的生意也处在一天里最鼎盛的时候。
沈桐儿出门后从栏杆翻跃了下去,正打算找到梯子跳回岸边去,肩膀却忽地被人用力按住,自然心生警觉,瞬间回身过了两招,才发现是刚才在宴席间表演过独舞的舞女。
舞女笑脸盈盈,如蝴蝶般将她引至暗处:“小女子羽夕,忽然拦下姑娘,多有得罪了。”
对漂亮的人和事都不太忍心露出冷眼,这是桐儿这般年纪之人的通病,她不解问道:“有什么事吗?”
“羽夕只是想奉劝姑娘一句,再也不要随便登上金银岛,此处没那么简单,也不是黄思道那老知府能够保你的地方,异鬼虽可怕,人心更黑暗。”羽夕有双极其动人的眸子,笑起来时简直令身后的灯火阑珊都黯淡了下去,她讲完这席话,便垂下手优雅地微微屈膝:“人多眼杂,与姑娘说话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羽夕就此告辞。”
“喂,那荷花灯是你给我的吗?”沈桐儿立刻说道:“我刚刚可是什么吃喝都没碰过。”
已经往前迈出几步的羽夕回首娇笑,转眼就随着纱裙的衣角飞扬而不见了踪影。
沈桐儿自然打算再追上去问个仔细,偏偏有队抱着琵琶的美人鱼贯而过,待她躲避过再往前迈步时,早已分不清羽夕到底是钻进哪条廊道了。
——
夜锦河边依然飘荡着十里荷花、菱歌泛夜,美到不似人间景。
经常游走在暗处的阿古已经坐在角落里很久了。
达官贵人有达官贵人的耳目眼线,贩夫走卒也有贩夫走卒的小道传闻。
他傍晚就听闻过沈桐儿要去金银岛的事,直等到月明星稀时还没见她归来的身影,自然内心焦灼。
毕竟那辉煌如天宫的巨船不是谁人都能登上,里面所发生的扭曲血腥之事,偶尔传出一两件出来,就足够大家战栗着琢磨许久了。
小乞丐正发呆走神的时候,忽有飘飘的红裙在不远处闪现。
眼尖的他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发觉果然是沈桐儿,立刻飞奔过去呼唤道:“恩人、恩人!稍等半步!”
沈桐儿诧异回头,见是被自己救过的乞丐阿古,不禁露出开朗的笑容:“咦,几日没见,你还好吗?”
“托姑娘的福,好的很。”阿古跟在她旁边使眼神,示意她随自己到人少些的地方详聊。
沈桐儿明亮的眼睛转了圈,决意暂且跟上。
——
几日出了异鬼食人的慘事,此刻的陋巷之中更是无比荒凉。
因为从小就没什么机会吃饱肚子,阿古的身形比同龄人干瘦许多,看起来不过是个半大的孩童。
他警惕地朝周围望了望,才把沈桐儿带入最近暂且窝身的破宅里说:“我知道姑娘事忙,但见你和永乐门那些人一前一后的登了金银岛,心里实在怕得紧,总忍不住想嘱咐姑娘几句,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个惊虚先生,他手段辛辣得很,早已有几件命案在身,偏得几任知府护着,可以说是我们南陵原的地头蛇了。”
“我不想招他,他却不放过我。”沈桐儿抱起胳膊气道:“我上了船方知那是赌坊,现在可是带着赌约下来的。”
“什、什么?”阿古的碗惊得掉在地上。
沈桐儿嗤笑道:“那惊虚老头咄咄逼人,非要和我比试谁能找到黄知府的孙子,输的人剜下阴阳眼交给对方,真不知何以如此深仇大恨。”
闻言阿古的脸色变得比见到异鬼还惨淡上几分:“沈姑娘,你还是趁着现在快逃吧,惊虚先生老奸巨猾,他敢赌那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到时候输了的话,金银岛的高手自然有办法找到你履约的!”
“我偏不,我倒要看看他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惊虚先生?呸,我看叫虚惊还差不多。”沈桐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若能看到异鬼,那才真叫见鬼了!”
“嗨……这年头有身武艺又自称御鬼师,总是能混得几分富贵,谁又知真假呢?”阿古叹息:“之前除却永乐门,城里也有些其他的同职,现在还不是被惊虚先生铲除了?他治不治了异鬼尚不可知,治住寻常百姓总是绰绰有余的。”
沈桐儿轻松地跳上枯井边落座,然后笑着看他:”小乞丐,你可知御鬼师有什么特点?”
阿古摸摸头迟疑说:“自、自然是能看得到异鬼、杀的了异鬼喽。”
“看得到不假,杀不杀的了得凭个人本事。”沈桐儿叹息:“我娘亲告诉我,有阴阳眼的人通常都活不过四十岁,大部分会在小时候夭折……惊虚老头已过花甲之年,不是江湖骗子是什么?”
阿古显然头一次听说这件事,但对她的话依然深信不疑,立刻急道:“那、那姑娘你……”
沈桐儿抬头咧嘴笑:“即已生成此命,何必再劳神自忧?我活一天过一天,每天随心做事便够了。”
不知世间有多少人会如此洒脱,阿古被她饱含温度的笑容安抚道,低头叹息:“总之姑娘还是小心为上,不要未被异鬼所伤,却着了奸人的道,我没别的本事,混在本地乞丐群里替沈姑娘打探些消息还是可以的,但凡永乐门有风吹草动,我定然立刻……”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黑暗的群山中竟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长鸣之音,与前些清晨沈桐儿无意间听到的别无二致,一声接一声,穿云惊霄,简直冲破山间迷雾而震荡起她的耳鼓。
阿古发现恩人姑娘猛然惊讶起身,不由疑惑:“怎么了?”
“你听不到吗?山里……有东西在叫。”沈桐儿指向南方,正是破坏灯塔的异鬼逃走之方向。
阿古愣了愣,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那声音有很多年了,常常隐约出现。”
沈桐儿难受到捂住耳朵:“隐约?我觉得再响几分我就要聋了!”
阿古发愣:“也许是姑娘听觉特别敏锐。”
沈桐儿拧着眉毛煎熬片刻,终于等到鸣声渐弱,猜忍不住说道:“或许我应该去山上一探究竟,那日的异鬼也进了山,结果偏偏被那嘉荼拦住,跟我讲什么山中雾气有毒。”
“使不得!迷雩山不可入内!这在我们南陵原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那山要吃人的!”阿古吓得连忙摆手后退:“陆陆续续总有些外地人不信邪,他们爬进去可都再没出来过,也不晓得死在了哪里,旁人我劝不住,却不想看到姑娘以身犯险啊。”
“真的吗?吃人?”沈桐儿摸着下巴皱眉,转而瞪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阿古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只有双眼睛黑白分明,他欲言又止地回视刹那,终于结巴着开口:“其实……也不是谁都没出来……”
沈桐儿好奇心非常重,立刻凑到他面前追问:“哦?听你这话里话外果真有秘密?方才我只是在诈你而已。”
阿古无奈地深深叹息:“以前爷爷跟我讲过些一事,我发过誓绝不乱传,否则不得好死!但如果姑娘想知道的话……”
沈桐儿才不信那些莫须有的赌咒,马上催促道:“告诉我吧,不管山里有什么,冲着异鬼躲了进去我也必须探查清楚,否则待它养好伤再杀下来,还不是大家遭殃?”
阿古犹豫着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失力地坐到废石阶上,决定道出爷爷讲述的往事,由于事情发生久远,叙述者又是一位老人接一个孩子,期间有语焉不详之处,倒也不足为怪了。
——
“说起来很多老人都知道,南陵原过去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当地人多以养藕荷水产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安定,直至有位北方的玉面公子游至此处,方才改变一切。
他见到河边美景如画,兴致大发,不仅小住半月有余,还在夜锦河边买下许多地产,最初老百姓们只觉得公子是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后来一座气派的酒楼拔地而起,为此地带来最初的热闹,才晓得他竟然来自玉京鹿家。
鹿家的买卖从南至北,恐怕没有谁不晓得,即便是在闭塞的南陵原也是声名如雷贯耳。
当年人人都在议论,这个小渔港要发达了。
果不其然,自那酒楼之后,一座又一座商铺、当铺、浴场、勾栏院……统统都沿着河水崭露峥嵘,其中不仅有鹿家的产业,也有别处的商人赶来分杯羹而展开贸易,总而言之南陵原人的生活天翻地覆,过去的水农和莲女通通做了商铺里的伙计和柜仆,也有些命苦者沦落红尘,自来不被世人知晓的小地方渐渐成为这乱世中的安乐窝、快活林,虽然山遥路远,但每日到访者仍旧多如牛毛,沈姑娘如今所见之繁荣也是由此而来。
不过南陵原活了,南陵原周围的山仍是死的。
那里瘴沼弥漫、四处都是毒蛇猛兽,自古便少有当地人进得去,几乎不存在任何人类存活的痕迹。
不仅如此,老人们都说啊,那山里有鬼,特别是南面的迷雩山,每年春末夏初都会冒出惨白鬼影在山脚徘徊,遇到迷路的山民便会拖进去吃掉,尸骨无存。
可是本地扔讳莫如深的事情外地人怎么会相信?
许多来南陵原潇洒的公子小姐都会被这鬼语逗得哈哈大笑,三五一群地进入冒险。
结果呢?
谁也没见他们回来。
时间长了,消失的人多了,再不怕的人就少了。
偶有人进山,也都像沉进水里的石头,进去就再听不到半声响。
爷爷曾给商人做过苦力,后来年纪太大,因故脚瘸,没有赚钱的本事,才沦落到要饭求生,十多年前他有个相依为命的老伙计日日相伴,某次因为爷爷感染恶疾,无人愿医,老伙计便鼓起勇气去迷雩山角挖草药,结果……竟也凭空消失无踪,福大命大的爷爷熬活下来,曾几次三番想要去寻自己的朋友,却又缺乏勇气,那段日子他除了在城里的富人家门口混点吃食,就是到荒郊野外犹豫徘徊着想办法,结果有天夜里,爷爷竟然看到十多个男人趁着夜色上山,而且多半在黎明未到之际便安安全全地走了出来!
听说那十多个男人都穿着黑衣、骑着骏马、赶着木车,纷纷自北方的夜色中冒出,他们停到迷雩山下,将马拴好后,从车里抬出个黑漆漆的棺材,径直搬起朝山上走去,心心念念想要上山的爷爷被骏马嘶鸣声吵醒,自然而然也想尾随,但那些黑衣人全都带着长剑和寒刀,身形比一般人强壮巨大许多,这让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家怎么敢惊扰?于是他决定先躲在暗处看看情况。
爷爷反复跟我提起过:那天夜里山中一直刮出极为寒冷的风,对于这一年到头都热到流油的南陵原来说奇异极了,如果沈姑娘去翻县志,便会发现那夜次日竟然下了几十年来的第一场小雪。
虽然爷爷不知道黑衣人在山里做了什么,却记得很清楚:当晚上山的黑衣人是十一个,下山时还剩八个活的和一个死的被横抬出来,而且棺材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上马便离去,再无影无踪,只用诡异二字不足以形容。”
——
沈桐儿坐在夜风中听完阿古讲的故事,皱眉问道:“棺材?难道他们是上山安葬什么人?”
阿古似是心有余悸的摇摇头:“不知道……可是沈姑娘不觉得,很多事还不去了解比较好吗?”
“不觉得啊。”沈桐儿笑:“听你这么说完,我反而越发想去山上看看了,即便是把那棺材挖出来找找有什么宝贝也好,他们费尽周折的埋的总不见得是个普通人吧?”
阿古的小脸在月亮底下苍白至极,他半晌才叹息,继续说道:“后来啊,雪停了……巨大的金银岛就开进了夜锦河,南陵原的百姓没有看到进山的黑衣人,却都云集到河边赞叹那鹿家的手笔之大,当时我还没有出生,永乐门的兴起也是在一两年之后了,所以无论是金银岛还是永乐门,肯定都没姑娘想的简单,姑娘还是多多保重的好。”
沈桐儿半点没被吓到,笑容仍旧像初夏的阳光般温热:“小乞丐,你放心好啦,没有万全的准备我肯定不会冒然行动,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否则我一个人在这里和没头苍蝇真没区别,所以我娘说的特别对,在家靠着她,出门就得靠朋友!”
“朋友……我是你的朋友吗?”阿古抬起脸问道。
沈桐儿酒窝深深:“当然,我救了你,你现在又帮了我,还这么关心我,不是朋友是什么?走,今夜我也懒得巡街了,那当通财庄的掌柜送来很多金银珠宝,我请你吃肉去!”
阿谷望着她的神采飞扬,不由横生错觉:沈桐儿一定是来自个极光明、极坦荡、极勇敢的世界,行事作风与这孤独、潮湿而黑暗的南陵原没有一分相似,所以,她也断然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10.居心叵测
虽然南陵原有短暂几日的风平浪静,但沈桐儿半点都不担心事情没有进展。
因为就像人必须吃饭才能活下去,异鬼终究是要食人畜而填饱肚子的。
无论过往的时间内它们究竟从何而来、如何度日,现在既已开了让这座小城见血的先例,便与猫儿偷到了腥没多少区别,定然会再次“光顾”才对。
某个乌云漫天的夜晚,时不时响起的闷雷声使得潮湿的空气又闷热几分。
即便白日已经补够了觉,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沈桐儿难免有些昏昏欲睡的征兆。
她知道异鬼喜在夜里活动,故而拼命打起精神,溜达在陋巷的黑暗角落里苦苦寻觅。
忽然之间,一抹格外亮红的光出现在了拐角的墙壁上!
沈桐儿瞬时间瞪大眼睛靠近,伸手触碰到了润凉,随既意识到这痕迹是崭新的,忙把伞别在腰上,顺着痕迹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追踪,半点不敢耽搁,毕竟异鬼的力气和敏捷度都远在普通老百姓之上,很可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正危在旦夕。
任何由饥饿所引起的铤而走险都是非常恐怖的。
踏过夜色月影,沈桐儿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找到了蛰伏在槐树阴影中的异鬼。
这只异鬼的身形比之前的都要小些,但四肢奇长,全身长满了黑色的绒毛,紧紧地盯着树下安睡的流浪汉。
螳螂捕蝉,幸而黄雀在后。
沈桐儿握紧拳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因为她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它。
失手事小,可但凡失手那流浪汉的命就没了。
谁晓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滴湿凉的液体落在了沈桐儿的脖子上。
她须臾间头发都吓炸了,想也没想就把腰间的伞朝后弹开,而后拼了命地朝院内扑去!
下个刹那,沈桐儿刚刚所爬过的墙头响起震撼的巨响,只见个庞然大物张嘴轻松地咬碎了砖墙,马上冲她追来,惊得桐儿抬手射出五道金线,趁着异鬼躲闪的功夫翻身窜到年久失修的房檐上,根本不敢想象方才若是反应慢了片刻,此刻会不会已然身首异处。
被惊醒的流浪汉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他呆呆地瞧了瞧倒塌的石墙,又望向气喘吁吁的沈桐儿,猛地被那再也忍不住的小异鬼啃开了半个脑袋。
飞溅的粉色脑浆如同沈桐儿内心深刻的无力,蔓延得到处都是。
她愤而尖叫,毫不犹豫地甩出金缕丝将小异鬼团团捆住,像疯了似的把它朝另外那只巨大的抡去,同时从身侧摸出总是小心带着的锦袋,想也不想便抓出里面灼热的金萤石丢向空中,再发一缕金线,将石头直直砸进了异鬼空洞腐烂的眼眶!
几乎穿透耳膜的吼叫随之响了起来,震得沈桐儿脑袋嗡嗡作响。
她见异鬼失控地扑向自己,立刻牵引金线跳的更远。
金色的光在黑暗无边的夜里,缓缓穿透了异鬼撕裂的皮肤,照亮了周遭的所有。
沈桐儿感觉到戒指因此而变得格外灼热,烫的收回所有金线,张大眼睛望向张开身体怒吼的异鬼如何被金萤石炸的七零八落。
生死反复的紧张,终于化为周身气味焦灼的尘埃。
她跑上前去捞起魂尘,立刻跳回院里检查刚刚被甩开的小异鬼。
这孽畜看起来比狼狗大不了多少,两条腿已被金缕丝活生生勒断了,倒在片暗红色的血泊中疼痛抽搐。
异鬼也会繁衍吗?它其实是个孩子?和刚刚被金萤石炸死的异鬼是什么关系?
沈桐儿皱起秀气的眉,用力抓起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不晓得此刻该做何选择。
从前云娘教她识文断字的时候,曾读过《左传》,里面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一直深深地刻在沈桐儿内心深处。
不同国家的人尚且不会为彼此着想,不同的种族,又怎么可以对彼此抱有同情?
望着那流浪汉的脑浆从小异鬼裂开的嘴角缓慢涌出,沈桐儿恶心的几乎要干呕起来。
阵阵脚步由远及近,是巡城的兵甲闻声赶来支援。
他们开始对小姑娘极为钦佩,见面便急着追问:“沈姑娘,你没事吧?”
沈桐儿抬眸走神。
早就起了杀心的异鬼瞬间飞跳起来!
幸好桐儿根本不曾放松警惕,伸手便用金丝将它撕了个死粉碎。
眼前死寂的院落里,只剩下飘渺的魂尘,残缺的男尸和角落里撕裂的伞可以证明,刚刚的一切的确发生过。
——
南陵原的人口十万有余,被异鬼吃掉区区几个根本引不起永乐门的重视,惊虚先生仿佛更在意沈桐儿的一举一动,不仅派出众多耳目监视,每逢深夜还要躲在书房密谋,苦想着如何除掉她的好办法。
这晚负责守夜的许乔路过,又听到师父和大师兄的密谈,不禁壮着胆子侧耳附窗,他和许多同门一样都想求个富贵前程,因为之前弄巧成拙而被师父嫌弃,实在懊恼的很。
嘉荼永远是那副宠辱不惊的语气,淡声道:“今晚沈桐儿又连杀两只异鬼,虽然她没摸清黄誉齐的下落,但在百姓和知府的心中地位已非同凡响。”
惊虚不以为然:“哼,还不是因为那丫头偷偷藏下金萤石方才捡了个便宜,下次她定成异鬼腹中之物!”
嘉荼没有再回答。
许乔生怕自己听漏了什么,情不自禁地趴得更近,未想紧闭的屋门忽然开了,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就跪倒在地上:“师兄!师、师父!”
惊虚简直气急败坏:“许乔!”
但嘉荼却淡淡抬手拦住老人家,轻声问道:“许乔,你之前擅自去偷金缕丝,知没知错?”
许乔连忙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说:“大错特错,我再也不敢了!”
嘉荼的脸朝向虚无的方向,半晌之后吩咐道:“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愿意抓住?”
眼瞅着又要得到信任与重用,许乔大喜过望:“愿意!一千个愿意!师兄请讲!”
嘉荼这才俯身轻声吩咐了几句。
许乔听后微怔,紧接着坚定蹙眉:“师父师兄请放心,这次我定然会将小妖女除去!永绝后患!”
嘉荼满意地静待他离开。
惊虚先生叹息:“这孩子毛手毛脚、难成大器,只怕又会将事情搞砸。”
“徒儿早已劝过师父,莫要弄僵与沈桐儿的关系,现在她对你我早已毫无信任可言,也唯有看似靠不住的许乔露出破绽,才有机会诱她落网。”
惊虚捻着胡子沉思片刻,终而颔首认可。
——
“南陵原内外到底藏着多少异鬼,它们究竟在计划什么……昨夜那两只故意诱杀我的性命,是因我这双阴阳眼碍了事?”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沈桐儿便趴在街边的馄饨店里冥思苦想个不停,她的手被金萤石灼烧掉了层皮肉,却无心自怜,草草缠上棉布便算了事。
朴实的老板娘瞧着她笑眯眯,很快把肉香四溢的吃食端上来:“姑娘,趁热吧,我这猪肉莲藕馅儿的馄饨可受欢迎了。”
“多谢。”沈桐儿回神摸出铜钱。
“怎敢要姑娘的钱?”老板娘忙摆手:“只求姑娘以后都留在南陵原,让我们过得心安啊。”
沈桐儿被这要求逗得哭笑不得,谁晓得滚烫的小馄饨还没入口,便有个祸害远远而来。
掂着剑的许乔仿佛无法感觉到她的不喜,若无其事地坐下寒暄:“原来你在这儿啊。”
“又想干吗,我可没什么值得你偷的。”沈桐儿哼道。
“上次的事多有误会,都被师父狠狠教训了,你就忘了吧。”许乔长叹了口气。
云娘亲手所制的纸伞已然被毁,沈桐儿定然要看紧金缕丝,瞪着大眼睛便骂:“这么美丽的地方竟然有你这种无耻之人,真叫我大涨见识。”
“哎,沈姑娘何必如此激动呢?”许乔内心对她已有三分惧怕,赶忙摆摆手低声道:“我来可是给你递消息的。”
“给我递消息?”沈桐儿吃着馄饨,脸颊一鼓一鼓,全然不把他的鬼话放在心上。
“我师父要带师兄进山了,他们收到情报,南陵原丢失的孩子都在迷雩山里。”许乔也给自己喊了份早点,继续小声撒谎:“别怀疑我为何对你讲,我可不希望师兄治好眼睛,否则今后在永乐门里更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小小年纪尽琢磨这歪门邪道,放心吧,以你的能力,就算嘉荼死了也没你什么事。”沈桐儿嘴上不肯饶他,也不晓得信了没信,边吃边说:“山总归是要进的,但得等我想清楚了该如何全身而退再做打算。”
许乔未想到她如此坦然,不禁微微讶异:“什么,你还真敢跟到迷雩山里?”
沈桐儿挑眉:“怎么啦?你们不都说山里有鬼吗?鬼是吃人的,我是杀鬼的,有何不敢?”
许乔拿着筷子眨眨眼睛,终于闭上了满是胡言的嘴巴。
——
无论是小乞丐的故事,还是街头巷尾的传闻。
皆说明异鬼于南陵原周围的深山里徘徊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沈桐儿迟了几日没有动身,并非畏惧那些怪兽,而是担心无孔不入的瘴气会要了自己的命。
她早就与云娘发了求助信,左等右等,终于在个残阳如血的傍晚等来了食腐鸦的嘶叫。
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沈桐儿一跃而起,打开窗户将它放了进来,迫不及待地翻找云娘手信。
由于双眼失明,云娘的字迹已经支离破碎,而且向来言简意赅。
“桐儿速归,勿惹异鬼,勿招鹿家!娘这双眼睛不好也罢,那里的事情不是你我能够应付,你身处险境,娘日夜难安!”
什么啊……
沈桐儿郁闷地合上信函,抱着手琢磨片刻,转而倒出昨夜新得到的魂尘,强忍着反胃咽进了肚子里!紧接着便越窗闯入黑夜。
久闻这肮脏的东西可解百毒,如今云娘不肯帮忙,也没别的办法,这进山之事实在不能继续耽搁,且不说永乐门在打什么注意,继续拖下去,摧毁灯塔的那只会讲人言的异鬼又要卷土重来,找到黄誉齐之事也会遥遥无期了。
11.山里有什么
南方的光总是消失得稍晚一些。
群鸦比人更了解暮色降至。
它们成群地擦过血色的天边,准备庆祝那无边黑暗的蔓延。
小小的红衣在流光溢彩的城里微不足道,靠向完全隐藏在雾气中的层峦暗影,更像颗炉子里迸出来的火星,仿佛下个刹那便会消失无踪。
如许乔所愿,沈桐儿终于进山了。
——
如果有别的选择,谁都不想鲁莽行事。
但是透过云娘的只言片语,桐儿很明白:她仍旧没有原谅自己执意离家的决定,也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因其深陷险境,如若不是云娘双目失明而行动不便,定然早已把自己抓回去牢牢关起来了。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亲情是最无须解释的东西,每位父母都会将孩子视为所有,而孩子为了父母深渊薄冰又有什么稀奇?
沈桐儿从来就不会思念抛弃自己的陌生人,对她而言云娘才是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一位母亲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呕心沥血地把女儿养大,却连她的皮肤是黑是白、眼睛是大是小都不知道,这实在是……
御鬼师注定活不了太久,身为御鬼师的云娘已然时日无多。
如果能让她在去世前看看自己到底长了什么样子,那该有多好?
思及此处,沈桐儿不禁握紧了拳头,才不愿再多管三七二十一。
——
如乌云般直压下来的枝叶让夜提前到来了。
迷雩山上果然没有多少人类行走过的痕迹,除却总是突如其来的悬崖峭壁,便是一脚伸一脚浅的泥泞。
无所谓有路,也无所谓无路。
沈桐儿沿途留下刻痕帮自己辨认方向,没多久就爬得气喘不止。
她丝毫不敢怠慢,努力睁着大眼睛瞧向最黑的地方打量。
因为这里时不时便闪烁出星星点点的红,显然是有异鬼生活着的证明。
虽然猜不出前面会有什么结果等着自己,但是去勇敢地探探究竟,总比夜夜在南陵原坐以待毙得好。
——
事实上,此夜来进到山中的并非沈桐儿一个,她的身后,还尾随着鬼祟的许乔。
已经服下师兄所给的避毒之药,这个没太大本事的少年依然很紧张。
毕竟他的任务,是要趁沈桐儿不备将其除掉!
杀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答案许乔还没有机会知道。
自从他承担上如此可怕的“责任”,心里便像坠了石头,每时每刻都莫名沉重到难以呼吸,以至于根本没机会离沈桐儿太近,就已经满手是汗、再握不住剑。
那在城里飞来荡去的姑娘似乎不习惯南方陡峭的山路,她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到半山腰处,也不记得之前摔了多少回,衣服破破烂烂,双手布满血痕。
许乔见沈桐儿停了,自己也停了。
憋着呼吸躲在颗一人环抱不住的古树后,腾出手来在长袍上抹了抹汗,才重新握紧武器。
——
站在很高的地方,胸就会开始莫名发闷。
沈桐儿疲惫地选了个乱石处坐下,捂着心口陷入沉思。
她自小就被云娘培养如何追踪异鬼,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屁股后面跟着个愚蠢的尾巴?
天知道永乐门为何派出这么个小少年来暗算自己,幸而沈桐儿根本没闲情去搭理,才叫他多活了片刻时间。
这座山实在太奇怪了。
明明在山脚还热得人发慌,恨不得多动几下便要大汗淋漓,走到现在却开始寒风透骨,冻到她手脚都快僵硬起来。
沈桐儿无声地努力活动着手指,望向周围古树上缓缓淌下的红色粘液,紧绷到像支蓄势待发的箭。
火燃在引线上,迟早要引得炮竹炸裂。
埋伏已久的异鬼终于不愿再隐藏。
极婉转阴冷的低笑从黑叶的缝隙中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仿佛在南,又仿佛在北。
沈桐儿起身抬头骂道:“少装神弄鬼了!想杀我就出来啊!你们在南陵原设下陷阱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可惜那两个废物实在是没用,已经化成魂尘被小姐姐我吃了个精光!”
“你太——多管闲事了——”
沉闷的声音随着巨大的阴影从树冠上缓慢露头,正是那日摧毁灯塔的祸害。
沈桐儿万不敢再分神废话,瞬间用金缕丝勾住头顶枝桠飞身上去,却又立刻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异鬼扑到旁边。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沈桐儿打挺起身,望向包围过来的异鬼们,忽地发出笑来:“终于打算出来了?如果今夜我打得过你们,就要跟我好好说说,南陵原丢的那些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
试问谁能比躲在树后的许乔更害怕?
他眼睁睁地看着红衣姑娘起身与人对话争吵,却全然看不见对象。
而不能被看见的,也就不是人,而是鬼了!
这个根本就找不到杀心的少年双腿抖到不成样子,望见沈桐儿在漆黑的树林中如红鸟般穿梭,地上虽然飞沙走石、烂叶四溅,却又空空如也……
正在酷寒中吓到汗流浃背的时刻,许乔倚靠的树木忽然被怪力击断,害得他直接横飞出去,狠狠撞地!无法掩饰的腥臭扑面而来!
也不晓得自顾不暇的沈桐儿何来好心,竟然撇出金缕丝把许乔勾到身边救他一命,喘息着骂道:“无论是谁叫你来杀我的,他肯定不是想让你活下去!”
许乔面无血色,苍白发干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沈桐儿歪着薄唇古怪一笑,忽然抬手抓伤了许乔俊俏的小脸,瞬间将血滴甩到飞舞的金线上。
几乎是于此同时,四个庞然大物现身于林地中,最可怕的约高十五尺有余,全身上下的长毛似是女尸的头发,裂开的大嘴简直能把两个人一口吞个干净!
初次见到异鬼原形的许乔呆若木鸡。
沈桐儿一把将他丢到树上:“帮不了你更多了!恐怕我也在劫难逃!能跑就跑吧!”
说着她便强攻上去,跳到异鬼中间的空地中甩开所有铃铛。
用十根金缕丝想要治住四只异鬼,和痴人说梦没有区别。
更何况那只最大的就连肢体都比她腰粗,论力气沈桐儿完全没有胜算可言。
许乔头皮发麻地捂住嘴,眼睁睁地看到一只异鬼的利爪径直砍到她瘦弱的后背上,皮肉泛起、血沫四溅!
“啊!!!”沈桐儿痛到惨叫,却不肯吃亏地咬着牙回身还击,直接用金缕丝拽掉了异鬼的脑袋。
热呼呼血喷到许乔脸上,他依然动也不动。
不是想充好汉、不是不想逃走,而是根本就站不起来。
沈桐儿被揍得横摔到地上,直接夺过那抹魂尘塞进嘴里,惨笑道:“异鬼吃人,我吃异鬼,也不算亏!”
“杀了她——”异鬼头领又开了口。
魂尘的确可以带来些力气,但是过量的血不停地从身上流淌出去,似乎要把沈桐儿的生命也带走了。她狼狈如泥地努力站立起来,几乎抱了必死的决心再杀一只。
可就在此时,悠扬的清鸣像闪电般划破了夜空!
又是那奇怪的叫声!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听到,震得沈桐儿直喷出血来。
那些异鬼似乎比她更加害怕,瞬时间就缩回了要将她大卸八块的力气逃回树上,相互用地狱恶灵般的声音呼喊。
“它又醒了——”
“快烧死,烧死它——”
“走——”
沈桐儿胡乱抹着脸,正打算追上去的时候,毫无防备地看到无数个白色的小尘埃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了下来。
不、那不是尘埃,是雪!
炎炎的夏日竟然下起了雪?
许乔早不知何时没出息地哭得泣不成声,哽咽地结巴:“这……这是怎么了?”
沈桐儿一脸泥和血的脏痕,只剩下眼睛还是明亮的,她皱起眉头说:“我去看看!”
说完便忍着伤痛甩出金线向着清鸣之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喂!”许乔叫不住她,觉得四周黑漆漆的格外可怕,便也只能冒着风雪跟在后面。
——
异鬼呢?
为何四处遍布爬过的红色的粘液,却半只都看不到?
雪更大了,那鸣声也更响了。
难不成异鬼忍无可忍,全都逃了开去?
既然它们不喜欢那发出声音的东西,又为何全都云集在这迷雩山中?
沈桐儿心中怀着无数的疑问,全靠用破布塞住耳朵才不至于被活活震聋,直踏着夜色寻到了所有谜题的答案:在半山腰的一个被乱挖出来的浅乱山洞里,横七竖八地对着许多动物和人的白骨,臭气熏天、阴湿可怖,所有的骨头和石头都被寒霜所覆盖,可在洞中央的哼着的乌色铁棺里,却燃烧着熊熊的金色火苗。
沈桐儿捂着脸凑近,忽而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发现在火里隐隐地有只鸟儿的身影,虽然不过山鹰大小,却还活着呢!
她本能地扯下半截裙摆、从地上捡起根被冻僵的白骨去扑火,但似乎鸟儿并不需要帮忙,因为火焰正以它为中心渐渐地弱了下去,还没完全灭掉就快要被冻住了似的,再也兴不起热浪。
从没遇到过如此怪事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小鸟,结果却只摸到了乌黑粘腻的油脂。
小鸟全身都被泡在这恶心的棺材里,羽毛一缕一缕纠结着,大概再也飞不起来了。
它被折磨得实在丑陋极了,却动也不动地睁着清澈乌黑的眼睛,始终都在盯着血淋淋的沈桐儿。
大概任何一个年轻姑娘都受不了小动物的纯洁。
沈桐儿心里面忽然横生出强烈的不忍,手直伸入冰冷的黑油里,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把它抱了出来,然后跌坐在地上咳嗽不止。
鸟儿张开嘴,再度发出直冲云霄的悲鸣!
沈桐儿被吓得猛然哆嗦,气道:“喂,你这只大乌鸦,是想让我变聋子吗!”
大乌鸦……
似有灵性的鸟儿被这个称呼弄呆了,而后弱弱地叫道:“叽……”
沈桐儿缓缓放平肩膀,迷糊地叹息道:“那些异鬼好像很怕你的样子啊。”
因为羽毛全被黑油粘着,鸟儿根本无法动弹,也并不回应。
沈桐儿努力地用破衣服帮它擦拭,忽然摸到它腹部被割开的伤口,湿湿软软地似乎能摸到内脏,不由惊讶说:“这、这也是异鬼做的吗?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鸟儿半睁着眼睛傻傻地盯着她。
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巨深的伤处传来,沈桐儿一咳嗽就喷出了血。
也许每个人到自己要死的时候都会有感知。
她苦笑着捂住嘴说:“云娘常骂我学艺不精,原来是真的……等那些异鬼回来,我再也打不过啦,倒是你啊,不知从哪里来的怪乌鸦,如果你能活下去可得记得替我报仇……异鬼怕你、想要弄死你,总是有原因的吧……”
话毕,失力的姑娘便从脖颈上摘下红玉,拼了命地将其捏碎道:“这可是好东西,救我是不够的,你这么小,干脆给你吃吧……”
鸟儿很抗拒沈桐儿塞到嘴边的玉屑,可不等它挣扎,沈桐儿就缓慢地闭上眼睛。
她只是昏了。
12.人心隔肚皮
很多人都对生死看得很重。
但其实只要目睹过一次死亡的发生,我们就会明白,这件通常会怕一辈子的事,原来如此轻而易举、不值一提。
知道死是什么的沈桐儿,那天恰逢十岁生辰。
她天性活泼,常与云娘住在孤岛上两两相望,自然是不甘寂寞。
所以故意在特殊的日子里吵着去外面的城镇吃糖葫芦。
大概云娘在失明前也是厉害的御鬼师,虽然再不能看清这人间颜色,却仍旧举止从容,拄着玉杖便带小丫头搭着船登了岸。
沈桐儿几乎没有机会面对俗世的热闹繁华,忽然走在摩肩接踵的市集上,肯定是吃到糖葫芦又想买云片糕,围在养母身边叽叽喳喳欢叫不休。
云娘蒙着曾经明眸善睐的眼睛,淡笑嘱咐:“饱了我们便回去吧,娘到家里给你煮面好不好?”
“不好,我想在这里吃。”沈桐儿鼓着圆脸可怜巴巴。
她还太幼小,不明白养母时刻担心仇家找上门的忐忑。
结果老天爷没再给她们交谈的机会,一只脚比蜘蛛还多的庞大异鬼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古老的城楼。
街上百姓浑然不觉,仍旧沉浸在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中。
沈桐儿却好奇地抬头说:“娘,那儿有只鬼在看我们!”
“什么?!”云娘手里拿着的糕点袋随之掉在地上,想也不想就抱起女儿说:“快走!”
被盲女撞到的行人自然有千百个不乐意,但转瞬之间那异鬼竟然咧着诡笑跃入市集,踩得馄饨摊轰然倒塌,它俯身叼起正在低头喝汤的孩子,将其上身嚼烂的时候那双腿还在牙缝里踌躇,鲜红的血喷得到处都是,终于现了型!
沈桐儿趴在云娘肩头,被这残忍的一幕和四周狂奔的人群吓得大哭:“娘!娘你救救它们!鬼吃人啦!”
“娘看不见了,只能救你!”细汗顺着云娘细腻的皮肤缓缓渗出,她借着拐杖和小船上一直未熄灭的香辨认方向,横冲直撞地朝海边奔跑。
沈桐儿嘴里的糖葫芦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睁睁地望着异鬼在渔港中大开杀戒,明明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们,转眼间就成了死气沉沉的碎尸。
云娘发着抖上了船,立刻划起浆,根本不顾岸边的哀嚎,用最快的速度隐入了迷雾里面。
沈桐儿仍旧啜泣个不停。
等到周围安宁,云娘才摸索过去抱住瘦弱的孩子:“桐儿乖,桐儿不哭……”
沈桐儿缩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小声说:“他们……都死了……”
“人总有一死,死也只是瞬间的事,这是他们的命。”云娘满脸痛苦:“异鬼和人有什么区别,异鬼食人,人食那牛羊猪狗……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也总归都会死的,你莫要再说了……”
“桐儿不想死……”沈桐儿揪着她的衣服瑟瑟发抖。
云娘扶住女儿的头:“娘会保护你。”
沈桐儿哽咽点头。
云娘的碎发挡住了她嘴角的苦涩,喃喃自语道:“若娘保护不了你了,你到那时候就想想娘,想着娘,就不会太痛了……”
——
在迷雩山里失去意识时,沈桐儿的确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才是满脑子的云娘和没有赚到赤离草的遗憾,谁晓得在梦里沉浮许久,她却又渐渐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除了依然覆满风霜的白骨堆,还有许乔毫无血色的俊脸。
见状沈桐儿不禁失力地咳嗽起来:“你……你不是来杀我的……怎么不动手……”
许乔抱着剑问:“你明知道我来杀你,刚刚为何还要救我?”
沈桐儿微笑:“我只是不喜欢看异鬼吃人罢了,好恶心。”
似是用心思考了片刻,许乔从衣袖的囊袋里摸出个小瓶,扶剑起身。
没想到他随便一动,沈桐儿怀里狼狈的鸟就发出充满敌意的叫声,显得躁动不安。
“我这里有些止血药。”许乔讪讪地问:“这动物是你从棺材里捞出来的吗?它好像要死了。”
沈桐儿轻轻抚摸鸟儿的腹部,反而露出舒心笑意:“咦?你吃了红玉?伤口愈合啦!”
鸟儿眨着清亮的眼睛,似是充满悲伤。
沈桐儿叹息:“我真不明白异鬼为什么会躲在这山里,没日没夜的烧这只鸟,还把它浸在棺材里……你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异鬼吗?”
“看到的话,我怎么会有命活着?”许乔递给她止血药,厌恶地望向那个黑漆漆的棺材:“这装得是尸油,师父说过可以焚尽阴间不详之物,我就是用这东西烧掉异鬼吃剩的尸体的。”
“哈哈哈?阴间?哪有什么阴间?”沈桐儿睡了一觉后恢复了些精神,抱着鸟儿扶墙起来:“我看它倒比看你顺眼多了,真不晓得谁才不详。”
黑色的油脂之气比什么都要难闻,许乔立刻掩鼻后退。
沈桐儿自己也抽抽鼻子:“这山上可有水源?”
许乔指向外面:“来的时候似有个瀑布,但都冻住了。”
“咳咳……我去看看……”沈桐儿步履维艰:“你在这儿找找线索,特别是关于那些孩子的,异鬼只喜欢食肉,向来不会去咽下杂七杂八。”
“不行!万一异鬼来了我看不到!”许乔紧张。
沈桐儿圆圆可爱的脸已经污浊不堪,笑容也有几分无奈:“它们许久没现身,定是有畏惧之物,更何况现在我也保护不了你……”
许乔望着她脚下那一滩血,这才缓慢地让开路。
——
天色渐渐明了,最难熬的时候已然过去。
几抹明亮的光从云层中撒入山中雾气,闪烁着七彩的光。
不费什么功夫,沈桐儿便找到了冰封的瀑布,她拾了几块柴用褶子点上火,而后伸手用金缕丝凿开表面,俯身试了试道:“还算干净,小鸟,我先帮你洗洗吧。”
始终一动不动的鸟儿不安地挣扎了起来,长长的尾巴上拖得污油四溅。
“别乱动。”沈桐儿不管不顾地把它塞进水里,骂道:“难不成你喜欢这脏兮兮的尸油,我闻见都要吐出来。”
鸟儿这才老实下来,僵硬着身体任小丫头折腾。
沈桐儿忍着后背的疼痛,努力让它恢复洁净,未料想清澈的雪水溶去尸油,渐渐露出它原本的颜色,惊讶地问:“竟是只白鸟……哇,好大的翅膀和尾巴,你到底是什么呀……”
终于摆脱那几乎将羽毛完全黏住的污垢,鸟儿立刻在水面上自由地扑腾起来。
沈桐儿被溅了满脸水,欢快地笑道:“难道是书里说的孔雀?那你肯定不是只普通的孔雀,不然异鬼怎么会为你花这么多心思呢?”
这只白鸟的确有灵性,脱开她的手便主动把长羽洗净,生怕再被抱住似的。
可沈桐儿毕竟稚气未脱,毫不留情地揪住它三尺多长的尾巴,硬把它夹在怀里,亲了亲小鸟的脑袋:“真可爱,如果是孔雀的话……你从西域来的,还是从西南大山里来的?”
鸟儿通体雪白,只有黑眼睛上的绒毛带着浅浅的黑,勾出条弧度漂亮的线,它歪着头呆看了沈桐儿片刻,似是长叹了口气。
“好啦,乖鸟儿在这里烤烤火。”沈桐儿把它放回岸边,自顾自地脱起衣服:“我把伤口冲洗下,就得下山了,看来这里没有那些丢失的小孩,如果找不到衣物证据,那便连是否死在这里都跟乡亲们交代不清。”
白鸟非常厌恶火焰,扭头看到她的举动更是被吓了一跳,马上展开如云的翅膀**地飞入了层层叠叠的树冠中没了踪影。
沈桐儿本也无意囚禁小动物,扭头进到冰水里适应了下温度,便急着揉搓起身上的泥和血迹。
——
却说许乔胆战心惊,走在山洞里把所有能找到的人类物什都包裹好,马上急不可待地跑了出去。
经过昨夜的恐怖,他已经把小小的沈桐儿当作最可靠的依赖,再不想跟她争斗,只盼着回到南陵原安安生生地过活。
没料到快要行至水边,竟然毫无防备地被个从天而降的白影扑倒,吓得连滚带爬。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异鬼,而是只见也没见过的奇兽,飞羽雪白,姿态优雅,却又在清晨的微光中扇着金雾,转身便飞回了树梢,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小子。
沈桐儿刚爬上岸,努力把药洒在后背上,飞速地穿套褴褛的衣服,听到声音不禁抬声骂道:“永乐门的人果然不要脸,竟想偷看我洗澡!”
“谁、谁偷看了,我是叫你快走!”许乔充满不服气:“你有什么好看的?干干瘪瘪!”
没等沈桐儿再教训他,白鸟又重新冲下来抓伤了他的手背。
许乔紧张到连连后退:“这就是棺材里那东西吗?”
“是啊,原来是只漂亮的孔雀呢。”沈桐儿步履轻盈地走过来。
“什么孔雀,孔雀才不长这样子。”许乔否认:“首先孔雀的尾羽是直直的,也不会飞得这么容易,它的尾羽却比绸带还要柔软。”
“嗯……说得有理,要是揪下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沈桐儿摸着下巴琢磨。
恢复骄傲的白鸟听到这句话,转瞬就逃进了树丛。
沈桐儿开心地笑起来,拍了拍许乔的肩膀:“走吧,找到线索没?”
许乔跟着她迈开步子,说道:“的确有很多遗留的破烂衣服,但都上了年头,而且没有孩童穿的。”
“哎,也许是白来一趟了。”沈桐儿叹息。
许乔很怀疑地偷看她。
沈桐儿皱眉凶巴巴:“干吗?”
许乔说:“昨天异鬼砍你那下几乎入了骨,你、你现在怎么……”
沈桐儿不在意地说:“我从小伤就比别人好的快,而且也不会留疤,看,前两天还被金萤石烫得皮肉模糊呢!”
许乔很紧张地盯着她白皙的手掌,努力咽下口水。
沈桐儿挑眉:“不过……少关心这些没用的,先想想派你来杀我的人是何居心。”
“你想抢赤离草,碍了我师父的事,能是什么居心?”许乔哼道。
“就凭你也杀得了我?好好琢磨下,他是想你死还是我死!”沈桐儿翻白眼。
这回许乔顿时沉默下去,不再有精神多言。
两人上山上得难,下山却下得飞快。
也不晓得剩余的三只异鬼躲在了哪里,周身只剩一片风平浪静。
快离开迷雩的时候,头顶潮湿的树梢间终于扑啦啦作响。
但沈桐儿半点没紧张,因为与之而来的并非异鬼的腥臭,而是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馨香。
原来是美丽的白鸟挥翅归来,盘桓在她头顶上,嘴里还叼着朵粘着露水的花。
“哇,给我的吗?”沈桐儿接过来笑道。
白鸟轻轻地叫了声,飞到枝头上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她几眼,而后又远去了。
许乔忽然皱眉嘟囔说:“我觉得这东西很像古书里的凤鸟,但又不太像,凤鸟定然是五彩之身、祥瑞之兆,它却冰冰冷冷的很可怕呢,而且连异鬼都对其有三分畏惧,定然不是善茬。”
“真是蠢货,世上哪有凤凰,谁见过?”沈桐儿嗅着花否认。
许乔在这姑娘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挠了挠脖子联想起了什么,转移话题:“说起来,你父母多半希望你能找个如意郎君。”
“为什么?”沈桐儿不解。
“桐儿桐儿……桐为桐木,良禽择木而栖,唯有凤栖梧桐。”许乔一副懂很多的样子。
沈桐儿纠结着细眉瞥他半晌:“真能胡诌,只是我养母捡到我时,我挂了个刻着'沈桐'的牌子,她才为我保有此名罢了。”
许乔点点头。
沈桐儿一把抢过他抱着的布包:“南陵原就在前面了,咱俩就此别过,以后少来烦我!”
话毕她就发出金缕丝,荡着树溜个无影无踪。
13.归来的鬼孩子
那个红衣姑娘夜闯迷雩山,竟然满身是伤地活着回来了,她不仅杀死了只异鬼带回魂尘,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许多件遇害者的旧衣,在黄知府家门口足足摆了整条街——这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南陵原。
许多家里丢失过亲人的百姓们都相互搀扶着前来辨认,但更多的是死在这偏远深山无人问津的外客之遗物。
黄思道为此又是失落、又是庆幸。
失落的是仍没有半点孙儿的消息,庆幸的是或许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长风渐起,吹得那些粘泥衣物簌簌作响,即便由青石砖压着,仍有些枯化的部分被吹走无踪了。
说来也有些奇怪,明明昨夜还酷热难耐的小城,竟然在这流火之季变得微凉。
难道是苍天有灵在上,也不忍多看这封尘多年的悲欢离合?
