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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月上中天, 渔村格外寂静。


因今日才发生了渔民惨死之事, 这晚是断然没有渔民再敢偷偷下海去。墨珑仍坐在屋顶上, 望着茫茫大海,留意着任何异常之事。白曦爬上屋顶,帮忙看了好几次,也都没有任何发现, 便回屋睡觉去了。


墨珑摸到袖中的金铃, 今日雪兰河回去后,金铃并无动静, 想来灵犀无事。他踌躇片刻,仍是取出金铃,摇了摇——金铃震荡,泛起层层金色的波光, 从波光渐渐浮现出雪兰河的模样, 头发披散着, 衣襟宽松, 显然他正在睡觉。


“小狐狸, 有状况?!”雪兰河紧张问道。


墨珑摇摇头:“没有, 昨夜刚出事, 今夜没有渔船敢出海。”


“哦,那就好。”


雪兰河松了口气,顿时回复睡眼惺忪的模样。


墨珑皱眉道:“我这边没事,你那边才更要盯紧些!看你睡成这样,便是灵均把房子拆了你都未必知晓吧。”


“放心,我在灵均寝殿布了结界,只要他一触及结界,我就能知晓。”雪兰河打了个呵欠,“难为你啊,小狐狸,整夜守着不睡。”


“……灵犀可还好?”墨珑问道。


雪兰河支肘,撑着脑袋看向波光中的墨珑,叹气道:“你大半夜把我吵醒,其实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吧?”


墨珑也不遮掩,坦然点头道:“是啊。”


“她挺好的,就是……”雪兰河便将白沙地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算是虚惊一场吧。”


墨珑自己也曾被蚌嬷嬷吸住手臂往里头带,说实话,心底确实有点害怕,想着万一蚌壳夹下来,手臂肯定就断在里头了。蚌嬷嬷将灵均整个人往里头带,灵均毕竟多年不曾回东海,感到害怕自然就会想挣脱,倒也在情理之中。


忽得听见野地里有动静,墨珑凝目望去,月光下一头穷奇的身影快捷如风,正朝着渔村而来。“我兄弟来了,不与你说了。”墨珑收了金铃,跃下屋顶,朝夏侯风迎去。


东海水府之中,雪兰河笑着摇摇头,被墨珑这一打搅,睡意已消散了大半。他索性披衣起床,细看屋中那株海萝。在陆上养护过许多花草树木,还从未养护过海里头的草木,这株海萝对他而言,倒颇有趣味。


“珑哥!”


穷奇腾空跃起,纵身三丈有余,化为人身落到墨珑跟前。


“我和老爷子就在玄股城中落脚,我等他睡熟了才回来寻你们。”夏侯风一口气跑了四、五十里路,“有水吗?”


“进屋吧。”


墨珑将他让进屋来。白曦听见动静醒过来,见夏侯风来了,忙翻身下床。墨珑给夏侯风倒了杯水递过去,夏侯风一口饮尽,不待他再倒,自己把整个大茶壶捧过去,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才算觉得畅快,随意用衣袖抹了抹嘴,对墨珑委屈道:“珑哥,我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劝老爷子回来,可他就是不听。”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墨珑只问道:“老爷子胃口可还好?身子没气坏吧?”


夏侯风不是个细心的人,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晚饭好像是没怎么吃,或许是菜不合胃口呢,谁会和肚子过不去呢。”


心中愈发愧疚,墨珑轻叹口气:“老爷子爱吃甜的,软乎的,你想着给他买。还有,每晚睡前端盆水让他泡脚,他最爱这个。”


夏侯风连连点头:“我知晓,在长留城时他就天天泡脚。”


白曦插口问道:“明日呢?老爷子预备往哪里去?”


“他没说,我也没敢问。”夏侯风老老实实道,“他一路上都不肯说话,铁青着脸,我哪里敢问。”


“不能再让老爷子走远了。”白曦看向墨珑,“再远的话,小风再快没法再这么来回跑。”他的意思是想要墨珑想个法子留住东里长。


墨珑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东里长陪着自己流落八荒数百年,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眼下他决定离开自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回青丘,他孑然一身,又是众矢之的,要一步步拿回一切必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不如等到青丘大局定下,再将东里长接回来安享天年,岂不是更好。


“由着他吧。”墨珑轻声道,“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小风你保他平平安安就好。”


见墨珑是这般态度,白曦开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夏侯风望望他俩:“还有旁的事么?我还得快些回去,万一老爷子醒了见不着人,我还得找借口解释,这我可不擅长。”


墨珑摇摇头:“没事了,辛苦你!”


“来,我送你一程。”


白曦推着夏侯风往外走,一直陪着他行到野地里。夏侯风不耐烦地挣开白曦热络的胳膊,催促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别蝎蝎螫螫的。”


“你也不想老爷子和珑哥就此分开吧?”白曦问道。


“废话,那是当然!”


白曦出主意道:“那好,明日若是老爷子还要走,你就装病,总之病得走不了路就对了。”


夏侯风愣住:“装病?!行不行啊?”


“你虎头虎脑,这么可爱,老爷子肯定舍不得丢下你不管。”白曦鼓励他。


头回听到有人把“可爱”二字用在自己身上,夏侯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喝道:“什么虎头虎脑,老虎算什么,老子是穷奇!”


“对对对,穷奇头穷奇脑,比老虎可爱多了。”白曦很没原则地附和,“总之你只要装病就行,若是装着费劲,就去抓些巴豆来,熬水喝下,立时见效。”


夏侯风大手一挥:“行了,老子知道了!”


说罢,他显出穷奇原身,抖抖毛。白曦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毛,手感甚是顺滑。随即,夏侯风腾挪飞跃而出,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数十日,竟再无任何异常。墨珑日日守在渔村,间或着也常到临近渔村打听,也未听说有异常事件。同样,在东海水府之中,雪兰河也未发觉灵均有任何异常。反而灵均一日日恢复地极好,短短一个月未到,他已回复和常人无异,清樾心中甚慰,对雪兰河多添几分感激。


这些天来,灵犀除了补功课,其余时候一直在府中勤读书籍,尤其将涉及青丘的书都找来看了一遍。无事时最喜与二十八侍读中的狐狸侍读谈天说地,这位狐狸侍读虽说是只狐狸,却从未在青丘住过,只是曾听说过一些青丘往事,倒与灵犀聊得极为热闹。


雪兰河与墨珑深夜闲谈,向墨珑提起灵犀热衷青丘之事,墨珑心中虽然感动,却又有些许忐忑——他深知灵犀性情,狐族纷争对她而言,恐怕过于不堪,此后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这日晚间,清樾批阅过公务,在就寝前照例先去碧波殿看望灵均。灵均神采奕奕,正在试穿一件新制的鲛纱袍子。因他之前消瘦时,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叫人看了心疼。现下衣袍合身,往清樾跟前一站,颇有少年丰神俊朗的风采,她看着,一时仿佛回到三百多年前……


“姐,我近几日觉得甚好,想出去走走。”灵均理好衣袍,朝她道。


清樾看向雪兰河,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些时日,灵均并无任何异常,何况一直在养病也着实闷得很,雪兰河点头笑道:“可以出去走走,我陪着他,不要紧。”


清樾一笑,问灵均道:“想去何处?”


灵均想了想道:“我听他们说,不久前咱们东海刚刚与玄股国大战一场,同他们签下了条约。我想就去玄股国走走,也好顺便看看,签下条约之后,玄股国究竟履行得如何?”


清樾闻言微怔,未想到灵均会想去玄股国。雪兰河也是一愣。


似看出她的不解,灵均微笑道:“姐,这些年你执掌东海,处理政务,甚是辛苦。我既然回来了,慢慢地便要替你分担。以前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能独当一面么?”


“是……”清樾道,“以前是我太操切了,你不必着急,等身子养好了再慢慢来。”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总是要慢慢替你分忧。不过,明日只是去走走而已。”灵均提议道,“姐,你若有空,不如和我一起去。”


见小弟兴致颇高,清樾不愿拂他的意,遂点头笑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灵均想了想,笑道:“叫上小妹可好?她若知晓我们俩出去逛,撇下她一人,怕是要伤心的。”


清樾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当下便命侍女去告知灵犀。一则清樾并不知墨珑还在玄股国;二则灵犀这些时日功课都补全了不说,成日埋在书史典籍中,清樾还从未见过她乖成这样,心下难免忐忑;三则灵均重伤初愈,清樾心中对他满满都是歉疚,灵均说什么,只要不过分,她自然都肯应允。


看雪九取了丹药,灵均服下,由侍女们服侍着就寝,重重帷幔一道道放下,清樾这才出了寝殿。她望向雪兰河,有礼道:“不知前辈困乏否?我还有点小事儿想听听前辈的意见。”


心知必是灵均的事儿,雪兰河微笑道:“大公主你日理万机都不困乏,我这等闲人又怎么会困,有事但说无妨。”


清樾挥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这才与雪兰河沿着海莲□□信步而行。


82.第八十一章


“舍弟方才表露出涉政之意, 前辈您也听到了,不知您意下如何?以他的身体, 现在就开始处理东海事务会不会太早?”清樾秀眉微颦。


雪兰河思量片刻,才道:“说实话, 灵均的身体恢复得甚好, 比我料想中快了许多, 我原以为他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才能达到今日模样。”


清樾微笑道:“此事前辈居功至伟,清樾感激不尽。”


雪兰河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细想过其中缘由, 一则大概是君上此番练出的丹药效验极好;二则东海毕竟是灵均生长之地, 水土最宜;三则他与亲人相聚,心境愉悦。大公主莫要小看这第三点,忧虑最是伤身, 但凡能够心境愉悦, 不说是百病全消,至少这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了。”


清樾听懂了他的话:“前辈的意思是,就顺着灵均的意思来?”


雪兰河笑了笑道:“自然也不是事事都顺着他, 否则案牍劳形, 反而适得其反。我猜度灵均的意思, 他大概就是想替你分忧,只要能帮到你,他便安心了。你不妨试着让他做一些轻省之事。”


清樾似在思量着什么,半晌未说话。一条碗口粗的海蛇正沿着海莲花茎蜿蜒而上,想去吸取花心的蜜,忽看见大公主与雪兰河信步而来,立时低垂下头颅,定住身子不敢稍动,直至他们行过身畔,这才继续引颈向上。


雪兰河细瞅清樾的神色:“大公主还有别的顾虑?”