——
立下此功的沈桐儿理应好好休息个几日,调养下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但小姑娘回到客栈换了套整齐的衣服,却又马不停蹄地溜到了暗地里。
此刻她的目的地,当然是许乔迟迟归入的永乐门。
今晨叫那小子收拾衣物证据,并非马虎偷懒,而是故意使他麻痹大意,试试能不能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云娘总对桐儿叨念:人心这东西,看似复杂却也简单,想猜透对方,就得学会设身处地的理解对方的难处。
许乔看起来极虚荣又懦弱,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他身在永乐门就必是永乐门的人,并不会因为危难时刻的几分真情而断了过往的人生。
沈桐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永乐门奢华的院落中徘徊了几圈,很快便发现了跪在间书房里的许乔。
果然不出所料,他正哆哆嗦嗦地跟惊虚先生讲述着山里的惊险经历,显然仍有后怕,还故意掩去自己明明能杀小妖女却并未动手的事,声称许桐儿始终站着上风、最后饶了自己一命。
那些话也不晓得有没有被取信。
惊虚先生摸着雪白的胡子,沉思过许久才道:“罢了,看来她命不该绝。”
许乔咬住嘴唇:“师父,徒儿的确技不如人,虽然与沈桐儿年纪相当,但论武功论才智都差了几分,为何偏偏叫徒儿去杀她呢?”
惊虚先生叹息:“嘉荼想多给你几分历练,的确是操之过急了。”
许乔移开目光,表情极不好看。
倒吊掉在房檐上的沈桐儿已不知在此浪费多长时间,累到头昏脑胀,不禁在心里抱怨:“真能啰嗦,多半是我想得太多。”
结果正在此时,许乔终于下定决心了般,从身上摸出个崭新的令牌:“师父,这是我在山腰的白骨洞里捡回来的,分明是我永乐门人的信物,所以未敢鲁莽交出去,难道我曾有师兄去过迷雩山?”
闻言惊虚先生忙接到手里,皱起眉头道:“……多年前却有顽皮的徒弟闯过那里,多半尸骨无存了。”
沈桐儿于窗洞里多看了几眼,再也支持不住半分,悄无声息地翻身坐到屋顶上揉着脑袋琢磨:“如果真是这样,许乔为什么怕我知道?难道被异鬼吃掉对他们来说是件很丢脸的事?不对啊,那令牌新的很,如果近年真有同门枉死,许乔又怎会不知?”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打断了她的沉思。
沈桐儿紧张地张开右手,却见是蒙着眼睛的嘉荼,当然决意不用打草惊蛇,随机屏住呼吸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倘若不是瞎了眼睛,嘉荼也应当是位玉树临风的俊美公子,他虽然完全看不见路,但并未露出盲人的疲态,举手投足的仪态依旧端庄,这点和云娘很像。
晚风吹送着淡淡的荷香,也吹散了桐儿新衣服上的皂角味。
当她察觉到这点时,立刻暗叫糟糕,随着嘉荼抬手丢出暗器的同时,立刻连滚带爬地躲避逃跑。
“有贼!”听到动静的守卫抬声喊道。
沈桐儿根本不打算跟他们硬碰硬,虽然已经败露行迹,却无意恋战,闪着擦身的流箭按照早就看好的退路飞奔而走。
“罢了,随她去吧。”嘉荼摆手皱眉,扶住眼罩分外不悦:“就不能小心点吗?这么多人看不到一个小丫头在这里?!”
听到动静的许乔怯怯地尾随在惊虚先生背后出来,半个字都没勇气多说。
从前大师兄是很和蔼宽容的人,每每都靠他与师父美言才能帮弟子们躲过责骂。
可自从沈桐儿出现在南陵原,就有什么东西渐渐发生了变化。
比如此刻嘉荼的怒气冲冲。
甚至就连师父……好似也对师兄有了几分忌惮。
“许乔。”嘉荼忽然开口:“回你房间去!这七天不得出门半步!”
还好只是禁足而已,没有什么皮肉之苦。
许乔连忙领命,拿着剑快步消失。
嘉荼挥退周围门人,声音阴冷道:“我们一味退让已酿成大祸,虽然沈桐儿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不能再多留她横添阻隔了!”
惊虚先生慢慢拿出那块令牌,忧心问道:“那不死鸟活了,会发生什么?”
嘉荼沉默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世间总有些未可知之事,我们该做的就是让大人的身体尽快痊愈,助他将怪物装回棺材,否则……”
“你说得有道理,但沈桐儿武功诡谲,杀她恐怕要损兵折将、惊动百姓。”惊虚先生迟疑。
“把她要的东西给她。”嘉荼转身道:“你真当她好心为民除害?”
“可你的眼睛……”惊虚先生上前一步。
“早说了无所谓,人事从来未有两全,我若真怜惜这双眼珠,就不会——”嘉荼说罢忽然停了,嘴角紧紧地抿起,在这温热的夏浪中散发出几抹冰寒之气。
——
偌大的黄府里少了过去的童言童语,要多冷清就有多冷清。
一杯毛尖茶,从温气袅袅放到冷淡无味。
黄思道坐在桌边,迷迷糊糊地似是睡着了。
勤劳的家仆忽然进来禀告:“老爷,门口剩下的那些旧衣多半是无人认领了,现在该当如何?”
“烧了吧,从异鬼的洞穴里拿出来的,终归是不洁之物。”黄思道回神,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誉齐现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啊……”
家仆劝了这么久,该说的吉祥话早已讲过千百遍,实在没有更能安慰他的词汇。
谁都没想到,这时看门的老汉忽然手足无措地跑了过来,叫嚷道:“老、老爷,那……”
“大胆!”家仆皱眉将其拦住:“这地方是你说进就进的?还有没有规矩?!”
老汉咽了下口水:“是小的鲁莽,但门口……来了个孩子,好像是……是小少爷……”
“誉齐?!”黄思道瞬时站了起来,急道:“快去看看!”
“是。”家仆赶紧搀扶住他,半点都不敢怠慢。
黄思道早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被发配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担任知府,也对仕途没有更多的指望,能把孙儿妥善养大、培育成才,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不出半刻,一群慌忙的主仆就赶到了大门外。
看门老汉果然没有虚言,正有个小豆丁似的男童穿着褴褛的衣服呆站在那处,满身狼狈、双眼无神。
黄思道急望过去,瞬间老泪纵横:“誉齐啊,我的誉齐!你可算回来了!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了……我的孙儿……”
被爷爷抱住的孩子依然没有反应,像是彻底傻掉了。
旁边的家仆看得不忍,扶着黄思道的肩膀劝道:“老爷,小少爷他定是受惊过度,这门外风凉,还是进去说话吧。”
“好、好。”黄思道颤颤巍巍地起身,追问道:“誉齐,是谁把你带走了,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小男孩的眸子一片涣散,小声重复:“姐姐……红衣服的姐姐……”
“那定然是沈姑娘了,不知道她现在何处?怎么不随小少爷一起等候?”家仆东望西望。
黄思道俯身确认:“是一个红衣服的姑娘带你回来的?”
誉齐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黄思道半刻都舍不得松手,吩咐道:“去把那赤离草拿来交给沈桐儿吧,省得永乐门听到消息前来吵闹、夜长梦多,赤离我也不想守着了,怀璧其罪啊。”
家仆立刻拱手答应:“是,老爷放心。”
——
急急忙忙从永乐门逃回来的沈桐儿哪能预料到新的状况,她冲进客栈房门,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紧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生怕嘉荼带人来质问方才之事、大打出手。
想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平日是很假客气的,只是猜不透自己偷看到令牌的存在,是否会惹祸上身,毕竟除了的确有永乐门弟子在山上被吃掉外,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永乐门人与异鬼存在勾结,无意将重要的器物遗落在了山上,方才遮遮掩掩。
她将余下几件衣服和宣纸都打包装好,刚刚背到背上,就听到敲门声。
沈桐儿警觉:“谁啊?”
“姑娘,在下奉黄知府之命前来,打扰了。”门外响起男声。
沈桐儿顿时不解,迎过去将黄府家仆放进屋内。
家仆依然毕恭毕敬:“沈姑娘为老爷救回誉齐少爷,老爷感激万分,特命在下如约送来赤离奇草。”
此话沈桐儿听得分外不解,但闻“赤离”二字,立刻将他手里的盒子夺过来打开看,果然是株依然红艳的枯草,长茎叶片都与医术上画得分毫不差,面露难以掩饰的喜色。
家仆拱手询问:“这次小少爷受惊不浅,语不能言,敢问沈姑娘是从何处将他救回?又为何留他一人在府门之外?”
沈桐儿搞不清状况,只知道手里能救云娘的赤离草是绝不愿还回去的,顺口胡诌道:“啊……这个啊,我担心迷雩山还有什么地方没调查清楚,所以白日又去看了看,正巧发现那孩子在山脚游荡,自称姓黄,就把他带了回来,但因还有其他要事在身,才急着回客栈的。”
“原来如此。”家仆点点头。
沈桐儿眨着大眼睛边寒暄边把他骗走,而后抱着草盒琢磨:“黄誉齐活着回来了?还说是我的救的?来这南陵原所遇怪事不少,真没有一件比这更奇怪……总而言之在黄家人发现真相之前,我必须见好就收,赶快离开才对。”
这般琢磨着她便急冲到门口。
可是……
沈桐儿皱眉停住,喃喃自语:“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我此刻想走,自然是有人盼着我赶紧消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
一边是云娘即将复明的双眼,一边是陌生人的生死安危。
她咬住嘴唇,顿时陷入两难。
14.鸟与异鬼
来时的路有上千里,从冰飞雪舞的北方到流金铄石的山南。
再打算走回去,也不是一段容易的旅程。
沈桐儿背着小包裹,怀抱已经破烂到无法使用的纸伞,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慢慢地离开了南陵原。
其中当然有依依不舍而上前挽留的,但他们哪有云娘重要?
小姑娘硬着心肠走出了被莲荷围绕的小城,回首望向城楼上的兵甲和剩余七座仍在伫立着的灯塔,那感觉就仿佛做过场梦一般。
她顶着毒辣的日头往北方蠕动,看到很多香车骏马,想必都是去南陵原享乐的贵客。
真想大喊声:不要去啊,这世上再没有极乐净土啦!
可惜不能,因为身后鬼鬼祟祟盯梢的眼睛,是很在意她没有打算回头的。
临近傍晚的时候,沈桐儿终于扶着伤如蜗牛般进了家小客栈,落座后随意叫过碗素面,低头吃得无精打采。
没想旁边桌的客人却始终开心不已,笑声几乎停不下来。
沈桐儿好奇望去,原来是一对极为般配的年轻夫妇带着女儿和家仆,正议论着南陵原盛况,那小闺女也就两三岁大,古灵精怪地站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低宣布:“我要吃荷花酥,还要吃藕香排骨,吃好多好多。”
“桐儿快坐下,姑娘家不可以这般举止。”她年轻的娘亲虽在教训,表情却笑意十足。
沈桐儿瞬间被嘴巴里无味的素面呛到,见那家人好奇地偷来目光,不禁结巴着解释:“我、我也叫桐儿。”
年轻女子忙道:“快问姐姐好!”
没想到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丫头这回害羞的紧,躲到爹爹身后不敢吭声。
沈桐儿弯起嘴角,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比谁都了解异鬼有多可怕,就像云娘说得那般:异鬼本不是人,莫幻想它们对人会产生同情,食物这种东西到该吃的时候,又怎么会被心疼呢?如果这家人去到南陵原,偏偏运气不好遇到那些怪物,恐怕连看清楚的机会都没有,就会死掉的。
望着面汤里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沈桐儿深叹了口气,暗自想着:偏偏我有这双眸子,而他们却没有,这其中总该带些缘由吧?云娘救不了百姓们是因为她看不见了,能看见的我干吗要为了自保而装瞎?这赤离草轻易到手,不仅因为躲在暗处的家伙们讨厌自己、盼着自己走,而且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不,我偏不能就这么事不关己的跑掉,即使回南陵原也不一定会死,但不回去,以后肯定良心不安。
思及此处,沈桐儿瞬间放下了压在心头的重担,露出淡淡的笑意。
——
深夜的荒郊野外可比不上灯火灿烂的水上明珠。
偷偷摸摸从客栈房间的后窗中翻出去后,简直是一路马不停蹄,飞奔过十余里地,才在午时之前赶回到南陵原附近。
沈桐儿躲在长草中气喘吁吁,正琢磨着该如何再混入永乐门中调查时,忽闻远处的迷雩山中一声长鸣,比哪次都要尖锐响亮!
她不舒服地捂住耳朵,心下微惊:糟糕,怎么把小白鸟忘记了?山里的异鬼并未死绝,等它们重整好旗鼓,自然要为了尚且不明的原因把鸟儿抓回棺材的,不管那么多,先去瞧瞧再说,但愿上次服用的魂尘效力仍在,能躲的过瘴气中的奇毒。
下定决心后,沈桐儿便紧了紧背上的包裹,乘着夜色朝南边溜去了。
——
人的运气都是有限的,此一时好运,就要彼一时厄运。
上山没多久的功夫,某种呼吸不上来的闷痛就在胸口扩散开来。
沈桐儿徒劳地找出个手帕蒙住脸,分外后悔因为贪财而把积攒的十铢魂尘卖成一把银票,尽管特别难受,她却必须往前走,因为只要稍微靠近地面就能清晰低感觉到隐隐的震动,定然是附近正在发生着恶战。
想起那几只异鬼的穷凶极恶和柔弱的白鸟,小姑娘觉得很心疼,急寻着寒风的方向咬牙向上攀登,果然在密林深处找到事发地点,然而一切跟她想象得并不太一样——
异鬼们果然在有组织地捉捕那只白鸟,但它们不会飞翔,只能攀着古木不断爬跃。
而白鸟也没有飞走的打算,一直盘旋在树冠上下挑逗,雪色的长尾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真像是壁画中天女的裙摆。
扶着树偷看的沈桐儿搞不清形势,疑惑地眨眨眼睛。
异鬼们显然没有半分她的悠闲之心,爬得最高的那只格外凶残,在白鸟落在树梢的刹那立刻挥出利爪,尽管白鸟瞬间扇起翅膀,却仍被斩断了几片飞羽。
它似乎被激怒了,忽地在空中转身变大数倍,扶冲下去直接抓起那异鬼朝月亮飞去。
谁晓得异鬼却在同时化为人形,手握长剑直插入白鸟的腹中!
白鸟吃痛,竟然翻身将它用嘴叼住,直接咔嚓咬成两截,仰头咽下终于出现在夜色中的魂尘,满足地鸣叫起来。
沈桐儿从来没见识过异鬼死得这么容易,更何况还是个会化形的高级异鬼。
她顿时激动地露出脑袋,真想把白鸟揪住养成宠物!
与此同时,异鬼首领阴沉而急切地开口:“下网——它要捕食了——”
左右两只助攻的异鬼瞬间吐出数股黑丝,将盘旋的白鸟压了下来,满身是血的白鸟一沾到异鬼的躯体,立刻缩成原本大小,翅膀被粘在黑丝上扑腾不开。
“哎呀!”沈桐儿急着跳出来,甩着金线便窜到树上:“放开我的小白!”
话毕便直接朝上次差点把自己砍死的异鬼发出铃铛,打算新仇旧恨一起报!
“别管她——放火——”异鬼转身便朝沈桐儿袭来,挥爪把她依附的巨树砍成两段。
失去平衡的沈桐儿忙钩挂住别的枝叶,却见脚下的枯叶腾起红色的火苗,直顺着黑线烧向跌落的白鸟,她知道它讨厌火,忙利用金缕丝割断黑线,飞扑过去抱住白鸟,翻身把它放到身边说:“笨鸟,快飞呀,它们追不上你!”
没想到白鸟却重新扑腾起翅膀,一把将瘦小的沈桐儿拎到空中。
瞬间就有几枚毒镖落在他们两个刚刚待过的地方。
可惜暗器出现得太迅速,还是有枚射中了桐儿的小腿。
她完全没料到暗处竟然藏着小人,吃痛地闷哼,努力用金缕丝挂住树梢说:“我没事,你还不跑,这山是你家吗?!”
白鸟松爪冲入高空,仰头悲鸣阵阵。
沈桐儿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它那种形容不出来的声音,如此近的距离猛然听到,只觉得胸口直有股血腥顺着喉头朝上涌,拼命抓着树干才至于跌落。
而那几只异鬼也好不到哪里去,毫不犹豫地顺着树往下逃窜。
沈桐儿头晕目眩,忽觉得手里一片冰凉,定睛细瞅才发现湿漉漉的树竟然结冰了!
坚固的冰以可见的速度超地面蔓延,异鬼们触到冰后行动明显迟缓许多。
白鸟重新挥开带血的双翅,俯冲下去抓住个落尾的庞大异鬼,直接咬住它的后颈,硬生生地咬下异鬼腐烂的皮肉,被鲜血喷了个满身通红,异鬼吃痛反击,却无力地被白鸟抓起越飞越高,而后直接丢了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沈桐儿只见过异鬼食人,从未见过这种怪物如此悲惨的样子,不禁恶心的捂住嘴巴,终于有些明白异鬼们为什么费尽心思的想把这只鸟弄死。
白鸟似也无意再继续追逐其他异鬼,叼起魂尘后便用爪子拎着瘸了的沈桐儿往月光清透的薄云飞去。
沈桐儿从来也没到过那么高的地方,四肢毫无依靠,吓到失声惨叫:“你可别松开我啊,我不想死,我要哭了!我要哭了!”
结果白鸟还真松了爪子。
“啊!!!!”沈桐儿顿时没出息的涕泪四溅,发现高高的夜空中连可以用金缕丝钩挂的东西都没有,简直满心绝望。
幸好白鸟又冲下去用背把她接住,平缓地滑翔着翅膀朝山下靠近。
沈桐儿止不住失控的眼泪,气得伸手揪下它一根长羽报复。
白鸟莫名奇妙地回头瞅了瞅,忽然开口:“你……回来干什么?”
竟然是清亮年轻的男声,比那能穿透长空的鸣鸟好听许多。
完全防备的沈桐儿顿时变成木偶,疑惑地摸摸自己团子头:“咦……小白鸟你不是母的吗?”
白鸟:“……”
沈桐儿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你怎么会讲人话,难道你也是异鬼?”
但显然刚才的问话惹怒了白鸟,它再也不愿出声回答。
漆黑的群山中有明亮的南陵原闪闪发光,还有官道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笼,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夜风习习吹散了处在高空的恐惧。
不安分的沈桐儿坐直身体,忽然含着眼泪笑:“哇,这样看琼州真美啊。”
白鸟越飞越低,闻言放缓速度。
风中除了它轻轻挥动翅膀的声音,便是万籁俱寂了。
15.如梦幻泡影
白鸟看起来如一朵花般精致美丽,力气却比沈桐儿大得多。
它静静地飞到迷雩山脚,寻着处水源把她放下,转瞬恢复成了比之前还要娇小的模样。
沈桐儿坐在地上张大眼睛:“你……到底是不是异鬼?”
如释重负的白鸟飞上旁边的高树,轻轻地歪头思索片刻,终于又开尊口:“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只有很厉害的异鬼才会变化形态,甚至连人都能模仿呢。”沈桐儿说:“我娘告诉我,混迹市井多年的异鬼,能把我们的举止学个十成相似,谁也看不出有奇怪的地方。”
“我不是那东西。”白鸟俯头盯着她还在流血的腿。
“噫……”沈桐儿仍旧顽皮:“你能用可爱的声音讲话吗,小鸟应该是很可爱的。”
白鸟:“……”
顺时间它大概不想多理睬幼稚少女,展开双翅就飞入黑夜。
被抛弃在原处的沈桐儿伸手接住夏夜里纷纷扬扬、诡异飘舞的雪花,凝望着它们缓缓融化,而后才咬着牙脱下靴子查看伤口。
飞镖的刃侧淬有剧毒,虽然中镖后她没有再多行走以至毒素蔓延,但皮肤仍旧自膝盖朝下而发黑。
小姑娘忍住痛苦,用力将不洁的血液挤出,喃喃自语道:“哎呀……我不会变成瘸子吧……”
幸好消失过一阵的白鸟又扑啦啦地回来,轻盈地落在草地上,将衔来的魂尘放她手心。
“是给我的吗?”沈桐儿惊喜,立刻将其吃了下去。
她最近已经渐渐体会到魂尘的妙处,察觉到这东西不仅可以解毒,而且能让自己变得格外有力气,心里对其的排斥与厌恶自然少了几分。
“立刻离开这里。”白鸟的语气变得很认真:“等我的伤完全好了,自然可以吃光它们。”
可沈桐儿却忽然把它抓过来抱在怀里,低头仔细研究:“你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好生奇怪!”
白鸟挨着小姑娘温热的身体,瞬间呆若木鸡,眨着清透见底的黑眼睛保持沉默。
见识有限的沈桐儿完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啧啧道:“哎呀,离开这么会儿,连毛上的血迹都洗干净啦,真是个爱干净的小东西。”
白鸟忍无可忍地飞了起来:“听我的话好不好?”
沈桐儿抬头笑:“你不肯告诉我实话,我为何要听你的话?本姑娘琢磨了一天一夜,总觉得永乐门和异鬼有勾结是**不离十的事,等我找到证据,马上就去禀告黄知府!”
“山外的事情我不了解,自己的事也不太记得了。”白鸟缓缓地扇着翅膀:“但只要是异鬼,都可以抓来吃的。”
“哼,真的不记得吗?还是不想告诉我!”沈桐儿对它有一万个好奇,眨着眼睛旁敲侧击:“哎呀,竟然喜欢吃那么脏兮兮的东西,真奇怪。”
“……不喜欢,但是饿。”白鸟无奈地飞上树梢:“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东西,总觉得没有力气。”
沈桐儿服下魂尘后渐渐好了许多,爬起身道:“那我给你去买些糕点好不好呀?”
白鸟已经在刚才的大战中耗费掉了所有的精气,疲惫过甚,实在没办法继续跟这个插科打诨的小丫头纠缠下去,它低下头微微叹息了声,便飘然飞回了迷雩山里。
沈桐儿站在风雪中微笑,红衣被吹的像凤蝶般盈动。
说来奇怪,虽然她心内的谜题越来越多,却并不对这奇兽存在怀疑或惧怕的感觉。
云娘极信轮回之说,常对桐儿讲:某些人与人之间正是前世有缘,所以便能一见如故。
也许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自己曾在哪里遇到过这只白鸟,才觉得它那副冰冷别扭的模样,总透着没来由的亲切吧?
——
话本里但凡出现夏日飞雪,便是在暗示出现了莫大的冤情。
这自来属于不祥之兆,不仅不详,而且暗藏杀机。
次日晨光未明的时候,睡在河边的沈桐儿终于恢复力气,拄着破伞回到了南陵原。
结果目力所及,皆是惨淡景色。
原本亭亭玉立的荷花禁受不起酷寒的摧残,已经衰败满河,而街头巷尾努力用破毛毡包裹着自己的流浪者更是死得死、病得病,完全没有办法抵挡这气候突变的折磨。
虽然风雪已停,空气也逐渐回暖,但已经造成的悲剧恐怕是无法挽回了。
沈桐儿不知道是不是白鸟带来的灾祸异象,也不晓得是否与自己冒然入战有关,淡以她的性格很难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总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黄知府把最新的发现通通气,否则以永乐门在这地方的势力之大,想要勾结那些异鬼轻而易举。
谁想等她赶到了黄府门口,却被家仆拦了下来:“沈姑娘,实在抱歉,我家老爷昨夜感染风寒,实在没有力气见客。”
沈桐儿急道:“可我有要事禀报,事关南陵原十万百姓的安危。”
“不如姑娘留个地址,待老爷高烧退下后,在下立刻请姑娘前来何如?”家仆满脸进退两难。
沈桐儿没办法,考虑到黄思道的确年老力衰,便妥协道:“那好,我还住在原来的客栈。”
话毕她便一步三回头地迟疑离去。
大雪过后的苍穹依然阴霾低沉,总有种坏事即将发生的压抑之感。
——
日升月落是谁也坏不了的规矩。
尽管沈桐儿忧心忡忡,但黑夜还是又一次来临了。
她把用魂尘换来的金银交给那些被冻病冻伤的穷人,满身财产散尽后,才扶着脸躲于客栈房间里胡思乱想,提防着永乐门或异鬼们随时会来的威胁。
由于这几天盯梢的太多,已然不敢随意招来食腐鸦传递消息,只能在油灯下摸出偷藏的雪白羽毛细细端详思索:“小白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枉费我在娘的教导下读过那么多古书,却没读过关于你的半点秘密,只可惜你不相信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这羽毛丝绒分明,毫无瑕疵的白竟然被照出隐约的五彩光晕,实在绚丽极了。
“如果真的有仙境,也许你真是仙境里的一只白凤吧?”沈桐儿淡笑,然后对着铜镜把白羽插/在丸子头上,左照右照地臭美道:“嗯,我真该去买身白衣服,嘻嘻。”
她玩得累了,也等得累了,终于渐渐趴在桌上堕入了梦乡。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沈桐儿在恍惚间竟然踏入云海之上,远处是巍峨鎏金的宫殿,身畔是姹紫嫣红的百花,那只美丽的白鸟简直比云朵还要轻盈,始终徘徊在湛蓝得天幕中,偶尔调皮地落回眼前,与自己亲密无间。
夜锦河边的灯一盏又一盏地熄灭,黑暗在无声中蔓延。
正当小姑娘沉浸在美梦中傻笑的时候,梦里的白鸟却猛地俯冲到她脸上,把她瞬间吓醒,带着睡意本能抬首,忽然看到半开的窗棂外横着张巨脸!
那深不见底的眼洞窥向屋内的时候,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饥饿与贪婪。
是异鬼!
沈桐儿瞬间甩出金线,翻身后退。
谁想异鬼却并没有袭击进来硬碰硬的打算,只发出了似笑非笑的咕噜声,转身就摆动着镰刀般的巨爪逃走了。
勇敢的沈桐儿向来不愿放过这种恶贯满盈的怪物,更何况最近还惦记上确有效力的魂尘,毫不犹豫地便借助金缕丝的帮助飞身出窗外穷追不舍。
恐怖的异鬼越爬越快,在屋檐和街道留下了血红的印痕。
沈桐儿连发几道金线都没有碰到它分毫,眼看着赶到了南面灯塔的缺口,对方已朝着荒郊野岭逃之夭夭。
她气喘吁吁地停步,只能败兴而归。
未想再回到客栈房间时,桌上又多了份“大礼”摆在那里。
疲惫的沈桐儿措手不及,关门皱眉靠近,盯着面前还冒着温气的心脏许久没有动弹。
最后终于找到些勇气,伸手拿过扎在上面染血的纸条,里面只写了六个字:三日内出南陵。
到底是哪个无耻之徒的威胁?!
“混蛋!”沈桐儿把它捏烂,气恼到半点睡意都没了。
正在此时,街外响起女声尖叫。
沈桐儿连忙回神,再度跳出房间,生怕那异鬼杀个回马枪。
然而那路过的烟柳女子并非被是异鬼吓到,而是被死人吓到。
那死人就吊在客栈的门口,胸腹大开,内脏被抓个稀烂。
滴滴答答的血渗入脚下石板缝隙,反映着仅存的夜色斑斓,正是有几天没见的小乞丐阿古。
16.失落的水城
荷花在风雪中全然败落,夜光中再也无法飘馨香。
正仿佛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阿古,此时此刻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骨。
自以为早已见惯生死的沈桐儿呆滞过很长的时间,任胸腔中缓缓腾起、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愤怒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她从来不知道,见证相识的人死去会这么痛苦,那个弱小的、善良的、因为一点点恩情就关心着自己的阿古,竟然被恶意地作为警告虐杀在这里,实在是……
“啊!!!”沈桐儿终而无法控制地大叫出来,才不至于被打击到垮掉,她红着眼圈朝周围大喊:“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孩子,他还这么小、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
周围当然不会有谁敢回答。
就连发现尸体的风尘女子和客栈掌柜都被吓得躲了起来。
沈桐儿含着眼泪将阿古血淋淋的尸体抱离缰绳放到地上,忽然间突兀起身,发了疯似的朝城外跑去。
至此围观者方才露头,胆怯地开始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好像是被异鬼吃的,赶紧烧了吧……”
“我刚刚还在这,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如果能被你看见还叫异鬼吗?南陵原真是一天也不能多待了,没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我啊……”
——
城内寒风萧索,永乐门内却依然灯火辉煌。
沈桐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大叫道:“惊虚老头!嘉荼!你们给我滚出来!”
“大胆!未得通报不得入内!”守门的壮汉立刻跳出来阻拦。
但他们在这里花个三年五载所练的粗鄙功夫,怎么能是沈桐儿的对手?
暴怒的小姑娘一个跃身横踢,就用怪力把他们踹得八丈远,呸道:“你们谁再上来就得死!”
永乐门人早见识过她大战异鬼的神勇姿态,瞬间后退了好几步,硬是躲出来片空地将其留在中间。
未等沈桐儿继续发难,闻讯而来的惊虚先生便皱着眉头挤入包围圈内,摸着胡子质问:“沈姑娘,你深更半夜硬闯永乐门,意欲何为?”
“哟,你的眼睛怎么还没被金银岛挖了去?!”沈桐儿唾弃道。
惊虚先生早有预料,像她这么多事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消失,故而声色如常地回答:“你骗的过黄知府可骗不了我,更骗不到金银岛,黄誉齐是你找回来的?你敢发毒誓?”
沈桐儿虽然古灵精怪,但毕竟太过年轻,顿时语塞而怒:“懒得与你废话,你们为什么要杀阿古!”
“老夫听不懂沈姑娘的胡言乱语,阿古是谁?”惊虚先生冷漠皱眉。
沈桐儿朝他迈步:“因为我撞破你们与异鬼勾结的证据,你们就想让我闭嘴?那干脆拿出办法对付我好了,欺负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算什么本事?!”
“此话可万万不能乱说,我永乐门为南陵原安危与异鬼势不两立,那等野蛮异兽,又怎么谈得上与其勾结?”惊虚先生哼了声:“不知道沈姑娘敢于如此信口雌黄,倒底是撞破了什么?”
沈桐儿跑到这里来纯属一时冲动,难免在众目睽睽下欲言又止。
惊虚老头已对许乔讲过,那令牌是调皮弟子误闯迷雩山留下的,此刻自然也能用这种借口忽悠自己和众人。
她的牙咬了又咬,最后还是垂下了紧握的手。
见状,惊虚先生不屑失笑:“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恕老夫不能奉陪了,此次念在沈姑娘年幼无知不做计较,倘若再胡言乱语、无视本门规矩,可别怪老夫不客气。”
沈桐儿瞪着他的眼睛说:“我若冤枉你,任你处置,我若找到证据,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话毕小姑娘转身便走。
仍旧残留着几分凉意的晚风吹散了她心头的激动热火。
怎么就忽然犯蠢了呢?
其实再吵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好好安葬阿古,并尽快摸清那些异鬼的藏身地,与贱人根本无需逞口舌之快,凭本事见真章就是了。
——
南陵原外的乱葬岗里埋的都是无姓的可怜人。
如今又添了座小小的坟墓。
难过的沈桐儿把小乞丐烧剩的骨灰妥善埋入,拍了拍潮湿的黑土,抬袖抹掉脸上眼泪,哽咽道:“阿古,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你现在肯定活得开开心心,所以这个仇我一定会给你报,云娘告诉我人必须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责任,消灭这里的异鬼也是我的责任……”
盛夏的火热终于归来,可惜迷幻的水城却露出了颓败的前兆。
不少居住在此的百姓被近来种种事端搞得六神无主,开始举家迁徙了。
从坟地远眺模糊的官道,陆续有马拉着木车越走越远,叫沈桐儿更觉得凄凉。
没想正抽泣时,头顶的槐树却起了轻微的异响。
她警惕抬头,恍然发现美丽的白鸟正躲在茂密的枝叶间偷看自己,长长的尾端垂散下来,被朝阳照得灿若虹光,不由转悲为喜:“小白!”
白鸟后退两步:“……我不叫小白。”
沈桐儿轻而易举地跳上树,毫不见外地坐到它旁边:“那你叫什么呀?”
白鸟低下头不回答。
沈桐儿扎着大眼睛问:“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鸟,难道你真是神话故事里的凤凰吗?”
“……很久以前也有个笨蛋这样说过。”白鸟淡淡地否认。
沈桐儿特喜欢刨根问底:“所以——”
白鸟打断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哈哈哈,你是只鸟啊。”沈桐儿似乎觉得这话有趣,边擦着眼角残留的眼泪边道:“其实我家那里的海边也有些神奇的鱼鸟,如果有机会,可以带你去看看。”
白鸟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瞧向她的小脸,问道:“不哭了?刚才在哭什么?”
沈桐儿垂下头:“……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不过是只鸟而已呀,而且你都说山外的事你不懂了,哎,我就是觉得自己好生没用。”
白鸟扭开脑袋瞅向别处,宛若在暗自抱怨似的,转而开口道:“如果你是在找那些异鬼的话,我倒是很清楚,它们从前一直在山里看着我,但最近已经跑了出去,害我都没什么可以吃的。”
沈桐儿伸手就把不再瘦骨嶙峋的白鸟抱进怀里,用光滑的小脸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既然你这么喜欢吃那东西,不如就跟着我混吧。”
“不。”白鸟言简意赅地拒绝,努力想要飞走,却差点被这黄毛丫头把尾羽揪秃,最后无奈解释道:“我的伤还没有恢复,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如果去到城里,恐怕异鬼还没吃,人就被我冻死了,到时你岂不是会哭得更伤心?”
“原来昨夜南陵原下雪真的因为你,小乞丐告诉我,十多年前这里也下过雪,是不是它们把你带进山里的那夜?”沈桐儿起了莫大的兴趣:“小白你到底从哪来?”
美丽的白鸟显然不接受这个如同二狗子般的愚蠢称呼,瞬间就使了力气飞到更高的枝头,回身道:“城里异鬼的气息很明显,你若真不死心,可以再去找找。”
“啊,你别走呀!”沈桐儿急着站起来。
可惜白鸟再不愿多停留,展开翅膀就朝雾气氤氲的迷雩山中飞掉了。
沈桐儿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小白好像我娘呢,虽然心高气傲话不多,可一直都关心着我,算了,不管那么许多,本姑娘先去黄知府那里看看,这回又死了人,他可不能再装傻充愣。”
——
诗中有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尽管平日里繁荣昌盛的南陵原已经开始人心惶惶,黄府内外倒是热闹如常,进入的家仆与货车不见少半个。
强忍忍着疲惫的沈桐儿再度要求拜访,却又被守门人拒绝,不由心中起了疑,溜达到无人的侧墙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了进去。
她背书很快,记路的本事也不差,回忆着上次被如何带到誉齐的小院,果然顺利寻到目的地。
原来黄府家仆并没有撒谎,黄思道还真露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陪孙儿坐在院子里乘凉,面无血色地捧着汤药慢饮。
守在周围的侍女们没有半个闲着,可惜被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却呆坐着不动弹,丝毫不像大家曾经描述得那般活泼。
沈桐儿皱眉站在墙后,透过石窗继续偷窥。
一通咳嗽后黄思道仿佛咳丢了半条命,哑声哀劝道:“誉齐,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呢?爷爷这心里面难受得紧啊。”
身着宽大锦衣的黄誉齐如同木偶,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睛,细声道:“我……不饿……”
他的脸极白,嘴唇又红得过份,真是怎么瞧都不可爱。
沈桐儿忍不住趴得更近了些,可惜还未观察到什么的时候,竟毫无预兆地嗅到一股异味,如同腐朽多年的木头,湿臭中带着隐隐清香。
她忍不住扭头朝四下望去,瞬时间捕捉到个庞然的黑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处,正是在白日难得出现的异鬼,心下自然一惊,急匆匆便跟了上去。
17.河底的秘密
一心二用难如登天,沈桐儿拼着命用最快的速度追赶那异鬼,自然而然败露了自己的行踪。
她利用金缕线的韧性构筑屋瓦房梁,努力朝如雾的黑影荡过去。
正在巡逻院内的守卫瞥见红衣从面前闪走,不由惊讶道:“那不是沈姑娘吗?她怎么在这里?”
旁边的同伴说:“难道有异鬼?快去通报老爷!”
沈桐儿生怕逃跑的异鬼突生歹意,随手抓人来吃,惊叫警告:“想要命的都闪开!”
讲话的功夫她已冲出黄府之外。
这回被盯上的异鬼显然没有山里那几只厉害,不仅体型相对较小,速度也显得迟缓。
沈桐儿越追越近,用全力甩出金缕丝击中了它的前肢,打得一瞬间鲜血四溅。
异鬼惨叫着横摔出几丈,却十分诡异地爬起来继续逃窜,根本没有回头报复的意思,真不像这种残暴的怪物所能做出来的行为。
沈桐儿翻身而上,可惜眼看着就能用金缕丝缠住它时,它竟然冲到夜锦河边扑腾一声跳了下去。
周围的百姓被平白出现的水声惊扰,纷纷四散到旁边围观。
迟了一步的沈桐儿跑到河岸,停下来深叹口气,除了放弃也没别的法子。
在白日追逐异鬼本就艰难,更何况河水可以冲淡它的血与粘液,从而剥夺掉阴阳眼唯一的优势。
尾随其后、匆匆靠近的黄府守卫终于喘息着赶到,拱手说:“沈姑娘,黄知府有请。”
沈桐儿尴尬回头,一边琢磨着该怎么为擅闯黄府找到合理的解释,一边不情不愿地随他们去了。
——
幸而在大堂见面后,黄思道依旧是温和谦逊的模样,不仅没有多加质问,反而主动解释道:“老夫让沈姑娘白跑两次,实在是……咳咳……身体欠安,不知今日发生何事……”
面对一位老人家疾病缠身的感觉实在称不上愉快,沈桐儿移开目光撒谎说:“我追踪异鬼至此,可惜最后还是叫它给逃掉,异鬼向来不喜在光天化日活动,不能不叫我多担心您的安危。”
黄思道苦笑:“风波至此地步,实乃暗藏杀机,然而除了严加防范外,老夫也别无他法。”
沈桐儿转了圈大眼睛,趁机进言道:“最近我频频拜访贵府,正是想提醒您一句,请对永乐门保持提防之心啊,其实上次自迷雩山归来,除了发现那些陈年旧衣外,还有块永乐门的腰牌没被交出来。”
“或许是他们有弟子误闯过深山吧?官府与神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黄思道叹息。
沈桐儿早就猜到他会当和事佬,顿时恨铁不成钢:“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南陵原十万百姓着想,不然……”
黄思道摆手:“沈姑娘别急,其实老夫已早已向玉京连发三道公文禀明此事,而且正在云集琼州兵力来往此地,到时候一定会配合京都来的御鬼师挨家挨户紧密搜查异鬼行踪,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话已至此,沈桐儿没办法再继续咄咄相逼,只能拱手:“那就好,您多保重,夜里不要睡得太沉,我巡逻时会常来瞧瞧的。”
“姑娘,你既然已拿到赤离草,为何不抽身而退呢?”黄思道问出心中疑惑。
沈桐儿的眼前不由浮现出夜锦河畔的百姓,还有阿古残缺不全的尸体,低头淡声道:“也许我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吧。”
——
虽然生死之秘不可知,但越是不可知,人越会寄托离奇的想象。
深夜中的迷雩山,从前真的很像老故事中的地狱:毒气弥漫、恶鬼潜行、杀机四伏。
可自从奇怪的白鸟被误打误撞放出来后,漆黑的林子里就只剩下死寂了。
当初为了把这东西塞进尸油里,可以说是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结果烧过十几年没烧死,如今竟然活着逃了出来,用大祸临头不足以形容,如不尽快除之,恐怕后患无穷。
万籁俱寂的丑时,一个背影颀长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顶处,他抬头望过似乎高耸入云的古木,转而姿态轻巧地往上攀爬。
白鸟喜居高望远、和风而鸣,肯定会选择这样的地方栖息。
不出所料,当他快要到达顶端的时候,在月光中发亮的羽身便渐渐进入眼帘。
男子用力扶住腰中佩剑。
谁知当他正欲奇袭,清亮的男声却回荡在枝桠间:“怎么,生怕我肚子饿,非要自投罗网吗?”
男子果断地飞身躲避,转瞬白鸟便展翅袭来,完全扑空后又拐了个弯滑向暗蓝的天幕,引颈长鸣而歌。
每次听到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脑袋都像被刀剖开般开始巨痛。
男子一个失力朝下跌落,却在跌落过程中恢复庞然扭曲的本形,用巨爪勾住粗硬的树干,低沉咒骂:“你——坚持不了——多久——”
刚刚面如冠玉的美男子,竟成了长着三张怪脸的异鬼。
白鸟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冲向它的眼洞,却被大力砸开,擦着树冠摔了出去。
异鬼张开血盆巨口紧随其后地追击,与其陷入恶战。
缠斗片刻许久,开始力不从心的白鸟越飞越高,冷声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否则你迟早要和它们同样下场。”
异鬼并无半点惧怕,声音似从地狱的深渊中挤出来般扭曲难听:“你杀不掉我——世间——不止你一个死不掉——”
在它说话的刹那光景,身上刚刚被白鸟弄伤的腐烂皮肤竟然已经开始愈合。
夜空中雪白灵巧的飞影因此而不愿恋战,转身远离了这只催命鬼。
——
与此同时,沈桐儿仍旧徘徊在南陵原内,当然不知道“小白”在山里的遭遇。
她正在为白日发生的怪事苦恼,想不明白那只异鬼究竟在黄府鬼鬼祟祟做些什么,跳进水里后又逃向了哪里。
左思右想不可能有结果,倒不如趁着夜色付诸些行动来得有用。
打定主意、吃饱肚子的小姑娘再度来到异鬼入水的河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进去。
她生长于四面环海的孤岛上,水性自然超群。
但不知这河的深浅,潜入时仍旧怀着无数个小心,皱紧了眉头不敢浪费须臾时光。
虽然水面上永远斑驳明亮如白昼,但水面之下却只有纯粹的暗潮和不符常理的阴冷。
沈桐儿闭着气努力往下沉去,原本以为自己必须摸黑,没想戴在头上的美丽白羽却光明闪闪,照亮了周围的混沌。
她忙抓下它,滑动着细胳膊细腿继续朝夜锦河底探去。
这等岸边建筑着城镇的水域定然是不怎么干净的,但沈桐儿仍未料到:当她终于游到尽头时,却用羽光照出一个头盖骨。
不、不是一个,而是……无数个……
沈桐儿憋住惊恐之心不让自己喘息,瞪着眼睛朝前摸索,手中翻出的尸骨连连,真不晓得河里到底沉过多少死人。
绝大部分骨头已破碎成残渣,残留着锋利的牙印。
由此可以想象,被吃掉的那刻,死者之躯到底多么支离破碎。
她正漂浮着研究时,意外地有朦胧红光从远处缓缓靠近。
猛抬头的沈桐儿望见只从未见过的庞然异鬼,满身黑毛在河底飘飘荡荡,而且头上长着三张脸、裂着三张巨口,大腹便便如鼓,四肢却细长尖利,简直像用稀碎的烂肉拼凑而成,看起来可怕极了。
同一刹那,往城里游动的异鬼也发现红衣小姑娘的身影,瞬间弹跃过来挥手横砍。
沈桐儿受惊之余难免呛了水,非常想要努力躲避,却被水浪冲得七荤八素。
如若在岸上尚可一战,可根本不用呼吸的异鬼在河底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慌张不已的沈桐儿手脚并用地往上游,心跳到快要跑出喉咙。
异鬼闷闷地冷笑,忽然张口用力吸水。
刚游出几丈的沈桐儿立刻被河流拽了回去。
她捂住因呛水而灼痛的的口鼻,以为自己死定的刹那,恍惚发现另外一只异鬼从水面潜下,用带伤的前肢二话不说地砍向三脸异鬼,正是白日在黄府逃跑的那个!
这……异鬼之间怎么还互相厮杀上了?
侥幸被遗忘的沈桐儿晕头转向,根本顾不得谁死谁活,立马扑腾着往岸上逃。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未等她游走多远,三脸异鬼就将拦路鬼狠摔出去,重重撞到桐儿后背。
根本没什么斤两的小丫头无可挣扎地飞漂极远,直到冲破河下陈旧的铁网才减缓速度,此时她已吸入太多河水,在感觉身体剧痛、喉口发甜的同时,就被夜锦河天旋地转地顺着铁网后的暗道卷走了!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四处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险些被淹死的沈桐儿在迷离之间回复丝丝神智,却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温柔的女声伏在在她耳畔焦急叫道:“沈姑娘!你快醒醒!”
沈桐儿的小脸虚弱地歪倒,嘴唇苍白无色。
满眼担忧的妙龄女子深叹了口气,全然不知如何是好,恍惚听到头顶的树冠飒飒作响,迷茫抬头的同时,立刻被盯着自己的精致白鸟吓得摔坐在地上:“是你……你果然活了!难怪刚刚它没再追我!”
白鸟舒展了下翅膀,走到树梢上稍微靠近了些。
女子更是害怕,一幅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反应半点不奇怪,无论对方多么漂亮可爱,只要知道它随时都会把自己当作食物撕碎,强烈的危机感就会制造出恐惧的暗影。
可白鸟却显得比平时温柔许多,低下头道:“你不该留在南陵原,别处有的是人可以吃。”
女子哽咽说:“可我的孩子在这里……”
白鸟沉默片刻,忍着饥饿发了难得的善心:“你走吧,我会救她的。”
女子不放心地瞥了眼半死不活的沈桐儿,暗思自己并没有本事硬碰硬,终而还是点点头,转身潜入了暗不见底的夜锦河中。
等到四下再无打扰,白鸟才翩然降落,叼着小姑娘拖了两步,又凑近感受她微弱的鼻息,不禁头痛叹气。
微微的萤光照过夜色。
转瞬间美丽的鸟儿消失了,伏在沈桐儿身边的成了位高挑的白衣公子。
他及腰的如缎黑发被风吹散,似云扰扰,沾到她的红衣便被濡湿。
“桐儿……”白衣公子犹豫地扶住她的肩。
溺水的倒霉丫头仍旧醒不过来,脸色从苍白渐渐泛青,再也不复平时粉扑扑的朝气。
白衣公子朝周围瞧了片刻,有些羞涩地伸出修长的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前,而后用力一按。
挤压在胸腔的河水瞬间被猛烈咳出。
白衣公子仿佛非常紧张,蓦然便飞身上树,只垂下纤尘不染的长衫衣角。
沈桐儿毕竟身强力壮……边咳嗽着边在河滩泥地里爬坐起来,倒是脱离了险况。
18.白骨岸
盛夏的晚风像炉子里喷出的热浪,温气滚滚,不至让溺水的沈桐儿手脚冰冷。
其实如此九死一生的感觉半点都不得意,满是揪心后怕。
可怜的她差点把肺都咳出来,终于使呼吸的能力失而复得,强打精神擦擦脸,抬头望向亲切的白鸟苦笑道:“小白?发生了什么?又是你救了我吗?”
白鸟态度依然傲娇,扭头回答:“是把你丢上岸的异鬼不想杀你,我恰巧路过捡到了。”
“对啊,说起来太奇怪了!我真以为自己要被一只三脸怪物吃掉,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把我给救了……只是……为什么异鬼和异鬼之间也会厮打呢?”沈桐儿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白鸟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些“琐事”中,它忽然忍无可忍地扇动翅膀,叼住沈桐儿的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拖到粗壮的树干上:“泡在河滩里会感染风寒。”
“哎呀,我在琢磨正经事。”沈桐儿训斥道。
“异鬼并非没有神智,它们当然也存在亲疏远近的关系。”白鸟淡淡地提醒:“这并不奇怪。”
“言之有理……我刚觉得自己搞明白了些事情,现在又越来越糊涂了。”沈桐儿垂下眉毛,转而好奇道:“真的是异鬼丢我上岸的吗,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个白衣裙的神仙姐姐,是好漂亮的那种……”
白鸟凝滞地瞧了她半晌,负气道:“不清楚。”
沈桐儿伸手就揉它的脑袋:“小鸟呀,你的脾气太差了些。”
说着她又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鼓着脸沮丧道:“上次答应给你带糕点的,结果又食言了。”
“我不想吃,你怎么会跌进河里?”白鸟只关心小姑娘的安危,趁机询问道。
沈桐儿这才有机会把前因后果描述一遍,感慨说:“没想到异鬼竟然是靠夜锦河悄悄出入城池的,难怪那些灯塔形同虚设,你相信吗?把我卷到这儿的河道之水引向东边的永乐门,总而言之,我觉得那个狗屁神府越来越可疑了。”
白鸟刚刚与三脸异鬼恶斗一遭,此刻不禁疲惫地趴卧于树枝上养精蓄锐,语气全然不解:“……你本就与南陵原毫无瓜葛,为何总想要对这里的秘密刨根问底?就算最后知道是谁与异鬼勾结又如何,难道把他们都杀光才能开心吗?”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讨厌看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被当作食物残杀掉……”沈桐儿垂着眼睫如此回答,不禁想起云娘常叨念的道理:异鬼与人都是要填饱肚子才能活下去的,所以究竟有何差异?凡事都莫要埋入执念,否则错事做太多,到最后就连自己都会说服不了自己。
幸好白鸟并没有**说教,它静静地望着沈桐儿稚嫩的小圆脸,全然默不作声。
见状沈桐儿不紧莞尔:“小白,你这表情好像只小狗狗啊。”
白鸟顿时望向别处,拒绝继续与其对视。
疲倦的沈桐儿在粗壮的树枝上找到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失力躺下说:“好困……都不记得多久没睡过觉了,回城也是不得安宁,就在这儿休息片刻好啦……”
结果她话还没嘟囔完,人就昏迷过去。
白鸟终于放下矜持靠得稍近了些,悄悄地打量过小姑娘可爱的睡颜,而后在微弱的萤光中恢复了不轻易示人的庞然身躯,用宽厚的羽翼覆盖住那瘦弱的身体,帮助她远离了夜风的吹扰。
漆黑野外细碎的绒光成了梦境中的白雪,让这棵树、这只鸟成为沈桐儿的整个世界,她甚至安然到连梦都不用去做,就像回到阔别很久很久的家,就像无数流景一如曾经。
——
两个时辰后,南国和熙的晨光温柔地将沈桐儿唤醒。
她揉着眼睛从大树上坐起来,身边早没了白鸟美丽的身影。,只剩下挂在旁边的一串山葡萄和几片落羽证明着昨夜记忆的真实。
沈桐儿早就饿到肚子咕咕叫,立刻毫无形象地开吃,咬住甘甜多汁的葡萄粒嘟囔:“嗯,小白还是很上道的嘛,也许养只鸟并不是坏事。”
正开心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脚步声。
听觉非常敏锐的沈桐儿赶快将双腿和裙摆都收了上来,悄然俯身偷窥,发觉来者是两个永乐门的年轻男子,他们手中抱着重重的礼盒,公然对大清早要跑腿的任务而怨声载道。
“大师兄怎么又叫咱们给陈掌柜送礼?这个月已经是第七次了。”
“南陵原的钱财都流向金银岛,和那里打好关系有什么不对的?而且陈掌柜和秦阿婆的赏金从来没少过,此等肥差你还抱怨?”
“我不是抱怨,我只是有点害怕,你说城里死掉多少人,万一遇到异鬼怎么办?总觉得还是永乐门安全点。”
“现在大家心里都乱,但无用的话还是少说,昨日夏师兄竟然向师父请辞,说要回家探亲,分明是见最近不太平打算跑路,结果今天就连影子都没了。”
“怎么?师父真放他走?”
“是走了还是怎么样,谁知道呢……”
并没有轻举妄动的沈桐儿听着他们终于远去,这才垂下脚哼了声,边吃葡萄边考虑接下来该当如何,她脑海中浮现水底的森森白骨,认定叫大家警醒起来总没坏处,便忍着昨天夜里差点被撞碎的骨痛爬下大树,悄摸摸地尾随其后,朝城里越走越近。
——
太阳底下的河水透着混沌的温热。
尽管黄思道重病未愈,但这老头子考虑到桐儿所禀告之事的严重程度,还是坐着轿子赶到了河岸边,指挥起守城的二十余位兵甲下水捞尸。
为了提防异鬼忽然袭击,每趟潜入沈桐儿都陪在旁边,尽管有奢侈的参汤的伺候,但小姑娘熬到残阳如血的傍晚时分,还是再也坚持不下去,全身肿胀地倒在青石板上小声道:“叫我……休息一会儿……”
黄思道急说:“快把沈姑娘抬回客栈,三日内夜锦河边商铺不准开门营业,一定要把河底的尸骨全部找出来!”
事实上即便店铺照样开,灯火照旧燃烧,也不会再有谁具备勇气出门玩乐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仅头盖骨的残骸就摆出一百七十三个,更不论那些破碎混乱的肢体到底曾经依附于谁,如今已然和垃圾一般模样了,水草的腥气附着着陈尸的恶臭,引得围观百姓不禁抬袖捂鼻,惶恐地交头接耳,却久久不肯散去。
沈桐儿疲倦地支着身子站起,感觉双腿开始没出息地打着哆嗦,唯有挥退来搀扶自己的黄府家仆,认真嘱咐说:“待明日咱们再继续,在玉京官家的御鬼师到来之前,我会担负起责任,今晚还请多加小心,不妨把灯塔上的金萤石移到此处,反正那些位置早已防不住异鬼了。”
黄思道拱手:“多谢沈姑娘提点,老夫宁可掉了头上这乌纱帽,也要将南陵原沉尸案原原本本地禀明玉京宗府,还大家一个含冤昭雪、安心太平。”
沈桐儿分辨不出黄知府的话有几分真假,她不过就是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即便天赋异禀生着双阴阳眼,也成不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所以勉强微笑刹那,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客栈走去,忍不住暗想:倘若云娘在这里就好了,虽然她从不热心肠、闲话也不多,但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到办法,而不似初生牛犊般的自己,随时随地勇敢地往前冲,却总是一无所获、越陷越深。
——
月影婆娑,窗畔烛火。
安静的客栈房间成了能避一时风浪的港湾。
待到用从院子里打来井水冲过凉,再和着新衣躺在床铺上,沈桐儿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自来韧性十足,不管在外面受到怎样的伤都拒绝叫苦,可昨晚在水底的冲撞还真是厉害,此刻再触摸被顶到铁网的肩骨,依然隐隐作痛。
……不会是裂了吧?
小姑娘叫苦不迭地倒抽口冷气,摸索出藏在被褥里的赤离草,忍不住在伤病中有些想家。
心正寂寥迷茫的时候,忽不知哪来了阵冷风,吹得木桌上烛火颤动。
沈桐儿立刻半坐了起来,听闻到门外响起年迈的女子之声:“沈姑娘,你睡了吗?”
19.黄知府之死
自从追寻着赤离草的踪迹来到这水城之后,沈桐儿便谁都信任不起了。
唯一背景单纯的阿古已然灰飞烟灭,此刻再来拜访的,怎么可能是善心之人?
她扶着伤口披衣起身,抬声询问:“哪位?”
“金银岛秦阿婆。”那女子回答中带着慈祥笑意。
沈桐儿赶忙打开门,果然是在巨船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富贵老太太。
她抬袖轻咳,眨眨大眼睛问道:“婆婆,夜深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望春命身后曼妙的女仆将礼物堆到桌上,而后挥退她们,毫不见外地扶着小姑娘款款落座:“听闻沈姑娘不顾安危疲倦,多次潜入夜锦河捞尸,老身实在是钦佩,黄知府下令近日我等游船不可营业,正好有空来看看你,虽然现在天热水温,但女子沾染太多湿气总是不好的,所以为姑娘带了些温体祛湿的药材,算是小小心意。”
“举手之劳而已,就不用送东西吧?”沈桐儿并没有忘记金银岛上曾对自己多加警告的舞娘,歪着头再度追问:“难道婆婆是想我帮忙做些什么?”
“不,沈姑娘你误会了,老身想只是替南陵原的百姓感谢沈姑娘,像你这般年少却深明大义的孩子实在不多。”秦望春笑的皱纹都要舒展开来:“不知姑娘年芳几何?”
沈桐儿此生只愿与云娘亲近,被她握住手后难免肢体僵硬,抽回胳膊道:“等到年底就十六岁了。”
“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啊,可惜我的儿子久病体弱,不然真想为他说门亲事。”秦望春叹息道。
沈桐儿顿时脸红:“我、我没打算嫁人的!”
此话倒并非玩笑,毕竟她从未有过同龄挚友、也明白身为御鬼师活不过太长的时间,故而常常叨念要陪着云娘度过此生。
半是不谙人生的胡话,半是未经雕琢的真心。
秦望春听后当然不以为然,微微笑道:“沈姑娘还没长大呢,等遇到心仪的公子,自然就不会有这等傻念头。”
满心都是异鬼之危的沈桐儿被搞得有点发懵,喃喃着找不到话来回答。
幸好秦望春没再讲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移开目光道:“其实老身今夜前来,除了给姑娘送些药材,还想多劝姑娘一句,万万不要在南陵原越陷越深了,我们的根在这里,没办法轻易离开,但姑娘又是何苦呢?听守城的官爷说,河底不知名的尸骨小有上百具,说明周遭阴气之重,非同小可啊。”
原来又是劝退的。
之前硬的手段不奏效、此时竟然来了软的?
沈桐儿摸着下巴露出狡黠的笑来:“多谢婆婆关心,讲实话我也没打算把性命交代出去,更何况娘亲还在家里苦苦盼望,所以等身子养好后,也是时候告辞了,反正黄知府从玉京请的管家御鬼师比我厉害得多呢。”
“那就好、那就好。”秦望春放心地摸摸她的头:“可惜我家相公走得早,否则生个如沈姑娘般聪明可爱的女儿,那该是何等幸事。”
沈桐儿满脸单纯暖色,直到经过一通寒暄将这老太太送走,才关上门冷静下神情。
金银岛是南陵原最富有的商铺,内里高手如云,非常人可知。
所以秦望春不指望自己的保护也并不奇怪。
只是……她在这种时候讲这种话太突兀,毕竟只有一面之缘,无事心疼自己的安危做什么?
多余的举动做出来,反倒有些像乱了阵脚的无知妇人。
况且永乐门与金银岛的关系千丝万缕,难道……
沈桐儿走到窗边,推开缝隙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巨大游船,它因停业而陷入的安静有些落寞之感,但仍旧亮到她眼睛发晕。
世间有光明,是因为有黑暗。
明都是用暗来衬托的,而暗也必须躲在明的背后才能藏污纳垢。
其实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习习夜风吹拂着小姑娘轻柔的刘海,让她忍不住揉了下鼻尖,露出重拾信心的笑意。
——
夜色似滴入清水的墨汁,不知不觉就蔓延到所有隐秘的角落。
三更天的南陵原,已然静到只剩树影与虫鸣。
担惊受怕的百姓们睡着。
精疲力尽的桐儿睡着。
老来却无半个安稳日的黄知府也睡着。
寂静的宅院中似乎没有任何声音。
作为琼州的父母官,黄思道的心情因为南陵原突发的一个又一个事件而格外沉重。
不知道危险还要怎样继续,也不知道玉京会不会传来把他革职的消息。
閤眼前想得太多,睡眠便会变得容易被打扰。
黄思道搞不清自己为何会醒来,半睁着眼睛糊涂了片刻,才发觉是因房间里有奇怪的吧唧声,很像有人在吸吮多汁的水果,他伸手摸到空荡的床边,这才坐起来急道:“誉齐……”
原本好端端陪在身侧的孙子又不见了!
黄思道环视屋内,连负责值夜的侍女都没了踪影,不由赤着脚落地寻找。
吧唧,吧唧……
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从床底传出来的。
年迈的老知府缓缓点上油灯,端着附身寻找:“誉齐,是你吗?”
没想刚趴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竟然对视上了张鲜血淋漓的小脸,正是瘦到只剩下把骨头的孙儿!
黄誉齐半趴在那里,身边躺着的侍女早已成了尸体,肚子被不知名的东西惨烈的挖开,红嫩的肠子拉出来很长,其中一段正咬在小孩子的嘴边。
黄知府吓倒脑袋嗡一下炸了,毫无知觉地将手中的油灯摔落,颤抖地朝后挪动,仿佛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他原本可爱的孙子眼睛黑漆漆的,半点眼白都不剩,放下肠子从床底爬出,用阴冷的声音说:“爷爷……我饿……我好饿……”
黄知府瞪大眼睛,终于在他淌着血的手抓住自己的时候,发出了惨烈绝望的叫声:“啊!!!”
——
太阳又一日照常升起。
好生休息后的沈桐儿照旧早早地梳洗完毕,边咬着刚从楼下买来的包子,边翻找秦望春留下的礼物中有什么好东西,正独自啧啧称奇于金银岛的阔绰时,忽闻外面传来阵激烈的锣鼓声。
她赶忙跑到窗口看热闹,只见平日守城的兵甲正严肃地列于道路两侧,护送着从城外进来的陌生武将。
难道是玉京的帮手已经到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桐儿马上跑到楼下,抓住店小二追问:“外面那是谁呀?是玉京的御鬼师吗?”
“哎呀,是驻扎在我们琼州的伏虎营参将。“店小二的消息向来灵通,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你还没听说吗?黄知府——死了!”
“什么?!”沈桐儿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具体小的也不清楚,是每早到黄府送蔬菜的小哥告诉我的。”店小二长叹一声:“这南陵原真是越来越危险,也不知道新知府是谁,能不能来个三把火将那些异鬼捉住。”
沈桐儿才没时间陪着他在这里感慨,也顾不得外面正在清道,寻着侧面的窗户翻墙而上,便急匆匆地朝黄府奔去。
——
果不其然,这日的黄府已经收起了妆点颜色的彩绸与鲜花,四处凄清、人人缟素。
依然穿着红衣的沈桐儿出现得格外刺目,她跳进院子后便捉了个稍微眼熟的家仆追问:“出什么事了,现在什么情况?”
家仆面色惨白如惊弓之鸟,嘴动过好几下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叹息道:“……沈姑娘请随我来。”
虽然灵堂是临时搭建,但依然显出了富贵人家才有的精致。
沈桐儿被带进去后,随即便看到刚刚街上骑着高头大马的壮硕男子,正是店小二口中的参将。
家仆介绍道:“表姑爷,这位就是沈姑娘。”
“久仰久仰,在下周正。”男子拱手道。
沈桐儿惨白着脸望向棺材里的尸体,见黄思道被换上了体面的衣服,脖颈处已经完全撕烂,有明显的啃咬痕迹,不由问道:“周大哥是新任的知府吗?黄知府到底是什么死的?难道来了异鬼?”
周正回答道:“不,在下只是琼州一位参军,算是黄知府的远方亲戚,听闻他遭难,特来帮忙处理后事,由于事发突然,朝廷还没有传来州官的调任消息。”
沈桐儿点点头。
守在旁边的家伙惶惶道:“昨夜三更左右,老爷房中忽然传出惨叫,是守在他院子里的护卫最先进去的,当时屋内因灯油倾泻而着了火,黄老爷正倒在火焰和血泊之中,旁边守夜的丫鬟早就断了气,五脏六腑都被拽了出来,除此之外……就、就是……”
沈桐儿越听越急:“就什么?难道真是异鬼?”
“这我们也无法断言,只不过刚刚回家的小少爷又失踪了……而且那个护卫闯进屋子的时候,后面的窗户忽然被打开,好像是小少爷爬了出去,但追到院里又什么都没有……”家仆说得非常犹豫。
沈桐儿与周正对视片刻:“你的意思……是黄誉齐杀掉他们的?”
家仆不敢回答。
沈桐儿摸住下巴思索片刻,忽然转身道:“现在日头如火,实在很难追踪异鬼的踪迹,我先去迷雩山一趟,等天黑后再来拜访。”
话毕,她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20.食火虫
也许很多阴谋都因自己的出现而在加速变化,黄思道的死让沈桐儿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奈暂时没有更多头绪,所以决定按照昨晚的计划,先去山里找白鸟帮忙,想办法探探金银岛的虚实。
她半刻都不敢耽搁,步履急促。
没想刚刚走到城门口,却迎面被群永乐门人拦住,为首的正是最会摆谱的惊虚先生。
老头摸着胡子面露愠色:“原来你在这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沈桐儿后退半步:“怎么?想找我麻烦?”
“分明是小妖女你在找我南陵原的麻烦吧?”惊虚先生抬手一挥,命门人把她团团包围起来。
看来黄思道一死,他们已经肆无忌惮。
沈桐儿握紧双手,提醒自己不准分神。
惊虚先生质问:“你打着寻草救母的旗号闯入我南陵原,一来就带出了异鬼之祸,不仅得到赤离不肯走,还频生事端,现在说黄知府之死与你无关,到底谁还相信?!”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住脚步,因着他们的争论开始窃窃私语。
沈桐儿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平日没见永乐门做什么有用的事,血口喷人倒是一绝!昨夜我始终都留在客栈,而且秦阿婆还拜访过我,我怎么可能去暗算黄知府?再说黄知府待我不薄,我要暗算的话死的也是你!”
“这句话老夫倒不怀疑,下一个被你下手的肯定是我了!”惊虚先生不再想跟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争吵,皱紧眉头宣布:“总而言之,南陵原不欢迎你,如果你执意留在这里,就别怪我永乐门要为民除害!”
沈桐儿被这颠倒是非的态度气个半死,非常明白惊虚老头是无论如何都打算弄走自己了,她不再怀疑黄誉齐的出现和消失与永乐门关系密切,也相信金银岛同样掺和其中,既然现实如此,非要硬碰硬简直不明智至极,小姑娘按住藏在衣服里的赤离草,念及云娘常教自己做人做事都要识时务,所以后退半步说道:“好,我可以走,但愿异鬼出现的时候,你别抛弃大家,跑得比谁都快。”
讲完后她就跳出包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城门。
惊虚先生原本打算直接干掉沈桐儿、夺回赤离草的,所以才故意当街讲那些话刺激她,没想到向来狂妄的沈桐儿竟莫名其妙忍气吞声,就这样大步离开,叫永乐门也找不到说辞继续纠缠不放。
“先生,她似乎往迷雩山的方向去了。”悄悄盯梢归来的门人低头报告。
“马上出动全部弟子,包围南陵原日夜巡逻,但有情况立刻禀告于我,在新知府上任之前,必须要保证大家的安全。”惊虚先生大声吩咐后,随即便冷着脸朝黄府走去,深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近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失控,仿佛就连他也把握不住了。
——
由于身上并没有魂尘和避毒的解药,匆匆行至山下的沈桐儿并不敢再贸然上山,毕竟上次中毒后呼吸困难的痛苦还使她心有余悸,所以只能擦着细汗在山脚的浅林中徘徊,抬高声音呼唤道:“小白!小白——你在不在呀?”
这副前来做客的小样子,实在是好笑的很。
听力超群的白鸟翩然而至,落在她头顶的树上问道:“这么热的天,你为何又要乱跑?”
沈桐儿望见它腹部再添新伤,不由急道:“那些异鬼又来抓你了吗?!”
白鸟沉默片刻,语气轻松地回答:“它们留在这穷乡僻壤的目的就是看守于我,自然日思夜想要把我抓回去。”
沈桐儿郁闷:“你还是跟我走吧!太危险了!”
“正好多些口粮,有什么危险?”白鸟歪着头轻轻缕着自己流光的长羽。
“别臭美啦。”沈桐儿借用金缕丝爬上树,坐到它身边说:“那些异鬼很厉害的,特别是三脸的那只,别说我、恐怕就是我娘来了也打不过它。”
白鸟不打算争执,望向小姑娘被晒得红扑扑的圆脸:“你来找我,不会就是说这些的吧?”
“嗨呀,是南陵原的黄知府死啦。”沈桐儿很郁闷。
白鸟对此永远淡漠:“不认识,人总是要死的,死了又怎样?”
闻言沈桐儿不禁气恼道:“小白!你真是冷血!”
说完她就不开心地跳下树,也没打算再继续倾诉。
发现她突然生气,白鸟忍不住轻轻飞舞着追在后面,假意悔改:“你很在意那个知府吗?他是怎么死的?”
白鸟又不是人,也没在南陵原里生活过,要它为谁的生死而所有感触实在是太难了——沈桐儿不是不明白这个事实,所以叹气道:“算是个还不错的老爷爷,而且还给我了赤离草,我娘眼睛看不见,全天下只有这草能让她复明,所以……他是被异鬼咬死的。”
白鸟盘桓在她的头顶:“那把异鬼杀掉为他报仇。”
“哪有那么容易找?我根本不知道异鬼从河道上岸后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所以才来求助你嘛。”沈桐儿说。
“我可以帮你进城去找,但到时死的可能不仅仅是异鬼,寻常人完全承受不住我所带来的寒冷。”白鸟痛快地答应,疑惑问:“如果有百姓因此出事,你不会又哭鼻子吧?”
沈桐儿被它的仗义小小地感动到:“我没要你替我犯险,只想问问你,有没有能让城里的灯都熄灭的好办法,只要没有深夜里灯火的干扰,我就比较容易追踪异鬼的藏身之处,原本黄知府还有可能配合我做这种事,可现在他死了,守在黄府的远方亲戚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让我真没其他办法可寻。”
“灭灯?”白鸟扇着翅膀回答说:“我曾见过一种叫做食火虫的小东西,虽然生命短暂,却喜欢以燃烧火焰的东西为食。”
“真的吗?那不是佛经里杜撰出来的虫子?”沈桐儿越发觉得白鸟的形象高大,好似无所不知,连忙追问道:“哪里有食火虫呀?”
白鸟说:“往北两百里地的山中有处地洞,地洞里磷火丛生,食火虫也格外密集。”
“两百里?”沈桐儿惊讶。
“不过上次得见也是很久之前了,如果你想去碰碰运气,我带你去便是。”白鸟终于落地,又在轻柔的光芒中变大数倍。
沈桐儿立刻爬上它的背。
巨翅逆风扇起,如云般飘向天空。
仍旧有些怕高的沈桐儿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道歉说:“小白,刚才我不该骂你,虽然你对其他事都很冷淡,却很关心我呢。”
白鸟默默地朝北方滑行,深沉无语。
沈桐儿好奇问:“你到底活了多少岁呀?”
白鸟轻声回答说:”久到记不清了。”
“诶……你不是天上的神仙吧……”沈桐儿惊讶。
“你不就在天上吗,哪有什么神仙?”白鸟越飞越高,直冲入云海之中。
沈桐儿因着极速的风而有些呼吸困难,碎发凌乱,却渐渐不再因远离地面而恐惧,反而露出了笑容,把脸轻靠在它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
原来世上最没用的就是人的双腿了。
白鸟将小姑娘带入一座深山的暗河旁,所花费的功夫实在短得可怕。
沈桐儿跳在水边的乱石上,感慨道:“我也好想会飞啊。”
白鸟不理她胡言:“进了前面的溶洞就有很多食火虫,如果想让它们吃掉全南陵原的火,你需要多采点。”
“好、好的。”沈桐儿摸出身上常备着装魂尘的锦袋,犹犹豫豫地往前迈步:“食火虫长什么样啊……会不会有点恶心……”
白鸟在湍急的河水里啜饮,半晌才回答:“类似夜照虫,只是成千上万,太多了看着不舒服而已。”
”啊……”沈桐儿头一回露出怂样,结巴起来:“可、可我有些不敢去抓。”
白鸟抬头:“你怎么总是怕那些最不值得惧怕的东西?”
“总是?”沈桐儿微怔。
白鸟自知失言,扭头认命:“那在这里等我吧,一步也不准走远,有危险记得呼唤我。”
沈桐儿见它愿意帮自己去抓虫,忙高兴地交出锦袋:“放心、放心!就算有老虎来我也打得赢!”
白鸟叼过锦袋,转眼就飞向了黑黝黝的溶洞深处。
落得轻松的沈桐儿蹲在河边,开始用金缕丝去捉弄清水中偶然闪过的小鱼,全然顽童模样。
——
不在小姑娘面前端着架子,反而叫白鸟轻松许多。
它冲到溶洞里地下河的尽头,果然看到无数碎石间燃着磷火,每每有火光冒出,就会被转瞬而来的黑暗吞没,那黑暗不是别的,正是无数只小小的食火虫。
在这暗淡世界里幻形时的光芒非常夺目。
白鸟再度耗费体力变成了翩翩如玉的素衣公子,踱步下了磷石堆里,任劳任怨地开始捕捉满地乱爬的小虫子,顺势郁闷地喃喃自语:“我也觉得它们很恶心……你为什么便喜欢多管闲事呢,生命短暂的人死活都轻如鸿毛,不如随他们去的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谁付出都不值得,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最重要……”
可惜这话沈桐儿没机会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听从。
或许她的多管闲事,也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可爱之处……否则我们只是自顾自地活着,那再高级的生命,和眼前这些卑微如尘的虫子,又有什么区别?
21.身陷囹圄
暮色在群山之上格外壮观,当沈桐儿乘着白鸟朝南陵原飞去时,有种自己几乎要冲进落日中的错觉。
虽然有两百里路遥远相隔,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沈桐儿跳到草地上,伸手摸了摸白鸟的大翅膀:“辛苦你啦。”
白鸟依然傲娇:“还好。”
其实沈桐儿一直都很孤单,无论是在只有云娘的荒岛上,还是在危机四伏的南陵原,几乎没有体验过被娘亲以外的存在照顾的感觉。
她要走时忽然有点舍不得,转身问道:“小白,你的伤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白鸟沉默片刻:“嗯。”
沈桐儿追问:“那你有家吗?如果你的伤好了、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了,就跟我走好不好?”
白鸟歪过头瞧她:“为什么要跟你走?”
沈桐儿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咱俩在一起很开心呀,而且、而且我可以帮你捉异鬼!荒山野岭有什么好留恋的……你要是没有家的话,可以把芳菲岛当作家,我娘也会喜欢你的!”
白鸟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份愉悦:“这个建议倒也不差。”
沈桐儿内心的小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哇!真的吗!”
白鸟缓缓起飞:“所以你万事小心,不要最后没命来找我。”
“我会的。”沈桐儿乐得手舞足蹈:“哈哈哈,我有宠物啦!”
白鸟:“……”
“小白再会!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吧,我先潜到城里瞧瞧他们在搞什么鬼!”沈桐儿满脸笑意地摆摆手,便朝南陵原的方向飞跑去,她满心都是捉住杀害黄知府凶手的冲劲,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异鬼们在这个小地方闹得风生水起,全是为了身后那只本不该在这世间存在的神秘鸟儿。
——
这晚的水城露出几分如临大敌的肃穆。
上百名兵士和永乐门人在城周严防死守,城内也是家家闭户,从前热闹的街上只剩下巡逻的若干壮士。
幸好沈桐儿早已熟识这里的路线,她偷偷地从夜锦河游进去,找了处隐蔽的岸边登陆,立刻俯身窜上房檐。
夜风吹拂着湿衣,无论如何都会泛起凉意。
沈桐儿心疼地把赤离草拿出来甩了甩,又用布包好,三下两下便跳到了金银岛附近的酒楼上,打开腰间湿乎乎的锦袋嘟囔道:“小虫子,你们不会被淹死了吧,快出来、快出来……”
食火虫本就生活在多水的溶洞,虽然不喜湿气,但也没丢了性命。
它们忽然重获自由,抖过湿哒哒的翅膀,便纷纷扬扬地飞走了。
沈桐儿望着那团黑雾般的食火虫再也夜空下渐渐散开,导致路边的灯盏一个一个的灭掉,不仅惊讶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我不了解的东西,真是神奇……”
没有了光火,南陵原便失去了生命。
随着黑暗席卷而来的是百姓们在窗口的惊慌尖叫。
“天啊?灯怎么都灭了?”
“是异鬼杀来了吗?”
“鬼来啦!!!”
然而沈桐儿并没有闲心去安慰他们,因为永远都隐藏在光明中的金银岛终于失去了夺目的庇护,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只见一艘血红的巨船停泊在深渊般的河流中,遍布异鬼爬行经过的痕迹,那红色之赤,映得桐儿的眼底似有两团火在燃烧。
只有天知道这里平时活动着多少只异鬼。
小姑娘握紧十指上的戒指,几乎压抑不住冲上去一探究竟的**,可空气中忽然飘来了股腥臭的味道。
她警觉回头,瞬间就随着破碎的屋瓦被砸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街道上。
尘烟滚滚的头顶,那只长着三只脸的异鬼从酒楼后缓缓爬出,毫不留情地踩碎了被它压到晃动的石墙。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是不是住在金银岛,你到底是谁?!”沈桐儿不顾身体疼痛,飞快地爬起身跳到身后的楼上:“有本事随我来,不要在这滥杀无辜!”
原本躲在酒楼里的店家或逃了出来,或被巨石压得动弹不得。
一位店小二因为太紧张而被地上的砖瓦绊倒,瞬间痛哭地叫喊:“沈姑娘、救命!救——啊——!!!”
他甚至来不及喊完最后的哀求,就被异鬼捞起丢进了嘴巴里。
血红的□□从尖锐的牙缝中缓缓渗出,散出死亡的味道。
这种场面无论看过多少次,沈桐儿的内心都无法平静相待,她气得立刻甩出金缕丝,甚至不考虑胜负的能力,只望能阻止异鬼的屠杀。
精巧的铃铛瞬间缠绕住异鬼的前臂,它用力挣扎后退,拖得沈桐儿顷刻从楼上掉了下去。
此时巡逻的永乐门人和兵甲全部纷纷赶到,围在周围架起弓箭,对准因为食血而现形的怪物。
“本想——放你生路——”异鬼的喉咙里发出震耳的低吼:“是你自己——非要求死——”
“还不知道死得是谁呢!”沈桐儿用金缕丝拉住河边的石栏,气沉丹田猛烈施力,被无情收紧的金缕丝竟然活生生地绞断了异鬼的胳膊,顿时鲜血四溅,让整条街都喷上赤红的慘色。
“快放箭!”周正匆匆赶来,不愧是习武的参将,立即带头发起攻击。
万万没想到那异鬼张开身体吼叫的同时,又在断肢处长出了新的肢体!
它三张各不相同、却一张比一张诡异的脸勾出诡笑:“你们——自不量力——”
沈桐儿惊讶地张大双眼,飞速后退。
她曾听云娘讲过,天生能力超群的异鬼都有自己擅长的本事,但瞬间愈合伤口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
被激怒的异鬼没有再给他们挣扎的机会,轰然跳下石街,如秋风扫枯叶般将朝自己射箭的男人打得七零八落,报复性地抓起就咬,让夜锦河边瞬时变成人间地狱。
沈桐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依然不肯屈服地冲到最前面,拼尽所有本事控制住异鬼的肢体,大叫道:“周参军,给我金萤石!不然我们都完了!”
“快去灯塔取石!”周正痛苦喊道。
他已经被砸到围河护栏上,感到背后的骨头已经碎掉,站都站不起来。
异鬼忽然张开一面巨口径直咬向沈桐儿,迎面而来的腐臭惊得沈桐儿连连后退,瞬间就被异鬼撞飞出去。
金缕丝因勒断目标而脱力散开。
这异鬼根本不在意随之断掉的残肢,甩开她后转身就朝周正用力踩去。
沈桐儿的肩肘本就旧伤未愈,此刻被摔得彻底碎裂,简直痛不欲生,她惊恐地大叫:“周参军!快救周参军!”
可惜周正已经成了地上的死气沉沉的烂肉。
大概金萤石的确是异鬼不想面对的东西,它低沉地笑了几声,便转身胡乱地踩踏着房屋朝南方逃去。
重伤的沈桐儿站都站不起来,满脸血与汗水及其狼狈,喊道:“抓、抓住它啊!不然人就白死了!”
如丧家之犬的众人谁还有勇气上前?
正在事态僵持之时,惊虚先生怒气冲冲地赶到,身后正是衣衫洁净的嘉荼。
老头子脸色铁青:“小妖女!我已经警告过你,你还敢回来生事,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抓起来!”
“放屁,我看你分明就是异鬼的同伙!南陵原失踪的人都是你害死的!”沈桐儿不甘心的叫嚷。
无奈她的身体稍微动弹便痛彻心扉,尽管想要抵抗,却依然被无情地用绳子捆了起来。
惊虚先生大声道:“带走!有谁被异鬼咬伤的,一起抓起来烧掉!”
——
永乐门表面上有着琼州最精致独特的亭台楼阁,内里却藏着最腐臭不堪的幽深水牢。
被丢到脏水里泡起来的沈桐儿奄奄一息,由于身上的赤离草也被搜走了,不禁难过地无声哽咽。
她不知道闹成这样该不该后悔,只是一想到云娘再也没机会看到自己的模样,就忍不住没出息的眼泪。
夜变得极深了,周围回荡着的脚步与惨叫开始模糊。
沈桐儿靠在石壁上努力地喘息着,边哭边停不下来地想办法,只庆幸金缕丝构造诡谲无人敢碰,至今还留在她不停发抖地手指上。
——
城里的巨变已经传遍了永乐门的角角落落,许乔望见大家来去匆匆,满身血气,当然趴在窗前睡不着觉。
没想到许久不愿理他的惊虚先生忽然拎着篮子推门而入,这小子马上跳到地上问好:“师父!”
“嗯。”惊虚先生纠结着花白的眉毛:“现在交给你个任务,你一定要办好。”
许乔顿时精神起来:“万死不辞!”
“少跟我花言巧语。”惊虚先生把篮子塞给他:“沈桐儿被抓回来了,你去给她送饭,务必看着她把这饭吃掉。”
“啊?师父……你不会是要毒死她吧?”许乔有些紧张:“其实南陵原老百姓都挺信服桐儿的,这样我们会不会犯众怒?”
“正是因为如此,为师才不会亲手置她于死地,小妖女自以为在主持正义,那就让被她保护的人们亲手判她极刑。”惊虚先生撩开篮子,指着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两个被油纸包着的冷馒头,细细地对小徒弟吩咐起来。
22.大战前夕
水牢里的潮湿让沈桐儿无法得到片刻休息, 总在害怕水底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啃咬自己,然而全身都被牢牢捆绑着,肩骨又阵阵剧痛, 根本没法办法逃脱, 她正面色苍白、迷迷糊糊地靠在角落里时, 隐约听到头顶有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抬起大眼睛全力提防。
来者自然是心怀不轨的许乔。
他虽在永乐门好些年,却还是头一回进入这恐怖的地方, 动作难免小心翼翼。
打开水牢的铁窗后, 许乔看见沈桐儿半死不活地泡在血水里, 赶紧拉下放水的机关问道:“你、你饿了吧?”
沈桐儿被吊在那里摇摇晃晃,咳嗽着问:“怎么, 想要毒死我吗?”
“你看你这幅样子,杀你还用下毒吗?”许乔说:“师父早就让你离开了, 谁叫你执迷不悟?”
沈桐儿不屑于争执, 也没力气乱发脾气,索性闭眸不回答。
许乔跳到牢底,捧起饭菜篮子说:“吃点东西吧,就算是囚犯也不能饿死自己。”
“我才不吃……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惊虚老头又在使什么诡计……”沈桐儿断然拒绝。
“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自从我上次从迷雩山空手而归,他就关了我的禁闭, 今晚师兄们全都忙的不可开交, 才放我出来的干杂活的。”许乔叹息:“也许他们都在怀疑异鬼是你带来的吧……但我相信肯定不是!”
沈桐儿在南陵原里彻底明白什么叫做信口雌黄, 闻声冷笑几声, 又狼狈地咳嗽起来。
许乔打开篮子发了会儿呆,终而放弃地摆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个冷馒头:“好吧,饭是师父交给我的,你不愿意吃就罢了,可馒头是我中午吃剩下偷偷带来的,不管你打算如何,都得先留着自己的命啊。”
这话当然不假,沈桐儿指望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恢复气力逃出生天。
许乔发现她紧紧地盯着自己,似有动摇,忙把馒头掰下一口放进嘴里猛嚼:“真的就是普通的馒头,我总不至于无缘无故给你下毒吧?毕竟你救过我的命啊。”
沈桐儿完全信不过永乐门分毫,可考虑到如若许乔想谋害自己,不如径直捅一刀来的痛快,所以屈服道:“我吃。”
许乔这才叹了口气,把馒头掰开慢慢地喂给她,苦言相劝:“城里出现了那么恐怖的异鬼,死伤无数,这些天南陵原是不得安宁了,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赶紧逃走吧,其实我们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本就跟你毫无关系,非想为了所谓的公道而牺牲自己,也不会有谁念你的好。”
“……不要你管。”沈桐儿艰难地咽下难吃的馒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骨伤什么时候可以复原。
就算她的身体比一般人强壮很多,也没有三脸异鬼的自愈能力。
现在整日泡在脏水里,情况只会越变越糟而已。
许乔边喂着馒头边问:“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能不能钻空子叫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大夫瞧了也没用,我需要……”沈桐儿想起上次在迷雩山大难不死前所吃的东西,欲言又止。
许乔疑惑:“什么?”
沈桐儿叹息:“魂尘。”
——
事实上南陵原的满街凌乱惊虚先生并不关心,他换了睡袍坐在书房里翻看古籍,瞧见小徒弟讪讪归来,便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一切如师父所预料,她不肯吃厨房做的酒菜,却要了我的馒头。”许乔因吃过馒头,在外面呕吐过方姗姗入内拱手道:“我用师父教的话劝她,她果然没有那么怀疑我了。”
惊虚先生满意地摸着胡子:“如此甚好。”
许乔担心:“师父,你让她吃的到底是什么?不会真是毒/药吧?我可也吃了。”
“无妨。”惊虚先生笑得胸有成竹:“这个你明早就知道,我们需要做的便只剩下看戏了。”
——
被丢在水牢的沈桐儿到了后半夜终于失去意识。
每次她受了重伤,就会睡得很沉,同时伤口也会在醒来时恢复大半。
可这回小姑娘却是被一股恶臭折磨醒的。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寻觅,发现气味竟从自己身上发出。
好熟悉的味道啊,很像异鬼才会带来的令人联想到死亡的气息。
稍许恢复力气的沈桐儿扶住肩膀用力按了按,在庆幸伤势开始好转的同时,自然是满脑子困惑。
可惜未等她再多琢磨,两个精壮的永乐门人便快步走来,打开水牢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了到上面。
沈桐儿不甘心地挣扎道:“你们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
“捆严实些!师父说的果然没错,一夜之内就能乱动了,这小妖女顽强的很。”其中一个壮汉摸出绳索,将其再度五花大绑之后,立即拖着朝外走去。
——
清晨的风依旧那么清新、初升的光依旧那么纯净。
可惜在恶战中被破坏的街道却支离破碎,满地干涸的深色血迹。
倒霉的沈桐儿嘴巴里塞着破布,一路从永乐门到了南陵原,关进巨大的笼子里如同动物般被云集来的百姓们围观。
换了身锦袍的惊虚先生显得格外神清气爽,带领嘉荼和许乔等门徒款步而来,矫健地跳到笼子旁边,朝四周拱手说道:“南陵原的乡亲们,惊虚在此向大家道歉了!维护好一方水土的安危、避免各路妖魔鬼怪的袭击本是永乐门不可推卸的责任,无奈近来出现的小妖女沈桐儿却棋高一着,勾结异鬼频频作祟!不仅将那些怪物带入城中、还害死了黄知府和周参军,又血口喷人地诬陷我永乐门,甚至编造出金银岛窝藏异鬼的笑话!简直丧心病狂!秦阿婆多年来乐善好施,散尽千金、帮助多少流民,无偿为南陵修了多少房屋建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沈桐儿瞪大眼睛发现大家频频点头,又望见秦阿婆被群女侍围在人群中,满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忙爬到笼子边上发出了涵义不明的抗议。
惊虚先生毫不留情地用剑把她戳开,冷笑道:“天道好轮回,现在小妖女戏没演好,却被异鬼咬伤,身中奇毒!很快就会和那些人一样变成毫无知觉、只会咬人的鬼儡!”
他话音刚落,永乐门人就推来辆木车,车上的牢笼里关着的正是昨夜在异鬼口中险些丧命、此刻已经神志涣散又臭不可闻的兵甲。
对老百姓来说,自己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他们才不管兵甲们是为谁卖命才走到这步,马上飞速后退。
有些激动的男人甚至叫喊起来:“烧死他们!不能留祸害!”
沈桐儿无奈地摇头,想解释只要有魂尘就能救伤员的性命、况且自己根本就没被咬到,那异味也不知从何而来。
可惜她再没伶牙俐齿的机会了。
躲在最边上的许乔惶惶不可终日一般,飞速地偷看了眼狼狈的沈桐儿,马上又移开目光。
原来如此啊,馒头里藏了异鬼的血吧?
那种东西吃下去,身体肯定不怎么好闻。
他自己醒来也带了股说不清的味道,这才明白师父用心何在。
惊虚先生发现大家的反应正和自己的心意,便满意地摸摸胡子宣布:“从今日起,这些伤者就留于此处示众,但凡死亡或有不祥之变!立即烧杀!这些日子小妖女数次前往迷雩山,就是为了与躲在里面的异鬼相勾结,现在我即刻带领几位嫡传子弟上山除鬼,万死不辞!”
百姓们听到他的雄心壮志,立刻鼓起掌来。
……小白!
沈桐儿又挣扎着爬起,发现永乐门人背起无数火弓与毒箭随之而去,顿时忧心忡忡。
无奈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通知它逃跑?
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目送惊虚先生忽悠着大家去捉捕白鸟了。
——
日头渐渐高升。
看热闹的百姓来了散、散了来。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沈桐儿多半已无活下去的价值。
她靠在笼子旁边动也不动,虽然被晒得口干舌燥,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找到控制金缕丝的角度。
无坚不摧的金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弹出,立即割断无用的绳索。
没想到这时,许乔却面如土色的地再度出现,先是把些食物和水喂给那些受伤将死的人,然后又端着茶味靠近沈桐儿:“你……喝点水吧……”
沈桐儿立即想要发火咒骂,无奈嘴巴却被塞着,真有股把金缕丝射进他喉咙的冲动。
“对不起……”许乔低下头,坚持打开杯盖来劝道:“你还是喝点水吧,不然会死的。”
沈桐儿惊讶地看到水里有星星点点的亮光,虽在太阳底下不怎么明显,却是许久没有见到的魂尘。
许乔举杯:“喝吧。”
沈桐儿握住已经断开的绳索,慢慢开张嘴,任清凉的液体流进喉口。
这小子怎么忽然之间做起好事来了?
难道他也害怕那狗师父的作为?
许乔似乎意识到沈桐儿的困惑,小声道:“我可以帮师父……但我不想帮异鬼……我娘就是被异鬼吃掉的……”
“喂!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叫你送个饭话还这么多!”旁边负责守卫笼子的高挑男子一脚把许乔踢开。
沈桐儿默不作声,身上流血碎骨而失去的力气,果然因为服下魂尘开始飞速地恢复了。
23.养鬼食人
想来惊虚先生也没什么真本事, 教导出来的弟子皆为寻常。
守在笼边的护卫看似专注,却根本不知道沈桐儿是怎么挣脱开来一跃而起的,等到他们有反应的时候, 这个比怪物还要生命力顽强的小姑娘已经割断铁笼跳到街中, 顺手还劫持住毫无反抗之力的许乔。
“她跑啦, 快抓住她!”
“射箭!”
几名男子慌忙喊叫。
沈桐儿忍着伤痛用金缕丝甩开飞箭,骂道:“在这儿动手就不怕伤及无辜吗?本姑娘没时间陪你们胡闹,等我宰了惊虚老头, 再回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她便拎住许乔朝城门外荡去。
在永乐门习武的日子里, 许乔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力气总差不了太多, 那些天赋异禀的师兄能徒手劈石便很了不起了,天知道看起来又瘦又弱的小姑娘怎么在重伤之下, 还能想抓着只狗一样,活活把自己带出那是非之地。
难怪她三番几次抵挡住异鬼的袭击, 依然引得老百姓们在心里埋下恐惧的种子, 在惊虚先生要烧死她时不愿站出来阻挡。
因为沈桐儿就是与寻常人不一样啊。
物之反常者为妖,这个残酷的道理,永远不可能改变。
——
被完全升起的太阳照得青翠的树林熠熠发光,沈桐儿心急如焚,飞奔至迷雩山角便把许乔丢下:“现在已经把他们甩得足够远了,你快逃吧, 如若我铲除不掉惊虚老头, 他肯定会发现端倪、至你于死地。”
“为什么你不跑, 我们一起跑!你看南陵原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所以就算师父勾结异鬼,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许乔急道。
沈桐儿觉得奇怪:“从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现在怎么忽然如此笃定?”