“灵均他……”清樾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似乎心中颇有顾虑,“我原想让他好好歇个两、三年,再慢慢将东海的事交给他。以前我太操切了……”


听见以前两字,雪兰河怔了怔,转瞬明白过来,清樾内心真正的芥蒂恐怕是三百年前灵均离家出走一事。


“当初灵均离开东海,是为了何事?”雪兰河问道,说完才察觉自己这一问冒失了些,毕竟是东海龙族的家事,“是我冒昧了,能问吗?”


清樾却以为他早就知晓:“我以为灵均早就告诉过你。”


“没有。”雪兰河道,“我只知晓他是与你争执之后才离开东海,至于为何会发生争执,他并未说过。”


清樾轻轻呼了口长气,抬眼去看在头顶处顺着水波轻轻摇曳的海莲花,静默了好一会儿,雪兰河以为她并不想回答,正要出言化解彼此尴尬,忽听见了清樾的声音——“我与他的争执,便是因东海政务而起。三百年前,白民国派使者到东海,以九头龙鱼为价向东海借道,攻打少昊国。当时我在北海,回来后才得知灵均已应承下来。”


“我觉得此事不妥,虽然少昊国与东海无甚交情,但长久以来井水不犯河水。若因此事与少昊国结下梁子,得不偿失。但灵均亦有他的看法……”清樾没接着往下再说,似有事不愿再往下说,叹了口气。


雪兰河关切问道:“后来呢,借道了吗?”


清樾顿了片刻,才摇头:“没有,我派人追回了使者,也因此与灵均起了争执,后来他便离了家。”说这些话时,她双目看着海莲花的深处,语气虽是淡淡的陈述,却透着掩盖不住懊悔之意。想来在这数百年间,尤其是误以为灵均已死,她不知多少次在自责深悔中饱受折磨。


雪兰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只觉得这些年清樾既要执掌东海,又要照顾弟妹,名义上虽是姐姐,实际上弟妹的管教之责全在她肩上,与爹娘无异,其中的辛劳滋味又岂是几句话能宽慰得了。


“灵均走后,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灵均管教得太过严厉。”清樾低低道,“事事都要求他按我说的做,不许他有任何差错,所以那些年他宁可流落在外,也始终不愿意回来。这次他终于回来了,我想……我也许该放手一些才好,这样灵均也可以早日接任东海水君之位。”


“你……”雪兰河望向她,“为何一定要灵均接任水君之位呢?你执掌东海多年,为何不继任为东海女君?”以清樾的能力、人品,加上她在东海的声望,继任为东海女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前我毕竟有婚约在身,北海也一直未提入赘之事,为了顾全北海颜面,我不便退婚,想等着灵均可以接任水君之后再谈婚事。”清樾尴尬地笑了笑,“好在北海二太子主动退了婚,也算是成全了我。但现下既然灵均回来了,他对东海政务又有兴趣,我自然以他为先。”


“你还真是个好姐姐!”雪兰河望着她叹道。


并不习惯被人当面这般称赞,清樾不自在地别开脸,忽得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特别是对于雪兰河这个外人而言。


“不该闲扯这些无趣的事情,耽误前辈休息了。”她折返回来路,有礼笑道,“此番灵均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前辈,以前清樾冒犯无礼之处,还请前辈原谅。”


雪兰河笑道:“不敢居功,不过有一事,想与大公主商量一下?”


“前辈请说。”


“能不能莫再唤我前辈。”雪兰河诚恳道,“我觉得我也不是很老。”


清樾转头望他,心里默默算了下他的年纪,他在西王母飞天之后随三青鸟一起下的昆仑山,算起来至少上万岁了,而清樾自己连两千岁都不到,唤他一声老祖宗都不为过。但是他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不好逆他的意,清樾问道:“雪右使?”


“在谷中,他们都唤我做雪九。”雪兰河看着她道。


“雪九?”


雪兰河解释给她听:“我还有一位哥哥,雪心亭。他是初五所生,唤作雪五,我是初九所生,所以唤作雪九。”


“原来如此。”清樾还是有点踌躇,毕竟雪兰河年长许多,且又是玄飓上仙驾下右使,这般称呼着实有些逾矩。


方才那头海蛇吸吮花蜜,正自熏熏欲醉,身体随着海水蜿蜒飘荡,忽察觉到大公主折返回来,忙立时老实起来,身子紧盘住花茎,大脑袋就搁在花叶上,丝毫不敢有放浪形骸之举。


雪兰河看出清樾的顾虑,解释道:“在谷中,无论大小,上至君上,下至小山雀,都是这样唤我。便是灵犀他们来到谷中,也是唤我雪九。”


倒是听过灵犀这么唤他,当时只道是灵犀不懂辈分,清樾笑笑,从谏如流道:“好,以后我便知晓了。”


她十分有礼将雪兰河送回碧波殿,方告辞而去,却始终没有唤过他一声“雪九”。雪兰河暗自摇头,笑了笑,多少有点了解清樾,她习惯把自己绷得太紧,一切言行举止都必须符合规矩礼仪,稍许的放松都会让她感觉不自在。


忽得他想到一事,忙从袖中取了金铃,急唤墨珑。


这些日子虽然无事,墨珑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夜夜守在屋顶,遥望大海,此时正半靠在屋顶吹着海风,忽听见衣袍中金铃作响,惊得他立时取出金铃,翻身坐起。


“灵犀出事了?”他紧张问道,语气稍稍发颤。两人虽常联络,但都是他寻雪兰河,雪兰河甚少会主动寻他,此时突然联络他,他自然以为是出事了。


“没事,她好很!”雪兰河压低嗓音,将灵犀等人要上岸去玄股国一事告诉墨珑,“清樾可不知你还在玄股国,你躲着点,可莫让她撞见。”


听闻灵犀要上岸,墨珑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问道:“灵均为何要到玄股国来?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雪兰河道:“看样子不像,就是出门走走而已。他日后也要接手东海政务,到玄股国了解一下情况而已。我跟着他们,不必担心。”


“如此,我知晓了。”


墨珑收好金铃,在屋顶怔怔出了会儿神,想着明日就能见着灵犀,不由暗自心生欢喜。


白曦这些日子呆在渔村,与村中渔人渔妇混得甚是熟悉,闲来无事,倒学了一手厨艺。这晚他做了海蛎煎给自己当宵夜,站到院中唤墨珑:“珑哥你饿不饿?下来尝尝海蛎煎!”


墨珑摇头:“不饿,你自己吃吧。”


白曦也不勉强,端着盘子回屋,疑惑地叨咕:“……珑哥一人在屋顶傻笑什么呢?天天这么呆下去,可莫要变傻了。”


不仅能出水府,而且还能到陆上去玩,灵犀自是欢喜异常,她性子又急,一大早便急急换了衣衫往碧波殿来。


“我们走吧!”她冲进殿来,带起的水波险些把两名侍女晃倒。


清樾已在碧波殿中,看灵犀这模样,薄责道:“急什么,用过早饭再去不吃。”


灵犀便急着催促侍女们快将早饭端上来,又朝灵均道:“还是哥哥你说话管用,以往我怎么求她,姐姐都不肯带我上岸去。”


灵均笑道:“以后我带你出去玩,不用怕她。”


“你们俩是打算连成一气来对付我么?”清樾挑眉,原本还佯作严肃模样,绷不住也笑了。


灵犀大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得把丸子也带上!”她急忙往外跑,刚下台阶又匆匆奔回来,“你们可不许先走,一定得等我!”


近日以来,灵均并无任何异样,想来经过三百年的净化,幽冥地火已除。雪兰河在旁,看着这姐弟三人其乐融融,心中也不免为他们欢喜。


83.第八十二章


玄股城内,夏侯风是个实诚人,依计一连装了数十日的病,成日里躺床上哼哼, 饭量却是一点都没减少,连东里长都看不下去了。这日晨起后,夏侯风刚预备开始哼哼, 便被东里长制止住。


“今儿你迟些再哼哼,先陪着我去看房子吧。”东里长道。


夏侯风不解:“看房子?”


东里长冷眼瞥他:“我瞅你这个架势,是预备着一年半载这么哼哼下去, 天天住客栈实在烧钱,还是租个房子合算些。”


“老爷子,你是预备在此地长住了?”夏侯风一喜。


东里长冷哼道:“不然怎么办?”对于夏侯风装病,他自然一清二楚, 但他心里也记挂着墨珑,不愿走远。这数十日下来, 他气也消了, 脑子也跟着清楚了许多,再联系到渔民惨死之事, 雪兰河现身海滩……他基本上能弄明白墨珑不肯离开的原因是什么了。


若灵犀平安无事, 在东海自自在在,他绝对不至于恋恋不舍到不肯走的地步。只因为他认为灵犀有危险,所以不肯离去。


这个傻孩子,他又能做什么呢?万一真有危险,把他自己卷进去了怎么办?东里长重重叹了口气,又拿拐杖戳夏侯风,催促道:“快起来!躺这么多日,吃了一被窝的糕点屑屑,真给我长脸!”


反正老爷子打算长住,自己也算功德圆满,夏侯风没敢再耽搁,连忙跃起。


玄股国上次与东海一场大战,兵士伤亡并不多,东海手下留了情,虽然掀翻数十条大船,但将落水将士都冲上了滩涂,只是将船上数名懂得御水的术士伤得重些。饶得如此,和谈条约签订之后,玄股国上下还是怨声载道。


以往,他们靠从东海大肆捕捞海货赚了不少钱两,将珊瑚整株整株敲下来贩卖;将鱼皮剥下来冒充是鲛人皮制成衣衫;将成片成片的鱼鳍从活生生的鲨鱼身上割下来;甚至还曾经活捉数只海豚,安置到小小池中,强迫海豚们取悦皇室成员,最终导致海豚们不堪忍受,接连触壁而死。


与东海签订条约之后,昔日生财之道断了十之**,连捕捞季节都有了限制,他们再不能为所欲为,自然甚是不习惯。


灵均等人皆是平民打扮,走在玄股城的街上,出乎意料,城内并未像他们所想呈现出大战后的萧条景象,反而依旧热闹非常,且还多了许多特地从外地赶来的客商。


“看来玄股国与东海的这场大战,并未伤及元气。”灵均若有所思道。


清樾皱眉看着两旁街道:“与东海签下条约之后,鱼翅、珊瑚等物反倒奇货可居起来,引得人纷纷抢购。”


小肉球跟着灵犀身旁,四条小短腿蹦跶着,冷不丁灵犀突然刹住脚步,小肉球咕咚一下撞上去,索性抱住她的腿。灵犀站住是因为看见一家店铺外挂着一件鱼皮制衣,是取红珊鱼背上会闪光的部分,数十条缝合而成,就这样挂在店外做招揽之用,看得她怒火中烧:“姐,你看!”