许乔羞愧地低下头:“昨天我为骗你服下那馒头而自食,结果躺到床上后腹如刀绞,所以只能跑回去找师父求助,谁晓得却撞见他在房间里和异鬼密谋,毕竟窗口只有师父的影子,起初我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后来却听到了异鬼的声音,就是那日在山上差点把你杀死的异鬼!所以……”
听到这里,沈桐儿不禁叹息:“难得你还怀揣着几分良知,趁现在还不晚赶紧撤,我得上山了。”
许乔拉住她的衣袖:“你就那么恨我师父,非要跟他作对到底吗?”
沈桐儿无奈:“我不是要跟谁作对,我是要救小白,他们气势汹汹地上山并不是要铲除异鬼,而是要捉被我从棺材里救出来的鸟啊!”
许乔惊慌:“万万不可!昨夜我听到了!师父叫它鬼凤凰,骂它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孽畜,如不尽快控制住,南陵原才真的会迎来灾难!”
“胡说八道!小白就是我的小白,你少管!”沈桐儿不想再多耽搁,甩开他就赶紧朝山上爬去。
许乔没有带中和瘴毒的药,只能望而却步地深深叹息,寻找隐蔽的角落暂时藏身了。
——
山里的危机发生在何处,根本不用多找,只要寻着天空中那清亮的鸣叫去便成了。
堵住耳朵的沈桐儿一路攀爬到半山腰,便看到惊虚老头指使着门人朝翱翔在古木上的白鸟射箭,几只异鬼伏在暗处静卧,虽然暂时被鸟鸣所震撼住,可永乐门的寻常人却半点影响也不受,杀得风生水起。
沈桐儿暗骂:“混蛋……”
白鸟绝非俗物,这个事实已经无需多想,无奈它性格太过傲慢,明明可以飞走了之,却还顶着不断擦身而过的毒箭徘徊,时不时就附身啄起个人来丢到空中,将其活活摔死。
然而几十个壮汉所射出的箭实在密集,终究难免有侥幸命中者,让毒箭直插入白鸟庞然的身腹中。
“小白,你不要胡闹了!快跑!”见状沈桐儿不由慌张惊叫,飞身甩出数根金缕丝,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这是她第一次对普通人认真动手。
原来人如此脆弱、如此无用……
未等沈桐儿再多加感慨,那几只早已跃跃欲试的异鬼便飞扑而出,加入了混乱的战局。
根本看不到异鬼存在的永乐门人被撞得七零八落,就连惊虚先生也未能幸免。
沈桐儿立刻飞身上树,暗生疑惑:这老头也看不到它们?之前被他亮出来吹嘘的阴阳眼果然是假的!
此次带头的异鬼又是之前围攻过沈桐儿的那只,它竟然抓起惊虚老头放在安全之处,而后才带领同类朝沈桐儿凶狠袭来。
沈桐儿的伤因为魂尘恢复大半,借着金缕丝飞来荡去:“真是稀奇,异鬼不是吃人的吗?你保护个糟老头是什么癖好?”
异鬼全然无意跟她说这没用的话,低沉地怒吼:“杀了——他们——”
沈桐儿哪有信心对抗这三只异鬼和几十号武者?全靠着灵巧拼命躲避,飞跃在如雨的碎叶中大喊:“小白,我赢不了的,你再不走就得害我也死在这里!”
白鸟俯身冲下来,顶着异鬼的巨爪和流箭将她衔起,一下丢到背上冲入云霄:“他们拿了我的东西,我必须夺回来。”
“你怎么这么傻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伤好了再来讨债不行吗?”沈桐儿着急:“昨天晚上我差点就被惊虚老头弄死,现在还觉得没力气呢!”
白鸟扇着翅膀冷声问:“怎么回事?”
沈桐儿着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赶紧逃。”
白鸟依旧倔强不改:“我能杀了他们,我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沈桐儿无奈地沉默片刻,下定决心说:“好!我帮你!”
白鸟道:“这次不会让你受伤的,最厉害的异鬼听得到看不到,你别大呼小叫的,它自然抓不住你。”
沈桐儿惊讶:“什么?我看它对惊虚老头很是照顾,难道是嘉荼?”
白鸟不屑道:“谁关心那东西的名字,你抱紧了。”
话必它便引颈长鸣一声,越飞越高。
沈桐儿察觉到周身的气温正在飞速降低,原本柔白的云彩竟然变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随着白鸟降落到火光重重的林间。
抬头守望了半天的永乐门人大惊失色:“下雪了!又下雪了!”
惊虚老头躲在树后指挥:“快杀了这个怪物!”
虽然众人还没有看到异鬼现形,却依然被接二连三的怪相吓得六神无主,故而射出的箭也是七零八落。
沈桐儿不忍心痛下杀手,顶着风寒用金缕丝将挡道的男人们甩开,怒骂道:“你们真要成为异鬼的走狗吗!等我死了,接下来异鬼就会把你们吃掉!到时候惊虚老头把一切都嫁祸于我,继续回去欺名盗世、作威作福!”
本就再无战意的永乐门人面面相觑。
沈桐儿不听话地跳落到地上,抓住一人划破他的手臂,将涌出的鲜血甩向异鬼,那些凶神恶煞的东西立刻在树干上露出本相,转身朝她爬来。
众人被吓得魂不守舍,根本不顾惊虚老头的阻拦,逃跑的姿态屁滚尿流。
沈桐儿提起力气翻身捆住带头的异鬼:“嘉荼!要不是小白提醒,我还真不知道是你!你先是破坏灯塔,又三番五次来伤害小白,到底在替惊虚老头做什么勾当!”
这异鬼肢体无数、力大无穷,晃动着身体把根本站不稳的沈桐儿飞甩出去砸到树上,怒道:“与你无关——”
喉口一番腥甜涌上,沈桐儿咬牙回击,加之愤怒冲下来的白鸟和异鬼的同伙,这晴天飘落着鹅毛大雪的树林陷入了无止无休的混战之中,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木纷纷被撞倒,引燃了永乐门人遗留的火把,顺时间浓烟四起。
奇怪的是惊虚先生虽然怕到站都站不起来,却没有随着同门消失,拄着剑慌张喊道:“住、住手啊!”
无暇分/身的沈桐儿根本没空理他,因为负伤而反应慢了半刻,竟被疑似嘉荼的异鬼顶到地上,眼看着巨爪将落之时,白鸟不管不顾地飞到其后撕咬住了异鬼的脖颈,吃痛的异鬼回头就是一砍,瞬时间红雪与白羽随风四散。
“小白!”沈桐儿翻身躲避,惊叫之余也没了别的选择,伸手就用金缕丝捆住了快被冻僵的惊虚,狠狠把他的老骨头拖到树上,气骂道:“你们再伤小白!我就叫这老头先偿命!”
惊虚先生瑟瑟发抖:“徒儿、徒儿救我……”
白鸟已被另外两只异鬼用黑丝黏住,眼看即遭不幸,可听到呼唤的异鬼头目却缓缓回头,黑洞洞的眼窝中似有迟疑。
又一阵狂风卷来,刺骨的雪花几乎吹得沈桐儿睁不开眼睛。
不甘受伏的白鸟越变越大,竟以血肉之躯冲破了黑丝,并且活活冻住了按着它的异鬼们。
胜负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沈桐儿当然不会错失这么好的机会,立刻发出右手五道金丝,绕住异鬼脖子的同时又将铃铛收回。
被冻住的异鬼随着白鸟展翅的力量裂为无数碎片,纷纷扎入了头目的身躯之中。
“啊!!!”沈桐儿在同一时刻使出天生的怪力,竟然活生生扭断了它巨大的头颅。
一股冒着热气的鲜血喷到地上,随即化为青烟。
赢了……
赢了吗……
沈桐儿来不及多想,着急地丢开惊虚先生,扑向满身是血、羽翼尽折的白鸟,哭着叫道:“小白!小白你不会死了吧……我说要逃跑的,刚刚就该听我的话……呜呜……我的小白……”
雪在此刻渐渐停了。
白鸟一点力气也没有,疲倦地倒在了地上喘息。
“对了,魂尘、魂尘……”沈桐儿赶紧在四下寻找,捡起两份格外量多的魂尘后,又发现了块血红的玉石,惊喜道:“啊,我娘就是用这种会幻化成人的异鬼之魂给我炼的红玉,快吃掉它!”
白鸟睁开黑亮纯洁的眸子无奈地说:“你不是要抓那个人吗……他要跑了……”
沈桐儿立刻侧头,竟看到惊虚先生两个腿肚子打着哆嗦,朝山下地方向飞滚。
24.永乐门的面具
事已至此, 沈桐儿怎么可能允许惊虚跑路?
她抬手就把将这老头拽了回来,在永乐门人的尸体中间寻到布带,将其五花大绑。
惊虚先生再不复事出之前的得意洋洋, 哀声痛哭道:“沈姑娘饶命!求你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我不是什么御鬼师, 就是一个普通人,实在不值得脏了你的手啊!”
他若真像此刻表现出的这般软弱老实,绝不可能将永乐门造成如今规模。
的确很会见风使舵。
没心情多废话的沈桐儿狠狠踹了他一脚:“闭嘴, 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话毕又跪到白鸟身边换成可怜巴巴的表情劝道:“小白呀, 快把这些魂尘吃了吧, 你看你伤得这么重……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对于她自作主张的饲主姿态,白鸟似乎非常不满。
然而现在既不是时候、也没有精力多吵闹, 它张开嘴啄走桐儿手心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后,在微光中逐渐变小, 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沈桐儿立刻把白鸟抱到怀里, 回身粗鲁地拖起惊虚先生,骂道:“跟我走!本姑娘现在心情很差!别惹我发火!”
惊虚自知根本打不过这个怪丫头,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暗自琢磨脱身之法。
——
深山中的瀑布依旧流淌着清澈的水,竟然没有受到风雪影响。
周围的温度已经开始回升,大概是白鸟完全力竭、再散不出寒气的缘故。
虽然它的身体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沈桐儿却紧抱着不肯松手, 将惊虚先生丢在旁边, 便蹲到河边帮白鸟洗去身上的血迹, 一根一根认真理顺它折断的美丽长羽,越理心情便越灰暗,忽地回头瞪眼睛:“说!你到底勾结异鬼在做什么,为什么嘉荼会认你做师父!”
惊虚吓得直往后挪:“我、我……”
沈桐儿咬着牙走到他面前哼道:“你不会妄想自己能逃走,或是谁还愿意来施救吧?”
每个人都有穷途末路的时候,惊虚先生早晨上山时曾觉得眼皮乱跳,如今大败,简直变得一无所有,不禁垂头丧气地陷入沉默。
沈桐儿皱眉追问:“一只异鬼愿意听你的话,除非是你把它养大的,难道是你奉谁人之命于这山边看守小白、嘉荼才在旁边做你的走狗?指使你的到底是谁?那个三脸异鬼又是谁?”
“姑娘猜中的也算有其中一二了,只不过未免太看得起老夫。”惊虚先生露出苦笑:“我也不过是颗小小的棋子。”
沈桐儿杀起异鬼来毫不手软,对杀人却没有太多兴趣,她扭头哼道:“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没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惊虚先生眉毛与胡子上的雪花都融化了,湿漉漉地无比狼狈,叙述起往事的声音也显得沙哑。
安静聆听的沈桐儿缓慢蹲坐到这个老头面前,不禁随着他所言的过往皱起眉头。
——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玉京附近一所小道观的道士,那个时候异鬼之祸已经摧毁了人们的信仰,道观的衰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同门死得死、跑的跑,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每日食不果腹而靠乞讨为生……相反,能够察觉异鬼的御鬼师却日复一日受人尊敬,这到底凭什么?只因他们有双从地狱里偷出来的眼睛吗?
其实嘉荼是老夫在村落废墟里捡回来的孩子,当时那里刚刚遭受异鬼的袭击,人全死绝了,就剩下扔在襁褓中的嘉荼哭泣不止,恰巧路过的我也是孤儿,从小没爹疼没娘爱,孤苦了一辈子,难免会生出恻隐之心,把他抱养起来,说是收为徒弟,其实也和儿子差不多了。
嘉荼聪明伶俐、健康活泼,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起初显得再正常不过,谁能想到他竟然是那种东西呢?
老夫第一次撞见嘉荼食人,是在他七岁的那年,当时常常带粮食来救济我们的老妇人被失控的他吃进肚里,吓得我立即逃得老远,可是清醒过来的嘉荼又追着我道歉,告诉我他也不愿意如此,只是饿得活不下去……
是啊,不管他吃什么,他都是我的孩子啊……
自那以后,我就常常诱骗路过的流民和乞丐喂给他吃,嘉荼也越变越厉害,带着我走南闯北,多次救我于危险之中。
那个年头再做道士已无人理睬了,为了能好好活下去,我只得自称御鬼师。
可御鬼师都有阴阳眼,这种事怎么能骗的了人?
老夫只好无异鬼时装腔作势,有异鬼时靠着嘉荼的保护逃之夭夭。
没想到,有次我在落英镇遇到位货真价实的御鬼师,他武艺高强、脾气暴躁,识破真相后将我打得好惨,甚至戳瞎了我的眼睛、将我倒吊在城楼上示众!最后多亏嘉荼以身犯险才将老夫救出,饱受屈辱的我忍不住根嘉荼抱怨说:如果师父也有阴阳眼,我们师徒就不会过那样的苦日子了……没想到嘉荼听到心里,竟用异术将他的眼睛给了我,让我又重见光明了!虽然那双眼睛到了我的眼眶里便失去看到异鬼的能力,但能在黑夜里变成赤瞳,也糊弄到了不少人。我借此创立永乐门,所承接诛杀异鬼的任务全靠嘉荼在暗处中替我完成,原本穷酸的日子也有了很大改观……”
——
沈桐儿抚摸着白鸟听说过这些往事,忍不住厌恶地评价:“没想到你身为一个人,竟然愿意谋杀同类将异鬼养大,恐怕嘉荼也是念你养育之恩,才满足了你贪婪的愿望!”
“是啊,他会念老夫养育之恩,别人会吗?这和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惊虚先生激动地反问完,忍不住老泪纵横:“今日嘉荼死于你手,算是我们爷俩气数已尽,少了他老夫也没本事再活下去了……”
沈桐儿这个姑娘遇善则善,对着这等祸害实在很难生出怜悯之心,立刻发脾气道:“少在这里鬼哭狼嚎的!你还没说清楚——究竟在南陵原干过什么勾当呢!”
话毕她便一条金线扎穿了惊虚先生背后的树干。
“是是是!老夫这就说!”老头面无血色地摆手:“起初永乐门并不设在南陵,只因名声越来越大才引来有心人的注意,其实世上有很多混入人群中的异鬼,当时找到我们的余离就是其中的一个……啊!听说它的原形有三张脸、三个嘴!而且无论受到怎样的皮肉伤都能瞬间复原,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大概就是姑娘所问的三脸异鬼吧!”
“余离?区区异鬼还起什么名字?”沈桐儿唾弃道:“他是不是控制着金银岛,所以昨日被我发现藏身地才恼羞成怒?”
惊虚先生摇摇头,继续回答道:“最开始余离把我和嘉荼带到南陵原,帮着兴建永乐门,除了偶尔让我们偷偷提供些活人来食外,实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最近才知道他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在迷雩山里看守这只杀不死的鬼凤凰!大约就在前两个月,明明终于断气的鬼凤凰忽然自己逃出棺材,打伤了余离!”
“上头是谁,难道异鬼也有组织吗?”沈桐儿疑惑:“然后呢?老实交代!”
“是谁老夫是真的不清楚,姑娘你打死老夫也没用啊。”惊虚先生苦着张脸说:“余离他受伤后需要吃不少活人恢复体力,尤以食幼儿和未婚嫁的青年为佳,这种事情万不可打草惊蛇的,没想到他饿得太凶,竟然深更半夜爬进南陵原,不小心吃掉了正在河边划船的金银岛掌柜陈云起!那金银岛归鹿家所有,而鹿家深不可测,为此我自然十分慌张,而余离却趁机变成了陈云起的模样,做起了金银岛的掌柜,命手下通过夜锦河出入南陵,每日给他抓活人牙祭……老夫早就担心这样不行了,哎……”
沈桐儿终于明白个大概,眉头却不松懈:“虽有异鬼会幻化,可他久住深山,忽然假装成大店掌柜,难道无人看出端倪?”
“巧就巧在陈云起本来就是个文弱书生,从前生意就全靠他娘秦阿婆打理,余离成功混入金银岛后,谎称自己生病,那秦阿婆也是鬼迷心窍,还以为儿子是被异鬼咬了才有种种诡异的行为,整日缠着老夫救他,老夫只好将计就计,告诉秦阿婆被异鬼咬后咬吃七七四十九个孩子方可痊愈……”惊虚先生垂头丧气道:“余离不该进城、不该进城……”
“所以丢失的孩子都是秦阿婆抓走的?”沈桐儿心中仍有很多疑惑,瞧了瞧安睡的白鸟,忍不住问:“为什么叫小白鬼凤凰,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吗?”
没想白鸟并没熟睡,淡淡地哼道:“这么感兴趣,为何不直接问我?”
沈桐儿讪讪住口,将它放回树上:“小白,我得去金银岛看一看,现在嘉荼死了,三脸异鬼肯定会有所行动的,万一他养好了伤回来继续欺负你怎么办?”
“他也就那样了。”白鸟对小姑娘多管闲事的热心肠气到无言:“你再出事,难道要我用命去救吗?”
沈桐儿说:“不会的,我不会轻易动手好不好?”
大概是明白自己无法改变沈桐儿的性格,白鸟垂下尾羽不再出声,默默选择顺从。
沈桐儿不放心地瞧了眼惊虚老头:“把这老家伙放在这,不会害了你吧?”
白鸟分外瞧不起地哼了声,埋头入眠。
沈桐儿这才到水边洗了把脸,弯着大眼睛着保证道:“小白,等我把余离之事调查清楚,找到被这老头抢走的赤离草,就来带你回家!”
“闯祸精。”白鸟不友善地抱怨。
沈桐儿笑嘻嘻挥手告别。
等到她消失,白鸟忽然问:“我的书,它们藏到了哪里?”
“老夫不知、老夫不知!凤凰大人的东西都是余离保管的!”惊虚先生瞬间滚动地离树稍远了些。
“我不是凤凰,用不着胡言乱语。”白鸟的声音毫无温度:“我对杀你这种东西没兴趣,看来桐儿所言的永乐门很有些底子,如果你能把里面的魂尘都交出来给我,我倒可以放你离开。”
“我、我哪有魂尘……”惊虚老头满脸冷汗。
白鸟安静地瞅着他。
惊虚老头屈服:“好……魂尘都在我书房暗房的柜子里藏着,全是从各地高价收购来给嘉荼增强体力所用的,最近频频事发,也不剩许多了。”
白鸟的伤势因为吃掉嘉荼而稍许缓和,飞下来咬断绑着他的布带,便头也不回地冲向山外。
25.沉没的金银岛
此次永乐门上山“清剿异鬼”之举, 去时队伍浩浩荡荡,有命逃回者屈指可数。
许乔始终躲在迷雩山麓,先是看到几位手脚并用摔跑下来的师兄弟, 而后才等到了那抹鲜红色的身影, 立刻现身追问:“桐儿, 你没事吧?我师父呢?”
“哼,惊虚老头带去的异鬼被小白吃了个干净,他还被我绑在山里等死呢!”沈桐儿揉着手腕回答。
许乔对这姑娘昨晚的惨状印象深刻, 眼见着她只是吃过几圭魂尘便如此生龙活虎, 不禁在心里又敬又怕, 小声道:“方才我也听见同门在喊师父勾结异鬼,这回永乐门算是完了。”
沈桐儿坏笑:“没错, 异鬼就是你亲爱的大师兄啊。”
许乔果然吓了一跳:“什、什么?!”
“可惜现在不是聊故事的时候,我还有事要忙。”沈桐儿倒没想防着他, 深深叹息:“据惊虚老头说, 陈云起掌柜为异鬼所幻化,最近城里丢失的孩子也都被他吃了,所以我得赶快回去南陵原告诉大家。”
许乔被接连不断的新消息吓得发懵,思考片刻才阻拦道:“稍安勿躁!”
沈桐儿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得意里:“嗯?”
许乔说:“告诉大家又怎么样,一来秦阿婆在我们这里极有威望、未必有人听你的话,更重要的是你打得过那异鬼吗?”
沈桐儿想起自己被三脸怪兽揍得七荤八素, 不禁面露犹豫之色。
许乔叹息:“所以别急着把事情闹大。”
“可现在等不起了!小白伤得很重, 没谁再能帮我, 永乐门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到金银岛, 那异鬼逃跑到还好,万一狂性大发,游船内外的人们就遭殃了!”沈桐儿张大眼睛道。
“你真的那么关心他们吗?”许乔不解地问。
“我虽不是观世音菩萨,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沈桐儿认真说:“而且异鬼杀了小乞丐阿古,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报仇雪恨。”
许乔深吸一口气:“那我帮你!”
沈桐儿被这意外的话弄愣了下:“……你?”
许乔恼羞成怒:“不要瞧不起人好不好,对于南陵原和金银岛我可比你熟悉的多,咱们两个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强吧?”
沈桐儿也是灵光一闪,忽然高兴地抓住许乔的胳膊:“对对对!办法不是没有!”
虽然她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很狼狈,但笑容依旧那么可爱。
许乔脸红道:“有什么办法?”
“我们去拿金萤石!”沈桐儿拽着他就往南陵原跑:“这么久了,我一直在想异鬼为什么要去破坏放金萤石的灯塔,它们不是很厌恶那东西吗?现在想来并不是厌恶,而因为金萤石本身就是种很厉害的武器啊,上次我把它砸进异鬼身体里,异鬼瞬间就炸了!所以破坏灯塔的异鬼一定是想盗取这金萤石,对付我来着!”
许乔并不是很了解那些事,只听金萤石能炸死异鬼,不由飞快地跟在后面说:“那我们现在去拿!”
沈桐儿笑嘻嘻:“不过我觉得异鬼想多了,我区区一个普通人,并不觉得碰到那石头会怎样啊。”
许乔目光迟疑地瞧了瞧她,又握紧手中的剑:“先别管这些,小心被捷足先登!”
——
午后的太阳格外火辣,照在灯塔的烂木废墟上简直晃得眼睛疼。
郁闷的沈桐儿搬开兵甲残缺的尸体,抱怨道:“你是不是乌鸦嘴啊,异鬼来过了,金萤石没有了!”
许乔在旁厌恶抬袖:“好臭,那东西不会还在附近吧?”
“在你身后。”沈桐儿抬头说。
闻言许乔瞬间就被吓得爬了八丈远。
沈桐儿哈哈大笑:“哎呀,看你这么胆小,还是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我家人都死了,师父又作出这种事来……也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许乔低下头。
“你还想要永乐门?”沈桐儿终于明白他的打算。
许乔闷着头不吭声。
沈桐儿不晓得南陵原的未来如何,只好苦笑:“等我解决了这个麻烦,你再找个适合自己的营生,留在这水城娶妻生子也不错啊。”
许乔默默地回视她的大眼睛不吭声。
可沈桐儿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尸体点燃,极远处的河道就传来发洪水般的巨响,惊得她立刻如小猴子般爬到还剩半截的灯塔上眺望,惊讶喊道:“糟糕!金银岛好像要沉了!”
——
树到猢狲撒,这是多么苍凉的经验之谈。
当伤痕累累的白鸟飞到永乐门的房檐上时,甚至都没有被注意到。
毕竟赶回来的弟子已经散播出师父和异鬼一起死在迷雩山的消息,大家能分财的分财,能跑路的跑路,若大的宅院内四处都是横冲直撞的门人与胡乱散落的衣服箱盒。
白鸟垂下优雅的脖颈,黑亮的眼睛最终定睛在后院被抬出的巨大木箱。
它能感受到魂尘微薄的力量所在,忽然扇着还在滴血的翅膀冲过去落在了木箱上。
正搬动箱子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哪来的怪鸟,滚开!滚开!”
白鸟才没有闲工夫多费功夫,毫无怜悯之意地横出翅上的长羽,一下子隔断了他的脖子!
惨案发生在瞬息之间。
永乐门人们未想到会出现只杀人的巨鸟,立刻摸出弓箭围了过来。
幸好有自山上逃回的师兄大喊:“快跑!这是妖怪!就是它吃了异鬼!吃了师父!”
白鸟似乎非常不满意自己的新称谓,结果刚刚抬头,已经被吓到濒临崩溃的男人们就全跑光了。
它趁机落地,顶开箱盖探头在一堆金银珠宝里乱翻,觉得姿势不得劲儿了,又疏忽间化成人形,伸手将装着魂尘的小玉盒拿出来,也不管里面装着多少,仰着尖俏的下巴就全吃了进去,吃完还随手把盒子丢在旁边,喃喃自语地抱怨道:“就剩这么些,勉强撑一时而已。”
说着就靠在旁边垂头休息起来。
无论看起来多么像人的东西,毕竟都不是人。
躲在暗处的永乐门杂众根本不知这诡异的白衣公子何来路,竟无谁敢上前阻止,小声窃窃私语、全然惊慌失措。
“这……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幻化之术……是异鬼吗……”
“异鬼怎么会这么好看,我看像仙子……”
“他是男……是公的!”
“现在怎么办,师父的财宝都被在他背后……”
白衣公子的听觉实在是敏感无比,本无意再大开杀戒,偏被吵得不行,忽然缓缓地抬起羽睫低声说:“你们到底是想要财宝,还是想要命?”
他讲话和他周身的气息一样凉飕飕,迟疑的永乐门人听到后立刻一轰而散。
白衣公子大概闲来无事,回头抓了把金银首饰出来,茫然细看乱丢,忽然像个孩子似的把条明光闪闪的细链搭在白皙的额头上打量,而后又扔了好远,转而忽从这堆珠宝里摸出串朱砂色的珊瑚珠,多看几眼后,便红着耳朵飞速藏进了怀里。
——
却说苦命的沈桐儿又开始在南陵原里飞奔,她刚带着碍事的许乔赶到岸边,就看到那只三脸异鬼咬着个仍在抽搐的小孩子爬上渐沉的巨船,顿时也顾不得自己跟小白的保证,立刻丢出金缕丝飞速追上去喊道:“放开他!”
异鬼仿佛想要挑衅,停住脚步回首咀嚼了起来。
惨烈的鲜血顺着它丑陋的身体直流下去。
岸边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桐儿联想到到云娘,不由有些心酸,使尽力气跳到船上拦住它:“余离!你的同伴都死光了!我看你这回还怎么猖狂!”
异鬼裂开巨口露出血腥的笑意:“同伴——我没有同伴——”
说着它便径直朝沈桐儿砍去。
作为手下败将的小姑娘哪有蛮勇过多恋战,边东躲西闪边叫喊:“许乔!你快带大家逃啊!不要留在这里了!”
自知帮不上忙的许乔赶忙喊道:“乡亲们先去永乐门避难,我师父死了!那里有粮食!”
此刻最惨不过金银岛上的船工和舞女,不是被异鬼活活踩烂,就是如盘子里的芝麻般飞入河中,以往那繁华似锦全成了旧梦,而宛如南山明珠的南陵原也被拂去虚无的光芒,露出本来斑驳的颜色。
三脸异鬼余离如入无人之境般爬上船顶,用阴冷的声音震颤着夜锦河:“早就想——把你们全吃掉——”
满头是汗的沈桐儿抛出金缕丝捆住它的前肢:“你做梦!”
26.千盏万盏
兴建一座繁华的小镇需要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人的血汗, 但把它的毁灭却只在须臾之间。
眼见着三脸异鬼因为坏事败露而发狂,沈桐儿只能尽量为老百姓们争取逃亡的机会。
她瘦小的身躯在遭受严重破坏的金银岛甲板上闪躲不止,真感谢自小受到云娘的严格训练, 才能把金缕丝操纵自如, 不至于葬身于此, 可惜恐怖的余离非那些普通异鬼可比,能力甚至远远超越天生即可变化形态的嘉荼。
无论受到怎样的伤都在瞬间愈合,这叫对手如何与其抗衡?
沈桐儿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由于飞来荡去的动作太大,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气喘吁吁了。
异鬼依然矫健地在船楼上攀爬追逐, 冷冰冰地说:“你以为——自己算什么——我先吃了你——再吃了他们——”
沈桐儿回首望向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心急如焚地抹了把汗, 挑衅道:“不管是哪位高人叫你在这里看守小白的,反正它已经跑掉了, 还把你的帮手宰了个干净, 吃多少人又如何?等到你的上头发现这个的错误,你就死定了!”
这话显然戳到异鬼的痛处,它飞跳起来冲向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捉住你——鬼凤凰——会来救你——”
沈桐儿被那从胸腹中发出的低沉声音震得头晕,边往后退边骂道:“才不会呢,它扇起翅膀飞跑了!等小白的伤势恢复,到时候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盘中餐!”
虽然三脸异鬼的移动速度比小姑娘快很多, 但金银岛复杂的船体构造却给它添了不少麻烦, 相反沈桐儿却像只蜜蜂般专往狭窄的缝隙钻, 追杀起来十分困难。
正在战局难解难分之际, 忽有微弱的喊叫在附近响起。
“救命——救命啊——”
沈桐侧头发现秦阿婆竟然努力扒着船沿,马上就要摔进深深的的河水里,不禁又恨又无奈地把这个糊涂老太太用金缕丝勾到身边:“老太婆助纣为虐!现在开心吗?!”
秦阿婆头发全然花白,衣冠不整早没了平时的体面,哆哆嗦嗦地说:“沈姑娘,救、救命!”
沈桐儿不知该不该杀一个恶贯满盈的老太太,咬牙犹豫之后打算把她丢到岸边自生自灭。
三脸异鬼趁机攻来。
沈桐儿忙搂着秦阿婆往附近的碎木上跳跃。
未想她注意力全在躲避危险的那刻,后腹竟然泛起冰冷刺痛。
不敢相信的目光从桐儿眼中缓缓流露,先是看了眼表情扭曲的秦阿婆,而后又望向她手中紧握的匕首。
秦阿婆声音抖到失控:“不、不准你伤害我儿子……”
沈桐儿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三脸异鬼一把抓向空中。
她双手都被压住,剧痛之余身下就是血盆巨口,简直用任何语言都不能形容此刻绝望,只能痛得大喊:“它才不是你儿子,它是异鬼!陈云起被他吃了,到现在你还相信那些胡言乱语吗!”
秦阿婆扶着摇晃的船体站在原处,约是选择性地失聪,才仿佛听不到这话似的沉默不语。
匕首被异鬼压的更深,鲜血从沈桐儿的嘴边缓缓涌出。
三脸异鬼发出极其难听的笑声,似在耀武扬威一般爬到了最高处,举起红衣小姑娘在空中晃动。
远处奔逃的老百姓见到,全然陷入彻底的恐慌和惊逃的过程中去了。
万万未料到,向来胆小惜命的许乔在此时却已经攀上缰绳,努力地爬动着嘶喊:“放开她!你这个魔鬼!”
沈桐儿无力地摇着头,想要叫这个少年别自不量力,却连大喊的劲儿都不剩了,眼前阵阵发黑。
许乔与惊虚先生一样,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武艺不精、反应不快。
天生就失去了做英雄的资格。
三脸异鬼捏着桐儿飞跃而去,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捞起来丢进嘴里,狠狠地咬下尖牙!
“不!!!!”沈桐儿瞪大了双眼,只觉得心中冒出根本无法抑制的愤怒,忽然撑破了异鬼的大手,飞出所有的金缕丝将它的肢体射得血肉横飞。
异鬼吃痛时一拳就把她砸进船舱!
已是强弩之末的沈桐儿再度喷出热血,本以为自己要死在此处,未想蓦然被满怀馨香抱起,跳出了正在坍塌的危险之地。
她抬头打量,痛苦地喘息:“是……是你……”
施救者竟位亭亭玉立的舞娘,她曾在小姑娘初次登金银岛就提出警告,此刻微微苦笑:“傻孩子。”
说着就把沈桐儿放到甲板上。
羽夕……
是叫这个名字吗……
呼吸微弱的沈桐儿亲眼看到她在太阳底下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异鬼,原来是曾在夜锦河底出手相救的那只,不禁满怀迷茫。
余离的勇力完全不用再证明,上回它就险些把他们两个吃掉,这回又哪来的胜算?
舞女所化的异鬼身形过小,虽然肢体能变成带刺的藤蔓凶狠反击,却在几招之内就落了下风。
沈桐儿感到自己口鼻间一片腥热,出手的**虽盛,可连手和脚在哪里都不知道。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啊……
好无奈……
她望向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的天空,在模模糊糊中听到了熟悉的鸟鸣,也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现实,逐渐迟缓地闭上了眼睛。
——
乌云密布的缝隙中透过的阳光是最夺目的,往这死亡之地飞来的灿然白鸟便正如那抹充满希望的阳光。
快要魂归天外的南陵人们看到如此美丽又纯洁的生物滑翔过黑压压的天幕,根本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根本不晓得它刚刚还在永乐门滥杀无辜,便立即纷纷跪在城门内外,希望是老天爷派来拯救大家于水火的神明,慌张又激动地喊道:“是凤凰啊!是神鸟啊!这是大吉之兆!”
多么愚昧,怕的时候就称之为“鬼”,有求时又成了高贵的“神”……
白鸟完全不理睬遥远的吵闹,径直就飞落到金银岛之上,收起已经恢复雪白的长羽,淡淡地说:“你这东西被我啄去心肝还能活到现在,真是稀奇。”
再也无法多坚持的舞女羽夕趁着三脸异鬼此时僵住,马上恢复成曼妙女子的模样,飞奔过去扒开压住沈桐儿的碎木叫道:“快救救这位姑娘!”
前一刻还得意的白鸟瞬间落了下去,毫不犹豫地把沈桐儿和羽夕抓起来丢到岸边,嘱咐道:“稍等片刻,我把余离捉来给她吃。”
正观察形势的三脸异鬼顿时被这句话惹怒,朝天怒吼了声,用尽全力去攻击俯冲回来的白鸟,原本就不怎么能够继续坚持的巨大游船又下沉了几分,遗留在上面的活人早已不剩几个。
白鸟刚刚吃掉不少魂尘,气力正在丰沛之际,飞向云霄后发出的鸣叫震得羽夕和余离通通伏倒在地上,就连昏迷中的沈桐儿都皱起眉头。
燥热的气温飞速变冷,许多湿木瞬间附上清霜。
三脸异鬼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这样——会杀死所有人——”
白鸟全然不在意,庞然的身躯一下子冲刺过来,直按着它摔进了破碎的木舱里,嗤笑:“那又怎样?”
三脸异鬼被它的利爪挠得血肉模糊,边反抗边说:“沈桐儿——会恨你——”
白鸟似乎发出了不耐烦地啧声,疏忽间飘回空中变成人形,摸着下巴说:“在人群中混了几日,好的没学会,优柔寡断的说辞倒练得很好,其实你用不着浪费时间,再拖延也不过就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话毕他就飞踢起地上不知谁人遗落的长剑,直冲异鬼面门。
破船上的打斗风生水起,但岸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羽夕焦急地用裙摆碎布缠住沈桐儿的伤处,感到她的反应渐渐微弱,不由伸手去探鼻息,惨叫道:“她、她死了!”
白衣公子一个分神,竟然被三脸异鬼砍中!
刹那间他的身体散成一片凌乱的白羽,而后又在别处现形,漂浮在空中衣衫飞舞,挑眉淡声道:“别挣扎了,即便日日饱饮活人血,你也撑不了多久,原本两个月前就该死在山中,这是你的命。”
羽夕焦急地抱起沈桐儿,不知何去何从。
白衣公子侧眸安慰:“别担心,她比你们都要坚强。”
话音刚落,便又对三脸异鬼发起攻击,虽然所拿的不过是把普通的剑,可怕程度却胜过坚韧的金缕丝,使得余离断肢再生的速度根本跟不上他所遭受的伤害。
灰头土脸的秦阿婆哭着惨叫:“不要欺负云起,不要杀我儿子!”
是怎样的鬼迷心窍才能够把异鬼当成亲生骨肉?
白衣公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一剑就把三脸异鬼的脸砍开了极长的伤口,乳白的脑浆混着血液以极其令人作呕的方式喷涌了出来。
秦阿婆哭喊得快要断了气似的:“魔鬼……魔鬼……”
没想重重摔倒的余离重新变成陈云起的模样,满身是血的朝她爬去。
多么悲惨的一幕。
倒显得依旧不染纤尘的白衣公子像个残忍的坏人。
余离被秦阿婆扶起,用最后的力气接过她递过来的弓箭,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白衣公子瞅见他用血手从怀里摸出来的金莹石,不解地嘲弄:“是谁告诉你这东西能杀掉我的?”
余离还是笑容不改,竟在金莹石随箭射出的刹那改变方向,毫不犹豫地朝岸边放去。
白衣公子这才俊容失色地飞扑喊道:“桐儿!”
金莹石撞到他丢出去的长剑,在河岸的上空轰然炸裂。
巨响之后是万籁俱寂。
此物威力非同小可。
羽夕抱着沈桐儿倒在石板路上,只剩下衣裙随风微颤、本身已不剩半点反应。
再然后,南陵原的老百姓们便见到了此生所能想象的最神奇的景象:河岸边所有的灯盏,不论是熄灭的、毁坏的、泡在水中的还是倒在船上的,都像是有了生命般,一盏接一盏地燃烧了起来,照亮了这条血色的河,照亮了这座经历磨难的小镇,让它明光四射,恍惚间又成为这茫茫深山中最明光陆离的仙境。
——
白衣公子无心欣赏这不详的奇景,他飞跃到青石路上,一把抱起毫无知觉的沈桐儿,然后又俯身推了推羽夕:“醒醒,这里人多眼杂,必须赶快离开。”
多亏刚才那块金萤石被长剑挡开,否则她们恐怕都已成为悲惨的尘埃了。
羽夕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擦着嘴角的血坐起。
“儿啊!云起!你不要抛下娘——云起——”
金银岛的残骸上传来秦阿婆的嚎哭。
白衣公子微皱眉头,搂着沈桐儿轻身飞回,哪还见余离的影子?只有地上一块格外鲜红的特异魂尘残留下,可以证明那东西曾经活于世上。
秦阿婆捶地痛哭的时候发现仇人就在眼前,不由爬过来想要打他:“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白衣公子厌恶地后退两步,轻声问:“既然你连亲儿子都不认识了,就去陪恶鬼吧。”
话毕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这恶贯满盈的老太婆揣入了滚滚的河水中。
这幕若叫沈桐儿看到,肯定会皱眉发火。
但他本就不是人,又怎么会同情人?
白衣公子面不改色地捡起那块魂尘,便转身对跟上来的羽夕说:“此地不宜久留,走。”
羽夕擦过嘴角:“我且有个藏身处,请随我来。”
简短的交流完毕后,两个美丽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灯火阑珊的河中。
——
尽管城里依然血流成河,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永恒不变的大世界是很难因为一两处悲欢离合而改变的。
羽夕在荒郊野外自由地做回异鬼,难免行动飞快,不出半晌就把白衣公子带到了个深林的小茅屋,回首用极度可怕的声音说:“这里——没有谁会——发现——”
“发现又如何,反正危险的东西都死了。”白衣公子面不改色地往里走,不禁讽刺道:“你身为异鬼,为何要模仿人的生活?”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屋里的桌边趴睡着个小小的孩童。
又变成女人的羽夕赶快搂过孩童:“这、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要吃它……”
白衣公子并不感兴趣,吩咐道:“去打点水来。”
“誉齐醒醒,和娘出去。”羽夕十分惧怕地点头,带着小男孩便溜出门口。
白衣公子这才叹息着把全身冰凉的沈桐儿放平在床上,将余离尸体所化的魂尘塞进她的嘴里:“你不会有事的,等我找到那本书,就会来找你。”
沈桐儿当然还活着,却并没有半点反应。
白衣公子似有些迟疑,又非常无法忍耐地地戳了下她软软的脸蛋,然后露出非常开心的笑意。
端着水入门的羽夕见了不由神色犹如见鬼,小心翼翼地打听:“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看不出我不是人吗?”他冷脸反问。
“当、当然看得出,但我活了几百年,从来都没见过……”羽夕结结巴巴。
“没见过吃你们异鬼的东西?”白衣公子哼道。
羽夕的面色有些苍白。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轻松。”白衣公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扶正她容颜姣好的脸说:“你倒是很像人,看来在南陵原混迹很久了。”
“我就是当年你被余离押入山时,侥幸从那里逃脱的,实在是无处可去,只得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啊。”羽夕吓得缩起肩膀:“别、别靠近我,一看到你我就很害怕……”
“装模作样竟然装到与人类生了孩子?”白衣公子望向门口呆呆的男童:“人与异鬼的后代虽然有双特殊的眼睛,但寿命极其短暂,你是知道的吧?”
羽夕说:“不管多短,我都照顾他一生。”
“罢了,我没空问这种糊涂事,也不会要你们的命。”白衣公子拂袖说:“帮我照顾几日桐儿,若她醒了追问不止,你就说是一只白色的鸟把她救来便跑了,多余的话少讲,否则我随时都会改变主意的。”
“好,你的事我肯定不会乱说。”羽夕点头答应。
白衣公子但觉她稍微信得过,便大步离开了茅草屋,重回白鸟的形态飞向了已然日落的长空。
——
山里的夜格外静谧,只能听到星光下微弱的虫鸣。
当沈桐儿醒来后,有很长时间都想不太起来发生了什么,僵着身体躺在原处动也无法动。
根本没睡觉的羽夕倒是十分惊喜,扶着她问:“要不要喝点水?余离特别厉害,你吃了它的尸体会很快痊愈的。”
“你……是异鬼……是你救了我……南陵原……怎么样了……”沈桐儿虚弱地问完,便咳嗽起来。
羽夕赶忙端水喂给他,照着神秘白鸟的吩咐小声回答:“是只很大很漂亮的白鸟杀了余离,它把我们送到这里就飞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沈桐儿皱着眉头将水咽下,声音恢复许多:“又是小白救了我。”
说完她仍有千万个问题想问,不由紧紧地盯着羽夕。
羽夕没办法地微笑,指了指床角昏睡的儿子:“姑娘不记得他了吗……”
沈桐儿望过去大吃一惊:“……黄誉齐?他、他父母不是……死了……”
羽夕捂着胸口叹息,倒是终于有机会讲出前因后果。
——
“如姑娘所见,我是只异鬼,除了靠吃人活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我已经有五百余岁了,自小与两个同伴生活在迷雩山中,除了肚子饿了会爬到山外的村子里捕猎,大部分时间都逍遥自在,因着天生能够化人的本领,偶尔也会混到热闹的市集里装作人来玩乐……说起来有些厚颜无耻,我又要吃人,又喜欢人,因为人能创造出那么多有趣又美好的东西,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十几年前余离和它的几个同伙深夜入山,或许直到现在我都在重复那样的日子吧?
遭遇余离之前,我们同伴三人根本没见过其它异鬼,当然不知深浅,发现家被巧取豪夺时自然要上前斗争,结果一场恶战之后,它们损兵折将,我们仨也只剩我逃了出来。
真不晓得世间其它异鬼都在哪里、活得怎么样。
至少我只熟悉这里,我哪也不想去。
余离那伙异鬼日夜留在山中看守个黑漆漆的棺材,没其他选择的我只好混入了南陵原,卖唱、跳舞、做小生意,变幻着各种模样,饿了便吃掉那些为非作歹的坏蛋,倒也过得逍遥快活,只是没想到三年前黄知府带着儿子来此地任职,那个年轻人对我一见钟情,也教会了我人类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感情。
从前我不晓得人与异鬼结合会怎样,直到成亲后生下誉齐,看着夫君身体日渐衰微,黄府众人也都疾病缠身,才明白所谓异类殊途是什么意思,那时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害他们,便假装暴死,从坟墓里爬出来后隐藏在河间画坊,偶尔才能偷偷归家看看孩子,无奈我夫君本已病入膏肓,又没承受住失去我的打击,竟然一命呜呼了,剩下誉齐和黄知府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说是悲剧也不为过。
不管或好或坏,所有的事都怪我自己,我认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默默地看到誉齐渐渐长大,那感觉真的很开心。
可前两个月南陵原不停丢失孩子,誉齐也在某夜下落不明!
我当然心急如焚,暗自调查寻找过才发现又是余离!那家伙负了伤从山里跑到金银岛上,假装起了掌柜作威作福,骗了糊涂的秦阿婆帮他抓食小孩,若非瞧出誉齐不是普通人,恐怕当时也成了他的果腹之物!”
——
沈桐儿听着羽夕的故事,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异鬼也会如此可怜。
她眨着大眼睛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帮你啊。”
羽夕轻声道:“余离力量不凡,我也是渐渐调查才知道的,而且这些本不关姑娘的事,姑娘何必让自己牵涉其中?若非有那只白鸟相助,你又怎么可能赢得了余离呢?据我所知,余离活得可比我久多了。”
沈桐儿叹息:“难道你们异鬼就永远不会老死吗?”
“都叫我异鬼,其实我从哪来,为什么存在、又为什么而活,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羽夕目光深深地望向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终于还是没有点破她并不自知的事实。
沈桐儿捂着嘴咳嗽,然后擦着眼角说:“真奇怪,从前我看到异鬼就想活活杀死,但我不仅不愿杀你,还很心疼你。”
羽夕侧开头道:“等姑娘活得稍微久些,就会明白所谓立场与善恶,总是些没有答案的东西,时候不早了,还是睡下养养身体吧,不染你这伤可得些时日了。”
“不行,我要出去。”沈桐儿摆手下床。
羽夕因受白鸟之托,扶住她问:“你是要去找那只鸟吗?”
“小白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是要去找赤离草,我娘眼睛瞎了,只有那东西能救她。”沈桐儿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血腥味。
羽夕淡笑:“这方圆百里也就剩下我一只异鬼,此等小事交给我去办就好,你放心休息吧。”
沈桐儿不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羽夕说:“毕竟你在毫无瓜葛的时候费心寻找过誉齐,每个母亲都不会对帮助自己孩子的人有敌意,更何况……我一见到沈姑娘,就觉得很喜欢呢。”
——
在山中茅屋养身体的那几日是来到琼州后难得的安宁。
羽夕只花了一天多的功夫,就不负希冀地带回了被永乐门人忽视的赤离草。
沈桐儿不敢想象她是否在饿的时候吃了人,也不敢想她会怎样把黄誉齐养大。
从未有过的道德难题根本不可能瞬间便产生答案。
终于能自如落地之后,小姑娘自然急着道别,拱手道:“多谢收留,但我得抓紧时间去见小白,带它回家了。”
“举手之劳而已。”羽夕的确是很迷恋关于人的一切,在这短短相聚的功夫,竟然亲手缝了身新衣服送给她:“沈姑娘还是体体面面地离开吧,女孩子不可以太邋遢,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意中人。”
“意中人?”沈桐儿童心未泯地笑起来,捧着脸说:“我才不要呢,除非他比我的小白还可爱。”
这姑娘显然已经用白鸟主人的身份自居了。
羽夕发现她同样并不了解那个神秘的生物,到觉得饶有趣味,眨眨眼道:“原来姑娘没有意中人,但已经有了意中鸟啊。”
“是的!让我先去买个好看的笼子。”沈桐儿拿起桌上的新衣服比了比:“哇,真漂亮,我娘因为看不见所以从来不给我绣花呢。”
羽夕安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又哪里像是只嗜血的怪兽?
27.那人却在……
饱经磨难的南陵原百废待兴, 所有歌舞升平的快乐都消失了,唯独寿衣店和棺材铺因此役发起横财。
沈桐儿也是很不容易才讨到些纸钱的。
许乔早已尸骨无存了,只剩下把从岸边遗物中苦苦寻觅到的宝剑可以入葬。
郊外坟岗天远风高, 小姑娘沉默无声地燃起缕缕青烟, 无声叹息。
她从来不曾对世间万物充盈爱意, 甚至很小就明白云娘常言那必要自保的道理。
但人这种东西,骨子里一定有天生就存在的善意吧?
否则那个常常狐假虎威、拿不出大本事的许乔为何会搭上性命施救呢?
沈桐儿的内心并未有她面上的表情的轻松,告别羽夕后, 边恢复独来独往时方才会露出的描述不清的悲伤。
感动当然有感动……
但更多在痛。
如果无法保护一个人, 就不要把他当朋友了。
平白无故造成生死别离, 倒不如压根不认识许乔和阿古,却让他们好好活着强呢。
闷热的夏风忽然吹散满地苍白的纸钱, 像是在三伏天里下了场白雪。
沈桐儿深吸了口气,愿望不远处向灰暗的南陵原, 暗自思索:异常强大的白鸟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谁有能力让余离那般厉害的异鬼在这苦守十多年?看来那些怪物有着藏在阴影中的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 可凭借自己能探得几何……
罢了,毕竟离家已久,先把宝贵的赤离草送回给云娘才对。
至于酿成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日后再追寻也不迟。
只要老天有安排,她总能寻到机会为两个惨死的少年认真报仇。
想到这里,沈桐儿便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拎起自己从当铺里捡便宜买到的白色鸟笼, 弯起可爱的大眼睛自言自语:“小白, 你肯定会喜欢自己的新家吧?”
——
当然不怎么喜欢“新家”的白鸟并没有远去, 它躲避着闲人耳目,在夜锦河底辛苦地翻找过很多天,才终在淤泥中发现了余离的遗物,其中诸多宝器金银在其看来都是废物,最后只带走些许魂尘和一个神秘的玉匣,转而便飞回瘴气缭绕的迷雩山里去享受着久违的安宁。
寒风和冰雪早就随着被收敛的力气而消散了,尚未遭受破坏的古木依旧参天,展现出异常蓬勃的生机。
白鸟服下魂尘,以便自己能够更稳定地维持着人类的外表,化作白衣公子坐于河边。
他先是抬头凝望过头顶深深浅浅的绿,接着才郑重其事地打开玉匣,摸出里面的黄金简。
根本无法记清的漫长岁月早已逝去,只有黄金简上篆刻的字迹仍历久弥新。
《天光集》——白衣公子伸出骨节分明的美手,慢慢抚摸过这三个字,泛起种大梦已逝的错觉。
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该多好。
这无用的感慨至今还会不时徘徊在心间。
幸好……
白衣公子拿摸出那串珊瑚珠,微露笑意,而后将这些宝贝都藏在瀑布边的石后,打算精心沐浴,再换上从人类市集中偷来的新衣、为未来做些打算。
清澈的水花不断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化成薄薄的朦胧的雾。
他裸/露着劲瘦而又伤痕累累的脊背,刚刚撩开黑绸似的长发,竟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不由瞬间躲到不起眼的角落皱起眉头。
原来是步伐轻快的沈桐儿。
她被羽夕打扮干净,依然梳着可爱的包子头,像小猴般跑到附近喊道:“小白!你在吗?”
未着寸缕的公子有些紧张地低头打量自己,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恢复鸟形迎上去。
然而沈桐儿却插着腰叹气抱怨:“去哪了,亏我买到个这么漂亮的笼子,还镶着宝石呢,我都没有带过宝石!”
笼子……
公子张着黑白分明的美眸,顿时哑然。
沈桐儿东瞅西看,又朝着天空大喊:“小白!你在不在呀,你答应过做我的小鸟的!”
泡在泉水里的公子越听越往下沉,根本不想面对此刻的一切。
幸好沈桐儿不算很细心,并未发现他留在岸边的东西,转身就嘟囔着跑去别处找寻了。
——
如果一座城并未在灾难中覆灭,那它就会变的比从前更坚强。
金银岛沉没之后,南陵原暗淡了许多。
但它之外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依然熠熠生辉,就像朝着心脏奔涌的血液仍未停止。
生机还在。
雪白的鸟儿滑翔在漆黑的天幕之下,越飞越远,直至望见片在野外燃着篝火的壮观营地,才缓缓落在高耸的树上静观。
那营地停着数不清的俊马与华车,正围着火翩翩起舞的姑娘们也个个国色天香。
空气里弥漫的气味,有脂粉、有美酒,还有隐隐的血腥。
当然,因为营地周围那圈迎风飘扬的锦旗,这一切都并不奇怪。
锦旗上的“鹿”字,正意味着来自玉京的古老鹿家。
白鸟微微歪过头,思索过他们距离南陵原还有几日的路程,紧接着便深闺不觉地飞走了,并不愿打草惊蛇。
——
却说怎么也找不到“爱宠”的沈桐儿只剩下满心茫然。
她本打算早点启程归家的,可又舍不得把小白留在这荒僻之地,最后只能在一片凌乱的城里多留了几日。
又是温雾朦胧的清晨,城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还未有什么行人。
沈桐儿勤劳习武后,便到刚开始营业的早点摊喝粥,琢磨着再去迷雩山寻找白鸟。
只可惜她刚刚搜罗来的魂尘所剩无几,如果手头没有解毒药物,就没更多机会日日往哪里跑了
郁闷地小姑娘一口咬住萝卜包,含糊不清地说:“没良心的鸟。”
正忙碌的店家好奇:“沈姑娘,你说什么?”
“没、没有。”沈桐儿忙慌张摆手。
店家好心地送她碟小菜,有点胆怯地询问道:“我们这里真的没有异鬼了吗?”
沈桐儿想起山里的羽夕和黄誉齐,因明知他们定然要吃人,才讲不出体面的谎话,低头道:“也许真的没有了,其实很多事都看命,我相信只要平日积德行善,就一定不会遭殃的。”
店家迷茫地常叹了口气,望向夜锦河边满目疮痍,而后笑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听说鹿家家主带着京都的御鬼师,马上就要赶到南陵原了,毕竟金银岛是重要的财产,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被毁掉,鹿家肯定会分外震怒的。”
“鹿家?”沈桐儿好奇:“家主亲自来琼州?好大的面子!”
她也算走南闯北过,对这震天响的首富之名当然不陌生。
只可惜自己一介草民,功夫也算不上顶好的那种,自然没什么机会接触。
店家颔首:“是啊,希望到时候能一睹真颜,我看沈姑娘也晚些再离开吧?三日后正赶上南陵原的天乞节,家家户户都会做花灯驱邪祈福,今年本就不顺、为了迎接鹿家更是盛大,可有热闹可以瞧呢。”
在孤岛上长大的沈桐儿最抵挡不了的诱惑就是热闹二字,她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嗯,我本来也没急着要回家。”
——
所谓天乞节原是南方琼州山民的节日,起初是为了祈祷丰收、送走夏瘟而流传开来,后因多与中原通货接触,才变得丰富多彩、盛大迷人了起来。
节日当夜的山中小镇,似乎又重回旧梦。
满街烛龙、遍河火莲。
灯火阑珊深处、尽是才子佳人。
他们薄衣香汗的荒唐,瞬间抹去了尚未远离的死别之伤。
还是快乐点好啊——租了小舟沿岸参观的沈桐儿如是想着,她手里举着个荷叶,身后背着个鸟笼,看着格外显眼,来来去去的老百姓们或是侧目好奇,或是拱手相谢,顺势赠予她不少糕点。
桐儿吃得肚子溜圆,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嗝,又开始担心起消失了的小白。
谁晓得木舟刚飘过一个船洞,她的脑袋忽然被个草编球砸到,不由气得仰头喊道:“谁呀,掉到我船上就归我了!”
没想话音刚落,却见丢球的竟是位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那俊秀眉目当真如画传情,高挑的身影一下子就遮住身后繁华如锦,让所有的光都化作唇边笑意,如嘉树静立于桥边。
方才喧哗的天地瞬间静寂无比。
沈桐儿的心性多半还像孩子,至少在这刻之前,她是从不对男子另眼相待的。
然而世事实难预料,正如在遇见小白之前,她也没想过自己希望养一只鸟。
无论如何,看呆了的小姑娘忽然变得羞涩起来,好庆幸自己听话穿上了羽夕做的新衣服,拿着球翩然飞身上桥,故作礼貌地将其交还回去:“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那俊俏的公子本就在瞧着她笑,看到桐儿这副模样,全然失控地继续莞尔,笑意愈深。
沈桐儿这才想起自己还举着个傻傻的荷叶,赶紧藏在身后,主动问道:“你、你是南陵人吗?你也来看灯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公子依然不做声。
沈桐儿平日里吵架闲聊都很欢腾,这时却破天荒开始想不出话题,只好厚脸皮地邀请:“现在还早,哥哥你要不要去前面猜猜灯谜呀?”
公子明亮的眸子露出无奈之色,终于叹息:“桐儿,你平日见到陌生男子,都会如此吗?”
好动听、但是好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比起一只漂亮的鸟,显然更适合一个好看的人……
正暗自打着小算盘的沈桐儿顿时呆滞,张大眼睛回视了好久,才发出涵义不明的惊疑:“……诶???!”
28.鹿家出没
夜锦河两岸的热闹仍在蒸腾, 但沈桐儿却已无暇欣赏。
她呆呆地瞧着面前这位像从画卷中走出来的哥哥,好半晌才吓到后退:“小、小白?”
“少给我起这种名字。”美丽的公子不悦侧头。
虽然皮相陌生, 但那幅傲娇相真是要多眼熟就有多眼熟。
沈桐儿终于确定了这极难相信的事实, 揪住他的长袖追问:“你是小白吗?你怎么——”
公子忍无可忍地主动提起:“我叫苏晟,屠苏的苏、日晟的晟。”
“小白,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沈桐儿置若罔闻,全压不住心中的好奇, 就差围着苏晟团团转。
经过这番磨难, 她在这座小城本就算个人物,加之公子惊世风姿,自然吸引了路人驻足。
苏晟从不愿在众目之下暴露自己,金银岛沉没那日为救她才方寸大乱地打破底线, 今日算得上良辰美景, 又半点无需着急, 便直接拉起小姑娘的手朝城外走去。
两人快步轻风,一路上沉浸于节日喜悦的男女纷纷避让, 投来好奇眼光。
虽然眼看年满十六岁, 沈桐儿却是破天荒地被异性牵着走,她完全关注不到周围的情况, 始终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回不来神。
苏晟被简单系住的及腰长发让晚风吹散,隐隐带着山中青草的味道。
清凉的发丝勾到沈桐儿的小圆脸, 害她痒痒地停住脚步, 挣扎到旁边宣布:“云娘警告过我, 男女授受不亲, 出门在外不能如此随意。”
苏晟回头,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站在光火中的她,挑眉道:“刚才邀我去赏灯时,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沈桐儿欲言又止,因为实在是很喜欢小白,竟又主动握住他的右手朝前跑去:“不过我是人,你是鸟,娘没讲过我不能跟小鸟一起玩啊。”
苏晟被拽得趔趄而无奈,如若不是怕忽然飞起会引发恐慌,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带她离开了。
——
已然失去金萤石的灯楼再没往日的辉煌。
但高高地孤立在黑夜里,却极适合谈心观星。
很轻巧就爬上来的沈桐儿晃着腿,遥望了片刻河道两岸的盛大美景,然后才扭头追问:“你就不能老实坦白吗?”
其实苏晟的目光始终都没离开这个小姑娘,忽被对视反而轻轻怔住:“坦白什么?”
沈桐儿凑近观察,忍不住摸起他的长发:“这是鸟毛变得吗?只有异鬼才会变成人,你不会也是异鬼吧?”
她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影,苏晟的眸子却依然清澈:“我不是,世间有很多你不了解的事。”
“那你就告诉我呀,你到底从哪来?为何会被余离关押?”沈桐儿停不下来:“这几天又干吗去了?”
苏晟的话从来不多,回答更是惜字如金:“管家婆。”
沈桐儿呆住:“……”
苏晟缓慢地勾起薄唇。
沈桐儿顿时红着脸炸毛,扶着他的肩膀摇晃:“臭小白,不要故意装成个美男子来骗我!我已经给你买好笼子啦,快变回去,变回去!”
“并没有骗你。”苏晟伸手按住她的脑袋,让她被迫老实下去:“化为人形需要不少气力,之前实在太虚弱。”
“那你进来休息呀。”沈桐儿趁机把鸟笼子举到胸前。
苏晟不知如何是好,轻声转移话题:“我能记得的事不多了,识得的人也都死了,前尘往事何必再提?”
沈桐儿歪过头:“死了?是被异鬼吃的,还是有仇人?”
“仇人都死了,也不剩同伴。”苏晟平静回答:“只要活得足够久,什么事都可以等的到。”
沈桐儿心中的好奇无限膨胀:“你活了多久呀?”
苏晟不回答,俊美的脸在微薄的星光下很模糊,好似藏着许多故事。
沈桐儿戳了下他的衣袖:“那你还跟我回家吗?”
苏晟瞧他:“不是答应过你?”
“可是……”沈桐儿为难道:“我跟娘发过誓绝不把外人带回芳菲岛,否则天打雷劈,如若是养了只鸟还好,这样回去她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我恐怕要食言了……”
这话让苏晟陷入沉默,终而缓缓变回成灵巧的白鸟,漂亮尾羽顺着灯塔垂下依然亮晶晶。
得逞的沈桐儿顿时高兴,一把抱住,用脸蹭它毛茸茸的头:“嘻嘻,小白!”
苏晟忍辱负重地挣脱开来,赶快躲开那个碍眼的笼子,盘旋上空说:“走,我带你去看有趣的事。”
话毕便率先俯冲下去。
沈桐儿赶快跟着落了地,好奇问:“有趣的事是什么?”
白鸟不语,轻盈地扇着翅膀在夜风中带路,引着她朝北而去。
——
永远亮着灯光的漫长官道竟然被一支庞然的队伍所填满,前后数不清有几百人,陆续经过骏马、木车以及一箱箱密封的货物,真是要多壮观有多壮观。
躲在长草中的沈桐儿兴致勃勃:“好多旗子啊,鹿家家主就在里面吗?”
早就恢复人形的苏晟在旁警示道:“小声点,有不少高手在附近。”
沈桐儿好奇:“高手?”
她说完就抬鼻嗅了嗅:“还好没有异鬼的味道。”
“只有最低劣的异鬼才掩饰不住自己。”苏晟不以为然。
“话说我们为何要偷偷摸摸?”沈桐儿不解:“金银岛被毁了又不怪我,全怪余离去骗秦阿婆。”
苏晟摸出个精巧的玉坠:“这是我在余离的遗物中发现的。”
沈桐儿拿到手里,发现玉佩上刻着精巧的长角鹿图案,和队伍周围被支起的锦旗图腾一模一样,不由惊讶而不解:“咦?鹿家的东西……难道属于真正的陈云起?”
“这是鹿家长老对接消息时的凭证,认牌不认人,拥有者一旦死去,牌子就会被家主千方百计的收回。”苏晟轻声道:“从这个家族建立那天起,规矩就是如此。”
“长老?没想到小小的金银岛这么重要。”沈桐儿琢磨起来:“既然家主如此兴师动众,不会是来寻找玉牌的吧?”
“堂堂鹿家的重寨被鸠占鹊巢两三个月,沉没时传说中的护卫半个都没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苏晟说:“这个家族本不寻常,其中蹊跷很多,也许真相比想象还复杂。”
“……小白。”沈桐儿瞪着他:“你不是说不关心山外的事吗?”
苏晟侧头对视:“你怀疑我?”
沈桐儿摇了摇头,她还太年轻,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内心直觉又对三番两次拯救自己性命的白鸟信任满满。
苏晟道:“我只是担心你牵涉其中过多,以致鹿家不会轻易放过你。”
“嘿嘿,不放过又怎样?”沈桐儿露出酒窝:“反正我的家谁也找不到,明天就快启程离开吧,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在这多呆好几天完全是为了等你呢。”
苏晟微微笑,拉着她走去到路边林子的更深处,躲开官道上的热闹,而后才答应:“好。”
沈桐儿雀跃地跟在旁边:“不过你讲得话很有道理,咱俩还是不要回南陵原了,先在这里凑活一夜,明早开始赶路。”
对她这种粗糙的生活态度,苏晟不禁叹息:“把你养大的人,怎么就不知道教你活得像个姑娘?”
“我怎么不像啦!”沈桐儿气恼:“云娘是我最亲的人,对我最好,你不准讲她坏话!不然我把你拔成秃子!”
苏晟并不斗嘴,轻声回答:“抱歉。”
“……也没有怪你。”沈桐儿找到片还算舒服的草地,铺开包袱坐下来,边休息边问:“你饿不饿?”
苏晟并不嫌弃环境简陋,安静地落在旁边。
沈桐儿失望地拿出个布袋子:“什么,可惜我还给你买了小米……”
苏晟顿时第无数次呆住。
沈桐儿嘻嘻地笑,打开却是星星点点的魂尘:“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鸟,不会再欺负你的。”
“欺负也无所谓。”苏晟移开目光,眼神因为挥之不去的记忆而微微恍惚。
“离开家这么久,好想娘啊。”沈桐儿粗心大意,完全没有发现他敏感的情绪,躺倒在星光与月光下自言自语道:“等把赤离草送回家,娘就可以看到我的模样了……”
苏晟并不喜欢听她对旁人的在意关怀,无声皱眉。
而沈桐儿却因晚上吃太饱,忍不住昏睡了过去。
这苍茫的天地间,除却鸟飞虫鸣的声响,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回忆在天空下旋转着划成星点光火。
苏晟毫无倦意,垂眸望向沈桐儿未留防备的睡颜,轻声问:“你就这么信我不会伤害你吗?”
而后又扶膝轻叹:“还是其实你也没忘记我?”
29.神秘的邀约
# 草稿
#山鬼
乌云缓缓遮住了月亮。
荒郊野外到了夜色极深的时候, 通常像是漆黑的地狱。
但熟睡的沈桐儿半点都没感到害怕, 仍旧睡得很熟, 不晓得是早已习惯餐风饮露了, 还是因为苏晟守在身边——时间过去很久,他仍旧静静地坐在原处, 闭着明亮的眸子调整内息,并没有放松警惕。
当黑暗蔓延到极致, 婆娑的树影间传来细碎的动静。
苏晟瞬时望去, 竟见两只极巨大的异鬼躲在头顶, 泛着幽幽的红光。
然而它们并没有攻击过来的迹象。
沈桐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蓦然迷糊地问道:“小白, 你还有没睡吗……”
异鬼们如惊弓之鸟,飞速退回隐蔽的地方。
苏晟收回冷酷的目光,轻声回答:“睡了。”
沈桐儿再度香甜地进入梦乡,她这个年纪正在疯长着身体, 大概根本不明白被睡眠抛弃的痛苦。
苏晟轻轻地扶起小姑娘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抬袖驱赶走恼人的萤火虫。
现在威慑还在, 只要这般陪着, 没有几个怪物敢轻而易举地攻击过来。
可惜魂尘的力量难免慢慢消退, 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足不足以让他完成想做的事。
——
清晨的树林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睡了个好觉的沈桐儿精力十足, 跑到河边洗漱完毕, 又灵巧地捉了麻雀打算烤来吃。
旁边的苏晟看到这丫头揪鸟毛的娴熟动作, 眉宇间泛起心惊肉跳之色。
沈桐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张道:“我、我错啦,我不该吃你的同类!”
“……这不是我的同类。”苏晟嫌弃。
“那你吃么?”桐儿追问。
苏晟拒绝回答。
沈桐儿生着火叹息:“把剩下的那点魂尘服下吧,现在遍地都是异鬼,到了遭灾的地方再抓来给你便是,养你还真贵呢。”
“你后悔了?”苏晟挑眉。
“没有呀,我要把你喂成只肥啾!”沈桐儿笑了起来。
苏晟的俊脸顿时黑掉。
沈桐儿将麻雀烤起来,扇着火道:“虽然很多事你都不愿意讲,我也不逼你,但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迷雩山里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晟沉默片刻,回答道:“我活到一定的岁数,就会死去。”
沈桐儿呆滞,然后失笑:“废话啦,谁不会死,只有异鬼不会死。”
“可是每每死去,又会活过来……从新开始生长……”苏晟接着说:“当年他们在一座坟墓地捡到我,恰逢我最虚弱无力的时候,后来我开始吃异鬼,自然被视作大敌,异鬼闷杀不死我、又害怕我所带来的寒冷,只好把我带到这急躁热的西南用尸油困住,处心积虑地想要痛下杀手,之余我为何在那做坟墓,总有些记不得了,毕竟已经在那睡了很久很久。”
沈桐儿立刻凑到他身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难道小白真是天上的凤凰?会死而复活的鸟不是就凤凰涅槃吗?”
“不是,没有你想得那样美好。”苏晟侧开头。
每个年轻人都会败给自己的好奇心,沈桐儿越来越希望了解自己的“宠物”,继续道:“那你说的一定岁数,是几岁呀?”
苏晟不再开口,他不想讲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给她的心情造成困扰。
两位正聊着天的时候,远处渐渐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而且来者不止一个。
沈桐儿十分机敏,立刻丢下手里的早餐,拉住苏晟道:“有人来,快走!”
苏晟随着她快步走往官道,却并未变身飞翔。
马蹄声越来越近,同时传来的还有熟悉的呼唤:“桐儿!沈桐儿,且留一步!”
已打算跑路的小姑娘惊讶回头:“咦?季祁?”
来者已在林间现身,是几位身强力壮的男子,为首的满身金光闪闪的铠甲,面色坦荡。
苏晟把桐儿拉到身后,问说:“你认识?”
“啊……季大哥!”沈桐儿探头打了招呼,然后介绍到:“这位是季祁、季大哥,难道你没有听过他的威名?”
苏晟十来年都在山中受折磨,当然摇头否定。
沈桐儿说:“季大哥是非常有名的御鬼师,在玉京都排得上号呢!来南陵原之前,有次我被四只异鬼围攻,还是他救了我一命,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举手之劳,桐儿不必放在心上。”季祁爽朗笑道:“幸好我找得及时,不然就错过见你的机会。”
苏晟对他熟络的语气没有半丝好感,淡声问:“有什么事吗?”
季祁打量:“这位公子是——”
沈桐儿赶紧说:“是我的好朋友!他姓苏!”
“原来是苏公子。”季祁拱了拱手,表明来意:“其实在下今日拦下二位,是替鹿家家主鹿先生出面。”
“鹿家……”沈桐儿向苏晟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眼神,而后干笑:“这就不必了吧,金银岛被毁算不到我头上,分明是异鬼作祟。”
“桐儿你误会了。”季祁解释:“虽然事发当日鹿先生不在此地,但已在最快的时间内得到报告,深知损失严重方才亲自前来处理,对你也并非要追究责任,而只有感恩之心,若不是你当时仗义出手保护了百姓们,恐怕不仅仅是金银岛,就连南陵原也要毁于一旦。”
沈桐儿虽然古灵精怪,却足够磊落:“季大哥言重,我虽然本事不大,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季祁哈哈一笑:“正是这份勇气让鹿先生印象深刻啊!他理解你闲云野鹤惯了,不会想要跟他打交道,又知道咱俩小有交情,才派我来邀请桐儿到城里一叙的。”
“他怎么会知道……”沈桐儿这般问完便后悔了,因为以鹿家的手段和财力,想要得知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容易。
季祁当然没解释,只问道:“不晓得桐儿和苏公子愿不愿意赏季某这份薄面?”
沈桐儿望向沉默的苏晟。
苏晟舒展眉眼淡笑:“你自己决定就好,我陪你。”
“乖。”沈桐儿对小白鸟的反应很满意,摸着下巴瞥向季祁:“季大哥你不会坑我吧?”
“想多了,只不过是顿犒赏的酒宴而已。”季祁恍然道:“哦,对了,鹿先生还嘱咐我,虽然金银岛暂时被毁,但他还是要为金银岛完成你和一个老头的赌约。”
“赌约?”沈桐儿早把那事抛之脑后,半晌才恍然:“他抓到惊虚啦?”
“这季某就不得而知,金银岛的赌约向来都是秘密。”季祁无奈。
沈桐儿拉住苏晟的衣袖:“那就去瞧瞧吧,说起来你怎么让那个老混蛋逃掉来着?”
“当时重伤未愈、无暇顾及。”苏晟顺其自然地拉起她的小手:“走。”
季祁见多识广,绝不可能对沈桐儿和她的“朋友”关系如何多加评判,顿时引路道:“请随我来,鹿先生正在检查河道、监督打捞沉船,所以宴席安排在了晚上,二位先行休息,如果有什么要求告诉季某即可。”
——
鹿家的富有与气派天下闻名,特别是在这乱世中间。
即便人们不再愿买无能官府的帐,也往往会卖这个家族几分面子。
不仅南北百货、黑白两道的生意都从鹿家出入,云集玉京的最厉害的御鬼师,也都被皇宫和鹿府均分,其实力深不可测。
沈苏两位被季祁引回南陵原中黄府的旧院,进门就看到无数衣香鬓影从前眼前来往,竟全是倾城倾国的女子。
“哇,好多漂亮姐姐!”沈桐儿十分惊讶,摇晃着苏晟的胳膊说:“你看、你看她们!”
苏晟感觉自己每刻都有被气死的可能,皱眉问:“我真看了你就开心吗?”
“为什么不开心?”沈桐儿雀跃着瞧热闹。
季祁在旁笑道:“看来桐儿还没有见过鹿先生,他不仅本人貌比潘安,而且格外喜欢美人,这回来南陵路途遥远,所带姬妾不过是玉京之十一了。”
“美人?”沈桐儿紧张地抱住苏晟的胳膊:“他、他不会把小白抢走吧?!”
季祁尴尬:“这……并未听说鹿先生有龙阳之癖,啊,前面就是二位休息的房间。”
“多谢。”苏晟转手就把小姑娘拎进那个屋子,关门质问:“你少说几句可好?”
“怎么了嘛……”沈桐儿在某些方面缺心少肺:“你说鹿先生把我叫回来,真的是想感谢我吗?不可能,像他那种大人物何必做这种无聊事?”
苏晟不愿看着她的大眼睛说谎,转身道:“也许是为了那块玉牌,若逼急了你还给他就是,反正拿来无用。”
沈桐儿点点头,转头发现房间内的器物都精巧无比,拿起个昨夜节日留下的荷花灯说:“哎呀,这个好漂亮,我之前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稀松平常。”苏晟不在意,竟不遮掩地摸出刻在金简上的《天光集》道:“我有部奇书,记录了世间所有灯盏的制造之法。”
沈桐儿好奇地凑过去,眨着大眼睛惊讶:“这是黄金做的!”
苏晟见她全然不识得似的,不由暗淡下目光。
沈桐儿觉得奇怪:“可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呀……”
苏晟回神说:“是种失传的古老文字。”
“那、那上面有说走马灯的做法吗?”沈桐儿追问:“我小时候看到市集上有拍卖过一个走马灯,一点燃就会有小人绕在周围走啊走啊,特别好玩……可惜云娘没有那么多银子,不肯给我买。”
“……这种东西上面未有记载。”苏晟哭笑不得。
“哦。”沈桐儿失望。
苏晟道:“不过也并非多难,我给你做就是了。”
“真的吗?”沈桐儿马上缠着他,满脸兴致勃勃:“反正现在闲着,我去管那些丫鬟要点材料。”
“不过你不准再让那个莽夫唤你桐儿。”苏晟皱眉。
“啊?”沈桐儿愣住。
苏晟扭头:“只有亲近的人可以这样称呼你,萍水相逢而已,用不着他自来熟。”
30.笙歌夜宴
越是活在传言与故事中的大人物, 就会越多几分神性,而少了几分像人。
玉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对于大江南北的平头百姓而言, 永远只是个不能提及的名字。
而数百年来掌握着商贾命脉的鹿家家主, 同样属于这般遥远的存在。
当晚沈桐儿被季祁引向大战后修复过的云座酒楼, 难免有些紧张:“听说就算是王公贵族, 也难得能被鹿家招待, 我去真的没问题吗?季大哥, 你若是骗我, 我可真信不得任何人了。”
季祁浓眉大眼, 笑容非常爽朗:“桐儿,你就是太多疑,不过这样也好, 出门在外长些心眼免得吃亏, 我与家主一见如故, 他属于痛快的生意人, 对打打杀杀的江湖恩怨没兴趣, 当真只是要请客交朋友, 况且你要明白,他若是想害你, 压根无需废此周折,别说是你了, 鹿家的高手刺客任我也难以应付。”
“此话倒是不假, 我娘以前常对我讲, 天下唯官府与姓鹿的惹不得。”沈桐儿点点头, 莫名感觉到身边投来苏晟冷淡的目光,不由轻咳一声:“季大哥,你以后还是叫我沈姑娘吧,我已经长大了。”
季祁微怔,目光不由望向神秘莫测的的白衣公子,转而微笑:“可在我眼里还像孩子。”
苏晟立即握紧了修长的手指。
沈桐儿向来就事论事,并不善于这种拐弯抹角的交流方式,望见云座楼阁的瞬间便忘记坚持,立刻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季祁笑意不减,拱手道:“苏公子,请。”
——
有钱人的特点大概便是不知钱为何物吧?
往日宾朋满座的奢华食店竟然空空荡荡,楼上楼下只立着数位面无表情的护卫,个个眉眼精致,不负家主热衷美人的名声。
“哦呀,都被包场啦?”沈桐儿好奇地东瞅西望,不由整理了下自己的小袍子,不想显得太难看。
“这云座本就是鹿先生的产业,当然是他说了算。”跟上来的季祁嘱咐道:“桐儿……”
沈桐儿回头提醒:“沈姑娘!”
“好,沈姑娘,一会儿对家主讲话客气些,万不能顶撞。”季祁露出无奈的模样。
沈桐儿点点头,亲昵地拉住苏晟的胳膊:“小白,我们走。”
苏晟始终冰封的脸这才温和了些,默不作声地迈开步子,瞥了无辜的季祁一眼。
——
大家对于高高在上之人的想象总是如庙里的神像般巨大而又金光闪闪。
在沈桐儿的脑子里,能够掌管鹿家的男人也定然是不怒自威的大丈夫。
谁晓得当她三份忐忑七分激动地穿越重重纱帘,行至被严密看守的顶楼宴会大厅时,却见在一片缤纷如花般的美女尽头坐着位身着黑衣的清瘦男子。
丹凤眼、黛山眉,眼底一颗温柔的泪痣,略显苍白的唇却扶着几分笑意,真像那般守着青灯苦读的文弱书生。
况且最令人吃惊的并不是家主的长相,而是他所坐的带有两个大轮的红木椅,显然是腿脚不便的人才……
就在小丫头目瞪口呆的功夫,鹿家家主已经扶着尖尖的下巴轻笑出声:“怎么,没想到本人是这幅颓废的模样,回不过神来吗?”
他的声音也很干净,但不似苏晟透着几分干脆,简直柔到人骨头发软。
沈桐儿赶紧拱手施礼:“不敢不敢!见过鹿——鹿大人!”
家主并无半点高深的表情,依然温和地说:“姑娘不必如此客气,鄙人鹿笙,直呼此名即可。”
这沈桐儿怎敢从命?
她扭头拉了拉苏晟的衣袖:“小白……问好啊。”
苏晟勉为其难地开口:“久仰。”
鹿笙饶有兴致:“没想到沈姑娘小小年纪已有婚配,我常听季祁对你念念不忘,还想帮忙说门喜事,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啊……”沈桐儿羞涩地脱口而出:“不是的,他只是我的宠物!”
话音刚落又发现不对劲,对视上苏晟满是嗔怒的眼睛干笑:“是、是朋友……”
“哎,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沈姑娘竟比我还要玩得开些。”鹿笙抬手道:“请坐,今日相约实在冒昧,望二位能够满意而归。”
云娘当然不可能教导教沈桐儿男女之事,她莫名其妙地小声问:“玩啥,他在说什么?”
“你少讲几句话,倒可少丢些脸面。”苏晟无语。
沈桐儿偷看对面落落大方的季祁,又故意嘟囔:“要把季大哥说给我吗,他是很厉害没错,但我先得问问我娘。”
从在桥边被搭讪时,苏晟就看出这丫头没那么老实,立刻道:“你做梦!”
“嘻嘻。”沈桐儿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摸着嘴唇得逞窃笑。
丰盛的菜肴很快便被美人们依次端来,摆满长桌,当真是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
然而鹿笙瞧也不瞧,只接过杯温酒,抬手道:“沈姑娘之前的英勇事迹我已略闻一二,虽然到底没能救得了金银岛,倒也使鹿某其余的店铺幸免于难,此等恩情言不足以,这杯酒就当是向姑娘道谢了。”
沈桐儿躲开苏晟的阻挠,高兴地随着喝了杯,顿时被呛得眼泪横飞。
鹿笙微笑:“不用勉强,给沈姑娘上茶。”
“鹿大人,想您这般富可敌国的实力,手下应当有不少御鬼师吧?”沈桐儿问道。
“当然。”鹿笙欣然承认。
“既然金银岛规模如此之巨,为何不派几位御鬼师严防死守呢?倘若当时有些比我厉害的人,也不至于闹到如此下场。”沈桐儿憋不住心中疑惑。
“这点是鹿某的疏忽,御鬼师从前也是有的,偏不巧他几个月前去世了,我想着有家父派人安放的八块金萤石围着,应该不会出问题,谁晓得……”鹿笙微微叹息,根本不动神色。
“那些异鬼并不惧怕金萤石的,难道鹿先生不清楚?季大哥,你总知道的吧?”沈桐儿质问。
“多少求些心安而已,异鬼千变万化,碰到厉害的角色,就算是派八个季祁看着也难免会出事。”鹿笙的态度透出不以为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过多纠结也无意义,对于我来说,更多要考虑的是如何将金银岛修复起来。”
“修复?”沈桐儿惊讶地张大眼睛,她这辈子钱袋最充足的时候就是在当掉十株魂尘之后,当真想象不出重建如此壮观的游船要花掉多少真金白银。
“无论怎么讲,鹿某喜欢这个赌场。”鹿笙扶住额头,黑色纱袖随之落下,露出雪白的手臂。
沈桐儿见他没有管自己讨要剩下几块金萤石,暗自舒了口气。
鹿笙又道:“提起赌场,沈姑娘之前也曾在金银岛立下赌约,现在就将那惊虚先生带过来吧。”
沈桐儿面露不安之色,毕竟黄誉齐并非她所找回。
“禀告家主,惊虚老头受不得惊吓昏死了过去。”立在暗处的一命黑衣护卫报告道。
鹿笙亮如秋水的眼睛终于泛起丝不悦。
护卫吓得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去把他弄醒带来!”
鹿笙收回目光,抬手道:“空着也是乏味,那就叫酒儿和袖儿表演个节目助兴,鹿某也是很久没看到令人惊讶的美人了,今夜心情大好。”
沈桐儿立刻捧住脸说:“诶,我有那么好看吗?”
鹿笙微笑:“我是在说桐儿身边的公子啊。”
沈桐儿瞬间呆住。
鹿笙被她的表情逗得弯起眼膜,忽又倾身向季祁:“季兄说的没错,沈姑娘果然是天真烂漫的人。”
再度丢脸的沈桐儿这才垂着脑袋老实下来,听到苏晟在旁叹气,终于选择闭上嘴巴。
幸好此时两位穿着烟绿色纱衣的男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冲淡了气氛尴尬。
他们皆属于明眸皓齿的倾城色,而且是极难得的双胞胎,若非因为性别而有了高矮差别,实在叫人分辨不开。
男子拿着笙,女子抱着琴,双双优雅落座。
沈桐儿眼见这位美女的酥胸因为纱衣轻薄而露出大半,不由立刻捂住苏晟的眼睛:“不许看,不许看。”
苏晟无奈地拉下她的小手:“我没看。”
沈桐儿对这容貌至上的鹿家已有些无语,紧张地揪着小白,生怕他被鹿笙抢占。
而遭腹诽的鹿笙却波澜不惊,介绍道:“沈姑娘不是问鹿某手下有没有厉害的御鬼师吗?这二位即是。”
“诶……”沈桐儿诧异。
妖娆多姿的美女弯起桃花眼:“小女子花病酒,携家弟风满袖见过各位贵客,今日花好月圆,就笙歌一曲聊以助兴。”
话毕她便将怀中木琴摆好,抬手弹出了天籁之音。
宽敞的会客厅烛火暗下,只留得姐弟二人唱演着绮丽温柔的古曲,果真别有风姿。
只可惜沈桐儿不懂得欣赏音律,注意力全在他们隐隐泛红的水眸上,想象不出这般娇柔的人儿杀起异鬼来是何模样。
坐于旁边的苏晟倒是悠闲,始终握住沈桐儿的右手十指相合,仿佛随时准备带她走人般,对这里的美味珍馐、莺莺燕燕毫无兴致可言。
——
精彩的表演自然获得满堂喝彩。
可惜令人醉心的绿意美人很快退下,立刻换成了哆哆嗦嗦的惊虚先生被粗鲁地丢到大堂中央。
他衣冠不整、满脸污垢,衬着那苍苍白发可怜极了。
但思及此人十余年来始终在捉活人以喂饿鬼的恶行,便很难获得同情。
惊虚先生再也顾不得体面,惨叫道:“大人扰命、大人扰民!我这双阴阳眼是假的,配、配不上沈姑娘!”
“谁说我要剜你的眼睛了?”鹿笙慢慢地饮着酒说:“所谓赌,讲得是诚信与运气,你主动提出先找到黄誉齐者得赤离草,可当时黄誉齐就在这金银岛的舱里关着,你本是知情人,有的是船工可以作证,不是诈赌是什么?”
“我当时气不过沈姑娘有本事,方才出此下策,求大人原谅!”惊虚先生老泪纵横。
“原因就不必讲了,我并不关心。”鹿笙道:“但诈赌者当受何等处置,王子与庶民都是逃不过的。”
沈桐儿这才听懂家主想干什么,不由有些紧张。
然而鹿家人训练有素,就在惊虚先生满地爬着求饶的时候,那位眉清目秀的守卫便持剑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银光,硬生生切断了这老头的四肢,让血喷得遍地都是。
沈桐儿顿时失去最后一点胃口,大惊失色地皱眉捂脸。
相反,下令的鹿笙却如同望着蝼蚁死去般全不在意,只是微启苍白的嘴唇说:“对鹿家而言,别的已经不重要了,但规矩是不能坏的,做事不讲规矩像什么样子呢,你说对吗,沈姑娘?”
31.执手去何方
原本还算融洽的宴会因为惊虚先生之死而变得格外寂静。
沈桐儿被鹿笙问得呆滞半晌,而后忍不住说:“规矩是你们定的, 我才不在意呢!”
她这一顶撞, 瞬间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糟糕,难道要把我也斩掉……
沈桐儿已经做好越窗逃跑的准备, 干笑道:“鹿先生不会因为大家被顺从惯了, 一两句不顺耳, 就对我动粗吧?”
鹿笙冷漠地弯起嘴角:“不顺耳虽不顺耳,但沈姑娘对鹿某是有用之人,所以我暂且不会为难。”
“我有用?”沈桐儿偷看苏晟,感觉他说的话句句在理,这个鹿家的确是个麻烦。
鹿笙无视这丫头的小动作,继续道:“因为有件事, 需沈姑娘替我去办。”
沈桐儿赶忙摆手:“不不不, 我们赶着回家,要不是季大哥今日把我们拦下, 我俩已经在路上了。”
“沈姑娘回家可是为了去送那赤离草?”鹿笙径直问道。
沈桐儿皱眉不肯回答。
鹿笙微笑:“原本惊虚先生诈赌,致使赌约根本不成立, 赌资理当物归原主,无奈黄知府已死, 况且他手里那颗赤离草本就是假的, 鹿某也就不追究了。”
“假的?!”沈桐儿呆滞, 毕竟当初关于神草的消息来自于季祁, 否则她也不可能千里迢迢找到南陵原。
仿佛感知到小姑娘呼之欲出的质疑, 季祁款款起身, 非常大方地解释道:“桐儿莫要生气,季某十年前在玉京便与黄思道相识,算是忘年之交,他祖上传下赤离草一事,也是在醉酒之后无意说出的,若非看你救母心切,季某本不必将此消息告知于你……”
沈桐儿的急性子无需证明,别的她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关于云娘却禁不起半点打击,顿时追问道:“所以怎么会是假的呢?”
鹿笙抬手安抚道:“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鹿某之前曾在黑市上收过株赤离,这草药绝迹于世间、的确千金难求,便无意间放在心上。听闻沈姑娘与惊虚先生的赌约之事不禁好奇,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黄知府老眼昏花,早已无暇打理家事,仆人们常偷换他的宝贝暗中贩卖得利,赤离草便是其中之一。”
沈桐儿郁闷到欲站起身,却被苏晟按住。
大堂中央一片狼藉的尸体被飞速清理干净,清秀的守卫又端上来个精致的锦盒,静立后缓缓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颗赤红的草药,其根茎叶脉与沈桐儿得到的丝毫不差。
“行玄之山,有草赤离,其叶如芥,色赤味甘,气息似姜,晒干驱百虫,食之有复明之效。”鹿笙淡淡地念出古书上的记载,而后问道:“沈姑娘如不信,为何不亲自辨别一番呢?”
此时的沈桐儿再也顾不上胡闹说笑,马上跳到守卫身边,摸出自己的赤离草先嗅后尝,渐渐面如死灰。
虽然造假之术已登峰造极,但在真货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鹿笙摸着忧郁的眼角,唇边略带笑意:“讲实话,这赤离在鹿某家中算不得宝贝,确实要之无用。”
“那、那就给我吧!”沈桐儿立刻说道,倘若不是技不如人,她很有可能已经动手抢劫了。
听到这话鹿笙不禁叹息:“给?鹿某是个商人,不算善人,'给'做不到,'换'倒是说得过去。”
“拿什么换?”沈桐儿看向他。
鹿笙道:“姑娘真是太急了,所以鹿某方才说要你替我办件小事,不过需等一样东西欲此夜送入南陵原,那件事明日再谈也不迟。”
眼看着沈桐儿一步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远,苏晟的眼神微显无奈,劝阻住她即将要坏事的冲动道:“桐儿,那就明日再说,反正已经在这里很多天了,不差这点时间。”
“还是苏公子明事理。”鹿笙举杯:“来,我敬二位,莫要觉得鹿某居心叵测,一物换一物在鹿家自来都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沈桐儿闷闷地坐回去,除了听话回敬也没有其他选择。
鹿笙微笑:“看来现在沈姑娘终于开始在意起规矩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
月上柳梢头,轻风送暖夏。
算不上愉悦的宴席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草草结束。
虽然言谈气势逼人,但鹿笙的身体显然并不太好,酒过三巡之后终而靠退。
得了自由的沈桐儿闷闷不乐地走出云座的大门,站在路边不知何去何从。
季祁跟在旁边主动道歉:“我没想一切会变成这样,不过你也不要多想,鹿先生的脾气就是这样,从来不肯吃亏,无论是你我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从他手里白白得到什么东西。”
沈桐儿揪着衣角道:“但我觉得最后肯定没好事。”
季祁望向苏晟,施礼问:“苏公子,可否方便让我与桐……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这种要求苏晟自然不想理睬。
可沈桐儿却晃了晃他的胳膊:“小白,你先回去等我吧,走马灯不是还没做完吗?”
苏晟警告:“你不准乱跑,也不准胡乱行事。”
“放心啦,我就跟季大哥聊一下而已。”沈桐儿要求道:“我回去就要看到灯!你快去做!”
苏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扭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在这凡尘俗世假装成普通人实在别扭极了,但要陪伴着桐儿也没别的办法。
很多错误要挽回太困难,完全禁不起半点闪失,倒不如与这些戏子顺水推舟、静观其变来得稳妥。
——
相对心思简单的沈桐儿只关心着赤离草,目送苏晟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赶忙缠在季祁身边问道:“季大哥,你什么时候成了鹿笙的手下?我真的什么本事都没有,一穷二白的,你们就别联合起来骗我了。”
“桐儿,你可知我今年已经二十又七?”季祁长叹了声,阳光的浓眉大眼透着少见的忧色:“御鬼师本就天生命短,许多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已经离我而去了,此刻全然不知自己还剩多少时日,又怎么会在这里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呢?我入鹿家也不过是最近的决定,对他底细所知不多,真假赤离草更是今夜才听闻。”
沈桐儿见他目光灼灼,的确不像在撒谎,只得垂头道:“抱歉,我不是怀疑你,季大哥的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既然如此,只能走一步一看一步……”
季祁打量她半晌,忽而问道:“那个苏公子是何来路?我瞧他并不简单。”
沈桐儿当然不会泄露小白的底细,扭头含糊其辞:“朋友啊。”
季祁微笑:“也许你真的是长大了。”
沈桐儿最受不了风花雪月的无用之词,马上摆手道:“人总是会长大的嘛,季大哥不知道更多的话,我就回去休息了,也不知鹿先生到底要我去做什么。”
季祁嘱咐说:“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如果令你为难的话,直言作罢无妨,有机会我自会帮你赚来赤离草,毕竟对鹿先生而言,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
闻言沈桐儿眨眨大眼睛:“真是公平公正的条件我当然会答应,只要是为了我娘,我完全不怕困难,天色已晚,季大哥再会。”
说完她便转身越上房梁,像猫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似乎从认识这姑娘起,她便不喜欢好好走大路,这作风倒也真配得上那与平常人相异的性格。
季祁抱住长剑微微轻笑,转身又进到云座的大堂内开始帮鹿先生主持日常事宜了。
——
几张普普通通的纸经过细心的剪裁,糊在木架上便像模像样起来。
虽然被不情愿地赶回黄府,苏晟还是在桌前做得很用心。
沈桐儿咬着豆沙包进门,飞快地跑到他身边落座:“你可真是只聪明的鸟儿!连灯都会做!”