清樾目光暗沉,与玄股国所签订条款中明明标明玄股国内不得再贩卖鱼皮制品,这家店……不,不止这家店,仅仅这条街上就有数家店依旧明目张胆地在卖鱼皮制品,究竟是监管不利还是商家为求暴利置法规于不顾?


“我们再往前走走。”清樾沉声朝小妹道,思量着趁这趟了解清楚,看是否应对玄股国施加压力。


此时,稍远处的茶楼上,墨珑推开些许木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下子就看见了灵犀——她抱着小肉球,皱着眉头,目光盯着两旁的店铺,面上带着极为认真的严肃。墨珑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唇边已逸出笑意来,此刻她在想什么,他完全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想当初,长留城酒楼的一碗鱼翅都能让她将店小二训了一通,如今看见满街的鱼皮制品、还有珊瑚等物,她自然气得不轻。


清樾与灵均就行在她的身旁,墨珑凝目细看灵均,雪兰河说得没错,灵均恢复得很好,短短月余,从他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病弱的痕迹。他站在那里,锦衣玉带,风姿翩翩,浅笑安然,不愧是东海的龙太子……


雪兰河与灵均错开半个身位,稍稍落后,飞禽族独有的灵敏目力使得他在略略扫过街面之后就发觉了半隐在窗后的墨珑。这只小狐狸还是真是……雪兰河微微一笑,以目光示意墨珑藏好些。


经过茶楼时,小肉球不由分说从灵犀身上挣脱,直接就往茶楼里头奔去。灵犀一愣,待想去抓它,它早已蹿了进去,气得她跺跺脚:“姐,你们等等,我到里头把丸子抱出来。”


担心他们发现墨珑,雪兰河已快步抢进去:“我来!你们稍候片刻。”


清樾看见茶楼外支着一张告示,写着本日午时茶楼内有珍奇之物拍卖,皱了皱眉头:“午时将近,我们进去坐坐,看看到底拍卖什么。”灵犀与灵均皆应了,随她进茶楼。


小肉球一进茶楼就径直往楼上奔,雪兰河边追它边啧啧称奇,这头水麒麟怎么就能知晓墨珑在上头呢?


墨珑原是在茶楼上找了间靠街的雅座,忽然看见小肉球奔进来,紧接着又看见灵犀、清樾等人都进来了,忙赶紧想脱身之法,拉起白曦就要走。白曦不知发生何事,瓜子磕了一半,生怕浪费,忙将桌上瓜子都拢到袍袖中。


墨珑刚掀开青布帘,小肉球兜头就扑上来,亲热地把头颈埋到他怀中,使劲蹭啊蹭,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拎起来。


“这个小家伙!”雪兰河直摇头,“说来也奇,它怎得就知晓你在这里呢?”


白曦看见雪兰河,惊喜异常,正想打招呼,被墨珑一手又给塞回雅座内。


“她们进来了!”墨珑压低声音对雪兰河道。


雪兰河瞥了楼下一眼,用身子挡住墨珑,低低道:“没事,我把她们引开,你只管藏好。”


说罢,他便抱着小肉球往楼下行去,迎上清樾等人,口中笑道:“这个小家伙,直接上楼去了,大概觉得这儿新鲜好玩。”


灵犀闻言,抬头往楼上张望——墨珑连忙避到青布帘后头,且毫无必要地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白曦捧着瓜子,坐着没敢动,干看着墨珑,拿不定主意自己要不要继续嗑瓜子。


“走吧。”雪兰河将小肉球放入灵犀怀中,“这回可得抱好了。”


清樾道:“午时这里据说有一场拍卖,我们在这儿瞧瞧热闹。”


雪兰河一怔:“在这儿?!”


灵犀想往楼上去,雪兰河忙道:“楼上都满了,咱们就在楼下坐吧,看得也清楚。”


听他这话有理,清樾遂在楼下捡了块干净桌子,刚想坐下,就被雪兰河拉住,指着另一边道:“那边好,既是来看拍卖的,就该坐近些。”从这块桌子,只要清樾微一抬头,就能看见墨珑所在的雅座,着实不妙。


被他一拉,清樾虽未疑心,却不甚自在,眸光沉了沉,侧身挣开他的手,这才走过去。灵犀朝雪兰河扮了个鬼脸,悄声道:“我姐不喜欢被人拉扯。”


雪兰河耸耸肩,暗松口气。


其间,灵均一直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周遭喝茶的人,直至灵犀唤他,他才施施然坐下。雪兰河最后落座,朝清樾歉然道:“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清樾淡淡道:“不妨事。”


此刻拍卖还未开始,仅有一说书人,一柄折扇,一块惊堂木,自顾说得唾沫横飞,众人起先未留意,待坐定后听他言语,不由都变了脸色——“……那东海大公主是何许人也,诸位听我说,她就是个嫁不出的老姑娘……”


听见自家姐姐被人这样说,灵犀如何忍得住怒气,一拍桌上便要上去和那说书人理论,却被清樾按住:“坐下,莫要露了形迹。”


“姐,他这般胡说八道,你让我上去教训他!”灵犀气恼得很。


清樾瞥台上说书人一眼,道:“玄股国与东海签订条约之后,断了许多玄股国人的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自然对我恨之入骨,任由他们说去吧,这些话也算不得什么。”


“姐,你真的不恼?”灵犀诧异问道。


“他们都是些不相干的人,有何可恼?”清樾环顾周遭人,冷冷一笑,“以前他们虐杀东海水族,不以为错,现下被断了财路,便靠辱骂我来自我安慰,不过都是些可怜虫罢了。”


雪兰河叹道:“我在谷中便曾听说过,玄股国多贪多杀,是一处口舌凶场,是非恶海,今日看其国人,确是可怜可叹。大公主没必要与这等人计较。”


“说是这么说,”灵犀仍是有些忿忿,“可听着这些话,还是叫人着恼得很。”


“这算什么,比这更可气更可笑我都曾遇见过,若件件都计较,那也不必做正事了。”清樾微微一笑,点了点灵犀怀中小肉球,“它多半是渴了吧,折腾地厉害,叫茶水吧。”


84.第八十三章


灵均在旁一直未言语,此时方抬头向店小二要茶水,又点了几碟子茶果。此间添茶与别处不同,并非将茶壶送上桌来, 而是人人面前一杯盖碗茶, 里头事先放好了茶叶。店小二执一长嘴铜壶,立在二尺开外, 高高举起, 将沸水自壶中直冲进茶碗, 一滴不漏,一滴不溅。


茶叶在沸水冲泡下翻滚舒展, 店小二见清樾等人衣着不俗, 有心想要打赏,变着花样倒水,又是“织女抛梭”, 又是“反弹琵琶”,还有“凤凰点头”,卖弄不休。待一桌的茶水添完,店小二抹着汗滴, 笑吟吟看着众人。


灵犀尚在气恼说书人, 目光定定盯着台上,压根没留意到店小二。清樾神情淡然,未有打赏之意。雪兰河倒是有心,怕店小二尴尬,但他身上压根没带钱两。灵均也未带钱两,径直解下扇坠子递给店小二,温和笑道:“你这茶壶有趣,能不能让我瞧瞧?”


店小二瞧扇坠子上是虾须围着一枚光华流转的大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忙接了过来,递上茶壶笑道:“这里头是沸水,客官您小心烫。”


灵均饶有兴趣地接过大铜茶壶,用手量了量茶壶的长嘴,笑问道:“这得有两、三尺吧?”


“三尺六,正正好。”店小二陪笑答道。


壶嘴极细极尖,灵均用手抚上,不小心指尖被壶嘴划出了道口子,鲜血滴出……


店小二忙道:“客官当心!”


清樾原并不在意,此时转头望过来,才发觉灵均伤了手,忙探身来看。灵犀与雪兰河也是微微一惊。灵均缩回手,温和笑道:“不小心划了道小口子,你们莫要大惊小怪。”他复将铜壶递还给店小二,示意无事。


壶嘴尖口上尚留着他的一滴血,沿着长嘴内侧,缓缓淌向壶内。


墨珑隐在楼上雕花木柱边,居高临下,因店小二背对着,正好挡住灵均,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是隐隐听得见话音,觉得灵均倒真是性情温和之人。作为一卵双胞的兄妹,相较起来,灵犀脾性便急多了。不过两人出手都甚是大方,想来是被清樾惯出来的。


清樾取鲛帕帮灵均裹好伤口,轻叹口气,刚要说话,便听见旁边灵犀以极严肃的口吻道:“这么大的人了,怎得不知晓照顾好自己,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


她的语气全然模仿清樾,听得清樾侧头睇她,她才噗嗤一笑,朝灵均得意道:“像不像?”