这称赞显然不得苏晟之心,他继续默不作声地慢慢粘着剪纸。
“小白,我叫你先走你不高兴啦?”沈桐儿拉拉他的衣袖:“毕竟季祁跟你不熟,我怕他知道什么,碍于你在场而不愿意说,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晟抬起惊心动魄的美眸:“怎么,他跟你就很熟吗?”
沈桐儿叹息:“也不算熟,半个月之前我还在外面没头没脑寻觅着赤离草的下落,不小心误入了个死城,里面全是没有神智的鬼儡与异鬼,你也晓得我这武艺谈不上多了不起,险些遇害的时候,幸好被路过的季大哥救了,他真的是可望不可及的高手!不仅帮我治了伤,听闻我是为了娘亲的眼睛在外奔波,还告诉我黄知府的消息,我这才来得南陵嘛……最开始计划是去黄府里偷窃,没想一来却撞见异鬼,出手施救后大家又啧啧称奇,所以改变主意招摇过市,盼着黄知府高看我几眼,把赤离草送给我……谁想到最后事情变得越来越一团糟。”
只要是关于她的事情,无论多琐碎苏晟都极为关心,安静地听完才点点头。
沈桐儿举起包子问:“小白不生气啦?给你吃!”
苏晟嫌弃躲开。
“虽然没有魂尘有用,但这是甜的呀,你知道什么是甜吗?”沈桐儿扑上去便勒住他的脖子,强行喂食。
苏晟不敢把她甩开,只得勉勉强强地张开嘴,吃的表情犹如服毒。
沈桐儿笑嘻嘻:“好吃吗?”
苏晟不习惯与她闹,转移话题回到正事:“鹿家不安好心,我们还是快离开的好。”
“可是……我想要那根草……”沈桐儿脸上的愉悦渐渐消失,低下头后:“今晚我觉得自己很没有用……白忙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明明那么不待见鹿笙,却没办法拒绝……”
“**就是弱点,只有什么都不想要,才无法被利用。”苏晟扭头继续制灯。
“小白,你一定不希望掺和其中,甭管要求是什么,肯定不简单。”沈桐儿小声道:“我没资格逼你陪我冒险。”
“想赶我走?”苏晟停住手里的动作。
“我怕你被我害死。”沈桐儿吸了下鼻子:“每个和我亲近的朋友最后都……我不要小白死掉。”
“那是他们没本事。”苏晟说:“我本就无处可去,既然答应留在你身边,自然无所谓危险,只是……拿到那颗草药真的很重要吗?”
沈桐儿失去胃口,伤心道:“其实我娘的身体已经渐渐不行了,御鬼师的下场就是这样,我答应过她,在她去世前让她看见我的模样,如果现在退却,可能以后甚至都没有机会后悔。”
苏晟伸手摸上她小小的脑袋:“但你也有可能会被自己害死。”
沈桐儿立刻强调:“我不怕,如果不是我娘把我从坟地里捡回去,我早就死掉了!”
听到这话,苏晟显得欲言又止,最后不过问道:“如果瞎掉的是我,桐儿也会为我出生入死吗?”
“会的!”沈桐儿拉住他的衣袖,放低声音真诚地说:“如果娘走了,那除了小白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虽然在南陵原发生过那么多危险、那么多绝望,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好开心自己能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
屋内的烛火很明亮,却没有她的眼睛明亮。
苏晟瞬间莞尔,把走马灯的流苏绑好,说道:“好了,试试吧。”
“真的吗?”沈桐儿转忧为喜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将其点燃。
随着室内的光全部被苏晟灭掉,就只剩下她手里这抹华光在闪烁了。
蜡烛的热气点点沸腾,走马灯开始缓慢的转动。
灯壁上小女孩和小鸟的剪纸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它一直跟在她的身后飞翔,永远都不会停止。
苏晟见沈桐儿看得专注,轻声要求:“以后别再讲让我走的话。”
“小白……我并不知道你是什么……因为喜欢小白才不害怕也不猜测的……”沈桐儿仍旧望着灯,问道:“其实小白随时都可以走,也是因为喜欢我才留下来的吧?”
苏晟不晓得她嘴里的喜欢,到底是哪层意思。
沈桐儿抬起在暗色中泛红的眼睛:“我也像我娘一样活不了多久,而小白却说自己的生命却是永无止境的,那在我活着的时候,都陪着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你再去你想去的地方。”
苏晟温柔地和她对视,而后认真地答应道:“好,只要桐儿还活着,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32.鲛人与鲛膏
吃一顿鸿门宴本就不算舒服的事, 更何况还要赴约第二次。
想到这个就连冲动勇敢的沈桐儿都有些不自在了。
可惜赤离草作为明晃晃的诱饵实在魅力十足, 为了云娘那双见不到光的眸子, 多少忐忑都值得压在心底。
沈桐儿许多日没写家书, 在去见鹿笙前决定将最近的事汇报娘亲, 想着如若遭遇不幸,她也不至于对自己发生了什么都不了解, 在纸上认真刻下正事之后, 又忍不住玩绕着还没来得及梳起的头发, 扭头偷看蹲在笼子上睡觉的白鸟。
约是维持人形实在太耗费精力, 它睡得很熟, 柔软的尾羽几乎垂到地面,令人瞧见便心头发软。
“我在南陵交了新的朋友, 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它是只会讲人言的神秘鸟儿, 其灵性倒比海边的丹鱼更甚,待拿到神草后,桐儿要带无家可归的鸟儿一起回去,望娘亲勿怪, 且保重身体。”
她把这话刻在长长的家书后,便打开窗晃了晃手心里沉默的铃铛。
未想食腐鸦未出现, 白鸟却睁开黑宝石般的眼眸,化作如玉公子坐于桌边, 带着倦意叹息。
“噫——娘说这铃铛的声音只有鸟禽能听见, 原来是真的呀。”沈桐儿感叹着朝外张望:“我的信使怎么不来, 难道被坏人捉住了?”
苏晟依然没有睡够,垂下羽睫困顿不吭声。
沈桐儿大步跳到他面前质问:“是不是因为惧怕你而不敢来了?”
“随意用那种弱小的东西传信,很容易就被有心人捉住,这黄府内外眼线众多,岂不是自投罗网?”苏晟终于开了尊口,抬头质疑她:“真不晓得你是怎样一路平安无事到达这里的。”
“那怎么办呀,距离上次给娘写信过去很多天,再不传消息她会担心的。”沈桐儿郁闷:“想起来我就辗转反侧。”
苏晟抬袖:“拿来。”
沈桐儿疑惑:“嗯?”
苏晟道:“我去郊外帮你交给传信鸟,你在这等着便是。”
“它们只听我的话,你找不到的。”沈桐儿很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苏晟挑眉:“不信我?”
沈桐儿自知没有小白本事大,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听从:“那、那你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去见鹿笙。”
苏晟瞧向窗外日光:“还早得很,安心。”
听到这话沈桐儿才把信交到他手上,又嘱咐道:“不许偷看!”
“注意安全。”苏晟将信藏于袖中,留下个很好看的笑容,便端着手款步离开了这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厢房。
——
日正当午,灿烂的阳光洒在茫茫云海之上,是何其壮观的美景。
苏晟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这世界自由翱翔的那天,连着在晴空之下翻了无数个圈,换来她开心的动人笑声。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此刻感受着风呼啸而过的动静,竟仿佛那笑声仍在心头。
——
被低估的滋味对寻常人而言不怎么舒服,但也算难得的轻松自由。
苏晟所在乎的一切都已消失殆尽,自然不会希望证明自己。
他忍着身体的虚弱翱翔过数千里山河,终于在申时赶到了桐儿口中心心念念的小岛——那个尚且天真的姑娘一定想不到,不考虑她对速度的承受能力,回家竟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虽然芳菲岛四周迷雾弥漫,但比谁都熟识这里的苏晟当然视之于无物。
他冲破云层落到岛中央已然斑驳的楼阁上,缓缓地化为人形,望向池边静坐的穆惜云。
上次见这女人,她还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却已至残酷慕年。
苏晟跃到穆惜云身边,望向那遮住半张脸的眼罩。
虽然他动作极轻,却还是引起了她的警觉。
“谁?”穆惜云仓皇站起身,试探问道:“桐儿吗?”
“希望你还记得我的声音。”苏晟淡漠开口。
原本是平凡无奇的一句话,却惹得穆惜云身子一震,瞬间扑跪在地上说:“……你、你终于还是活过来了!”
“我本来就死不掉。”苏晟露出冷笑,单膝蹲在她面前,将袖里的信交到她的手里:“这是桐儿给你的。”
女儿的名字激起穆惜云的勇气,瞬间揪住苏晟的胳膊道:“桐儿在哪,你把她怎么了,你不要伤害桐儿!”
“我为何要伤害她?怎么,日子过糊涂了吗!”苏晟不耐烦地一把甩开这女人:“桐儿本来就属于我,是你们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如今我只不过把她找回来而已!”
穆惜云的眼泪濡湿了真丝罩子,最后从消瘦的面颊旁缓缓坠落,她喃喃自语道:“也好,也好……反正我大限已到,日后再也无法照顾她,有你在,总比剩她一个人强……”
恃强凌弱不是苏晟屑于做的事情,虽然旧恨难消,但眼前的女人毕竟将要入土,更何况她辛辛苦苦把沈桐儿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而道:“我来不是为了多加威胁,只是想告诉你不该说的天机不要挂在嘴边,即便是对桐儿,和她讲太多无非是引她不快乐而已,如果可能,我会尽快带她回来为你送终,到时候我们就如作陌路人吧。”
穆惜云紧紧地握着宝贝女儿的信函,再也不见当年玉京首席御鬼师的霸气风采,啜泣着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桐儿到底从哪里来……”
“重要吗,你只当她是你的孩子不就好了?”苏晟淡声反问。
穆惜云咬住嘴唇,之后露出勉为其难的苦笑。
——
仍在南陵原的沈桐儿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家中变故。
她左等右等没见到苏晟身影,眼瞧着鹿家的守卫来催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朝暂停营业的云座走去。
幸而未来得及踏入大门,那熟悉的素净身影便翩然从房檐上落了下来。
沈桐儿顿时高兴而笑:“小白!我还以为你跑丢了呢!”
苏晟匆匆而归,面色苍白脆弱如纸,抬袖轻咳后微笑:“不是没迟吗?”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沈桐儿满脸担忧。
苏晟环顾下周围虎视眈眈的鹿家人,劝道:“先进去再说。”
——
两排身高与模样都别无二致的美女展着两排灯,早已守候在酒楼之上的大堂中。
可惜沈桐儿开始了解鹿笙的行事作风,再提不起兴致多看,甚至连坐都不想做,见面便问:“鹿先生,我如约前来了,现在能否告诉我你的要求?”
“稍安勿躁,我有些话要问。”鹿笙虚弱地坐在那把红木轮椅上,双腿被墨绿色的锦毯盖住,扶着薄唇浅笑。
苏晟一如既往地从容,握住沈桐儿冰凉的手拉她落座。
鹿笙抬手名人递送酒菜,平静地问:“沈姑娘可听说过平湖镇这个地方?”
“平湖?”沈桐儿怔愣过后紧张道:“那里早已被异鬼占领,再无人畜,生者进、无可出,你不会逼我去送死吧?”
“非也,你说的是一年前的状况,最近的平湖虽然危险,但已渐渐有了人烟。”鹿笙抬起总是浮着忧色的眸子说:“身为御鬼师的沈姑娘应当很清楚,异鬼虽被称为异鬼,但各不相同的事实。相传平湖镇原本也算是海岸上的富庶之乡,某夜忽然遭到自海底爬出的异鬼袭击,方才葬送了所有,外乡人听说后自然不敢前往冒险。”
沈桐儿颔首:“所、所以我是不会去的。”
“看来姑娘也没那么渴望得到赤离草。”鹿笙笑道。
被他踩住尾巴的小姑娘词穷。
“急在任何时候都不算好事情,脾气该改改了。”鹿笙如长辈般劝道,继续说:“那长湖镇再起风云的原因,恐怕谁也想不到——竟是有御鬼师在附近海域捕捉到了鲛人。”
“什么?鲛人不过是书生胡乱杜撰出来的东西,鹿先生不能听几句不可信的风言风语就……”沈桐儿充满抗拒,毕竟她在外面流连数月,知道天下有很多地方不可去,长湖镇是最先遭受异鬼袭击的地方之一,数十年来荒无人烟,和地狱黄泉又有什么区别?
“沈姑娘莫要小瞧鹿某,起初我当然也是不信的,直到家中东部水行为我运送来一具尸体。”鹿笙望向她的眼睛。
”不会是鲛人之尸吧?”沈桐儿问。
“正是,原本世间有万种花鸟鱼虫业不足为怪,我并不好此道,见过稀奇便罢了。”鹿笙解释道:“但鲛人练出的油脂,放入灯中可万年长明,下个月就到了鹿家祭祖之日,如果能得十斗鲛膏装饰陵墓,倒是喜事一件,搏命在长湖镇的御鬼师做的就是练其尸油的生意。”
尽管沈桐儿这辈子已经听过无数匪夷所思之事,此刻却仍旧惊讶非常:“我、我也得眼见为实再做决定。”
鹿笙欣然应允:“安排在今夜商量,正是因为昨晚要等鲛尸入南陵,送来。”
温柔话音刚落,一具庞然的棺材就被八名守卫抬入,简直比催命音还管用。
尽管已有香料掩饰,但令人作呕的尸臭依然隐隐飘散四溢。
压抑不住好奇的沈桐儿率先凑过去,却被苏晟一把拎住,硬是藏在身后提前检视。
鹿笙果然没有撒谎,棺材中躺着个半干泛青的诡异生物,人首鱼尾,腥气难掩,遍布丑陋尸斑,由于嘴边的腐肉已经脱落,半露出里面的白骨和尖牙,仿佛在诉说着横死的不甘,和书中美到勾魂摄魄的想象截然不同,实在令他们作呕极了。
33.前路迢迢
如若不是在前几个月里见惯了悲惨恐怖的事, 沈桐儿定然会被棺材里的鲛人吓到的。
虽然它被冒着寒气的冰砖镇住, 但腐败的趋势已然无可挽回,终究只会剩一堆烂肉与白骨。
鹿笙大约极讨厌腌臜之物, 抬袖掩住清瘦的面容道:“这鲛女本从长湖镇送出,用以在热闹的市集展览获取钱财,无奈没有海水的滋养,未活过多久便死了, 怎么样?沈姑娘欣赏够了没有?”
其实在鲛尸被抬上来之前, 沈桐儿还以为那是种未被大家熟悉的异鬼。
然而看到实物, 又知事实并非如此。
且不说这东西毫无异鬼的气息, 更何况异鬼但凡死亡必会灰飞烟灭、只留魂尘。
所以……当真是传说中的神奇鱼儿?
她重新躲回苏晟身后道:“看清楚了, 多谢鹿先生。”
对恶臭忍无可忍的鹿笙立刻命守卫把棺材抬走, 叹息道:“虽然吾家可谓是富甲天下、无奇不有, 但仍不知炼制鲛膏是何奇技淫巧, 可见盘踞在长湖镇的御鬼师确实有些本事。”
听懂来龙去脉的沈桐儿拱手回问:“从南陵去长湖路途并不遥远,但期间艰险却难如登天,鹿先生手下高人甚多,为何偏叫我前往呢?”
“沈姑娘想复杂了, 无论你答不答应,鹿某都是要派御鬼师去购买鲛膏的。”鹿笙道:“只不过因为你有求于我,而又真有些本事,方才有此建议, 如若姑娘不愿那便作罢。”
沈桐儿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小眉头纠结得死紧。
苏晟安抚道:“你想做这交易我们便上路, 用不着顾虑太多。”
一路上再多艰难险阻都闯过来了,沈桐儿当然是不怕死的,她担心的是鹿笙的深不可测、别有用意,倘若被利用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愚蠢?
原本便气氛严肃的大堂因着持续的沉默更显僵持。
鹿笙摆手道:“今夜已经乏了,不如沈姑娘好好考虑一夜再痛快给个准话,放心,即便是你答应千万,我也会安排可靠的帮手同行,毕竟鲛膏事关祭祖之礼,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好。”沈桐儿松了口气,立即微笑:“那我们便暂且告辞了,小白,走吧。”
苏晟始终不曾把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闻言自然而然陪着她离开云座。
旁观过整个过程的季祁终于上前一步说道:“那男人的底细属下暂时探不清楚,南陵原里许多百姓都谣传那是凤凰变得神子,这等可笑之语实在不能对家主启齿禀报啊。”
“凤凰?东边出了鲛人、南边又出了凤凰。”鹿笙勾起凉薄的唇不置可否:“有趣。”
——
已然繁华不再的黄府里回荡着夏虫鸣叫的声响。
走马灯刚被点燃,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照亮了暗淡的夜。
可惜沈桐儿暂且无心玩乐,守在桌边愁眉苦脸:“去还是不去实在难以决定,我的本事不如我娘十一,在南陵原都颇难应付了,去长湖镇和带你送死有何区别?”
苏晟优雅地为她煮着茶,淡声道:“不用担心我,早都讲了,由你决定。”
沈桐儿烦恼:“你就不能给个意见吗,我决定不了呀。”
“那不如回绝鹿笙,现在就启程归家?”苏晟似是极为了解她的脾气,故意这般唱反调。
沈桐儿果然不愿答应,起身道:“让我再想想。”
苏晟瞧着炉火浅笑,侧脸如画中仙般生动却不真实。
“我要洗个澡。”沈桐儿宣布。
“哦。”苏晟不抬头。
“你出去,别在这里碍事。”沈桐儿牢牢把云娘的教诲记在心间,未成亲时绝不可与其他男子无隔阂。
“不是说我不过是只鸟吗?从前也未见你避讳。”苏晟抬眸反问。
沈桐儿想起当初在迷雩山上初见这家伙,什么都没想就在瀑布边脱衣沐浴的举动,顿时郁闷地红了脸,冲过去推搡:“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快去门口等我。”
苏晟在抵抗的同时露出暖人笑意,终究还是拿起烧沸的水壶放在桌上,到门外的长廊静坐去了。
等待并不难熬,心中有期盼的时候,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坦然面对时间流逝。
真正难熬的状况在于就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只剩下自己去面对空茫茫的世间,那才比什么寂寞都可怕。
——
像很多姑娘一样,沈桐儿也很喜欢在洗澡的时候琢磨事情。
所以待她湿漉漉、粉扑扑地换上新衣跑出来时,顿扫方才阴霾,宣布道:“小白!我决定了!”
坐倚在长廊石柱旁的苏晟几乎陷入梦乡,闻声抬眸问:“什么?”
沈桐儿凑到他旁边小声说:“咱俩先去偷,偷得到就跑,偷不到再走一趟长湖镇,反正——我不想两手空空的回去见我娘。”
“偷?”苏晟全然不晓得她哪里来的自信,顿时无言以对。
沈桐儿拉住他的袖子说:“你到底愿不愿意?不愿意我就自己去。”
用“毫无原则”来形容苏晟对小姑娘的态度再适合不过,他转而便微笑叹息:“偷窃多半是是要失手的,如到时没有惹怒鹿笙,如约到长湖也无妨。”
“嘻嘻,那现在就出发。”沈桐儿少年不识天高:“我倒要看看那鹿家人究竟都有什么本事。”
——
被鹿家暂时关店的云座再无往日喧嚣。
周围所布应当暗哨不少,静悄悄地令人生疑。
换好夜行服的沈桐儿比往常低调多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趁着乌云遮月的功夫,用金缕丝荡到屋檐下,抬手打晕站在那的两名年轻女子,便快步溜入走廊。
无奈恢复鸟形的苏晟华光四溢、格外显眼,尾随而至时差点把桐儿吓死。
她躲着巡逻的守卫把鸟儿抱进个空荡的厢房,小声道:“你能不能低调些,变成乌鸦怎么样?”
苏晟:“……”
沈桐儿郁闷:“不该带你来的,这是在室内,他们要瞎成什么样才看不见你?”
苏晟在维持尊严和保护她之间犹豫片刻,最后化出微光渐渐缩成了燕子大小,落在沈桐儿肩头。
沈桐儿顿时兴高采烈:“好可爱、好可爱,以后你都这样吧!”
34.波涛正暗涌
晨曦透过薄雾,催促着南陵原迎来了如常的一天。
惯于早起的沈桐儿迷糊地睁开大眼睛, 嗅到几许食物的温香。
她扭头见桌上的鸟笼空掉, 赶忙急匆匆地换衣洗漱,跑到厢房的前厅去问:“小白,你给我买早餐来了吗?!”
正在桌前慢悠悠摆碗筷的苏晟抬眸, 微笑回答:“我做的。”
“……你一只鸟会做饭?!”沈桐儿惊讶地脱口而出。
“……能否别将这种话挂在嘴上, 特别是这次出门在外, 还是少惹事生非的好。”苏晟挑眉,抬袖递给她双筷子:“我到灶房询问了下, 那里的厨娘便教予了我。”
沈桐儿坐到桌前, 望见夹着碧绿葱花的小馒头,鱼汤乳白, 蒜蓉木耳与桂花糖藕又极为清爽,不禁啧啧称赞:“又会制灯又会烹饪,小白还真是贤惠。”
只有极为稀少的东西才会得到珍视, 所拥有的一旦无穷无尽起来, 反倒舍得花在最奢侈的地方。
苏晟已经不记得自己活过多久, 自知时光无垠,当然耐下心去学旁人不甚在意的小事。
他略显无奈地落座,用修长手指弹了下沈桐儿的额头:“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知道啦,我怎么会跟外人乱讲你的底细呢?”沈桐儿反问,迫不及待地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苏晟似对这回答很满意, 不由带笑凝望。
但沈桐儿转眼又发愁:“那日我差点被嘉图打死, 你是不是飞来救了我, 还化成这副模样?被许多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我都是从街边听来的,所以恐怕鹿家那些人早就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苏晟淡声反问:“他们能奈我何?”
沈桐儿咬着花卷叹息:“有双翅膀可真好呀,想去哪里去哪里。”
苏晟瞧她的傻样,弯眸无语。
“小白……”沈桐儿担心道:“剩下的魂尘吃没了,你是不是很饿呀?”
苏晟轻声回答:“无妨。”
沈桐儿望望门外晴朗的天色,保证道:“快到出发的时间了,只要找到异鬼,我马上就捉来给你!”
她的语气如此信誓旦旦,仿佛手到擒来。
这样也好,年少才有快乐。
若活到瞻前顾后的一把年纪,却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
古老的南陵原因鹿家的青睐而繁荣,如今虽遭大难,但年轻家主的来访又再度带来了希望。
收拾好行李和干粮后,沈桐儿便与苏晟走出了城门,忍不住回首逆光望向斑驳牌匾,自然感慨道:“当初到这里的时候,我可没料到会发生这么多波折。”
“人生本就无可预料、顺其自然就好。”苏晟趁机拉起她的手:“出发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呀?”沈桐儿疑惑。
苏晟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去长湖镇的路途上如何凶险,都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觉得你葬身在外面会让你娘觉得欣慰,所以不要再去舍命救任何人,包括我。”
“知道啦,我又不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只是有时想不了那么许多而已。”沈桐儿笑道:“但是若小白遇到坏人,我肯定不会逃跑的,所以才不答应你呢。”
苏晟无语。
“嗨呀,前面那些是不是鹿家人?我们快过去。”沈桐儿忙拽着他飞跑。
苏晟早不似年轻时喜爱动弹,被这小丫头折磨得无言,却未发出任何抱怨。
——
鹿笙不愧是掌管了天下大半财富的有钱人,仅仅是去购买十斗鱼油,便安排起令人咋舌的奢华车队。
靠过去的沈桐儿瞧见家主被那对绿衣姐弟簇拥着,并未敢造次乱讲话,只是道:“用不着这么多护卫吧,几个人一辆车便可拉得回来,如此招摇过市,反而会惹祸上身呐。”
鹿笙优雅地站在太阳底下,皮肤泛出病态的透明,眯起眼睛仰望在夏风中飘荡的旗帜,冷笑:“是吗,我倒好奇是什么祸如此大胆,敢惹到我的头上。”
已经清点好车马人员的季祁靠近禀报:“鹿先生,我们可以出发了。”
鹿笙点点头,瞧向沈桐儿:“长湖镇已经在异鬼的阴影中覆灭了几十年,越靠近那里,危险越匪夷所思,姑娘不妨还是惦记着自己的长处,想想怎么帮季祁铲除异鬼的好,其余生意之事也无需过多担心。”
“好,我们走。”沈桐儿哼道。
未想季祁却拱手像绿衣美女:“花姑娘,请上车。”
艳丽夺目的花病酒从鹿笙身后走出,转身告别:“鹿先生,多保重。”
鹿笙笑得清凉:“酒儿也保重。”
虽然沈桐儿不谙男女之事,并不懂得他们的关系,却依然意外,也不晓得这位娇滴滴的美女能帮到什么忙。
“桐儿妹妹、苏公子,这一路上就请你们多担待了。”花病酒屈膝施礼,在季祁的搀扶下登上挂着锦帘的奢华马车。
正在这时,始终凝望着他们的绿衣少年却向前一步喊道:“姐姐!”
沈桐儿总觉得这对双胞姐弟有些奇怪,眨着眼睛偷瞧。
花病酒从窗口伸出玉璧,抚摸向少年无暇的面庞:“一定要听鹿先生的话,等姐回来。”
少年恐怕是这送行的队伍里唯一不舍的人了,可惜他不敢太过逾越,只能垂下泛红的水眸用力点头。
亲人之间的羁绊就是如此无声却深沉吧?
见状沈桐儿不禁想起云娘,忽而摆手道:“哎呀,出发吧,我们早去早回!”
说着便揪住苏晟的衣袖登上马车,在花病酒对面落座,抱着被熄灭的走马灯深喘了口气。
身为领队的季祁前后招呼过,终于告别鹿笙宣布启程。
木车吱吱扭扭地朝着官道滚动起来,似是新一段故事的开始,回荡着未知的声音。
——
青山叠影,路远天遥。
两个时辰之后,车队便渐离了南陵原。
沈桐儿撩开窗帘眺望外面陌生密林,不禁皱眉咬唇。
她没享受过富裕的日子,不习惯这般赶路方式。
始终闭眸浅眠的苏晟很容易被她的情绪影响,轻声问:“怎么?坐累了吗?”
“知我者
35.出师不利
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 在野外宿营总不算件愉快的经历。
幸好沈桐儿对自己潦草惯了, 被强行分配到车里,不禁瞧着认真洗漱梳妆的花病酒满脸困惑。
明堂的铜镜里映出她的花容月貌, 长及腰部的发丝被抹上透明油脂,立即散发出茉莉味的清香。
“只是睡个觉而已,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沈桐儿捧着脸嘟囔:“这习惯好像我娘啊。”
“难道你不觉得, 让自己保持美貌是件身心愉快的事吗?”花病酒反问。
沈桐儿茫然摇头,她倒是很喜欢穿柔柔软软的新衣服,至于其它从来未有任何追求。
“也对,毕竟沈姑娘还小呢。”花病酒伸手扶过她的肩膀:“来, 让我帮你梳梳头发吧。”
沈桐儿瞬间想挣扎,谁晓得看似柔弱的美女那么大力气,竟将她按得纹丝不动。
花病酒解开小姑娘的发带,拿着苏晟插得那朵花沉思片刻, 问道:“你是几时发现自己有阴阳眼的?”
“自小便知,还不懂事的时候, 就在人多的地方见过那种东西, 三番五次、习以为常。”沈桐儿回答说:“我娘也是御鬼师,她教了我武艺, 告知我短寿的无奈, 我便明白这辈子要这样过了。”
“看不出你虽然稚嫩,为人却很淡定呢。”花病酒这才轻轻地梳理起桐儿柔软的长发, 叹息说:“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等到姑娘长大的那天……”
御鬼师生命的急促永远属于不愉快的话题。
沈桐儿抬起大眼睛, 搞不清自己是否该主动问询她的年龄。
花病酒却并未陷入忧伤, 反而关心起她来说:“看那苏公子双眸如常,并非我们的同类,姑娘可曾担心日后自己不在了,他将何去何从呢?”
这个问题沈桐儿早就想过,皱眉小声道:“当然是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人死即灰飞烟灭,还有什么办法?”
“那时苏公子定然伤心不止。”花病酒垂眸微笑:“他大概非常心悦姑娘,总是目不转睛、寸步不离。”
沈桐儿欲言又止,想解释苏晟不过是只会模仿人的鸟儿,并非她讲得那样多情。
然而想起这些日子的快乐相处,又难免心中微酸。
活到这个年纪仍旧不懂男女之意,却已隐约懂得了永别的苦涩。
此时再偷偷撩开窗帘,偷窥到暗淡的篝火边静坐的苏晟,有些不敢想象日后死别生离。
——
泼墨般的黑夜染透久无人至的丛林,甚至连蝉与蟋蟀的鸣叫都听不见半声。
娇小的沈桐儿缩在车椅上浅眠,隐约又梦见了伫立在云海中的奢华宫殿,映着碧空、伴着白鸟,回荡起编钟之清鸣。
在梦中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身在何处,想要唤来小白到身边,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正皱着眉头泛冷汗,忽听见刺耳的笛音。
沈桐儿十分机警,瞬时间扶着脑袋坐起追问:“……怎么了?!”
不用同样苏醒的花病酒回答,车外近在咫尺的低吼与刺鼻的腐臭气味就说明一切。
沈桐儿也是本能反应,立刻扑出门去大叫:“小白!”
危险的状况完全容不得她多考虑,见到多达五六只极具压迫感的异鬼围攻到营地周围,将值夜的鹿家人驱赶至篝火边,立即飞身拉住一袭雪衣的苏晟,焦急喊道:“你没事吧?”
此时已有守卫遇害,飞溅了满地热乎乎的鲜血。
苏晟捡起被遗弃的长剑按兵不动,拉着她后退说:“小心!它们饿坏了!”
沈桐儿单打独斗尚有些本事,此刻场面如此混乱,害她生怕失手错伤,迟迟不敢发出削铁如泥地金缕丝。
幸而经验丰富的季祁异常英勇,边指挥边扑向最大只的长毛异鬼,朝他的血盆大口里投入剧毒暗器,命令道:“它麻痹了,快杀!”
守卫们支起长弓,瞬发无数燃火的羽箭。
异鬼直直站起,真比身后最古老的树木还要庞然,嘶吼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几乎破裂,瞬间就把两名靠近自己的守卫疯狂撞开!
沈桐儿不顾苏晟阻拦,立刻甩出金缕丝捆住它的左肢,骂道:“怎么会这么凶,看来这东西很久没吃过人了!”
“异鬼饿极了甚至会丧失神智,蚕食同类!小心!”花病酒终于款款现身,竟从腰间摸出条极细的九尺长鞭,身轻如燕地朝另外几只正与守卫厮杀的异鬼袭去,面上带着冷笑,简直鞭鞭见血,毫无畏惧地飞攀到某个异鬼的头上,用长鞭缠住它的脖颈,紧接着左手飞出袖里剑,直插入异鬼的天灵盖,贱得白皙面部与柔软酥胸上满是血痕,凶残如修罗降世。
可怜的沈桐儿却没这般威风,被她缠住的异鬼力气奇大无比,周围又无可凭借,拖得小姑娘一下摔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梳起的长发瞬间被血泥弄得一团糟。
本坐山观虎斗的苏晟这才一把将她捞起,而后疾步踩着细如毫发的金缕丝直重向异鬼,仰身躲过它砍来的锋利前肢,身形飘渺与其说是轻功卓绝,倒不如说像能够飞翔般灵巧。
季祁擦着嘴角的血后退半步,正皱眉打量时,竟闻身后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沉闷响动。
沈桐儿拉着金缕丝努力配合大家,因着草地颤动而不禁回首。
天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黑黝黝的树林上空竟然露出个巨大的头颅,眼洞赤红、尖牙雪亮,即便蒙着月光,却仍旧恐怖到让渺小的人类四肢发寒。
刚刚诛杀了只异鬼的花病酒翻身落地,唾道:“此处距南陵仅三十里地,怎么会有此少见的怪物!”
“大概是东边没有食物,引得它们南迁了!”季祁拾起被苏晟斩杀异鬼之魂尘,抬手喊道:“布阵!我们不决不能折羽在此,否则难向家主交代!”
沈桐儿气喘吁吁地冲到苏晟旁边,抹掉脸上的鲜血静候安排。
这个时候花病酒的绿萝裙几乎被全染成赤红,她抬手拉直湿漉漉的长鞭,决意道:“季大哥,你随我来对付他!这里他们应当守得住!”
“好!”季祁提剑迎上。
沈桐儿只盼着能完美达成使命换得赤离草,转身便去支援苦苦支撑的守卫们,生气地喊道:“这份魂尘一定归我了!”
仍在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生灵剪影,透出了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
一场恶战之后,众人皆是精疲力尽。
大约早已习惯这份绝望的鹿家人沉默地清理着同伴的尸体,空气中很快便飘散出焚烧的腥甜。
若不是有这么多帮手,沈桐儿也不可能把剩下的三只异鬼解决干净,她狼狈地躲在被毁坏的车边,用水囊将刚抢到手的魂尘洗干净,递给苏晟说:“小白,你快吃了吧。”
苏晟默默接过。
沈桐儿又拿起沾了水的手帕,踮起脚尖抹了抹他面颊上的黑印,露出个开心的笑脸。
苏晟终而也笑,淡声说:“这果然是玩命的差事。”
“为了娘怎么都值,就是苦了你。”沈桐儿认真嘱咐道:“我应付的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你还是避让吧,万一又刮起风雪,鹿家这群聪明人会多想的,万一他们觉得鲛人和你比不够稀奇怎么办?”
苏晟自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闻言不以为然地挑眉,而后望向恢复寂静的密林道:“那两个人,莫非是死了?”
“糟糕!刚才情况太危急,只听那山一样的异鬼越走越远,忘了花姐姐和季大哥!”沈桐儿这才回神着急,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去找找看!”
——
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灾难忽然袭来,所导致的祸患几乎是毁灭性的,尽管各地多多少少有些能看到异鬼的御鬼师,但无论其能力还是数量,对于越来越多的怪物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离家后走过万重山,沈桐儿已经清楚很多曾经繁荣的地方消失掉了,而未来可以活命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狭窄……
无奈她命如野草,又哪里管得了身后事?
在深更半夜与苏晟走在密林深处,当真半点有人活动过得痕迹都看不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腐叶与苔藓叹息:“看来东部所受的祸患比想象中更严重,或许要不了太久,这些异鬼就会走向南陵以西了。”
苏晟淡声回答:“命运如此,无可奈何。”
“小白活了那么久,一定见过很多悲欢离合吧?熟悉的人死去、喜欢的东西消失。”沈桐儿顺着异鬼巨大的脚印往前边追踪边闲聊:“你是不是都习惯了呢?”
苏晟瞧着她飞扬的发丝,半晌才说:“不习惯又怎样?我能改变什么?”
“习惯了就比较让我放心呀……花姐姐说小白很喜欢我!”沈桐儿停住脚步,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他:“有你陪着我很开心,但想到也许十年后你就要为我去世而难过了……心里很不好受。”
“我不会让你死的。”苏晟的语气非常肯定。
沈桐儿并不相信,正想多询问几句,却听到不远处有微弱的呼救声,赶忙摸黑跑过去问:“花姐姐!是你在喊吗?”
果然,花病酒半跪在颗树下,捂着冒血的腹部吃痛说:“快,季祁受伤了!”
沈桐儿是个喜恶分明的姑娘,人家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自然立刻跑过去扑倒喊说:“季大哥!季大哥!”
季祁毫无意识,身上的金甲已经碎裂开来,鲜血湿透里衣。
“我已给他服下应急药物,但恐怕不行了……”花病酒咳出血来:“没想到出发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厉害的异鬼,还被它跑了……”
鹿笙身边的心腹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苏晟冷眼瞧着花病酒在那诉苦,打断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营地。”
花病酒抹掉嘴角血水:“好。”
沈桐儿没注意他们的眉目交锋,急着扯下裙摆帮季祁把最严重的伤紧紧勒好,而后使出怪力硬把他背起,吩咐说:“小白,你注意下周围,快。”
说着就不顾他们的阻拦,急急忙忙往冒着火光的营地跑去。
——
片刻前还意气风发的首领变得生死未卜,这对鹿家人的触动非同小可,而情况尚好的花病酒自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虽然大夫抬着药箱用最快的速度帮忙治疗,末了却仍是叹息:“好不好的起来,就看能不能醒了,季哥被伤及心肺,若是旁人,恐怕早就……”
沈桐儿守在床边满脸担心去,点头答应。
等着大夫走去跟花病酒禀报状况,她又伸出手道:“小白,情况特殊,你把魂尘让给季大哥好吗?花姐姐说他们没有带这东西出门的习惯,都要交给家主的。”
“不是给我的?不怕我饿了?”苏晟不情愿。
“可是他都快死了呀!此一时彼一时!”沈桐儿觉得不可思议,然后鼓着脸伸手:“拿出来!”
苏晟转身便走:“不。”
沈桐儿担心地望向篝火边奄奄一息的季祁,追上去拉他的袖子:“不准闹,你懂事点。”
无奈苏晟不为所动,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他不愿意掩饰的气愤,吹拂开她便头也不回的往无人的树林里走去。
“臭小白!小气!你敢跑就别回来!”沈桐儿终究无法理解他几乎不存在的同情心,忍不住这般威胁。
然而苏晟和听不见似的,修长的背影片刻间就消失在稀薄的夜色中。
36.世间终得你好
虽然平湖镇之旅危机重重, 但出发后的第一夜就出现损兵折将的状况, 证明挑战显然比想象中更为严酷。
花病酒检查过伤员与车马, 当即决定日后在异鬼更为活跃的夜里赶路,而白日休息, 这样也便于他们通过夜色确认异鬼痕迹较为稀少的落脚地。
浓郁的黑暗渐逝, 众人该修车的修车、该浅眠的浅眠,仿佛都已经把刚刚发生过的惨事放下了。
唯有沈桐儿心绪郁闷,帮季祁打来水擦了擦脸, 见他并没有苏醒的趋势, 才起身跟花病酒说:“天马上就亮,我得到林子里找找小白,他……比较我行我素。”
“别走太远, 到了启程的时辰我不会多等。”花病酒微笑回答, 她已经梳洗干净, 正监督着表情全无的守卫将刚烧出的骨灰埋掉。
沈桐儿这才无奈地向树林迈开步子。
从前还以为苏晟对自己永远不会动气, 没想到刚过几日就因为这点小事跑掉。
真任性。
该怎么哄这家伙开心呢?
不知像对云娘那般讲几句好听的话好不好使?
沈桐儿全无头绪, 在迷宫般的树林间边走边呼唤:“小白, 你出来呀!”
四周连动物活动的声响都没有,只有疯长的野草和诡异的树影随风摇动。
亮着双赤瞳的沈桐儿抬头寻觅,忽因极佳的视力而发现有颗黄杨树的枝桠间露出片银白的羽角,终于安心苏晟只是在赌气,而非真的远走高飞。
她暗自弯了下嘴角, 故意走着走着被地上的藤蔓绊倒, 发出哎哟的惨叫。
向来关心小姑娘的苏晟果然飞下来训斥道:“连路都走不好, 还想着去帮别人,真是自不量力。”
沈桐儿纯属蓄谋,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伸手抱住怀着小情绪的白鸟:“嘻嘻,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呢!”
苏晟轻轻挣扎不开,又怕把她弄伤,索性僵着俊脸恢复人形。
沈桐儿这才松开了手:“小白,你别气啦,怪我不该把给你的东西再要走,魂尘不给季大哥吃了,跟我回去吧。”
苏晟拂袖起身:“那人有那么重要么,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就这般多此一举。”
“不用分清啊……是因为季大哥救过我一命、给我治过伤,我才想把欠他的人情还给他,方才单纯觉得小白是自己人,不会跟我计较,所以……”沈桐儿显得有些沮丧,拉拉他的袖子装可怜。
闻言苏晟有几分动容,最后没好气地伸出白皙的手,掌心点点魂尘正发着光:“给。”
“真的不要啦,你也会饿的。”沈桐儿拿起魂尘送到他唇边:“吃了吧,快吃。”
苏晟拂开她的手腕,竟然俯身将薄薄的唇吻在她的额头上。
毫无防备的沈桐儿顿时呆滞,只觉得那温柔的触觉扩散成温热的□□,让脸颊顿时泛起桃花色。
苏晟也很紧张,隐约听到她飞快的心跳,瞬间直起身子侧首道:“虽然我和你不是同类,但……你不要不把我……”
“我、我知道我跟小白不一样!”沈桐儿这才回神急着说:“但我不在意啊,没有瞧不起你、也没觉得你不重要,别胡思乱想好不好呀。”
“那你对同类能产生的感情,对我也会有吗?还是你真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关在笼子里的玩物,想要就要、抛弃就抛弃。”苏晟的敏感或许是因为回忆起许多已经封尘的往事,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姑娘的缺心少肺,问这话时,精致的脸甚至退去血色,眼神也变得微微伤心。
沈桐儿从来不拐弯抹角,她小步绕到苏晟面前,眨着大眼睛抬头问:“那小白故意模仿成人类的模样,是想让我把你当成同类吗……”
苏晟拒绝回答。
“不想承认就算啦。”沈桐儿拉他:“你也救过我很多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想还清这份情谊,这世上除了云娘令我如此、还有一个就是你了。”
闻言苏晟的心情好过许多,正想开口,却被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花病酒的绿衫从树林微熙的光中渐渐露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感染力极强的笑容:“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打情骂俏,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傍晚再出发。”
“嗯。”沈桐儿边答应边给苏晟使了个眼色,拽着他迈开步子。
幸好苏晟没有再抵抗。
御鬼师那双特殊的眼睛夜视能力极强,花病酒双眸红光微闪,边走边刻意问:“苏公子,你不怕黑吗?”
苏晟淡淡回答:“有桐儿牵着我。”
沈桐儿赶忙干笑着点起个生火用的折子,能鲜明地感觉到他往旁边躲了一下。
看来冰冷的白鸟真的很讨厌火焰。
花病酒转移话题道:“这几年在玉京待得太过于安逸,未想这荒郊野岭已经那般危险,方才若不是太过于轻敌而没有加强防守,也不会被异鬼突然袭击,你们放心,接下来由我带队,定然不会发生同样的错误。”
“花姐姐不担心季大哥吗?”沈桐儿问:“还有那几个死去的鹿家人,你也都是认得的吧?”
“人固有一死,为家主的使命死去时我们的光荣。”花病酒平静回答。
“诶……”沈桐儿忍不住道:“我可没有这等觉悟,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跑的!”
花病酒瞧着她笑:“我看就算姑娘不跑,苏公子也不会让你受伤,方才忘记问了,为何刚刚战斗时苏公子好似能看得到异鬼呢?此次随行的个个都有阴阳眼,就算异鬼沾到我们的血,也不会对普通人现形的。”
不善谎言的沈桐儿顿时心虚,考虑着自己事发当时与花病酒同时出车,不由努力回忆苏晟的表现。
但苏晟却不以为然:“对敌要靠眼睛的话已然输了一半,气味、声音还有存在感,难道你都不在意?”
花病酒并为咄咄逼人:“公子的功夫的确厉害,任我也看不出是哪家路数。”
苏晟瞧向她:“你只需记着,你打不过我便足够。”
“小白!”沈桐儿生怕他们两个产生矛盾、节外生枝。
但花病酒却笑得开心:“没错,自知之明最重要,我的确是不会与公子为敌的。”
——
出现伤亡后,原本就不活泼的队伍变得更加沉闷。
当他们再度盛着夜色出发后,甚至没有半个讲话的成员。
仅剩的车子都用来托运行李、金银与受伤昏迷的季祁了,沈桐儿与大家一同骑马超全然漆黑的东方行进,担心道:“以季大哥现在的状况,很难再帮得上忙,不如趁离南陵原不远的时候把他送回去,剩下的任务交给我便好。”
“家主派出的人各有用途,如果他坚持不住,那也怨不得我。”花病酒微微歪着头,白皙到像会发光似的美脸被夕阳照得格外迷人,讲出的话却残酷无情:“如果现在躺着的是我,季祁也当做此决定。”
沈桐儿无语叹息,只能默默为季大哥祈祷。
关于季祁的死活,在旁骑着白马的苏晟倒不太在意,忽而问道:“既然长湖镇已经覆灭几十年,这条路线的确可以通向那里?不带向导便往鬼域里闯,很快又会重蹈覆辙。”
“向导没有,地图倒有一张。”花病酒从怀里摸出张被重新装裱过的黄纸:“这是在鹿家仓库中翻找出来的,往年太平的时候这也算条繁华的商道,所以各类记载还挺详细,虽然地图上标注的驿站和村镇都不存在了,但找到它们的遗迹就能找到前往长湖的路,更何况鲛膏的生意颇具吸引力,恐怕除了我们,最近还会有其他商队朝那里进出。”
沈桐儿啧了声:“若大海里真有鲛人,它们自由自在该多美,被残杀掉练成尸油,实在残忍。”
花病酒笑:“方才吃烤鸡时,姑娘可没有悲天悯人,鲛人就比鸡鸭高贵?”
沈桐儿语塞,鼓起面颊故意哼着找茬:“真要赶路到天亮吗?我困了,白天根本睡不着,现在吃饱了就想睡觉。”
花病酒的性格显然自立又强势,嘲讽道:“那你应该留在你娘身边做个乖宝宝,而不是出门来为她搏命赚草药。”
沈桐儿越发觉得自己根本讲不过这个姐姐,正咬唇郁闷的时候,未想苏晟竟然放弃了自己的马,忽而飞身落在她的身后,拿过她的缰绳说:“那你睡便好。”
虽然曾经和巨大的白鸟交颈而卧,但现在的小白毕竟变成位高大的美男子。
沈桐儿瘦小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生怕别人看热闹,但脑子又想着“这是我的小白啊”之类的鬼话,便也渐渐放松了神经,闭眸眯睡了起来。
花病酒侧眸打量这对极为奇怪的“有情人”,笑说:“苏公子真是善解人意。”
“是吗?”苏晟表情冷淡:“我这辈子最不懂得解的就是人意。”
“哦?”花病酒问:“公子也是人,怎么会不懂呢?”
苏晟懒得理这姑娘的旁敲侧击,在沉默之余又缓缓握住了沈桐儿的手。
他真希望世上没有穆惜云、没有季祁,没有任何再为她徒增负担和烦恼的存在。
可惜每一次、每一次。
麻烦来得都似曾相识。
37.鬼儡与少女
朝阳照着深夏, 在深深浅浅的林地中透出模糊的光影。
鹿家人又赶了整夜的路,难免都感觉到了疲惫。
倒是始终沉睡的沈桐儿忽然被马颠醒,先回首看到搂着自己的苏晟,然后才道:“天亮了, 这附近有可以扎营的地方吗?我来守着, 你们需要休息一下。”
花病酒皱眉研究过那份早已过时的地图, 远望天边厚重的积云, 回答说:“几十年前附近有个水田村,现在应该还存在些遗址,今日会落雨,希望尽快找到藏身地。”
虽然骑马颠簸得双腿酸痛,但沈桐儿并没有叫苦, 反而精神气十足:“那就快找找看, 我肚子饿啦!”
花病酒无奈而笑。
苏晟淡声开口:“照理说,鲛膏生意既然已经做起来,定然存在出入长湖镇的固定路线, 那里异鬼多藏于海中,水路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很奇怪,以堂堂鹿家的本事,为何还在这里如瞎猫般乱闯?”
沈桐儿顿时瞪圆眼睛:“对呀,小白你好聪明!”
花病酒不动声色地回答:“既然我们已经成了同路人, 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大概公子并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苏晟回答:“的确。”
花病酒说道:“鹿家的商线贯通南北, 规模早已如巨鲸般可观,其他小商小贩要么选择依附、要么就只能被吞并,是断然没有能力与家主相抗衡的,那些长湖镇的亡命徒想发笔横财,自然而然要防着我们,否则鹿先生起了兴趣,长湖镇迟早也是要姓鹿的,就和南陵原一样。”
“真是霸道。”沈桐儿郁闷叹息:“现在好啦,不仅异鬼随时都有可能出来,恐怕还会有赏金武士的暗算。”
花病酒瞥了眼招摇的鹿家大旗,不甚在意地哼道:“暗算又如何?敢来等于玩火**,异鬼之祸已经动摇了国之根基,这天下迟早要分崩离析,但我们鹿家是不会被摧毁的。”
小姑娘还想顶撞什么,却忽地被苏晟捂住嘴巴。
真不该说花病酒是自信还是自大,只想回到孤岛上隐居的沈桐儿也并不关心其他,便顺势老实下去。
——
腐烂的茅草堆旁屋瓦坍塌,小庙里的佛像被厚重的蜘蛛网所覆盖,残留着暗色的血迹斑斑。
终于找到水田村的众人很快便看到眼前这片暴露在日光下的荒芜。
沈桐儿下马伸了个大懒腰,绕开脚边的白骨,几乎能够想象出异鬼袭来时,村民们心头的无助和恐惧。
可惜所有灾难都过去了,只余下平凡如尘的灰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花病酒亲手插好高耸的旗帜,吩咐他们去打扫下破庙的卫生,而后上车瞧了瞧仍旧昏迷不醒的季祁。
沈桐儿垫着脚在车窗外露出半个小脑袋:“季大哥好些了吗?”
花病酒叹息:“已伤及心肺,需要静养。”
沈桐儿似是有些忧愁:“就算这样每夜披星戴月地兼程赶路,至少也还需要八天才能赶到长湖,不知道他还受不受得住。”
“看造化吧。”花病酒淡笑起身,随即便走下木车吩咐道:“从现在起留在这里,四个时辰后再次启程,大家按照之前的安排抓紧休息!”
沈桐儿继续偷看季祁面无血色的脸,真不明白以他的身手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况且若是自己被异鬼伤到半死不活了,睡几觉也便站起来。
季祁怎么如此之弱呢?
她还没琢磨完,便被只手搭在的肩膀上。
沈桐儿回头望见苏晟的俊脸:“怎么啦?”
苏晟淡声道:“他和你不一样,不要对其他人乱讲话。”
沈桐儿好奇追着问:“咦,小白你是会读心术吗?”
苏晟不理睬。
沈桐儿追问道:“怎么不去休息,骑了一夜的马很累呀。”
“沈姑娘、苏公子,来吃点粥吧。”花病酒在不远处喊道。
两人对视片刻,只能硬着头皮靠近。
苏晟是全然吃不下五谷杂粮的,但他一个大男人总是不吃不喝实在惹人怀疑,所以只能装模作样。
花病酒坐在火边端着瓷碗,笑容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
时间缓慢推移,日头渐渐从东方升到头顶。
主动请缨要来守护众人的沈桐儿百无聊赖地坐在残破的房檐上,眯着眼睛眺望远方无尽的荒路。
大部分鹿家御鬼师都在阴凉处蜷缩签浅眠,看起来又辛苦又狼狈。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沈桐儿不禁哎了一声。
她忍不住想:如果异鬼毁灭的城镇越来越多,把所有活人都吃光,它们也自相残杀渐渐饿死,那这个人世间是不是会成为地狱了呢?难道老天爷真的忍心降下这样的祸患,一点希望都不留吗……
罢了罢了!
这等事还是留给救国救民的大侠去思考得好。
沈桐儿捧住脸表情无奈。
脑袋里正乱七八糟的时候,忽有一抹纯白飞跃到身边。
原来是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的苏晟。
他坐到沈桐儿身边,抬手为她撑起全新的纸伞:“为何呆在这里,不觉得晒吗?”
“登高望远啊!”事实上小姑娘的脸已经因为太热而泛红了,却依然半点不受影响地笑道:“我的伞修好啦?小白你真是什么都会做!这回娘不会再骂我啦!”
苏晟微笑,安静回视。
沈桐儿接过伞把玩的片刻功夫,忽见头顶有只食腐鸦展翅徘徊,在这青天白日十分显眼。
她见大部分鹿家人都还在睡梦中,赶忙伸手让它降落,飞速摘下鸦爪上的小盒子。
又是云娘简单的信。
纸上的字依然歪歪扭扭,却透着一位母亲的苦心。
“桐儿为我在外日夜奔波,娘仍旧难安,自知命不久矣,又何苦浪费奇草赤离?只盼你携友尽快归来,少惹世间烦忧。”
认真地读完这行字后,沈桐儿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娘竟然答应我带你回去,也没有骂我,太开心啦!”
只要瞧见她心情好,苏晟的心情自然也不错。
他抬手摸了摸桐儿的头道:“赶路太过艰苦,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沈桐儿把信收起来,仍旧用伞遮着日头,搂住他的胳膊问:“小白也休息,等买到鲛膏就好了……看花姐姐十分厉害,即使遇到为难的事,也用不着我们来出头……”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合上酸涩的眼睛,嗅着苏晟身上似有似无的清香放缓呼吸。
其实只要心里钟意,并不会在乎自己身在何处。
苏晟浅浅地微笑,感觉坐在这尸骨成片的野外,真比曾经几乎没有尽头的寻找与等待要强上许多。
未料想安静的时光还没持续多久,他便不自觉地直起身子。
沈桐儿立刻警觉问:“怎么了?”
苏晟示意不远处:“你看。”
沈桐儿站起身朝南边一瞧,只看到个少女朝这里急奔而来,身后还追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情形十分古怪。
她皱眉道:“糟糕,好像是鬼儡!”
话音刚落就收起纸伞飞跳过去,苏晟自然跟在后面,生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
炎热日头下的败落村子周围尘土滚滚,正在逃命的姑娘实在是精疲力竭,一个没注意脚下竟猛地摔倒在地。
她惊恐回头,望着渐渐向自己靠近的怪物,清秀的脸庞满是焦急。
那些被异鬼所伤的男人已经丧失为人的神志,明明伤口已经溃烂**、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迈着步子。
幸好沈桐儿从天而降,瞬发数缕金丝,缠起最前面的鬼儡便抡起来砸向后方,与鬼儡们战做一团,甚至还着急喊道:“小白,你快带她去躲躲,万一被伤就糟糕了,我们没有可以用来解毒的魂尘!”
对习武之人来说,比起异鬼的恐怖,鬼儡并不算什么,只要不是数量奇多都可对付。
苏晟瞧着沈桐儿没有大碍,这才附身把那崴脚的姑娘拉起:“你没事吧?”
原本是命悬一线的荒郊野外,却忽然遇到位如画美男,姑娘不禁红了脸,小声道:“没、没事……”
苏晟指向村落:“去那里避一避便好,有很多御鬼师可以保护你。”
姑娘这才望见隐约的旗帜,迟疑地问:“鹿家?”
这片刻功夫沈桐儿已经解决了那将近十个鬼儡,跑回来疑惑道:“你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它们是从哪里跟来的?”
“先回去再说。”苏晟厌恶地瞧了眼地上破碎的腐烂尸体,把桐儿拉到身边:“若不想留后患,还是叫鹿家人把这些烧干净的稳妥。”
——
侥幸捡回条命的姑娘坐在树荫下喝掉几口水,又擦了擦面上的尘土和细汗,终于缓过神来说:“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正在跟花病酒七手八脚描述状况的沈桐儿听见,不服气地强调道:“是我救了你呀。”
那姑娘微笑:“也谢谢妹妹。”
花病酒才没兴趣行侠仗义,扭着腰肢靠近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惹上鬼儡?行路本就艰辛,我可不想带没用的废物!”
姑娘偷看了树下静坐的白衣公子一眼,欲言又止。
苏晟连个人都算不上,对这些与己无关的乱事更不在意,他正垂着美丽的眼睛帮桐儿编新的发绳,也不晓得从哪里搞来那些做手艺的材料,满脸与世无争的安静。
姑娘这才回答:“小女名叫吉瑞,也是名御鬼师……虽然功夫粗浅与各位无可相比,但也不会拖后腿,如果你们同去长湖镇,不知可否带上我呢?”
“御鬼师?”花病酒靠近后捏起她清瘦的下巴,媚笑道:“果然是双好眼睛,平日万里挑一的阴阳眼,到这没人的黄山反而到处都是。”
吉瑞擦了下冷汗,露出苦笑说:“东部已无人烟很久了,普通百姓哪里敢来呢?我本正在前面的林子赶路,忽然看到片被遗弃的营地,盘查着那里所剩的干粮和武器并不陈旧,还以为有同往长湖的商队呢,谁晓得驻扎在那的人已经死光了,有不少已经成为鬼儡,忽从背后袭击我,我拼死杀了几个,却不寡敌众,所以才……”
花病酒朝属下使个眼色,自有黑衣守卫前去验证。
沈桐儿听得好奇:“你也是去买鲛膏吗?”
吉瑞苦笑:“我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买那等金贵东西干什么,只是我的亲妹妹去了长湖数月未归,所以才去寻找她的。”
沈桐儿虽不算个事事都往好处想的大善人,却很大方:“那你就跟我们吧,反正我们也死了几个人,剩下的干粮和水都吃不完。”
花病酒拒绝:“笑话!你以为这是去玩吗?”
沈桐儿被骂得缩脖子,却没有坚持的资格,只好闷闷不乐地走回苏晟身后去踢地上的石子。
好在吉瑞也并不天真,顿时讲出交换条件:“从来没见妹妹在信里提起过鹿家人出现在长湖镇,如果你们没有现在的商路地图,我身上倒带着一份。”
“哦?”花病酒伸出羊脂玉般的美手:“拿来瞧瞧。”
吉瑞扭头,梳在马尾辫上的发结随之晃晃悠悠:“那怎么行,万一你骗我呢?”
花病酒歪着脑袋问:“我若不讲道义,直接杀掉你搜尸便好。”
吉瑞这才从包裹里翻出个卷轴。
花病酒接到手里展开一看,果然是最新的路线,包括哪里有落脚地、哪里出没异鬼、哪里可躲避都清清楚楚,若按照上面的路线走,倒可提前三日到达,果然帮了大忙。
不过她疑心病甚重,转而竟皱眉发难:“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万一你是有心人要害我……”
吉瑞气愤道:“害你有什么好,若不是我刚才把脚扭伤了,才不想跟鹿家混在一起!”
花病酒从袖口拿出枚红色丹药:“若你敢把这个吃掉,我就让你上车,它虽有毒,却要十日后才发作,只要能如期到达长湖,解药我立刻奉上。”
吉瑞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发展,睁大眼睛恼羞成怒:“莫要欺人太甚!”
“我偏喜欢欺负奈何我不了我的人,你若不吃,那就休怪我无情了。”花病酒笑意更深。
随着她发话,数把剑全都指向这倒霉的姑娘。
吉瑞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把丹药接过来咽到嘴里面。
沈桐儿瞧得叹为观止,小声道:“花姐姐不当土匪恶霸真是可惜呀。”
花病酒满意地收起新地图,瞥了她一记媚眼,便走去安静的地方认真研究。
仍旧站在原地的吉瑞满脸委屈。
沈桐儿劝道:“小姐姐,如果你没撒谎的话就别害怕,鹿家还是挺说一不二的。”
苏晟淡声开口:“既来之、则安之。”
闻言吉瑞才继续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刚刚得到的肉饼,显然她之前独身而来的路途实在辛苦极了。
38.落花有意
了不起的人总有当机立断的本事。
自从花病酒仔细核对过新旧两张图纸后,便命队伍转向吉瑞那地图所示的新路。
大概这个姑娘当真没有撒谎, 他们连着两天两夜都没有遭遇异鬼。
眼看着离传说中的长湖镇越来越近, 沈桐儿也放松了心思, 常常在深更半夜在马上靠着宿舍打盹, 并没有全力堤防危险。
倒是对赶路格外认真的吉瑞有些瞧不过眼, 边跟在花病酒身后边问:“那位沈姑娘的确是帮鹿家办事的御鬼师吗?”
“当然,虽然她年纪尚轻,但真有些本事, 你也瞧见过她手上的穆家金缕丝,那是早已失传的独门武器,如若练到上乘, 未来不可限量。”花病酒拉着缰绳回答。
“未来?御鬼师有什么未来?”吉瑞不禁哼道。
“哪怕只是飞蛾, 也有扑火的灿烂, 虽然我们比普通人活得短些,但二三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花病酒抬眸笑:“莫要太悲观了。”
吉瑞沉思片刻, 点了点头。
花病酒侧头问:“你说自己要去长湖镇找妹妹,你妹妹又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双胞胎,她也是家乡小有名气的御鬼师,自几个月前开始, 专替黑市跑鲛膏的买卖, 常与我书信联络,但最近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实在无法安心, 打算去长湖瞧一瞧。”吉瑞顿时露出愁绪, 垂首回答:“毕竟在这也没有别的亲人,当然要对她负责。”
“真巧,我也有个胞弟,也常常令我操心。”花病酒感叹。
说来奇怪,吉瑞被这位姐姐欺负住,本来是有些惧怕和抗拒的,但是多聊了几句后,又徒生出丝向往。
大概人对美丽的同类都没什么抵抗能力吧?
她思及这里,便忍不住回头望向队尾面无表情的苏晟,然后问:“那位苏公子没有阴阳眼,又与沈姑娘关系密切,难道是她的夫婿?否则为何跟在队里?”
“他们的关系我也搞不清,大概情同兄妹吧。”花病酒故意坏笑:“怎么,你对他有意思?”
吉瑞顿时红着脸使劲摆手:“哪、哪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花病酒笑声更为爽朗,只盼着有热闹能看,才不想帮忙多做解释。
——
夏季似到了极浓的时刻,白日的温度炎热得可怕。
停队休息后,众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处可以净身的水源,当然争先恐后的洗去满身粘腻。
沈桐儿并不像另外两位女子那般注重保养,早早便湿着头发坐在树下吹风。
她瞧见苏晟从不远处孤身走来,便高兴招手:“小白,过来过来。”
苏晟靠近后单膝跪在她面前,微笑道:“怎么不睡会儿觉,这附近还算安全。”
沈桐儿打开包裹,拿出件水蓝色的新衣服:“这个是我之前在南陵原给你买的,想着路上可以换着穿,给。”
苏晟微怔后,慢慢接到手里:“谢谢。”
“干吗忽然客气起来?”沈桐儿酒窝深深,小声说:“在外面装成人实在是辛苦你啦,等跟我回家后,你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苏晟抬起纯净的眼眸,认真问道:“桐儿不喜欢我像你一样吗?”
沈桐儿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喜欢你自由自在。”
苏晟没有多言,从怀里摸出已经编好的发绳递给她。
“哦呀,这就是你亲手做的那个吗?你怎么什么都会呀,贤惠的小白。”沈桐儿开心地往头发上比了比,问道:“像吉瑞姐姐那样梳成马尾辫好不好看?”
“怎么都好。”苏晟微笑。
沈桐儿自顾自地玩起了头发。
苏晟抱着新衣服站起身说:“我去给你弄些食物。”
沈桐儿叫他:“先把衣服换了嘛,就在这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苏晟还是款步离开。
恰巧吉瑞也沐浴完毕,提剑过来感叹:“终于能舒服一会儿了,自离开家后每日都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晓得我妹妹是怎么坚持做这种生意的。”
“你提供路线的确安全许多,夜里虽然能看到异鬼的痕迹,但并没有受到袭击。”沈桐儿抬头道。
吉瑞回答:“异鬼也有神智,越是聪明的异鬼,看到我们这么多阴阳眼,便越不敢靠近,如若是普通人恐怕早被吃得渣都不剩。”
沈桐儿点点头:“但是东部久无人烟,它们是如何能饿着肚子火那么长时间呢?”
“姑娘有没有听过肉人村的传说?”吉瑞盘腿坐到她身边。
沈桐儿皱眉摇头:“那是什么,听起来好生恶心。”
吉瑞道:“从前我在西部护送商队时,那里的向导告诉我,有些异鬼会像我们养猪牛一样,把人养在深山的村落里,喂他们有发情之效的药,只要诞下婴儿,就会抱走食用。”
沈桐儿听得满头雾水。
吉瑞只当她小孩子,转移话题问:“你与苏公子是夫妻吗?有婚约吗?”
“不是呀,为何都这样误会?”沈桐儿摸摸头。
恰好苏晟煮好了面,在不远处的营地呼唤道:“桐儿,过来吃饭。”
“嗯嗯!”沈桐儿立刻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
吉瑞坐在原处,捧住脸淡淡叹息。
——
总是漆黑恐怖的夜再度赶走了明亮的光。
短暂的休息过后,急于完成任务的花病酒又宣布启程。
沈桐儿照例喂着半死不活的季祁喝过药,然后才打起哈欠上马,疑惑道:“难道大家都不会累吗?”
苏晟反问:“你以为他们累了,会愿意在这种地方休息?”
沈桐儿咬着嘴唇沉思片刻,不禁摇头:“到了长湖镇后也不晓得那里是个什么状况,多半还是寝食难安,而南陵原又能好到哪里去吗?这个世界安全之所只会越来越少,我们能看见异鬼的人尚且如此,那些看不到的普通百姓,又该怀着怎样担惊受怕的心苦苦生活?”
苏晟走神地微笑:“怎么忽然如此懂事?”
“今天听吉瑞姐姐讲肉人村,觉得好可怜。”沈桐儿低下头:“真不知这些异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它们出现的老天爷,肯定是大坏蛋。”
苏晟忽然握紧她的手:“这
39.长湖瑰色
黄老七所言非虚, 林间竖着修补过多次的防卫高栏,其内果然有隐秘地道入口。
不够小心有几条命都不够糟蹋, 花病酒多疑地察看过之后, 才下令道:“把车马留在此处, 卸货进镇!让他们先走!”
黑衣人们立刻沉默不语的行动,照旧言听计从,片刻都不耽误。
自从出行便从来不积极的苏晟望了望黑深的地道口,竟然说:“我先去瞧瞧。”
沈桐儿和花病酒一样, 对进入这种幽闭之处有种没来由的紧张, 忙拉住他胳膊阻止:“小白别冲动!”
苏晟回首而笑:“反正总是要进的,即便有机关又能奈我何?”
沈桐儿本想质问他既然如此自信又为何会被异鬼塞进棺材,但碍于身边人多口杂,只能作罢。
“还是小心为上。”花病酒依旧挟持着黄老七。
苏晟颔首,没有迟疑地跃了下去。
明明在以往的日子沈桐儿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可最近被陪伴惯了, 忽然剩下自己站在人群里, 真得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她非常为小白的安危担忧, 在旁边徘徊过好一阵, 才重新望见熟悉的身影从地道口出现。
苏晟面色平静:“的确是通往长湖的路, 只有些石门开关, 并无危险。”
“那……那石门也是因为齐老板担心异鬼进犯……才叫我们加的……”黄老七哆哆嗦嗦,生怕绿衣姑娘的袖里剑下一刻就隔断自己的喉咙。
花病酒顿时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出发吧, 东西抬好, 注意季祁的伤口少受颠婆。”
沈桐儿赶忙凑近苏晟, 拉住他的衣袖,生怕他再离开。
苏晟安慰地笑笑:“当真无妨。”
其实他刚才已经恢复原型,在暗无光亮的地道里飞了个遍,直到靠近有人声的城镇方向才退了回来,确信小丫头并无可能在里面受伤。
黄老七的手下只能率先下去带路,鹿家人也抬着金银箱与行李尾随其后。
沈桐儿这才与苏晟跟在季祁的担架后面,瞪眼竖耳地警惕迈步。
——
地道中当然只有纯粹的黑暗,火把在非常有限的空间里散发出明显的灼烧之味。
行过半柱香的功夫后,花病酒便抱怨道:“能不能把这东西灭掉,如有异鬼出没,实在干扰我的视线。”
“姑娘……地道里怎么会有异鬼……灭了火带路的人就看不到了……”黄老七苦着脸阻止。
花病酒皱眉:“你们没有阴阳眼,凭什么在长湖镇讨生活?”
黄老七感觉到她手上力气已松,才多说了几句:“我也只是个劳工头子,真不是要行刺姑娘的武者,这年头世道纷乱,御鬼师大多都在替官家和鹿家做事,流落此地本就多有无奈,怎么可能个个都是阴阳眼呢?”
在充满危险的死亡之地开拓出新的商机,若没本事当如何做到?只用无奈便能解释清楚?
当然不可能。
因此花病酒并不相信这糙汉的滑舌,冷笑过后随之陷入沉默。
“姐姐,虽然我也遇见过与异鬼勾结作祟的贱人。”沈桐儿忍不住开口劝阻:“看他并不是什么高人,至少没本事害我们,还是少为难的好,否则不成了欺软怕硬之辈?”
“怎么,沈姑娘看不惯我心狠了?”花病酒的眸子微微一动。
“那倒没有,出门在外如果不像花姐姐有这样手段,总是要吃亏的,如果当初我在南陵换得你十分之一的本事,便不会被折腾得团团转。”沈桐儿实话实说:“最近我真是跟着学了不少呢。”
“荣幸之至。”花病酒弯眸道:“没人疼才得自己坚强,你若像现在这般倒也无妨。”
“对呀,我有小白,还有我娘。”沈桐儿立刻搂住苏晟的胳膊,心里盼着他恢复成原样才可爱。
但苏晟却不禁笑起,愉悦至极。
——
从眼前消失过很久的月色星光终于随着爬出地道而重露光芒。
可惜迎接着这群意外之客的,却是群凶神恶煞的杀手。
气定神闲的花病酒拎着黄老七迈上台阶,抬手便把他丢出去,笑说:“怎么,这就是长湖镇的待客之道吗?你们想做什么?”
有位比一般人都要高大的壮汉命扶起黄老七,迈步上前,抬刀逼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这般指着我,我不想回答。”花病酒没有委屈求全的习惯,瞬间甩鞭出去。
别看壮汉肌肉纠结如堵山,动作却十分敏捷,在躲开的同时用力挥刀横砍。
花病酒轻功如燕,踩着刀面腾空而起。
那刀直落在旧色的青石板上,刹那震出几道裂痕。
沈桐儿忍不住想要帮忙,却被苏晟拉住。
幸好面如菜色的黄老七抬声阻止:“张哥手下留情,这是玉京鹿家的商队,他们来找齐老板买鲛膏的!”
壮汉回身跃进同伙之间,皱眉:“鹿家?”
黄老七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解释道:“对、对的……我看到了鹿家的锻面锦旗,只因车马太过庞大才留在了地道之外,姑娘,这位是我们水伤行的镖头张猛。”
花病酒扑哧一笑:“张猛?真是人如其名。”
“既然是来做买卖的,那就是齐老板的客人,多有得罪。”张猛皱眉望向从地道口源源不断走出的御鬼师们,面色显得极为凝重:“还望稍等片刻,容在下去禀告一声。”
“可以。”花病酒以奇特的手法收起她的鞭子,又摸住乌黑的发丝,恢复成平时风情万种的仪态。
松了口气的沈桐儿终于有闲心打量起这海边小镇。
传言果真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这里大部分建筑的轮廓都还有所保留,但早已成了无法居住的断井颓垣。
反倒是些临时搭建的窝棚花花绿绿,衬着模糊的夜灯,构成了奇异的风景。
亮的地方亮着,暗得地方便更暗。
仿佛任何污垢与阴谋都可藏入其中。
她深吸了口温热的风后不禁疑惑:“长湖镇不是靠海吗?为何没有闻到海腥味?”
“姑娘有所不知,离这里最近的长海还要往东行船两里地,而这通往长海的河又称作南水河,味道仅有微微咸涩,原本是
40.来自深海
久违的一场大觉让沈桐儿变得格外精力充沛。
清晨, 她安然无恙地在那张锦床上睁开眼睛, 先是伸了个懒腰, 而后才迷糊地开口呼唤:“小白, 起来啦。”
没想到卧在旁边的白鸟却动也不动。
“你怎么啦?”沈桐儿伸手摸过去,竟然摸到满手冰凉。
她吓得猛推了一下, 惊叫道:“小白, 醒醒呀。”
没有反应的白鸟瞬间被掀翻,洁白的小爪子朝着天, 袒露的肚皮上还残留着当初在棺材里的伤痕。
沈桐儿六神无主,顿时眼圈泛红地趴在那里:“你怎么好端端地死了呀,小白……”
被吵到再也休息不了的白鸟终于微微颤动了下, 缓慢地变成平日美男子的模样, 扶着额头问:“谁说我死了?”
“咦, 小白!”沈桐儿赶快握住他的手,表情惊恐:“可、可是你的身体好冷, 像冰一样。”
此时,微弱的温度终于顺着相触的肌肤传来。
苏晟无奈道:“我出生在雪山之上,体质原本就是这样, 平日为了伪装才会泛出热来,只是最近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必须在睡觉时节省体力。”
沈桐儿小声追问:“雪山?哪里的雪山,你还有家人吗?”
苏晟摇头:“我不知道, 也回不去。”
沈桐儿微微地叹了口气:“以前特别害怕异鬼出现, 现在却盼着每天都能杀那么一两个, 好让你别太辛苦。”
“放心,我不会死的,就连自己都找不到死去的方法,哪有那么容易支持不住?”苏晟微笑地摸住她的小脑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而后花病酒的招呼便热情传来:“沈姑娘、苏公子,来吃早饭吧,顺便与齐老板谈谈正事。”
“好,马上就到!”沈桐儿抬高嗓音答应,然后安慰道:“听说这里的市场没有官府管束,什么都卖,我们白日去找找有没有魂尘出售。”
“当真不用担心。”苏晟淡笑,拉开床帘后却微微愣住。
“那怎么行,我答应过要把你喂成一只肥啾的。”沈桐儿边说边好奇:“怎么啦?”
“好似有人来过。”苏晟指了指地面。
沈桐儿疑惑地探头一望,顿时打个哆嗦。
只见从门口到窗前残留着两排湿漉漉的袖珍脚印,有进无回,简直诡异极了。
她很紧张地拉住苏晟:“好、好像是女人留下的,难道昨晚睡觉时,有谁在床前盯着我们?”
“不可能,我是几近天亮才闭得眼。”苏晟帮她穿好靴子落到地上,附身用食指触碰过后,皱眉轻嗅:“海水?”
“啊……不会有冤魂吧……”沈桐儿面如菜色。
“你杀过那么多异鬼,怕什么?”苏晟觉得好笑。
沈桐儿嘟囔:“那不一样,咱俩还是赶紧买完鲛膏回芳菲岛去吧,这地方绝对不干净。”
苏晟站起身道:“你怕的东西不存在,某些人在搞鬼倒是真的,莫要多想,我替你打井水来洗脸。”
沈桐儿望着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自己瞧着四下,总觉得心里发毛。
她围着房间转过几圈,又打开各个柜门检查,发现的确是空空荡荡的客房,才逐步安静、陷入沉思。
——
做生意当然以和为贵,齐彦之好似根本不在意花病酒昨晚的不客气,赶着大早便准备了满堂美味,热情之余还唤来那黄老七给鹿家道歉。
花病酒只端着碗喝掉几口薄粥,淡笑说:“无妨,恐怕任是齐老板在深更半夜看到我们这样一行人,也是会放冷箭的。”
齐彦之坐在主位点头:“也怪我等不过凡人,并没有那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少见多怪罢了。”
他不是御鬼师这件事足以让沈桐儿惊讶,但小姑娘却并不怎么愿意听耳畔你来我往的寒暄话,咬着糖醋排骨抬头张望,发现大白日里奢华的厅堂内依然燃着灯盏,不禁打岔问道:“老板,那些灯里燃着的就是鲛膏吗?”
“正是,因为永远不会熄灭,索性就一直烧着了。”齐彦之微笑。
沈桐儿小的时候常纠缠云娘给自己讲故事,古经书中的长明灯也略有耳闻,如今当真得见,却还是觉得大为稀奇,迫不及待地展开话题:“那、那我们想买鲛膏,是什么价钱呢?”
齐彦之回答:“一百两金子一合。”
“一百两?金子?”沈桐儿目瞪口呆:“那要是买十升的话,岂不是要万两黄金?!”
齐彦之点头微笑:“鲛人乃船队在长海捕捉而得,这一合的油,也就是一只鲛人所能榨出的所有,而长海中异鬼格外活跃,十次有八次都要搭上人命,如此姑娘还觉得贵吗?”
“不仅不贵,而且是大大的便宜。”花病酒拍拍手。
鹿家黑衣人立刻抬来三个沉重的巨箱,闻命打开,里面的金光灿烂立即照得满室华光。
齐彦之见状不禁立刻起身,满脸堆笑,明显是极为爱财。
花病酒问:“钱就在这里,不知鲛膏可有货?”
“花姑娘是长湖镇最大的主雇了,还望给齐某三日时间备足。”齐彦之拱手答应。
“老板,莫怪我多疑,这鲛膏在今年之前根本无人识得,我家主虽然富甲天下,但也不是什么冤大头。”花病酒哼道。
“齐某理解,货自然是要验的。”齐彦之大大方方命张猛拿来个灯座,递送到花病酒面前。
灯座里只放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油脂,散发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味道。
花病酒接过火折子,瞬间就将其点燃。
油脂化为无色,虽在激烈的燃烧,但半点烟都没有冒出,也不见减少的架势。
她睁着明亮的眸子仔细凝望,略显满意。
“花姑娘先将长明灯拿回去观望,这两日齐某自会安排各位参观鲛人与油坊。”齐彦之笑着坐下。
“那就有劳了。”花病酒颔首答应。
沈桐儿左瞧瞧、右瞧瞧,感觉生意眼瞅着大功告成,不由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
白日的长湖镇方才露出残破的本貌,那些在几十年前就被异鬼踩踏至毁的房屋根本没有修葺的余地,别说茅草梁木之类的早已因海岸潮湿而**,就连石料也碎到不成样子。
吃过饭后,沈桐儿拽着苏晟出门去买东西,对着沿途的惨状不禁感慨:“难道这座死城真的会复苏吗?除了水商行,别的地方实在和废墟没有两样。”
还未靠近传说中的市场,路边就零星地出现了小摊位。
贩卖东西的商家多半满脸贪婪笑意,而三三两两坐在路边喝酒的武者,却麻木而疲惫。
半点生活的气息都寻找不到。
苏晟皱眉回答:“即便复苏了,也是个贼窝。”
沈桐儿深叹口气:“我只希望鲛膏没有问题,那样我的赤离草就没有问题。”
“顺其自然吧。”苏晟轻握住她的手:“前面人多,别跟丢了。”
沈桐儿抬眼,果然见到个狭巷里人头涌动,赶快跟着他往那边挤去。
——
长湖镇仿佛一夕而成的气质从市集里便可看出端倪,那些操着南北口音的小商小贩全都藏身于肮脏简陋的木板房里,使劲兜售起各路奇怪的商品,赶来这座死城的顾客当然是为了齐家水行的鲛膏,但是食物补给、武器修复还有本地工人的吃穿享乐,也都意味着大大小小的商机,虽然这穷乡僻壤的黑市买卖猫腻很多,但魂尘这种东西怎么也无法造假。
几经徘徊之后,沈桐儿和苏晟便花光身上所有的银两,从位独眼的御鬼师那里购得少少的一株。
她半点不心疼,讨要了碗清水,强迫着他当自己面服进腹内,而后开心笑道:“小白不饿肚子,我就好受多了,看来以后还是得隔三差五的离家去捕猎异鬼才是,我家那座岛上除了小鱼和小鸟,几乎什么都没有。”
苏晟默默擦净嘴角,竟只盼着穆惜云赶快寿终正寝,省得再叫他想起往日仇怨。
被蒙在鼓里的沈桐儿浑然不觉,发现前面有摆卖观赏鱼的摊位,又来了兴致靠近玩耍:“嗨呀,这条红色的好可爱,可惜我没钱了。”
苏晟跟在旁边,淡声说:“喜欢便管鹿家人借些,日后再还就是。”
“还是算了,宠物有一个就好。”沈桐儿抬头坏笑。
苏晟不想理睬地侧开脸。
正在这时,原本热闹的集市忽发生争执斗殴,几个男子一把将位姑娘从店里推出来:“说了没有你要找的人!还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看你是疯了吧!”
那姑娘拍着衣服倔强站起,正是暂别一夜的吉瑞。
沈桐儿古道热肠的毛病又泛起,跳过去骂道:“没有就没有,打人干什么!再动手我就把你们店拆掉!”
做生意的人也不想多惹是非,顿时骂骂咧咧地走了。
吉瑞原本就胀红着脸,在见到苏晟后不由变得更加窘迫,低头道:“多谢。”
沈桐儿插着腰问:“你还没有找到妹妹吗,如果她当真往返过长湖镇多次,总该有人认得的。”
吉瑞伤心道:“我方才也是挨家挨户地问过……全然不知她发生了什么……”
“要不然,你晚上来水商行找我,我帮你向齐老板打探。”沈桐儿大方道:“他也算是这里的地头蛇了,帮忙找个人应该没有多困难吧?
吉瑞摇首:“御鬼师们都说齐彦之手段毒辣,为人无情无义,是只可怕的笑面虎,怎么会无缘无故帮我?”
“但是花姐姐跟他的生意还没成,他就算不情愿,也不会翻脸不认人。”沈桐儿劝说:“多问一句就多一份希望,大不了我要被花姐姐痛骂一番而已,根本没关系。”
“那……”吉瑞犹豫。
“就这么说定了,这个给你拿着。”沈桐儿摘下水商行给的临时腰牌:“齐老板已经出海巡视,晚上戌时会乘船归来,千万别迟到。”
吉瑞这才将腰牌握在手里。
围观了半晌的苏晟隐隐皱眉,轻声开口:“事已办成,我们还是回去与鹿家人集合的好。”
“对对,还要帮花姐姐鉴别下鲛膏真伪。”沈桐儿恍然大悟:“那吉瑞姐姐,我和小白就先走一步了。”
吉瑞立于肮脏的市集间,望着他们有说有笑而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泛起寂寞的酸涩,微微叹息而过。
——
虽然齐彦之不在,但他既然嘱咐过家仆善待贵客,鹿家人自然受到了极好的招待。
可惜花病酒无意享乐,将心腹云集在自己房内,对着那盏仍旧在燃烧的油灯苦皱眉头。
正当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苏晟和沈桐儿终于敲门而入。
“到的正好,不知你们有何高见?”花病酒坐于灯前问道。
沈桐儿最盼着交差了事,自然回答:“这鲛膏是什么,之前谁也不知道,但至少鹿先生要得是做长明灯的材料,只要它能一直燃下去,买到手就不亏。”
“怕只怕现在燃着,回到南陵原就灭了。”花病酒哼说:“到时候难道还来找姓齐的来兴师问罪吗?”
“那你说怎么办?”沈桐儿反问。
花病酒不由沉思。
沈桐儿又说:“依我看,灯先燃着,待我们参观过鲛人和炼油工坊再做决定,到时候对鹿先生据实以报,是真是假现在谁讲了也不算。”
未想沉迷围观的苏晟开口道:“如果花姑娘不介意,可否将这鲛膏交与我研究,我对天下古灯与燃油还是颇有了解的。”
“小白?”沈桐儿吃惊回头。
苏晟微笑:“希望能帮到你们。”
沈桐儿郁闷抱手:“帮什么帮……”
花病酒若有所思地瞧了片刻,微笑说:“如此甚好,还望苏公子能给出决定性的意见,让这万两黄金花到点子上,也不负死在路上的兄弟们的牺牲。”
苏晟点头。
花病酒抬手用茶盏扣灭了灯,大方地将其送上。
沈桐儿无奈甩袖:“哼,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也不懂。”
说完她便跑出屋子,爬到房檐上发起呆,思虑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带着赤离回家与娘亲团聚。
苍茫的天边没有云朵,也没有飞鸟,一切都跟凝固了似的,半点生机都显不出来。
——
毫无精神的太阳缓慢地落到了色彩朦胧的山中,始终燃烧着的鲛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点一点照亮死寂的水商行。
不晓得答应鉴别鲛膏的苏晟在忙些什么,沈桐儿百无聊赖地打盹到这个时候,仍然没有被他理睬。
她睡也睡够了,刚坐起来伸起懒腰,便看到有辆帆布被缝缝补补过的大船从南边驶来,进入了水商行边临时搭建的河港。
沈桐儿忙伸长脖子打量过去,然后飞落到院子里喊:“好像是齐老板回来了!我们快去找他!”
早就等不及的鹿家人纷纷出动,永不改变的黑衣给院落平添几丝压抑。
事实果不其然,齐彦之很快便风尘仆仆地出现,身后依然跟着威武雄壮的张猛。
他见到花病酒后,立刻拱手问好:“虽然油坊明日才开练,但已有新补到的鲛人入水,姑娘请随我来。”
“齐老板一届普通人,又不会武艺,竟然能往返长海却安然无恙?”花病酒挑起黛眉。
“那怎么可能,齐某向来只在海岸边等待。”齐彦之轻笑:“这边请。”
沈桐儿发现苏晟也沉默不语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赶快跟在他身后问:“小白,你研究明白没有?”
苏晟淡声说:“稍安勿躁。”
花病酒见状,边走边问:“至此我们还没发现那盏鲛膏有任何异样,不知鲛人藏在哪里?”
“它们离开长海便活不了多久,未被炼制的暂时都在河港的水牢里。”齐彦之像是在讲述在极为平常的事情,眼里依然带着讨好的笑意。
或许是因为鲛人有几分像人,导致沈桐儿想起来便毛骨悚然,不禁跟在后面哼了声。
苏晟是在了解这小姑娘在琢磨什么,不禁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警告她言多必失。
——
河水常常会带来洁净的想象,可惜这晚一靠近河港,空气里就弥漫起难于形容的隐隐恶臭。
齐彦之命张猛拿来一叠丝帕给众人遮鼻,解释说:“也许前人对不了解的生物都寄托了美好的想象,然而真实的鲛人却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东西,甚至面貌有些可怕,由于最初的鲛膏也带着这般味道,我们还往里添加过不少西域的香料用以遮掩,现在的鲛膏已经好闻多了。”
花病酒颔首:“原来如此。”
她流露出无所畏惧的表情,大步走到幽深漆黑的水边,望着上面透映的点点金光笑道:“鲛人呢?不会叫我们潜进这脏水里窥探吧?”
“当然不用。”齐彦之拍了拍手。
一众健壮的水手立刻从船梯上爬下,训练有素地拖动起牢牢捆在岸边的麻绳。
瞬时间,原本平静的水面就冒出股股波澜,数个巨大的铁箱隐约浮了出来,随着河涛上下起伏。
“开盖。”齐彦之冷声吩咐。
水手们触动机关,铁箱的盖子立即朝左右两侧滑走。
却见许多如水鬼般恐怖的女人披散着长发,从里面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嗓子里不知发着什么奇怪的声音,半点都听不懂。
随着黑色水花翻腾的还有巨大的腥臭鱼尾,它们瘦骨嶙峋嶙峋的苍白手臂仿佛自地狱而出,要把这些不痛不痒的旁观客活生生地拉下去。
沈桐儿后退半步,因为作呕的冲动而捂住嘴巴。
当然,在场深感不适的并不只她一人,除了苏晟面无表情,就连花病酒都移开目光。
但齐彦之却依然笑意满满,说道:“叉上来只给他们瞧。”
肌肉翻着古铜色的水手走到岸边,举起巨大的鱼叉,毫不犹疑地扎入离自己最近的鲛人腰部,甩着鲜血便把它丢到花病酒脚边。
那鲛人裸/露着溃烂的胸部,在青石板上痛苦扭动,发出了刺耳的惨叫。
沈桐儿在异鬼前面不改色,却无法直视眼前的残忍。
之余鲛人而言,这些水手和异鬼又有什么分别?
幸好苏晟缓缓捂住她的眸子,率先开口道:“齐老板,我们看清楚了。”
“那便好,先叉十只送进油坊,抓紧时间出货。”齐彦之朝手下喊完后,扭头笑:“那我们就回院去,我还特意吩咐厨子,多准备些玉京风味的美食招待各位,也不晓得做得地不地道。”
此时鹿家人哪有心思吃东西?恐怕他们闻见油腥的话,就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幸好苍天有眼,一位匆匆而来的家仆靠近禀报:“老板,外面来了位姓吉的姑娘,说是鹿家的朋友,想要求见。”
花病酒瞬时瞪向沈桐儿,嫌她节外生枝。
沈桐儿装傻望天:“哈哈,吉瑞姐姐也来了呀,那不如就添双筷子一起用餐吧。”
41.是谁在说谎
吉瑞来访的结果和沈桐儿想象得相差无几。
虽然齐彦之眼底露出不耐之色, 嘴边还是勉强挂着微笑:“鹿家的朋友就是齐某的朋友, 快请过来吧。”
“抱歉,小孩子家不懂事。”花病酒转身骂道:“沈桐儿!拿到这水商行的腰牌是老板对我们的信任,你怎可随意借给他人!”
“我错啦……”沈桐儿心虚回答, 而后解释:“齐老板你别生气, 那位姑娘是来长湖镇找妹妹的御鬼师,只怪她人生地不熟, 问不到什么消息, 想到您在此地德高望重, 故此叨扰,当真只想来打听些家人的消息罢了。”
“妹妹?”齐彦之微笑:“如果齐某知道些什么, 自然据实已告,只不过……”
沈桐儿关心:“只不过什么?”
齐彦之拱手笑:“只不过平日我实在繁忙,除了重要主雇一概不接待、不接触, 所以并不比长湖镇其他人识得更多面孔,长湖镇的大部分人也不熟悉我面目, 结果恐怕要令你们失望了。”
沈桐儿听出他并不愿帮忙, 郁闷低头:“那怪我自作主张。”
齐彦之依然笑得温和:“无妨。”
就在几句话的功夫里, 吉瑞已经被张猛带到了水港边。
她脸上原本还带着半丝忐忑, 却在瞧见齐彦之的刹那全身一震,神情古怪起来。
齐彦之的表情一如往常:“这位就是你们的朋友吗,不知她要寻找的姑娘有什么特征?”
沈桐儿立刻给吉瑞使眼色。
未想吉瑞却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原来是你!”
齐彦之微怔, 简直不明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
吉瑞扑到他面前, 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追问:“我妹妹呢, 雪儿在哪里!”
“干什么,退下!”张猛当即把她大力推到一旁,护住老板安危。
“这是怎么回事?”齐彦之狼狈地整了整长袍,无语道:“我并不认得你妹妹,全是看在鹿家的面子上才多问几句,姑娘莫要胡言乱语。”
“你敢说你不认得!雪儿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吉瑞急切地说道:“她原本好好的,家书每隔半月都会寄来,风雨无阻,可自从告知我与此地的一名男子相爱后,竟变得杳无音信,找来找去,原来你就是那个男人!”
忽然被扣上帽子的齐彦之皱眉不悦:“这话怎么讲的,在下从未见过姑娘、更不识得你的妹妹,现今发妻还有孕在身,莫要传这些没有边际的话令她心焦。”
沈桐儿没想到齐彦之已有家室,更想不到吉瑞寻亲的结果如此,左顾右盼之后,插嘴道:“吉瑞姐姐,看起来齐老板确实是挺冤枉的,你既然是第一次到长湖镇来,又怎么能确认齐老板是你妹妹的恋人呢?”
吉瑞的手微微颤抖,从怀里摸出张被叠过几次的淡黄宣纸:“因为雪儿曾给我寄过他的画像!”
话毕她便将那纸举起展开。
众人借着岸边的火光一看,上面果然绘制着齐彦之临海眺望,其模样神态分毫不差。
沈桐儿不禁为此面露狐疑之色。
被倒霉事缠住的齐彦之简直有口难辩,未想家仆趁机慌慌张张靠近禀报道:“夫人听说了消息,已经过来了。”
果不其然,家仆的话音刚落,水商行方向便出现了几个掌着灯笼的丫鬟,被包围在中间的妙龄女子容颜姣好,腹部微凸,见面便大大方方地被搀扶着屈膝问好:“吴容见过各位贵客。”
“夫人啊,你怎么来了?这真的是误会一场。”齐彦之忙不迭地扶住她。
吴容朝夫君淡笑,而后看向吉瑞道:“前因后果我刚刚听说,碰巧路过便来瞧瞧,姑娘拿着张莫名其妙的画朝我们要人,实在和胡搅蛮缠没有分别,还是请回吧。”
吉瑞低头瞧了瞧画上的男子,又望向齐彦之,坚持道:“雪儿不会对我撒谎,也没必要制造这种谎言,您不如好好问问自己的丈夫做过什么!”