灵均看着清樾笑。


清樾拿他二人无法,浅浅一笑:“既然都背下来了,甚好,也省得我再啰嗦。”


墨珑在楼上看灵犀笑得开怀,目光分外眷恋,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她即便和我不在一处,依旧过得很好,并不见伤情,如此也很好。


午时已到,说书人被请了下去,留下惊堂木,有三样用绸布遮盖着的物件被抬到台上。一位体态臃肿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登上台,操起惊堂木连拍三下,直至台下众人皆寂静无声,他才满意一笑:“今日所拍的三件珍品,算得上皆是孤品。咱们老规矩,底价一千银贝,价高者得。”


孤品?灵犀十分好奇,等着他将绸布揭下。清樾等人也都望着台上。


楼上,白曦禁不住好奇之心,也探头出来,想看看究竟是何孤品,一下子就被墨珑拉到雕花木柱后。


“我口渴,想叫茶水。”白曦寻借口道,朝店小二连连招手。


店小二忙举着长嘴铜茶壶上来添茶。


而台上,八字胡已扯下了第一块绸布,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包扎整齐的一捆鱼翅:“这是东海独有鲸头鲨的鱼翅,这种鲨鱼只在东海活动,大家都知晓东海已经禁止猎捕鲨鱼鱼翅,所以这捆鲸头鲨鱼翅已是最后的鱼翅。”


还以为当真是什么珍奇物件,灵犀看那捆鱼翅至少有二十来片,也就是说,至少有十来条鲸头鲨被割下鱼鳍之后无助地躺在海底等死,心底怒气又起。


已有人开始竞价,叫价之声此起彼伏,店小二穿行其中,热络地客人添茶水。清樾目光暗沉,面上无甚表情,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灵均只瞥了台上一眼,无甚兴趣,倒像是对店小二斟茶更有兴致,目光跟着移动,手指慢吞吞在桌上敲打着。雪兰河不放心地望了眼楼上,见墨珑和白曦都在柱后,仅可见一方衣角,还算不易发觉。


墨珑估摸着灵犀当下气得跺脚,摇头叹气。白曦捧着盖碗,叹道:“刚和东海打过仗,转眼就开始奇货可居,这帮人可真闲不住。”


鱼翅是易脱手的货,很快被人买走后,八字胡又扯下第二块绸布,一整件由鱼皮制成的袍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鱼皮,这张皮是从一头小鲸鱼身上剥下来,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损伤。”八字胡拍下惊堂木,“从今往后莫说这整张的鲸鱼皮,连寻常的鱼皮制衣都买不到了。”


灵犀气恼非常,楼上墨珑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亦能感同身受,不由连连叹气。


“姐,我们走吧。”


又不能出手教训这帮唯利是图的人,灵犀也不想坐在这儿生一肚子闷气。


“不急,再等等。”清樾比她冷静得多,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雪兰河正欲开口说话,忽然袖中金铃振动,他微微一惊,以为是墨珑,先抬眼望了眼墨珑,见他并无异常举动,这才意识到应该是雪五。他忙起身,行到茶楼后院僻静处,取出金铃,金铃漾出的波光中果然出现了雪五。


雪五的表情很是凝重,问道:“你那边如何?近来可有异常?”


雪兰河摇头答道:“距离上次已有月余,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事件。水府中没有,海面上也没有再出现渔民遇袭之事。”


“灵均恢复得如何?”


“他恢复得甚好,比我料想中还要快得多。”


雪五点头,顿了片刻才语气沉重道:“你若走得开,就回来一趟。澜南病重,恐怕……”他虽没有再说下去,雪兰河已然明白,脑中嗡得一下,陷入一片空白,整个人直愣愣立在当地。


“是君上让我告诉你的,恐怕……已是时日无多,看你能不能赶回来。”雪五自己说着,语气哽咽。


雪兰河努力控制语气,不让自己失态,低低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他收了金铃,脑子有点乱,想起上次离开雪峰时澜南的状况便已很不好,想是此后便病倒了。他和雪五自小在昆仑山上跟随三青鸟,三青鸟中以澜南性情最为温柔,待他们如姐如师,自是亲厚非常。此刻听见澜南病重,且可能离世的消息,他一时难以承受。以玄飓那么高的修为,怎得会救不回她呢?


正自心绪烦乱之时,忽有人拍他肩膀,转头望去,原来是墨珑。


“你在这儿作什么?”墨珑问道,随即发觉雪兰河脸色不对,“怎么了?”


雪兰河深吸口气,镇定情绪,朝他沉声道:“我有事得回谷里。”


话音刚落,墨珑便已皱起眉头,道:“你走了,灵犀怎么办?谁来盯着灵均?”


“我……”雪兰河思量片刻,想了想如何才能妥善安排好,“我会把金铃留给灵犀,她若有事便可知晓,而且你也可以和她联系。”


墨珑气恼道:“你们天镜山庄的人做事能不能靠点谱!说走就走?!”


雪兰河沉重道:“澜南上仙病重,雪五急唤我回去,恐怕是、恐怕是……我必须得回谷一趟,望你体谅。”


听闻澜南病重,墨珑一愣,想起上次见到澜南之时,她已是老态龙钟,眼下她病重,雪兰河要赶回去实在无可厚非。他默然片刻:“我担心,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留意着灵均,从他身上并未发觉任何异常,基本上是不必再担心有幽冥地火的残留。”雪兰河道,“而且他对灵犀甚是爱护,自己一直很谨慎,不与灵犀有接触,生怕再次发生枪冢中的状况。我想,你真的不必过于担心。”


今日墨珑看见灵犀与灵均齐齐出现,倒是也发觉了,灵均与灵犀之间总是有意隔着一人,并不与她过于接近。


雪兰河朝他道,“金铃上我会加一道防护,对灵犀有保护之用,若她有异常我也能立时知晓。”


除此以外,也没更好的法子了,墨珑皱眉,忽眼角瞥见小肉球又溜了过来,有脚步声紧随其后,还能听见灵犀的声音:“丸子!丸子,你别跑!”,已是近在咫尺,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


灵犀追到茶楼后院,堪堪撞到雪兰河时才刹住脚步,笑问道:“咦,你躲在这儿作甚?”


雪兰河来不及回答,转头去看墨珑,后者已捻了个隐身咒,只是虽隐了身,却挡不住小肉球往身上扑。雪兰河忙揪着小肉球肥肥的脖颈肉,将它送还到灵犀怀中,替墨珑解了围。


“灵犀……”雪兰河看着她,欲言又止。


墨珑在旁,也看着灵犀,感觉已经许久未曾这么近地看过她,近到能闻到她发间东海紫藻的味道,看见她微微上扬的睫毛。


“嗯?”灵犀也察觉到雪兰河面色不对,“你不舒服么?”


“不是,谷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雪兰河取出金铃,捻诀念咒,金铃上金光乍现,转而收敛其中。他将金铃递给灵犀:“你收好它,我与你联络时,它便会振动。你若有急事,也只管摇它,我便能知晓。”


灵犀拿这金铃,喜道:“当真?没有灵力也能用它?”她因为没有灵力,好多法器都用不了,甚是郁闷。


雪兰河点头:“金铃上头有我的些许灵力,用于联络应当是足够了。”


墨珑看见灵犀收起金铃时,衣袍襟口露出乌玉一小角,知晓她一直将乌玉贴身存放,心中甚感安慰。


“你何时走?”灵犀问道。


雪兰河道:“马上就要走。”


灵犀惊诧:“这么急?是谷中出了极要紧的事情?”


雪兰河点点头:“我进去与你姐姐说一声。”他有意无意地扫了墨珑一眼,小肉球在灵犀怀中折腾得厉害,随时随刻都想往墨珑身上扑,隐身术似乎对它一点用都没有。


灵犀随着雪兰河回到茶楼内,墨珑方显出原身,轻吁口气,看着菱花格内灵犀的背影,心中甚是不舍,想着方才一刻若能再拖得长一些多好。


85.第八十六章


“你要走?!”


清樾确实没想到,连灵均亦是一惊。


“我原以为你至少会在府中住上三、四月, 怎得突然要走?”清樾望着雪兰河问道,“莫非是水府有怠慢之处……”


“不是不是!”雪兰河连忙道, “是谷中有急事, 我必须得回去。”


“谷中出了什么事?”灵均问道, 他也曾在谷中住过,自然关切。


雪兰河原不想说,踌躇片刻才道:“澜南上仙病重。”


灵均“啊”了一声, 立时面露悲色,追问道:“玄飓那么高的修为,难道救不回她么?”他从雪兰河话中已判断出澜南定是病重不治, 雪兰河是要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否则的话, 若是为了疗伤,有玄飓在,又何须雪兰河。


“小弟。”清樾轻轻拍了拍小弟肩膀, 示意他莫要着急。


见雪兰河不能答, 灵均默然伏桌, 肩头微微耸动, 显是悲痛之极。灵犀虽与澜南只有短短一面之缘,但也感受到澜南为人极温柔极和善,现下听到这个消息,亦是心伤。


雪兰河暗叹口气,却是不能再耽搁了,朝清樾道:“灵均和灵犀的丹药都在我屋中,灵均仍是每日晚间服一枚,灵犀不舒服的时候再服。”


清樾颔首,起身道:“多谢,只盼澜南上仙有天命护佑,能够转危为安。”


“多谢大公主吉言,我告辞了!”


雪兰河拱手施礼,转而急急出了茶楼。


玄股城外,一只白鹤展翼飞上云霄,鹤唳之声零落可闻,隐隐约约似有悲音。


茶楼内,清樾轻轻抚摸灵均的背,想要安慰他。


“这儿嘈杂得很,我们还是回去吧。”灵犀也担心地望着哥哥。灵均毕竟在谷中与澜南相处多年,又为了澜南险些丧命,他与澜南之间的情感自然是要深厚得多。


清樾点头。


正在此时,台上那件由整块小鲸鱼皮制成的衣袍已有人拍下,八字胡揭开了第三块绸布,顿时满茶楼一片寂静,间或着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灵犀转头望去,一愣之后继而双目怒得快喷出火来——台上竟是一位鲛女,也不知被用了什么术法,她被定得一动不能动,唯有一双蔚蓝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众人。


“姐,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忍!”灵犀咬牙切齿,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来。


灵均抬首往台上看去,也是愣住。


“灵犀,你和灵均到外头等我!”清樾看着鲛女,语气虽平静无波,隐在袖中的手却已暗暗攥紧。鲛人族是东海水族分支之一,历来在东海水府的庇护之下。鲛人族男子凶猛,女子柔美,陆上确是有许多人觊觎美色,对鲛女心怀不轨,但东海水府数千年前便已明令,私自猎捕买卖鲛女者,须受黑水贯体之刑。因黑水贯体之刑极其可怕,残忍非常,故而甚少有人敢再打鲛女的主意。想不到今时今日,玄股国竟有人敢活捉鲛女买卖,当真是利欲熏心,不怕死了么?!


灵均双目暗沉,声音低沉:“姐,你不必担心我。这些人利令智昏,死不足惜!”


他这话中杀气甚重,听得清樾暗暗一惊,连忙镇定心神,玄股国人活捉鲛女固然可恶,但可能只是少许昏了头的人所为,应该先救下鲛女,再与玄股国交涉此事,不宜在此大动干戈。


鲛女貌美,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柔弱气质,十分惹人爱怜。茶楼中十之七八,都为鲛女所迷,喊价者此起彼伏……墨珑已回到楼上,看着灵犀双手攥拳,保不齐下一刻就会起身揍人,暗暗想该怎么帮她才好。忽然有人重重拍上他的肩头,他转头看去,见是白曦,不甚在意道:“你且再坐会儿,爪子吃完了再给你叫一盘。”


白曦不答,也未松开手,另一手拉住他的胳膊,未有丝毫迟疑,重重地在他胳膊上咬下一口,顿时疼得墨珑险些叫出声来,反手一掌将白曦打回雅座内。


“你疯了?!”墨珑压低声音,喝斥道。


白曦抬起眼来,墨珑这才发觉他目光狂乱,似中了邪术一般,眼看着他又朝自己扑过来。墨珑不得已,以手为刃,往他颈后重重一斩,白曦身子软软瘫倒。


刚把白曦打昏过去,便听见茶楼下喧哗声四起,墨珑掀开布帘,透过栏杆间隙望下去,却是有两桌客人因为抬价而争吵起来,继而大打出手。其中一人竟然抢过店小二的茶壶,将另一人硬摁在桌子上,将滚烫的沸水冲入那人口中。喉咙被沸水烫伤,何等痛楚,凄厉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更多的人冲上前来,大概是帮架的,茶碗横飞,条凳混抡,整个茶楼乱成一团。不想惹麻烦的客人都偷偷挨边溜了出去。


这一生变着实突然,灵犀有点愣住,不明白怎得突然之间茶楼的人怎得都似疯了一样。清樾颦眉,见台上的八字胡被这架势骇住,正预备带着鲛女跑路,她手指轻弹,一枚水滴准确无误地击中八字胡的膝盖,膝盖立时无法打弯,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看着茶楼内的人陷入一团混战,灵均冷笑道:“姐,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清樾沉声道:“我们先带鲛人离开,后续的事情我会与玄股国再行交涉。”


灵均眸子一沉:“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依着咱们东海的规矩,他们该受黑水贯体之刑。”


“他们只是来参加拍卖的,并非猎捕鲛女之人。”清樾道,“罪不至此。”毕竟东海与玄股国刚刚才战罢,买卖鲛女虽是大事,但若将茶楼中人全都处置,一来未免有失公允,二来此事也闹得太大,平添玄股国人对东海的惧怕和憎恨。


清樾上台去解了鲛女的定身咒,又对八字须施用水影,将两人一起带走。灵犀连忙跟上。灵均看了眼茶楼内仍在撕打的众人,冷冷一笑,方才转身离去。


见他们离开,墨珑这才背着白曦下来,一路躲开混战撕打的众人,出了茶楼。


街道上的人不知茶楼内出了何事,只听闻里面打砸声不绝,里外里围了几层人在看热闹,其中路过的东里长和夏侯风也在其中。他们先是看见清樾、灵犀等人出来,好在清樾的心思都在鲛女此事上,并未留意到他们。


东里长心中正自狐疑,片刻之后就看见墨珑出来了。夏侯风一眼就看见他,急喊道:“珑哥!珑哥!我们在这里!”


墨珑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东里长。东里长心软自是早就心软了,当初说要走的话也后悔了千八百遍,只是匆忙间也没拿定主意该用什么表情,更没想到该说什么话,便这么干瞪着墨珑。


“小白怎么了?”夏侯风急问道。


墨珑“嗯”地回过神,忙道:“我也不知晓,突然间他就像发狂了一样咬我,被我打晕过去了。老爷子,你见识广,帮我看看他?”


有这么个大台阶,东里长自然得赶紧下来,当下面上虽无表情,尚端着几分架子,但身子却已迎上前,用手拨弄下白曦的眼皮子,又探了探他的脉,皱眉道:“是有些古怪,先回去再说。”


当下墨珑背着白曦,随东里长和夏侯风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他的气血翻涌得很厉害,像是中了某种毒,或者是被施了邪术引得他神智混乱。”东里长把白曦的舌头拉出来瞧了瞧,皱眉道。


“是不是有人对他动了手脚?”夏侯风猜测问道。


此时白曦仍未醒来,在东里长注视下,墨珑沉下心仔细回想那时候的情景——茶楼下第三块绸布被揭开,鲛女出现,众人哗然,灵犀气恼,他一直在楼上看着她,并未听见身后雅座内有任何异常动静。


若说有人偷袭雅座内的白曦,必定要从他身后经过,一进一出,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那人从窗口进来,可是窗子是他亲手关上的,并没有再次打开过。


墨珑仔仔细细想了又想:“应该没有人对他下手过,否则我不可能不知晓。”


东里长问道:“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瓜子,他一直在嗑瓜子。我也啃了几粒,应该没事。”墨珑回想着,“还有就是他喝了茶水,我没喝。不过整个茶楼的人几乎都喝了茶水……”说到此处,墨珑突然顿住——


茶水!也许真的是茶水有问题。


他下楼时,目光曾扫过那些混战中的茶楼客人,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中有数人,举止神态皆有狂态,不似神智清醒之人,难道说他们也和白曦一样。所以茶楼才会在短短一刻间陷入混乱之中。


“茶水有问题?”东里长问道。


墨珑点了点头,继而由于不能确定,又摇了摇头。同样都是喝茶水,为何有的人没事,有的人有事?他仍是不解。


东里长沉吟片刻,问道:“我看见了清樾和灵犀他们从茶楼中出来,还带着一名鲛人,此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墨珑并未看过清樾等人有动手的迹象,但自己去了一趟后院,也许期间发生了什么也未可知。“我不能确定……”他思量着,“但以清樾的身份,她不大可能对整个茶楼的人下毒。”


夏侯风又插口道:“会不会是那个鲛人?我一看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那鲛人在台上是被定住的,便是想要施展法术,恐怕也不容易。老爷子,你看呢?”墨珑仍是摇头,鲛人族向来甚是神秘,他所知甚少,难以下结论。


“听说鲛人族确是有些秘术,能够蛊惑人心,使人迷乱,但从来也只是传闻,并未亲眼见过。”东里长看向床上的白曦,“这么瞎猜也不是办法,等他醒了之后再问问吧。”


墨珑点头。


屋内一时间陷入一片静默之中,再无人说话。东里长沉着脸,只管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喝茶。墨珑坐在桌旁,亦是心事重重。夏侯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几次试图打破沉默都以失败告终,无人接他的话茬。


半晌后,墨珑抬眼看向夏侯风:“小风,你去买些糕点回来吧。”


夏侯风楞了下,忙道:“你饿了?我被窝里好些糕点呢。”


东里长没好气地看他:“谁吃你那些……你……”


墨珑道:“我和老爷子有些话要说,要不你去街上逛逛。”


88.第八十七章


“他怎么样?”墨珑先问东里长。


东里长点点自己的脑袋:“脑子算是清醒了,可我一时也不敢给他松绑。”


听见白曦清醒了, 墨珑与夏侯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夏侯风行到白曦身旁, 拿指头对他脑门戳戳点点:“你命大!可知晓昨夜里外头死了几个?”


白曦紧张地摇摇头:“几个?”


“六个!”夏侯风道, “我和珑哥刚刚出去打听过, 六个人, 和你一模一样, 活生生灌水把自己给灌死了。”


白曦听得小脸煞白, 浑身都不过血了。


墨珑正色看着白曦:“你仔细想想,昨日在茶楼,你是不是被人施了什么邪术?”


白曦慌忙努力回想,想了半日, 苦着脸道:“没有啊, 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


“中间我下去过一小会儿, 可有人找过你?”墨珑问。


白曦仍是摇头:“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夏侯风紧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白曦更加委屈了:“我就是喝茶、嗑瓜子,多的一样没点。珑哥都知晓的。再说了, 我吃过的, 他都吃过,我们俩该是一样的。”


墨珑点头:“他说得没错, ”


深觉此事着实诡异, 墨珑想起袖中的金铃:该不该将此事告知雪兰河?现下整件事情来龙去脉一点都不清楚,该怎么和他说?眼下澜南病重,难道让他为了毫无头绪的事情再赶回来?墨珑眉头深皱,默默思量……


“你们能不能先松开我。”


白曦的手脚被捆得着实结实,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东里长等人。


夏侯风立即反对:“不行,万一你又发起疯来怎么办?”


“松开他吧。”墨珑见过白曦目光涣散时的模样,知晓他现下确是清醒,“我们都在这里,也不怕他出事。”


如此,夏侯风这才替白曦松绑,一面解一面警告他:“你可别自己乱窜,免得有事来不及救你。对了,到了晚上睡觉还得把你绑上!你也是邪门了,珑哥看你都没看住,居然能自己溜出去。”


白曦揉着手脚,委委屈屈道:“我自己也不知晓呀。”


东里长踱过来替他把脉,片刻后看向墨珑,摇头道:“和昨儿一样,看不出异常。”


墨珑深吸口气,定定看着白曦。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白曦身上,白曦被大家看得浑身直发毛:“我又不是无药可救,你们莫要这样看着我。”


闻言,众人各自或垂下眼皮,或调开目光,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白曦抽抽鼻子,产生了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幻觉。


东海水府内,清樾一早便往灵均的碧波殿来,经过一夜的思考,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姐……”灵均见她这么早就来,微微有些诧异。


清樾含笑道:“今早有从蓬莱岛新鲜送来的藻菜,今年的头一茬,我记得你爱吃,就命他们拌了送过来。”


灵均探头看了眼侍女端着的托盘,笑道:“就是这个味儿!好多年不曾尝过了。”


清樾转头吩咐侍女去瞻星院将灵犀唤过来,笑道:“小妹也爱吃,你们俩口味倒是颇为相似。”


灵均笑道:“这些年都是小妹替我在吃么?那我也不算亏着。”


示意侍女们将菜肴都放下,清樾整理衣襟坐好,看向灵均:“昨日你所说的事情,我已想好了。”


闻言,灵均立时肃容看向她,目光甚是期待。


清樾微微一笑:“将来东海事务你也得逐步接手,眼下玄股国的事宜便由你来处理吧,只是切记不可太过劳累。”


灵均大喜,朝清樾长鞠一躬:“多谢姐姐!”