听到这话吴容并无愤怒之意,甚至气定神闲:“实不相瞒,小女子本也是位御鬼师,若非怀有身孕,这水商行的大半生意都要靠我打理,彦之不过一位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全身半点武艺没有,是哪来的胆子瞒着我做这种事呢?再者说,他除了要照料鲛膏的炼制,就是每日陪伴我与未出世的孩子,实在分身乏术,当真没有发生过姑娘怀疑的事情。”
“现在我妹妹丢了,只留下这张画像和几页书信,我怎么知道不是被你们夫妻二人所害?如果你们互相包庇,那岂不是在愚弄我吗?”吉瑞原本不算咄咄逼人的性格,却在见过齐彦之后不依不饶,此刻更是气急败坏。
吴容疲倦地扶住额头,摆手冷声道:“既然姑娘蛮不讲理,那我们也没必要以礼相待,在这长湖镇还轮不到你撒野,把她赶出去!再敢踏本镇一步,杀无赦!”
齐彦之在旁边小心翼翼:“夫人,你可不要动了胎气。”
此等纠纷鹿家断没有插手的道理,大家全在冷眼旁观,只有沈桐儿看到吉瑞被张猛拎着硬拽开来,急得欲言又止。
苏晟扶住这小姑娘的肩膀,皱眉阻止道:“够了,扑朔迷离之事,你管不了。”
——
却说好不容易找到点眉目的吉瑞被张猛等壮汉一路拖到破败的镇子外面,狠狠地丢出围墙。
她自然气急不服,站起来喊道:“肯定是姓齐的玩弄我妹妹年幼无知,败露后就和妻子害她性命!”
张猛面无表情:“随便你怎么说,长湖镇天高皇帝远,不怕死的话再进城试试!”
吉瑞瞬时间拔出腰中长剑,紧紧握在手里。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沈桐儿忽从天降,拦在两人当中说:“且慢!”
从头至尾只有这小姑娘伸出过援手,吉瑞尽管愤怒不已,却也强压怒火没再发作。
沈桐儿把她拉得离张猛他们稍远了些,然后劝道:“好女不吃眼前亏,这地方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你打不过他们,就别再硬碰硬了。”
“不是打不过就可以不追究,难道我要不管我的亲人了吗?”吉瑞依旧激动:“雪儿在信中告诉我她所恋之人赤子心肠,干干净净,谁想得到竟然是水商行的狡猾老板?其间定有骗局!”
沈桐儿头一回遇到比自己还不理智的女孩子,被吼得愣了愣才道:“可我看齐老板的诧异不是装出来的,现在是他妻子要杀你,你还是暂且回避吧,这些银子是方才齐老板偷偷给我,让我劝你回家之用,不拿白不……”
她的话还没讲完,钱袋就被打落在地上。
吉瑞骂道:“我才不碰这等脏钱,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齐彦之一伙的!”
“我?”沈桐儿瞪大眼睛,顿时也来了脾气:“我若与他一伙还搭理你干什么,狗咬吕洞宾,活该你被欺负!我看你妹妹八成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吉瑞顿时挥剑朝她刺去!
沈桐儿根本没料到这姑娘会与自己动手,虽以最快的速度侧身躲避,却还是被划破了胳膊。
她翻身往后推了两三步,气得立即甩出金缕丝,捆住吉瑞的腰便把她砸到地上!
正当围观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不放心的苏晟终于露面,抬声说:“桐儿,算了!杀掉她你自己又要后悔!”
沈桐儿从来也没对同类痛下狠手的**,捂着淌血的胳膊委屈:“是她先砍我的。”
“这种自私的人只会把你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不准再多管了。”苏晟非常厌恶地瞥了吉瑞一眼,便拉着沈桐儿回了镇内。
吉瑞趴在地上,含着眼泪低头喊道:“公子,我没有撒谎!为什么谁也不信我!”
苏晟当然不会回头。
吉瑞想象不到,一只对人类毫无情感的鸟根本不会在意她讲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伤了沈桐儿,在苏晟的世界中就已经成为“恶”。
不过此刻无需他动手,被独自抛弃在荒郊野外,本就离死亡的厄运不远了。
——
幽暗的烛火似是很难照亮长湖镇漆黑夜色。
苏晟在桌前将有了年头的油灯调了又调,才稍微提高它的亮度。
“不是有长明灯吗,为何给灭啦?”沈桐儿从里间沐浴完毕,擦着头发出来询问。
“暂时未搞清鲛膏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远离的好。”苏晟向她伸出手:“上药。”
沈桐儿胳膊上极深的裂口已经自己止住了血,她捂着躲避说:“不用,过几天就没事了,我的身体向来比旁人复原的快。”
苏晟不理拒绝,用力把她按在床边,而后才小心地稍稍拽起她的袖子,低头涂抹从花病酒那里讨要来的药膏。
沈桐儿想起方才吉瑞的愤怒,主动承认道:“感觉我又做错了事,那位姐姐真不讨人喜欢。”
“无所谓对与错,是你自己本性使然。”苏晟回答:“只不过她随随便便就伤你,可见对你并不在意。”
“嘿嘿。”沈桐儿忽然笑起来:“因我觉得她有点喜欢小白呢,还拐弯抹角来问我与你是何关系,见我们亲密,肯心声别扭。”
苏晟抬起明亮的眼眸,似是有所期待。
然而沈桐儿却又将注意力移到别的事情上:“小白,你说齐彦之真的跟她妹妹……”
苏晟顿时黑脸。
沈桐儿摆手:“好啦,谁是谁非我都不再多问,好不好?”
苏晟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
沈桐儿抱住他的胳膊哀求:“快变回小鸟吧,我都受伤了,我需要毛茸茸的安慰。”
“咎由自取,谁要安慰你?”苏晟没好气地躲到一旁,又拿起桌上的鲛膏观察起来。
沈桐儿追在旁边道:“比起人家的爱恨情仇,倒是水牢里那些鲛人更叫我厌恶,这个水商行当真变态的紧,看得我毛骨悚然,要不是我有求于鹿家,肯定要去把它们都放回海里。”
苏晟放下油灯:“无谓的仁慈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沈桐儿咬住嘴唇沉思。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再怎么恨旁人的贪欲、那贪欲也不可能消失,这是生命的本性。”苏晟扶着她的肩膀,目光中透着悲伤:“别平白搭上自己的幸福。”
沈桐儿小声道:“但觉得对的事情总是害怕不去做,就会渐渐活成一个错误。”
苏晟走神了片刻,终于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只是压抑不住太难熬的回忆,忽地伸手拥抱住了她:“罢了,只要桐儿不伤害自己,想做的我都愿意陪着。”
从来都未与异性亲密接触过的沈桐儿顿时呆住,她个子太矮小,通红的脸忽然贴到结实的胸膛,顿时变得更加滚烫。
然而苏晟却并没有松手的打算,仿佛拒绝再失去一般,搂得极为用力,用尖俏的下巴抵住她柔软的发丝,闭眸说道:“但我希望这次你能做个自私的人。”
还在小心脏砰砰乱跳的沈桐儿立刻仰起脸:“这次?”
苏晟回神,松开她道:“别再像在南陵原时那么傻了。”
沈桐儿正摸着下巴疑惑时,窗外忽而飘过个长发黑影,吓得她立刻跳到床边:“谁?!”
苏晟也瞧见了,往前一步推开门扉,空荡荡的廊桥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带着淡淡水腥味扑面袭来。
沈桐儿面如菜色:“这……长湖镇冤魂无数,不会真的闹鬼吧?”
“世上哪有鬼魂?”苏晟否认。
“可是……”沈桐儿大眼睛使劲眨,不愿显得太没用。
“恐怕是水商行不希望我们留得太久,才故意用这些阴招,今日我听到鹿家其余御鬼师在议论类似的事。”苏晟哼道:“想必明日参观完油坊,齐彦之就会催着成交。”
沈桐儿嘟囔:“成交也没什么不好,我看你也别再去管那油了。”
苏晟侧首淡笑:“自有打算,桐儿只需相信,我绝不会害你便是。”
沈桐儿坦荡地望向他的俊脸,自然是绝对信任。
然而世上从来没有真实的纯粹,任何东西变得绝对了,到头来都难免惹人伤怀。
——
许些猫腻手段用在常人身上,或许还有效力,然而遇到花病酒这等棘手性格却只会自取其辱。
次日清晨时分,太阳将将在山头露出微亮明光,水商行的院子便热闹起来。
总是喜好穿着绿衣的花病酒将个身首分离的女子尸体丢到门外,当着齐彦之的面歪着头道:“齐老板,抱歉了,这个疯子深更半夜在我兄弟们窗外晃来晃去、装神弄鬼,我全当是刺客将其处置,若是有冒犯之处——那也没办法了!”
女子的头颅是被齐齐隔断的,淌着鲜血在众人面前滚了好远。
正在啃包子的沈桐儿顿时失去胃口,为自己这两夜的胆小深感羞愧。
有点意外的齐彦之抬袖擦过额角冷汗,干笑后扭头训斥张猛:“这不是上个月翻了癔病的丫鬟吗,怎么不看紧一点!”
“属下知错。”张猛只得抬起粗壮的胳膊认错。
“快收拾干净,别坏了贵客的兴致。”齐彦之厌恶地摆摆手,然后邀请道:“油坊已经迎着日头开工了,花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随我一瞧。”
“好。”花病酒娇嗔的抬起裙摆,好像生怕沾到血似的小步跟上。
沈桐儿连忙拉起苏晟的手:“我们也要看!”
苏晟拒绝:“你受不了的。”
沈桐儿的好奇心大过天,坚持道:“我答应鹿先生给他运回鲛膏去,不仔细瞧瞧怎么行?”
花病酒笑意盎然:“说得好,那就请齐老板带大家开开眼界吧。”
——
所谓的炼油工坊的规模实在比港口水牢强不了多少,不过是三五个临时搭建的石头房子,稍微靠近后便能闻到奇异肉香。
齐彦之指挥着张猛引路,解释道:“让动物出油的最好方式便是炙烤,而后再经过滤、提纯、香料调配等种种工序,最后才能制出鲛膏来。”
“哦?不知齐老板再来长湖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晓得传说之物的制法?”沈桐儿立刻追问。
“齐某本家正是在南方开食用油坊的,无奈异鬼横行,几乎惨遭灭门,只有我与爱妻逃难出来、流落此地,后来也是机缘巧合,在海边捡到鲛人的尸体,才趁此机缘做起生意。”齐彦之显然已经回答过多次,说得眼睛都不眨,话毕便率先进门道:“请看。”
沈桐儿跟随大家迈进屋内,果然瞧见数个架在炭炉上的细密铁网,鲛人尸体已被烤的熟透,它们滴滴答答淋着透明的油,全溅在地下的铜盘里,最后顺着吸管汇聚入缸,那味道实在很像灼热的食物,却又透着莫名的怪臭。
爱美的花病酒拧巴起眉头,难免不愿观察眼前的恐怖。
倒是苏晟依旧平静,忽然伸出修长食指,试图触碰油膏。
齐彦之顿时大惊失色:“公子小心,鲛膏奇烫,莫要伤了你!”
苏晟不知在想什么,在快要碰到的瞬间又收回胳膊,轻声回答:“多谢关心。”
此时,忽有只鲛人的尾巴经不起小火烧烤,忽地从铁网中漏下尾肉来。
沈桐儿瞧着它已经软化变形却与人类无异的头颅,忍不住捂嘴巴,逃出油坊大门,将刚刚吃过的两口早餐吐了出来。
42.鲛王传说
毫无神采的长湖镇日头仍旧毒辣, 沈桐儿扶着膝盖吐个七荤八素, 简直连胃都要被翻出来,她虽见惯了残忍血腥的画面, 方才却仍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幻觉:仿佛被按在油上炙烤的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是自己悲惨的同类。
苏晟丝毫不嫌脏,端来茶水后, 便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难受就回去休息吧, 不必在这强撑。”
齐彦之随之跟出来,笑说:“沈姑娘天真烂漫,没见过这等粗糙场面,情有可原。”
沈桐儿本就觉得此人多有古怪, 现在更是厌恶爆满,即便当姓齐的讲话全部属实, 却仍旧无法叫她理解:他们到底有多么邪恶, 才会在看到鲛人尸体时想出这等利用之法?还是说自己的太过强烈的同情, 只因鲛人与人类的容颜泰国菜相像?
对比下格外平静的苏晟瞧着桐儿狼狈地漱过口,竟然单手将她抱了起来,淡声道:“炼油之法我们也看清楚了,多谢老板,其余事情待与花姑娘商议后再做决定吧。”
“诶……”沈桐儿全然挣扎不开, 就被晕晕乎乎抱走掉。
虽然这模样实在有**为主人的尊严,但也总比一个人待在这里寸步难行要强得多。
她疲倦地闭上大眼睛, 靠着他的肩渐渐没了反应。
——
薄荷清茶入口, 加上洗过澡后屋内焚香, 直到周身再也闻不到灼烤鲛人的臭气,小姑娘翻江倒海的胃里才好过了许多。
无奈她但凡乱动还是头晕恶心,最后也唯有病恹恹地倒在里屋,偷听鹿家人与小白的密谈。
苏晟照旧气定神闲,将鲛膏用铜勺从灯里挖出过后,淡声说:“我曾认识位对灯具之术颇有造诣的朋友,故也习得分辨燃料之法,齐老板自己早就承认,这东西是通过复杂调配而成的,配方十分复杂,我细细钻研过两日,方才在油坊里又瞧过他们所用的西域香油,现今才分辨通透。”
花病酒坐在桌边微笑:“愿洗耳恭听。”
苏晟道:“为了遮盖原油的异味,鲛膏中添加了迷迭香、**与胡椒等常见之物,同时为使其凝结泛白,又混入猪脂,当然,这些都与长明之效毫无关系,真正能使燃料长燃不灭的,是两种油脂,一种其实各位并不陌生,也是方才逼得桐儿忍无可忍的罪魁祸首——人尸油,那是只有放置腐烂的人类尸体才会产出的油脂,在些偏远之地,常会被神棍用来当作特殊的香料。”
“这个姓齐的果然不干不净,另一种呢?”花病酒追问。
苏晟道:“应当就是方才我们看到的新鲜鱼油了,那种东西任我也未曾见识过,但能够肯定的用它所添置的长明灯定然是谎言。”
听到这里的沈桐儿忍不住从床上爬下来,咳嗽着凑近问道:“所、所以这是场骗局吗?”
“如果想要万古长明,就意味着燃料根本不会在火焰中变少,只有如此才能保证在无外力破坏的情况下永不熄灭。”苏晟拿出片金叶子,将鲛膏在上面稍沾少许,而后用指腹抹平,引以明火,瞬间便有明亮的焰苗凭空而起。
可惜由于油脂只要薄薄一层,叶子上的火也越燃越小,不停地朝中间靠拢。
苏晟说:“如不出意外,半个时辰后它就会彻底熄灭,而我手里这盏灯即便燃起,最多也只能支持数月,虽然比起寻常灯具算是了不起的东西了,但和鹿老板所期望的祭祖宝器还是相去甚远。”
听到这里,全屋最失望的非沈桐儿莫属,既然鲛膏不过是谎言而已,那用它换赤离草的诺言自然而然也便不成立了。
“哼,不出我所料!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传说之物?”花病酒嗤笑:“如果生意没问题,他们断然不用趁着深夜在客房外装神弄鬼吓唬我们,但鹿家岂是这等山野村夫可利用的,这般便盼着我交钱走人?简直是春秋大梦啊!”
苏晟道:“但此地不存在官府管束,居民个个凶悍,那齐彦之能够成为地头蛇,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更何况见钱眼开之人,不太可能任你抬着金银全身而退。”
花病酒每每陷入沉思的时候,就会摸住腰带,因为那里藏着她的武器,只要能使出武器的日子,总不至于太绝望,她最后决意起身,抬起杏眸笑说:“那就先下手为强!”
——
自从来到长湖镇后,季祁便是种被安置在厢房好生照料,可惜他的外伤好了不少,却并无苏醒的迹象。
当夜赴宴前夕,沈桐儿背着苏晟偷去探视朋友,还带了束从院子里偷来的花儿摆在床头,叹息感慨道:“也不晓得这水商行到底什么实力,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们也多些胜算……真希望晚上一切顺利,若出了事,小白一定能全身而退吧……”
季祁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沈桐儿微笑:“只要小白没事我就开心了,虽然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是……真的好喜欢小白呀……”
她说完,便扶着床沿站直身体:“以后我也会像季大哥一样厉害又可靠,保护起大家的,这回你一定要挺过来,好吗?”
季祁当然依旧没有回答。
沈桐儿帮他塞好被子,忽然嘿嘿一笑:“等你爬起来,帮我去跟小白提亲吧,我娘肯定不愿意我嫁给一只鸟的,万一为此打断我的腿可怎么办?”
说完她就活动了下十根手指,摩拳擦掌地赴宴去也。
——
夕阳西沉,破败小镇被染上诡异血色。
然而水商行里却充斥着与本地格格不入的热闹,往来侍者端着果肉银盘,香气诱人,也不晓得这些奢侈的物资究竟从何而来。
沈桐儿哼着歌从长廊快步走过,结果还没到大堂,就被人从后面拎住衣领。
她回首发现是苏晟,立即高兴道:“咦,小白你终于舍得穿这件新衣服了,改名叫小蓝吧!”
虽然新衣朴素平常,但衬着苏晟高挑的身材仍旧玉树临风,无奈他表情不善,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沈桐儿摊开手:“没干什么,随便逛逛。”
苏晟哼道:“那人是死是活,都不用你多担心。”
“嗨呀,季大哥那么惨,你乱计较什么?”沈桐儿搂住他的胳膊笑说:“小白穿什么都好看,等我回家就给你缝新袍子,之前娘也教过我呢。”
“给我……吗?”苏晟的气焰顿消,扶住蓝衣不自觉地弯起
43.山与海的传说
当齐彦之被花病酒劫持着上了东拼西凑的巨船之时, 沈桐儿才意识到:原来这几日大家的和平相处不过是种错觉。
他们各司其主、各为其命,本就与自己的状况截然不同。
但这般毫无准备地驶向大海,之前连半点准备都没做, 实在太过于冲动。
怎么可以这样呢?
不知老天爷是否为此显露了不祥之兆, 码头上的风变得很大, 吹到大家衣物飒飒作响。
眼见着水手们乘夜色纷纷登船,沈桐儿不安阻止道:“花姐姐,别这么鲁莽好吗?我们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就行动,万一是瞎编的怎么办?姓齐的又残忍又靠不住,这点已经无需证明了!”
“所以我才要带他一起出发,越是靠不住的人,越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就算编得出故事,他编得出这盏灯吗?”花病酒的态度非常自信, 自信到让沈桐儿感觉诡异。
正在她全然措手不及的时刻,苏晟竟然也扶住她的肩膀劝说:“的确, 即便最后没收获, 也比错过机遇要强,再说如有不测的状况, 我尽力带你回来便是。”
沈桐儿失去语言, 虽然明知小白有双不畏风浪的翅膀, 但船上还有这么多御鬼师,风又这样猛烈……
可惜悲天悯人是没有用的。
此刻状况容不得她再多考虑, 花病酒已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小丫头平时干干脆脆,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畏手畏脚?你去不去, 直接给我个回答!天一亮就发船,反正我心意已决。”
沈桐儿无可奈何地低下头:“那好吧,至少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如果情况不对,你们一定得听我的话往回开。”
花病酒哼了声,不置可否地抱起胳膊,看手下把装着齐彦之夫妇的笼子抬到船上,才在背对着沈桐儿的角度露出略有深意的笑容。
——
却说被活生生赶出长湖镇的吉瑞,生存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姑娘因冲动刺伤了沈桐儿,自然也断绝了唯一的帮助和出路。
由于畏惧水商行的势力之大,她唯有藏在长湖镇附近的深林里伺机而动,却又为了躲避异鬼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
最危险的夜晚时刻,是最不敢轻易入睡的。
午时刚过,吉瑞谨慎地绕过树干上新鲜的粘液痕迹,终于找到处水源,蹲下来迫不及待地喝了两口。
如此下去定然是找不到妹妹了吧?
她难过地擦了下眼角,后悔当初不该和她分开讨生活。
两个人既然来到这世界是同时的,走又怎么可以分开走?
正悲伤的时候,身后死寂的林间忽然传来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吉瑞自小便在血腥的危险中苦苦挣扎,几乎没产生任何犹豫,就跃进水中朝着对岸急着游去。
一只异鬼冲开树丛急跃而出,低沉而恐怖的嚎叫声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朝她靠近,终随着落水声而变得近在咫尺。
幸而吉瑞水性不错,拼了命地冲到岸上,反身就是狠狠一剑。
饿过太久的凶残异鬼才不会这般反抗被吓退,它裂开满嘴尖锐的巨牙,用尽全力朝她撕咬而来。
吉瑞不如沈桐儿那般灵巧,却比她手辣得多,由于深知你死我亡的残酷,简直如同疯了般冲到它的面前挥砍。
好不容易见到食物的异鬼也不甘示弱,顶着剑伤怒气冲冲地将她撞飞。
失去平衡的吉瑞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地上,被震得满口腥甜。
然而眼前状况不容她心疼自己:因为又有两只异鬼从对岸露出泛着红光的身体,寻着血腥味渡河而来,加入分食的队伍。
吉瑞忍着痛在地上翻滚到旁边的草丛中,回首丢出沾有剧毒的暗器,拾起剑便朝山坡上狂奔逃离。
毕竟异鬼一多,她就再也没有胜利的可能。
在生存面前,人的潜力是没有极限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许些天不曾进食、受伤虚弱的女孩子会跑得如此之快。
无奈再有潜力的人,在异鬼面前也渺小无比。
耳畔呼啸的风送来腐臭,吉瑞慌张中仓皇回头,看到那三只异鬼马上就要触到自己的后背,在惊慌中脚下一软,竟然踩空摔下几十丈的土坡!
她没法被控制的身体在乱石中横冲直撞,直接痛到喷血,终于被个灌木卡住的时候实在是再也动弹不得。
耳鸣中只剩下喘息的回荡。
神智模糊的吉瑞渐渐听清异鬼的吼声,绝望地闭上眼睛:雪儿,你是已经死了吗?自不量力的姐姐要来陪你了……
没想到那几只恐怖的怪兽并没有追随着跳下,反而在一阵徘徊之后扭头渐行渐远。
吉瑞的眼前完全昏花,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直到一根拐杖伴着双布鞋停到身旁,才吃力抬眸、渐渐看清月色下的景象:那是张苍老到只剩下皱纹的脸,以及双再也不剩清透的眸子……再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袭来了。
——
夜风夹杂着皂角的香味,若有若无地徘徊在鼻息之间。
吱呀,吱呀——
有点刺耳又很令人安心的声音怎么总是响个不停?
受伤后的吉瑞全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噩梦此起彼伏之后,才忽然急喘过那口气,从床边惊慌坐起。
原来夜色仍未消退。
这是座上了年头的竹屋,所有家具都是苍绿而潮湿的,唯有四处点缀的锦布色彩斑澜。
那位昏迷前出现的老人正坐在纺织机前忙碌,手指上的厚茧使得她动作显得稳妥至极,也不晓得这样忙过多久了。
吉瑞惊魂未定地摸住额头遮挡着伤口的棉布,小声问道:“奶奶,是你救了我吗?”
“还以为你是雪儿,原来不是……幸好我晚上总是失眠,打水路过那里……”老人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淡淡说道:“唤我温玛便好。”
听到这话,吉瑞瞬间激动地忍痛下床,用剑支撑住身体:“您认得吉雪?她在哪里,我是她亲姐姐!我叫吉瑞,瑞雪的雪,瑞雪的瑞!”
“认得,只是有段日子没见过了。”温玛实在太过苍老,苍老到脸上甚至做不出多余的表情,她拉下一轴红色的线,慢腾腾地回答说:“之前那丫头也是被异鬼在山里追,逃到我这里……后来她便常常来看我,送些米面,还帮我修好了纺织机……倒是知恩图报……”
“雪儿是个非常善良、非常温柔的姑娘。”吉瑞难过地揉了揉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我俩月前断了联系,最近我不仅没在长湖镇打探到她的消息,还被那里的恶霸驱赶了出来……现在妹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长湖……”温玛冷笑:“那里的人,比异鬼还要可怕。”
看起来老人非常了解附近的状况,吉瑞想要努力挖掘出些希望,忍不住扒到纺织机旁边追问:“原来您知道长湖镇?那这又是哪里?我被赶出来后,迷迷糊糊地在山里走得迷了路,好像离海边越来越远了。”
“傻姑娘,哪里远?”温玛终于停下动作,拄着拐杖吃力起身,示意她跟上自己。
也不晓得被喂服过什么药,吉瑞只觉得原本支离破碎的身体已经好过很多,连忙尾随其后。
温玛拎起桌上的油灯,推开门带她迈步出去。
随着夜色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股非常清冽的海腥。
吉瑞睁大眼睛,发现她们正处在高山之巅,远处层层断壁之外,竟然是漫无边际的混黑大洋。
虽然星光暗淡而明月躲藏,但依旧能够从那气势逼人的宽阔无边中,感受到长海的恐怖。
温玛漫步离开小竹屋,淡声道:“既然你是雪儿的胞姐,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们所在的地方,才是原本的长湖镇,依山傍海、富饶安定……只可惜……”
异鬼已经摧毁了人类的一处又一处乐土,这事实无需描述。
吉瑞回首望向后山坡上空荡的房舍以及数不清的坟冢,不敢置信地问:“那、那现在的长湖镇又是什么?”
“不过是处五十年前的热闹市集而已,现在长湖人只剩下我一个,我不说,谁还知道呢?所以任那些恶人招摇撞骗去吧。”温玛走到院外的水缸前,帮她舀了碗清水,慈祥地劝道:“你应当好好休息。”
吉瑞非常担心妹妹的安危,根本无心饮用,瞪着赤红的阴阳眼说:“我必须找到雪儿,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伤好些就不会再打扰您。”
温玛摇着头否定:“你根本斗不过那些海上来的强盗。”
“我不怕他们。”吉瑞拉住她的胳膊追问:“奶奶,为何刚才那些异鬼看到您出现就不追了,为何您可以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这里?”
温玛已经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赤诚的崇拜:“因为明烛娘娘永远保佑我,保护长湖。”
“明烛娘娘?”吉瑞疑惑地重复。
“是啊,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本是荒山野岭。”温玛对着漆黑的长海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转身朝镇上的废墟走去:“是明烛娘娘带来了远方的劳工,指引着大家建造屋舍、开垦荒地,逐渐安家落户,才造就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长湖人。”
虽然以玉京为中心的中原宗教已被异鬼的出现彻底摧毁,但是偏远的地方仍旧各有信仰,这种状况吉瑞是明白的。
虽然听起来明烛娘娘并非什么神灵,只不过是从外地而来的贵族,但是她未敢擅自评价,反而跟在旁边点头,追问道:“那这里是因为异鬼才变得……”
温玛脆弱而衰老的身体微微颤抖,语气依然能够因为往事装满恐惧的味道:“是啊,当年我还是你这般年纪,哪见过那等怪物?它们第一次从长海中袭来的时候,镇上的人全都在恬静的睡梦中,多半死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最大的异鬼比酒楼还要高耸,伸出长着鳞片的爪子,进窗捞人便吃,血把整条街都染红了……”
与这位老人不同,吉瑞出生在乱世又长着阴阳眼,自然早见惯那地狱般的惨景。
不过但心内凡有良知,无论见过几次,都无法习以为常。
她深吸了口气,因着心里埋藏的恐怖记忆而褪去了脸上的血色。
温玛边走边追忆:“当时我的父亲是这里的镇长,尽管同样害怕、同样手足无措,却因为肩上的责任而不能选择退缩,他将我藏在,明烛娘娘庙中的石像下,便带着大家拿着武器冲出去抵抗,最后当然……没有回来,长湖镇经过三番五次的袭击,最后活着的,就剩下我一个人……”
“可您怎么能独自度过这五六十年呢?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吉瑞疑惑发问。
温玛扶住胸口:“因为父亲把明烛娘娘的信物交给了我,拿着信物就是镇长,我走了,这个镇就彻底不存在了。”
“是不是也因这信物……异鬼才不会近您的身子?”吉瑞终于明白其中精妙。
温玛没有讲话,推开庙宇陈旧的门,将她引至神像前,便虔诚地放下拐杖拜了又拜。
吉瑞抬起眼睛朝上打量,意外看见这破败的地方竟然立着个纤尘不染的玉雕,在黑暗的破庙里散着融融的暖光,的确极有圣洁之意。
——
为了保住脖子上的脑袋,水商行的人办事极为麻利。
不出几个时辰,仓促而成的船队已随着朝阳升起而准备就绪,可以进行远航。
非常满意的花病酒持着鞭子站在甲板上,举起那盏洁白的长明灯说:“齐老板,我劝你别再耍什么鬼心眼,只有我们鹿家好,你和你的妻儿才能平安无恙。”
已别无选择的齐彦之蹲在笼中搂着吴容,面色即憔悴又愤恨:“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长海向来是死域,到时出了事,就算你逼死我也毫无作用!”
丝毫不受影响的花病酒娇笑道:“无妨,死之前我肯定会拉上齐老板垫背的,现在你只需老老实实讲出发现鲛王的位置,没准我心情好,就不拿你喂鲨鱼!”
“你想抓它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是来买鲛膏的!”齐彦之激动起来:“不可以!它是海里的神明!”
花病酒啧了声,垂下抹了桃色香粉的眼眸:“如此丧心病狂的恶棍竟能讲出这种话,让我几乎都要相信了呢,不过我劝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们——”
她用鞭子指着岸边的水商行家仆,大声道:“把那些没用的鲛人放了,然后起航!”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沈桐儿实在搞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何在,扶着船栏但见水牢里的铁箱被拽起打开,不由微微松口气,望向苏晟的眼睛发出求助之意。
苏晟扶住她的头,轻声道:“人无黑白之分,你用不着为之纠结,只记得不要离开我身边就好。”
“我们这是干什么去……长明灯是鲛王送的,又不是用鲛膏做的,难道还能抓住它讨要来更多吗?”沈桐儿皱起眉头:“小白,你当真是为了帮我完成任务,才这么积极着出海?”
“不然呢?都走到这步,难道留在码头你会甘心?”苏晟淡笑反问。
沈桐儿不想怀疑他,也没理由怀疑他。
所以终而还是点点头,拉住苏晟的袖子强调:“其实我也不是没朋友……岛上除了我娘以外,还有条可爱的小鱼常常来看我,娘在干活的时候,只有它会陪我说话了,所以我不想伤害鱼,不想伤害鲛人……我、我娘要是知道赤离草是用鲛膏换来的,肯定会大发雷霆……”
苏晟苦笑:“既然如此,为何你要答应鹿笙呢?”
沈桐儿抬起头,眼底里藏着泪花:“因为娘总说她活不过明年的,我想让她在去世前看看我长什么样子,这样记住了的话,下辈子她才会认出我吧?”
——
一阵又一阵凉风袭来,平白为这沿海的高山降了几分温度。
因为伤势实在不轻,吉瑞没有办法继续为寻找妹妹想办法,只能留在温玛身边暂且认真修养。
虽然她的性子向来浮躁又容易激动,好在从来不会受嗟来之食,自然而然选择在早起后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帮助老人。
由于温玛的身子骨已经不行了,无法耕作和捕捞,平日所吃的都是在附近采集来的野菜和果子。
吉瑞仔细认清品种后,就拿起篮子说:“奶奶,我去帮你摘吧,我手脚快。”
温玛摇头阻止:“那些异鬼四处乱爬,已经有不少路过的外乡人被咬死吃掉了,我可不想这个岁数还为黑发人树碑。”
“没关系,我不会走的太远,而且御鬼师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吉瑞拿起剑微笑:“我苦惯了,这不算什么。”
温玛慈祥地望着她:“你和雪儿真的是像、太像了……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吉瑞并不善于甜言蜜语,她继续弯弯嘴角,便拎着篮子朝着坡下的树林方向迈步走去,柔软的马尾辫荡在空中,因着一些身上残留的伤而显得比平时更要清瘦脆弱,却又被刚刚升起的朝阳镀上了温暖的光。
——
倘若没有异鬼,人世间该有多美好?
这个想象或许藏在所有老百姓的心中。
眼前的山土壤肥沃、果蔬遍布各处,实在是天降的丰饶宝地。
吉瑞仰着脖子摘摘采采,几乎可以想象出长湖镇当年的幸福与热闹。
她本答应着不离开小竹屋太远,可又惦记着多帮老奶奶存储些食物再辞行。
故而难免在林子里走得深了些。
幸好附近枝叶间阳光灿烂,并不像有异鬼活动的迹象。
吉瑞又发现了棵枇杷,立刻靠了过去,谁晓得光顾着树梢上的果子,却被脚下的枝蔓绊了个跟头。
篮子中的硕果和野菜立刻被摔得到处都是。
吉瑞扶着伤口吃痛爬起,捡了几下才发现绊倒自己的并不是树枝,而是从松土中裸露出来的尚未腐烂的人腿!
她在全然意外的震惊中愣过片刻,才爬过去用剑挖起来,想要知道是谁被埋在这里。
万万没想到,最后重见天日的只有腿。
一条一条挂着烂肉的,属于女人的断腿!
恐怖的想象不自觉地挤入吉瑞的脑袋,她控制不住地疯狂挖掘,全身都在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终而在看到一条腿骨上挂着的熟悉脚链而彻底僵硬住,任大滴的眼泪涌出眼眸。
身边的被摔烂的水果好像不能吃了……
吉瑞侧头无意识地瞧望,渐渐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任眼泪滑进唇间、苦涩蔓延。
44.异鬼的力量
阳光与海的组合, 无论如何都会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可是随船队出来的沈桐儿却始终坐在甲板的阴影处,低着头用棉布认真擦拭金缕丝。
这武器是云娘祖传的宝贝, 既然郑重其事地交给自己,当然要好好珍惜。
从桅杆上眺望过后, 苏晟轻轻松松地跃下, 帮她拿来水囊。
沈桐儿嫌弃摇头, 一脸闷闷不乐。
尽管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花病酒这个女人的不择手段已经显露无疑,她半点疏忽都不肯让水商行的人抓住, 竟然坐在关着齐氏夫妇的笼子上淡笑:“公子这轻功是从何处习得?简直比咱们头顶的海鸥还要轻盈。”
苏晟侧头:“就当是向鸟儿学来的吧。”
“难怪南陵原的那些愚民都传闻公子是凤凰之身。”花病酒又开始旧事重提, 目光盈盈地瞪着他。
好在苏晟并不在意这人究竟怎么考虑自己,静静坐到沈桐儿身边安慰:“别生气了, 如果这次出海还是没结果,我们就回去好吗?”
沈桐儿对赤离草的渴望几乎被悲惨的鲛人彻底摧毁了, 听到这句话, 她终于听话点头。
“你们何必如此悲观?我倒觉得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花病酒挑着柳眉:“瞧瞧周围,不是很赏心悦目吗?”
“哪里赏心悦目?!我家那里的海清可见底, 才不像这里肮脏到泛着绿, 真不知底下游着多少只异鬼!”沈桐儿终于忍不住压在心底的抱怨:“等它们发起狠来, 这条破船支撑不住片刻, 到时候摔进水里, 我不信你们鹿家人能活着回去岸边。”
“无妨。”花病酒把玩着那盏怎么都熄不灭的灯, 忽然倒进杯茶去, 茶水瞬间被火焰蒸成气消失了。
这奇异的一幕沈桐儿当然从未见过, 不禁好奇地瞪大眼睛。
“好厉害的火啊。”花病酒瞥向齐彦之:“不知烧起人来是何滋味?”
齐彦之向她投去怨毒的眼神,闭嘴不答。
花病酒狠狠踹了笼子一脚:“注意航向!”
有孕在身的吴容禁不起这等折磨,头上细汗冒个不停。
齐彦之屈服道:“一直朝东开便是了!我就是在那里遇到鲛人的!”
沈桐儿实在是不忍心围观到眼前的事,虽然知道吴容和她相公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肚子里的孩子很无辜,所以劝道:“你把这畜生宰了也无妨,但还是对孕妇积点德吧?”
“哎,小姑娘啊!我告诉你,有善心呢,就是做圣人,而圣人到这肮脏不堪的俗世间只能吃苦。”花病酒终于从笼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说:“想要成大事,除了狠毒!还是狠毒!”
沈桐儿被讲得发懵。
几乎就是风吹帆动的刹那瞬间,花病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直接把那盏灯甩向了苏晟!
没想而向来动作奇快的苏晟并没有去接,而是本能地选择了躲避!
沈桐儿仓皇站起:“小白!”
鲜红的火焰如同有着生命,在苏晟化为白鸟腾空而起的瞬间染到了它的身上,刹那焚烧成灾!
“小白!快入水!!!”沈桐儿知道苏晟从来不喜欢火焰,恐怕更惧这长明灯,见状忙声嘶力竭的大喊。
然而冲向空中的白鸟并不是主动进入海底,而是失力跌进去的!
沈桐儿从来没有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感受到痛彻心扉,她甚至来不及愤怒、来不及反抗,伸手甩出金缕丝荡到船栏边,径直追着跳了下去,抱住了被灼烧的苏晟!
所有的事发生在须臾光景之间。
灯盏落地,终归如常。
花病酒的脸色变了几变,急道:“快把那小丫头给我捞出来!快!”
——
刺目的太阳升到当午,照着“长湖镇”周围被风卷起的沙土,实在荒凉无比。
像失掉魂魄般的吉瑞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手因握剑太过用力而泛起青色。
她不是个快乐的人,因为遭遇过太多坎坷而在心底盛满懦弱,但仇恨的青苗初次鲜明地生长出来,就茁壮到令她自己都手脚生寒。
齐彦之……必须死!
吉瑞没办法压抑住内心的怒火,虽明知这念头可能会危险到让她付出生命,却仍旧逼得双腿一步又一步靠近残破的镇门。
谁晓得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里面蜂拥出许多邋遢而狼狈的男女,各个都背着包、赶着马,好似树倒之后的猢狲。
吉瑞皱眉拦住个少了只胳膊的御鬼师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哪?”
“姑娘,赶紧走吧!”那壮汉急道:“水商行被鹿家给端了,老板和老板娘全部被押走,他们那的家仆方才刚刚揣着金银跑路,万一这时候异鬼袭击,谁也抵抗不了!”
方才还下定决心与齐彦之同归于尽的吉瑞发懵:“什么?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现在水商行乱七八糟,能拿得都快被人拿光了!”壮硕的御鬼师同情心有限,不想再跟她浪费时间,转而便背着家当随大部队朝西边跑去。
终于回神的吉瑞皱了皱眉头,忽然提起剑,扶着头上隐隐作痛的伤口朝码头迈开急促的步子。
——
向来不靠谱的传言竟然货真价实。
当气喘吁吁的吉瑞冲进齐家大门时,果然只看到满地狼籍,虽然还剩零星几个仆人东拉西扯些行李,但根本没有谁准备搭理她的出现。
原本只在傍晚活跃的乌鸦飞舞于头顶发出惨叫,似乎在庆贺着眼前荒芜。
吉瑞咬住嘴唇,到院内一间房一间房地翻找过去,果然什么熟人都不剩了,正当她快要失望的时候,忽然发现后院有间厢房门口守着位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正属于鹿家,忙冲过去追问:“苏晟呢?那些人都去哪了?!”
黑衣人似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抱着手站在原处不允许她往里冲,对周围往来的荒诞熟视无睹。
未想原本安静的屋内竟然传来咳嗽声。
吉瑞隐约记得鹿家队伍里有个半死不活的伤患,忙喊道:“大哥!大哥你醒了吗!我是花姑娘的朋友!”
稍等过片刻,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
足足瘦了一圈的季祁淡淡地垂下眼眸,哑着声音问:“你是谁?”
吉瑞知道花病酒是最有威望的,忙撒谎重复:“我是花姑娘的朋友!我想知道他们去哪了!”
“进来吧。”季祁回答侧身。
相貌堂堂的异性向来能够引起好感,吉瑞本能地跟着走了进去,却在关门的刹那被一股狠力掐住脖子。
季祁皱紧浓眉:“你到底是谁?!花病酒的朋友,那应当就是我的仇人了,你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幅模样的吗?”
吉瑞被掐的骨头咯咯作响,憔悴的脸飞速地憋得铁青,她努力想要推开不人不鬼的季祁,全身的武艺却半点都使不出来。
幸而季祁并不打算杀害弱小的对象,忽然松手把她甩在地上,捂住心肺痛苦咳嗽着说:“快回答……我的问题……桐儿在哪里……”
——
被缝补过很多次的陈旧的船帆仍旧竖在长海之上,然而波光粼粼的海面却不再风平浪静。
两个鹿家的御鬼师被从水里拽出来,抹着脸禀告:“花长老,并没有发现那鸟和小姑娘的身影,但是有不少异鬼跟在船的后面。”
“哼,长明火是天火,鬼凤凰早就被烧成灰烬了,如果当初有这东西,家主也不用那么麻烦,还害余离还栽在了上面!”花病酒的眼神冷若冰霜:“可惜沈桐儿却是丢不得的。”
黑衣人们半句话都不再讲,乖乖听候她的安排。
齐彦之和吴容大概已经被这变故吓呆,双双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花病酒感受到他们的注视,立刻投去可怕的眼神。
齐彦之结巴着指向大海说:“再往前开一里,我们就是在那里遇到鲛王、得到灯的。”
“长老,水底半只鲛人都没有,小心有诈。”刚刚下过海的御鬼师低声禀报。
花病酒抬起水袖轻笑:“试试就知道是真是假了,我拿天火烧了鬼凤凰,也不晓得家主会不会生气,如果能找到更多当然是美事一件。”
话毕,她便踱步到笼边。
齐彦之诡计多端,瞬间明白她的目的,紧紧地抱住妻子道:“你不要伤害她,不要伤害她!”
“好感人呐!”花病酒感慨,而后抬高声音骂道:“可我这辈子最讨厌男女相爱,把这大肚婆给我拴起来丢到海里,若那鲛王真像齐老板说得那般善良,肯定会去救她的!”
“不要!”齐彦之拼命地拉住妻子,可他怎舍得大力,终究还是任吴容被拽了出去。
想必花病酒对沈桐儿的教育发自真心,她干起这种事来毫不含糊,亲手捆绑孕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齐彦之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妻子就这样被投到海里,从腹底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叫喊。
未想这时操纵着航船的水手却毫无预兆地拿出个火炮扔到空中,瞬间炸裂出浓黄色的烟。
花病酒只抬头一望,便抬袖捂鼻:“闭气!有毒!”
可惜那浓烟还是随着海风四散出去,但凡嗅到其间鱼腥气味的御鬼师立刻手软脚软,瘫倒在了甲板上。
自始至终都不露弱点的花病酒黛眉一皱,竟然也学着沈桐儿,带领剩余的御鬼师跳入了茫茫大海。
“在长海,鹿家算什么?这银莲鱼可是好东西,尾能缝制鲛人,胆能炼制麻药,就算是天王老子闻到后也站不起来!”坐在笼子里齐彦之恶狠狠地骂道,然后匆匆开锁,指挥着服过解药的水手说:“快,快把容儿救上来!”
挺着足月的肚子泡到还水里可不是什么舒服的经历,吴容躺在甲板上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嘴唇却仍旧泛着青灰。
齐彦之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再去别处做生意也是一样。”
吴容没有力气说话,颤抖地抬起手来,好像要提醒他些什么。
尚未反应过来的齐彦之只觉得头顶的阳光忽然被遮住,在水手绝望的惨叫中寻声望去,毫无防备地看到有只二十余丈的异鬼爬上了船,身上没有鳞片,只有阴森黑毛,将摇摇欲坠的桅杆瞬间撞碎,不管不顾地朝他袭来。
船随着异鬼落地而甲板飞碎,摇晃不已。
齐彦之本可以稍微躲避的,可他却选择死死地抱住妻子,故而刹那间就被异鬼挥爪抓起。
身下比深渊还要可怕的巨口已经张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之际,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卷起急转的漩涡。
异鬼没有急着吞食猎物,反而饶有兴致地歪头打量。
只见一直浑身青色、布满鱼鳞的恐怖鲛人破水而出,顿时风涌浪起!
“鲛王!是鲛王!”齐彦之又喜又怕的呼喊。
异鬼丢开这毫不起眼地家伙,躬身做起了迎战的姿势。
——
好热,又好冷。
眼前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思绪也完全是空白的……
是不是灵魂丢在了海里呢……
我是谁,这是哪啊……
天尽头裂开紫色的闪电,转而滂沱的雨便落了下来。
大概是雨点的急促与冰凉太过难以忍耐,它们一次又一次打在沈桐儿的脸上,终于让昏迷在沙滩上的她睁开了眼睛。
被灼伤的小姑娘茫然地呆滞片刻,才意识到怀里焦掉的鸟儿,不顾疼痛地爬起来哭喊:“……小白!你快醒醒——!你不是说自己死不掉吗!小白!”
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鸟耷拉着脑袋,脖子软软的毫无力气。
沈桐儿趴下去聆听它的腹部,发现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顿时哭得更加凄惨:“小白——我再也不听你的话了!从花病酒说入海我就觉得她奇怪——可你怎么会出事呀,你不是说陪我到我死的那刻吗,我还没死呢……”
可能被放在腿上的苏晟再也不会安慰她了吧?
沈桐儿这般沮丧着,就像被人戳了刀还无情搅动,捂住脸上气不接下气:“我想带你回家……我还叫季大哥帮我跟你提亲的——可你们怎么都没好下场!谁粘到我都要倒霉吗,我以后再也不心软,再也不理你们,再也不要跟别人讲感情了!”
小姑娘的眼泪混在雨水里,滴到了白鸟烧焦的羽毛上,它薄薄到眼皮忽然动了动,然后发出微弱的声音:“叽……”
“啊,小白!”沈桐儿忙用烧到血肉模糊的手扶住它:“小白!!”
可怜的鸟儿终于努力张开眸子,用仅剩的力气发出虚弱的追问:“……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