“此前玄股国的一些事情你还不甚清楚,我已吩咐了班总管和聂伯来帮你。聂伯此前曾参与玄股之战,还有商谈条款,对玄股国比较了解。”


灵均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清樾原本还欲吩咐什么,话到嘴边,心中便有个声音在悄声提醒自己:不可再像三百年前那般管束灵均,该放手让他自行处事,若事事都要他按自己所说的做,只怕姐弟之前冲突又起。故而,她便只道:“……我只担心你的身体,你记着,不可晚睡,丹药也要按时服用。”


“我都记下了,你放心便是。”灵均笑道,“现下终于有事做了,要不然成日里吃吃喝喝,只看着你忙,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胡说八道,你怎得会是废人,将来你还要执掌东海呢。”


两人说话间,灵犀一路小跑着进来。


“是不是今日也要出去玩?咱们换个地方,不去玄股国如何?”她期盼地看着清樾,以为一大早唤她来是为了出去玩。


清樾无奈一笑:“今日不出去,不过有蓬莱岛送来的头茬藻菜,你吃不吃?”


灵犀略有些失望,挨着她坐下:“自然是要吃。”


“昨夜里睡得不好?”清樾替她拢了拢头发,看出小妹似精神不振。


灵犀点头:“玄股国的那些事儿真够气人的,姐,你要好好教训他们才行!”


“玄股国的事儿已经交给灵均了。”清樾道。


“姐答应你了?!”灵犀惊喜地看向灵均。


灵均朝她微微一笑:“小妹只管放心,我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灵犀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昨夜里,你的寝殿里头是不是有侍卫吵架?”


闻言,灵均微楞:“……吵架?什么时候?”


灵犀便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灵均面色不太好看,道:“想必是侍卫之间争执,待我回头好好问问。”


清樾皱眉道:“把侍卫长唤来,问问昨日值夜的侍卫是谁?”


“姐!既然是碧波殿的事情,”灵均拦了她道,“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清樾只得点头:“也好,过两日西海水君继任大典,我必须得去几日,水府里头的事情也须你照应好,班总管会帮你的。”


见姐姐对自己如此信赖,这是三百年前未曾有过的,灵均十分振奋:“有我在,你只管放心便是。”


玄股城中,墨珑复回到昨日的茶楼内,想找找是否有什么线索。


经过昨日那场混乱,茶楼内十分冷清,桌椅条凳损伤了好些,虽然店家连夜请木匠来修补,也只是勉强修好,来不及补漆。桌椅上斑驳缺角之处甚多,好在店小儿热情依旧,看见墨珑,笑脸相迎过来。


墨珑就在昨儿灵犀所坐之处落坐,叫了茶水,却也不喝。店内客人少,他貌似无意地与店小二闲聊。


对于昨日突如其来的混乱,店小二亦是完全懵懂无知,只知晓每个人都跟中了邪一样,朝对方下狠手。直至现下,店小二都心有余悸,生怕再来一次,倒是情愿店里冷清些好。


“以前也这么‘热闹’过么?”墨珑调侃着问。


店小二摇头道:“客官您这话说的,哪能呀!这种‘热闹’多来几回,茶楼就不用开了,成日陪着打人命官司去了。以前,打架是有过,也就两、三人动手,最多五、六人了不得,而且也不是深仇大恨,不至于下狠手……”


正说着,从门口又进来两人,皆是官差打扮,店小二忙迎上去:“客官快里头请!”


高个官差压根不理会店小二的殷勤,径直问道:“昨儿在这儿买卖鲛人的薛真,你可认得?”


店小二忙点头:“他是店家老板的内弟。”


官差点了点头,**道:“跟店家说一声,让他们到牢里来收尸,昨夜里人死了。”


闻言,店小二大惊:“死了?”


墨珑在旁亦是微微一惊,忙上前问道:“怎得死的?”


官差斜眼睇他:“你是什么人?哪里人?”


素知这些官差对于升斗小民向来眼睛是长在头顶的,最是踩低拜高,墨珑想要他们口中套取实话,便得让他们心怀敬畏才行。当下,他双手抱胸,冷冷一笑:“凭你们也敢问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们,孟阳街头,门口有一对白玉狻猊。”


玄股国以狻猊为神兽,食烟火护家宅,孟阳街多是玄股国高官贵胄所住的府邸,官差立时收了轻蔑之色,恭敬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尊上命我私服查访,懂么?”墨珑瞥他。


也不知他口中的尊上是朝中哪位贵胄,想来是哪位也得罪不起,官差忙道:“懂懂懂,小的不敢再问。”


“说吧,人在牢里头,怎么死的?”墨珑冷冷道,“是不是折在杀威棍了?”杀威棍是玄股国每个犯人初进牢房都要挨得一顿打,若有钱物相赠差人,便可轻些,否则轻则去掉半条命,重者一命呜呼。


官差忙解释道:“公子明鉴,薛真这顿杀威棍还未来得及打呢。昨夜里就突然暴毙了,真和我们没关系。”


“暴毙?”


“是,牢头今早去看,薛真躺地上,七窍淌出许多黑水来,人已然没气了。”官差稍稍压低嗓音,“听说,这是东海对他动的私刑,按东海的规矩,猎捕买卖鲛人要受黑水贯体之刑。”


“东海私刑?!”


墨珑忽想起昨夜看见半空中的那条粗大尾巴,难道是龙尾?是清樾还是灵均?或者是清樾派来的蛟龙,聂季?


白曦之事,与此事是否有关联?当真是东海在报复么?看清樾行事,应该是恩怨分明之人,即便有心用私刑警告玄股国,也不会殃及无辜才是。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墨珑眉头紧皱,一径思量着,待他抬起头来,那两名官差已不知何时走了,唯独店小二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这茶楼之中,可还有其他异常的事情?”墨珑问他。


店小二摇头,见墨珑似很失望,忙补充道:“昨夜灶间死了许多耗子,算么?”


“耗子?”


“是,全死在水缸边上,水缸里头也有,淹死的,还有喝了一肚子水活活把自己撑死的。”


又是喝水撑死的?!居然还有老鼠!


墨珑让店小二领着自己去灶间看了一圈,心中暗忖,若是清樾报复,自然不可能对几只耗子动手,也不会有其他人无聊到对耗子施邪术,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耗子和白曦一样,都误食了某种东西,故而会有发狂寻死的举动。


只是灶间除了死耗子,只有茶壶和茶果等物,并无任何异样,任墨珑再细心,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线索。


89.第八十八章


夜已深沉,东海水府, 碧波殿内,灵均独自一人坐重重帷幔深处, 一动不动。


“必须杀了她!”他身子陡然一震,口中狠狠道。


他自己立刻反驳,与之前语气却大相径庭, 虽是拒绝,却带着恳求:“不行, 她是我妹妹。”


“她已经听到我们的对话, 必须得死。”恶狠狠的语气又道,“你的身体完全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这些年如果不是我, 你早就死了。”


“我知晓, 可是……她是我妹妹……”


“她本来就是上天为你准备的,杀了她,吸□□魄,你才能算得到完整的自己。”语气稍稍放柔和了些, “你将来是要执掌东海的人, 你也不愿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吧?”


灵均眼睛骤然一亮:“你是说, 你会离开我?”


“哼……怎么,迫不及待就想让我走?我告诉你,你的身体现在是靠我撑着,我一走,你也活不成了。除非你能得到灵犀的精魄,她身上的血都有修复疗伤的效验,你得到她的精魄,你才能真正活下去。”


闻言,灵均甚是纠结,片刻之后还是痛苦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这样做!”


“假仁假义!我最看不惯你们这点——”灵均猛然起身,“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不行……”


“闭嘴!”


瞻星院内,灵犀今日睡得甚早,却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杂乱无章,自己像是被缠绕在海蜘蛛布下大网之中,任凭她如何想摆脱,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突然间,胸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仿佛一柄斩断蛛网的利刃,一下子将她从梦中解救出来。灵犀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向胸口——墨珑赠给她的乌玉已碎裂成数块,其中一块扎进肌肤之中,鲜血染在乌玉之上。


这乌玉怎得碎了?


灵犀大惊,忙拿了块鲛帕,忍痛拔下碎片,又将碎裂的乌玉碎片一块块捡起,用鲛帕包好,心中惴惴不安:这方乌玉是珑哥要紧的东西,现下突然碎了,将来怎生向他交代呢?他若以为是我不小心弄碎的,会不会着恼?……


胸前的伤口很少,几缕鲜血逸出,很快消散在水中。片刻之后,瞻星院的侍卫长白鲨出现在窗口,低眉垂目,不敢有丝毫越逾,施礼道:“卑职闻到有血腥味!”


灵犀披好外袍,行到窗前:“我不小心碰破点皮,不碍事,你莫要去惊动姐姐。”


白鲨见灵犀言行举止无碍,便躬身告退,转瞬没入水波之中。


将鲛帕收好,灵犀站在窗前,忽怔了怔——她明明记得睡前这扇窗子是关好的,怎得现下是开着的?


难道有侍女进来过?


灵犀已无睡意,推门出去,沿着廊下信步而行。虽是夜深人静之时,瞻星院中,却有种异于寻常的清冷,灵犀走了好一会儿,身边连一只游鱼都没有,周遭空空荡荡,梦境般不真实,令她心中一阵阵发虚,本能地就往白沙地去。


“蚌嬷嬷……”


她行到巨蚌身旁,用手摸摸蚌壳,等着蚌壳张开,半晌后,蚌嬷嬷却仍一动不动。


灵犀诧异地皱眉,若在平时,即便蚌嬷嬷睡着了,只要她一来一唤,蚌嬷嬷也会即刻醒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蚌嬷嬷?”


她的手沿着蚌壳缝细细摩挲,身子也挨上去。


过了好半晌,蚌壳仍旧毫无动静,没有丝毫要张开的迹象,而且连一个水泡泡都没有吐出过。


灵犀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心里有点发慌,开始用力敲蚌壳:“蚌嬷嬷!蚌嬷嬷!你怎得了?”


蚌壳没有任何回应,灵犀和身扑到蚌壳上,贴耳细听,蚌壳内是一片混沌嘈杂,并非往日浑厚有力的澎湃之声。


再无别的法子,灵犀双手抵住蚌壳,用力想撑开。这只巨蚌已有数千年的年岁,大如屋舍,蚌壳厚如城墙,饶得灵犀力大,想要撑开也绝非易事。


灵犀竭尽全力,凝聚全身之力在手臂上,拼劲一撑——蚌壳被她撑开一条缝隙,一股浑浊的血水从蚌壳内冲出来,灵犀猝不及防,被撞出丈余,跌倒在白沙地上。


她半坐在地,眼睁睁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蚌嬷嬷。


蚌壳经过最紧的那道关卡,现下已完全打开,随着血水冲出,慢慢被稀释,灵犀渐渐能看清蚌内的景象——苍白的蚌肉无声无息地平摊着,毫无生气,蚌足瘫软在一旁,一直被蚌嬷嬷保护着的珍珠们散落地七零八散。


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灵犀愣愣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蚌嬷嬷就这样死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交代,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呢?


曾经以为蚌嬷嬷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她已经活了数千年,肯定还可以再活数千年。


灵犀就这样坐在白沙地上失声恸哭,因血腥味而赶来的侍卫们见此情形皆大惊失色,连忙赶去向清樾禀报。清樾飞快赶到,将小妹纳入怀中。


“姐、姐……”灵犀哽咽不能成声。


清樾搂着灵犀,望着蚌嬷嬷,哀声道:“我知晓、我知晓……”蚌嬷嬷已在东海水府数千年,清樾与她,虽不如灵犀,但也一直将其视为亲人一般,如今突然去了,清樾也甚是哀恸。


白鲨侍卫长躬身禀道:“卑职查看过,并无任何外伤,蚌嬷嬷应该是……尽享天年。”


“不可能……”灵犀抽泣道,“她一直都好好的,好好的……”


生怕灵犀悲恸过度,再次晕厥过去,清樾轻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她。片刻之后,灵均也赶到了白沙地,看见眼前情景似大吃一惊,又见灵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让清樾先扶灵犀回去休息。


“这里有我,姐,你照顾灵犀。”灵均道。


知晓蚌嬷嬷对于灵均来说也很是亲厚,见他能掩下悲伤,镇定处理事务,清樾甚是欣慰,觉得他终于是长大了。


海底与陆上不同,从不设坟墓,所有水族,包括龙族在内,丧礼之后,尸首回归大海,任凭鱼虾啃咬吃食,直至成为白骨。水族相信,天生万物,生死循环,死后仍回归天地之中,方是天道。


当下灵均命侍女们取来一大幅绿织金飞鱼锦缎,覆上巨蚌,他施法在巨蚌周遭加设结界,使闲杂人等不至于打扰巨蚌尸首的安宁。另外再吩咐侍女提前备下水晶匣,待明日举行过丧礼,便要将蚌肉尽数取出,抛入海沟之中。至于蚌壳,倒是可以与清樾商量商量,看是否就留在白沙地中,也算是给灵犀留个念想。


侍女与侍卫们依从灵均的吩咐,各自做事去。


灵均立在巨蚌旁边,手轻轻抚上蚌壳,小时候的记忆如潮水般一**涌来,泪水从他的眼睛慢慢滑落。


清樾一直陪着灵犀,等到她哭累了,渐渐睡着,这才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衾,吩咐侍女们好生照顾着,才轻轻出了屋子。她回到白沙地,见蚌嬷嬷身上已覆上了绿织飞鱼锦缎,周遭浑浊的血水也已清理干净,诸事井井有条,并未因巨蚌突然离世而有丝毫混乱,心中不由对灵均赞许有加。


“灵均……”她轻声唤小弟,见他默默靠着巨蚌一动不动。


灵均闻声回过头来,面上满是泪痕,看见清樾,匆忙举袖擦拭。


清樾上前,轻拍灵均的背:“你能在蚌嬷嬷走之前回来,至少你们还是见着了。”


灵均背脊微微有点发颤:“也许我不回来,蚌嬷嬷就不会……”


“莫要瞎想。”清樾柔声道,“生死无常,你该懂的。”


灵均默默地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镇定心神:“姐,你也回去休息吧。这里我都安排好了,明日午时举行丧礼。这蚌壳……已在白沙地数千年,就留着吧,灵犀想念之时,也可以来看看。”


“你想得很是周到。”清樾点头应允,目光中甚是欣慰,“就依你所言。”


静峰轩内,灵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又醒来,想起蚌嬷嬷,心中竟是糊里糊涂的,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真实,用手胡乱摸脸,满是水泽。


“小公主……”年长侍女见她醒来,忙替她披衣。


灵犀目光茫然地看着年长侍女:“那个……蚌嬷嬷没事对吧?我方才做了个梦……”


年长侍女目有哀色:“蚌嬷嬷享尽天年,已经走了。”


闻言,灵犀顿时怔住,嘴唇微微颤抖,迟疑道:“……不是梦?”


“小公主,请节哀才是。”


灵犀身子一软,靠在床边,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一切,不由悲从中来,又不愿在侍女们面前落泪,挥手让她们出去。


侍女们依命退出。


享尽天年?怎得会这么突然,灵犀怔怔地想着,始终觉得此事太过突然。回到东海之后,她几乎每日都要去与蚌嬷嬷待一会儿,说说自己的小心思,有些话不能对姐姐说,却尽可以对蚌嬷嬷说。一直以来,她并未发现蚌嬷嬷有任何不适之处,怎得会突然离世?


想要坐直身子时,一物从袖中掉落,她一愣神,发觉是雪兰河临走前给她的金铃——“你收好它,我与你联络时,它便会振动。你若有急事,也只管摇它,我便能知晓。”雪兰河的话复在她脑中想起。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哪里不对劲。


雪兰河为何要将金铃给自己?而不是给姐姐,也不是哥哥?按理说,姐姐清樾是执掌东海之人,若有事他自然该与她联系。而雪兰河留在东海是为了哥哥的复原,他应该更加担心哥哥才是,为何反而将金铃留给自己呢?


“若有急事……”雪兰河为何觉得自己会遇上急事呢?


白皙的手指轻轻在金铃光滑的弧面上摩挲,灵犀心下略有迟疑,蚌嬷嬷这件事算不算是急事呢?


或者,蚌嬷嬷之事另有蹊跷?


灵犀不在犹豫,拿起金铃,用力而坚决地摇动它。


90.第八十九章


正是夜深之时,经昨夜一事,墨珑浑无睡意, 斜靠在竹榻上, 看着窗外漫天星斗。距离他不过丈余的床上,白曦浑身上下被捆了个结实,居然还能睡得呼呼大响, 浑无挂碍。


昨夜才捡回一条命,眼下能够心宽至此,墨珑对白曦倒是佩服得很。


忽然袖中金铃作响,墨珑顿时挺直背脊,连忙取出金铃, 波光荡漾, 出现了灵犀的模样, 双目粉光微融,鼻头红红的, 一看便知她适才定是大哭过一场。墨珑心头一紧,不知她遇上了什么事。


灵犀因为没有灵力, 只能靠雪兰河留在金铃上的灵力联系, 故而她并看不见墨珑。摇了片刻之后, 她听见了雪心亭的声音。


“灵犀,可是有事?”雪心亭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但依然很是温柔宽厚。


灵犀吸吸鼻子:“我有急事,雪九说若有急事,可以寻他。”


“好。”


雪心亭立时应了,灵犀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雪兰河的声音,同样的沙哑疲倦,更多了一丝紧张。


“灵犀?你没事吧?”雪兰河能看见灵犀刚刚哭过的模样。


“我没事,可是……蚌嬷嬷死了!”


雪兰河惊诧,立时追问道:“她怎么死的?”另一端,墨珑也是吃了一惊,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波光中的灵犀。


“他们说蚌嬷嬷年岁到了……”灵犀哽咽着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一直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征兆,怎么会突然间就走了。她那么疼我,若是要走,一定会告诉我。”


雪兰河柔声安抚她:“你先莫伤心,把整件事情仔仔细细说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在墨珑的注视下,浑然不觉的灵犀将今夜自己是如何发现蚌嬷嬷去世一事说了一遍。


听罢,雪兰河沉吟了片刻,从灵犀的话中,他实在无法判断蚌嬷嬷之死是否有蹊跷,只能再问道:“今夜,可还有别的不寻常的事情?你仔细想想。”


被他问得一怔,灵犀想了想,犹豫道:“还有一事,只是与蚌嬷嬷无关。珑哥送我的一方乌玉,不知怎得,今夜好端端地就碎了。”


她话音刚落,另一端墨珑大惊,急急道:“灵犀,有人要杀你!你现下很危险!”


乍听见墨珑的声音,灵犀又惊又喜:“珑哥!你在哪里?你和雪九在一起?!”


墨珑朝她道:“不是,我就在玄股城。”


想不到能和墨珑说上话,灵犀一时间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只是可惜看不见他人:“你在玄股城,我刚刚才去过……”


“灵犀,你且等等……”雪兰河打断灵犀的话,问墨珑,“墨珑,你方才说有人要杀灵犀?”


“对,那方乌玉上有狐族禁术,有护身之用。它突然碎裂,一定是有人要伤灵犀,被它挡过一劫。”墨珑焦急道,“一定是灵均!他没伤到灵犀,转而杀了蚌嬷嬷!”


“哥哥?不可能……”灵犀不可置信,“蚌嬷嬷对他极好,他怎么可能杀了她。”


整件事情云山雾罩,叫人看不清头绪,墨珑的话固然过于武断,并无任何证据能证明是灵均做了这些事,但从眼下的情形看来,灵犀很可能真的有危险。雪兰河皱眉思量着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灵犀,你马上离开东海水府!”墨珑已经道。


灵犀一愣:“离开?”


“离开?!”雪兰河也是一怔,然而,他立时意识到墨珑是对的。


“在东海水府里,能保护你的人只有清樾,但清樾一定不会相信想杀你的人是灵均。”墨珑飞快而坚决道,“灵犀,你必须马上离开,而且不要惊动任何人!”


莫说清樾不会相信,灵犀自己都不太相信,迟疑着:“偷偷离开?”心中不免忐忑,这一走,会不会让清樾以为自己再次离家出走,恐怕会将她气得不轻。


雪兰河也道:“墨珑说的对,你马上悄悄离开东海水府,就去玄股城找墨珑。我会尽快赶过来与你们会合。”


去玄股城找墨珑,灵犀自然是愿意,但仍是迟疑道:“可是我出不去呀?上回是打伤了侍卫才闯出去,这回姐姐在府里,若还是闯出去,我还未到海面就会被她抓回来了。”


她没有灵力,此事确是比较为难,雪兰河颦眉思量。


墨珑只寻思了片刻,便朝灵犀道:“此事不难,你便按我所说的……”如此这般,这般如何,墨珑细细教了灵犀一遍,不仅灵犀连连点头,连雪兰河也不由要服气,这些旁门左道还是小狐狸玩得溜。


“我就在海边等你。”墨珑看着灵犀,最后道。


虽然看不见墨珑,灵犀仍是冲着金铃点点头:“嗯,你等着我!”


看着波光中的两人,雪兰河暗暗期盼灵犀此行顺利,这对小儿女能平安见面。“君上!君上!……”听见不远处传来唐石和雪五一叠声的呼喊,心猛地往下一沉,雪兰河急急收了金铃,疾步赶过去。


“君上怎么了?是玄飓上仙吗?”灵犀诧异追问。


墨珑已看不见雪九,只能看见灵犀,答道:“大概是谷中出了什么事吧。”


灵犀忧心道:“也不知澜南上仙现下如何?”


“眼下你莫再想这些,顾好自己要紧!”墨珑复叮嘱道,“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嗯,都记下了。”


“好,依计而行。”墨珑望着波光中的灵犀,“不要着急,小心为上。”


尽管看不见,可听着他的声音,灵犀似乎能看见他关切的模样,笑了笑:“放心,等我。”


两人各自恋恋不舍地收了金铃。


只盼着她能平安顺利地出水府,墨珑掩下忐忑心绪,到隔壁屋中叫醒夏侯风,让他替自己看着白曦,便一路往海边沙滩而去。


把墨珑所设之计在脑中复过了一遍,灵犀深吸口气,行到外间唤侍女。


“玉枕姐姐,我想吃蓬莱岛的藻菜,现下就想吃。”她将年长侍女唤入屋中道,“你去帮我摘好不好?别告诉其他人。”瞻星院并非所有侍女都有进出水府的自由,仅有几位年长侍女才可以。


被她称为玉枕姐姐的年长侍女一怔,她服侍灵犀多年,小公主虽然任性,但从不会提无理要求来故意为难侍女。眼下突然有此要求,大概是因为心绪不定,所以很想吃点可口。


玉枕忙点头道:“好,我现下就去。”


“多谢。”灵犀嘱咐道,“你乘鳐鱼去,好快一些!”说着,她便从窗口招来鳐鱼,示意侍女上去。


想不到小公主如此心急,玉枕便依言上了鳐鱼。灵犀看着鳐鱼一路翩然消失,才收回目光,又开门唤另一位侍女:“白香姐姐,你帮我铺下床可好?我还有点困,想靠靠。”


白香随她进屋,一面帮她铺床一面关切道:“小公主,你半宿没睡,再躺躺吧……”


灵犀口中漫应了,将门关上,顺手拿了本书盖在水晶灯上,让烛光鱼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对了,玉枕去了何处?”白香仔细地用手捋平被衾上细小的褶皱,问道。


灵犀自然不会回答,立在她身后,犹豫片刻,轻轻道:“白香姐姐,你别着恼啊。”


“嗯?”


不解灵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白香诧异转过头,下一瞬,她已被灵犀捂住嘴,身子被制,动弹不得。


“嘘!”灵犀将早就准备好的布塞入她的口中,又捆了她的手脚,歉然道,“我想出府走走,借你这身衣服用用。”


“唔唔……”白香想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她干着急。


灵犀脱下她的衣衫,很快给自己换上,又照着白香的模样,给自己梳了头,揽镜自照,只要自己低垂下头,不留意的话并无明显破绽。她复看了白香一眼,拉开门,低着头,匆匆而去。


眼睁睁看着小公主扮成自己的模样出去,若出了事如何是好?白香急得不得了,偏偏手脚又动弹不得,正在着急之时,看见枕边恰好有把裁纸刀,也不知灵犀为何会将它落在枕边。她顾不得多想,努力将身子挪过去,拾起裁纸刀,将捆住手脚的布条割断,这才匆匆出门,命侍卫赶紧禀告大公主。


清樾本已浅浅睡下,听到侍卫的禀报,吃了一惊,赶到瞻星院,知晓灵犀想扮成侍女模样出府去,随即将所有侍女都查了一遍,也未找到灵犀的踪影。知晓因为蚌嬷嬷突然离世,小妹可能心绪不稳,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想要出府去。清樾一面暗暗责怪自己应该陪着小妹,一面急召把守水府四个出入口的侍卫来问话。


东面牌楼下的侍卫回禀,两炷□□夫前,确有一名瞻星院的侍女乘鳐鱼出了府。


看来就是灵犀了!还好才一小会儿,应该很快就能追回来。


清樾立即命令侍卫长领两队人马,跟随自己出府,沿着几条海路追去。她暗暗打定主意,即便追到灵犀,也不责备她,更不会硬要她回水府,自己陪着她在外头走走就是了。清樾甚至还想,去南海时带着灵犀一起去,免得她在府中触景伤情。


随着逐渐上升,海路分叉渐渐多,侍卫们分头而追。清樾领着两名侍卫,在前往蓬莱岛的海路追到了玉枕。


玉枕不知何事,竟惊动大公主追来,慌忙翻落鳐背。


“你怎得会在这里?”见此人并非灵犀,清樾一怔,喝问道。


“小公主说她想吃蓬莱岛的藻菜,让我立时来摘采。”玉枕禀道。


清樾眉头微皱,问道:“她可还有其他交代?”


玉枕不明就里,如实摇头道:“并无其他交代。”


莫非灵犀并没有出府,只是在和侍女闹着玩?清樾颦眉,有少许疑惑。既然没有其他人出府,灵犀应该还在府中,清樾命侍卫长召回其他侍卫,复回到东海水府中。


在府中,清樾又细细找寻了一遍,连碧波殿已就寝的灵均都闻讯而来,仍是找不到灵犀的踪影。此时的清樾已然有些着急。灵犀若只是出去玩,她并不着急,但像眼下这样人影无踪,也不知她是否安然无恙,才真叫人焦心。


“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会儿。”灵均安慰姐姐。


清樾摇头:“水府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连你的碧波殿都找过一遍,她怎么可能不知晓。我就是担心……”


话音未落,侍卫长匆匆赶过来:“禀大公主,刚刚有侍卫发现丢失了一套衣袍,经他回想,曾有侍女模样的人进出过侍卫居所。”


“灵犀?”


清樾愈发感到费解,灵犀拿侍卫的衣服作甚?一会儿扮作侍女,一会儿又拿侍卫的衣袍,怎得如此古怪?


灵均看着侍卫长,沉吟片刻,之后问道:“姐,你方才出去找灵犀,带了多少名侍卫?可都回来了?”


清樾几乎是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看向侍卫长:“方才出府的侍卫可都回来了?”


侍卫长一愣:“待卑职去复查一遍!”他匆匆而去。


清樾与灵均四目相投,灵均微微一笑:“若是真是那样,小妹倒是聪明得很。”


摇了摇头,清樾仍是觉得不可置信,灵犀绝不是行事会弯弯绕绕的人,这样的计策虽然巧妙之极,可实在不像是她会想出来的。


不多时,侍卫长急急进来,面有愧色:“禀大公主,当初出府共计二十九人,归来二十八人。经点校,侍卫均在列,多出来的那人……不是侍卫,是假扮的。”


果然如此,灵犀竟能布下如此精细的计划,清樾简直不能相信。先故意让玉枕去蓬莱,造成有侍女出府的事实,然后再故意让人以为自己要假扮侍女出府。等侍女通报清樾之时,她已偷偷扮成了侍卫,趁着清樾心急要出府找寻,混在侍卫群中一同出府,光明正大地沿着海路出去。


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待清樾察觉此事,她也早已走远。清樾眉头皱得愈发紧,这样的计策,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倒像是那只狐狸精在为她出谋划策一般。


“多出来的那人,去了何处可知晓?”清樾沉声问道。


侍卫长禀道:“卑职查问过,最后与她分开的侍卫说她是往通向玄股国的海路去了。”


玄股国?清樾愈发不解,灵犀去玄股国作甚?若只是想散心,东海周边风景秀美怡人之处多不胜数,为何要去玄股国?


“姐,我去玄股国看看吧。”灵均在旁道。


“不,你也忙了半宿,快去休息吧。我去去就来。”


清樾心系灵犀,顾不得与灵均多说,疾步而去。这次她没有再叫上侍卫,而是独自一人往玄股国追去。


91.第九十章


暗沉沉的海面, 灵犀一步步从海中走上海滩,仰头望望头顶苍穹上的繁星, 伸手摘掉所带的侍卫头盔, 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星光黯淡,周遭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浪涛拍打礁石的巨大响声, 灵犀湿漉漉地立在海滩上, 海风将衣袍吹得烈烈作响。她四下张望, 并未看见墨珑,只能试探着小声唤道:“珑哥?”


她的声音被强劲的海风撕扯开来,几乎立刻淹没在浪涛声中。


难道是自己走错了海滩?还是墨珑压根不在这里?


灵犀站着, 被风吹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心下不由地有点焦急起来, 忽然间, 她听见了夹杂在海风中的另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灵犀!”


她循声望去, 努力想在沉沉夜色中辨出其人其声。


很快, 下一声“灵犀”清晰了许多,她能听出确是墨珑的声音, 心中大喜, 连声高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墨珑目力胜于灵犀,踏水朝她飞奔而来:“灵犀!”


终于见到墨珑, 灵犀心中欢喜之极, 纵体入怀, 一叠声道:“你怎得没走?我一直以为你回青丘了……还想着要去寻你……”


墨珑紧紧抱着灵犀, 心下满是感激之意。自从离开青丘,他已许久许久都没有像今日这般感激上苍,此时此刻,抱着好端端的灵犀,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着话,他才真正感觉到,老天爷总算待自己不薄。


“蚌嬷嬷死了……”灵犀说着,又伤心起来,身子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墨珑解下自己衣袍,严严实实地给她围起来,柔声道:“我知晓,你定是难过得很。”


灵犀吸吸鼻子,歉然看着他:“还有,你给我的那方乌玉碎了,怎么办?那可是你娘留给你的。”


“那玉是为了保你平安的,只要你平安就好。”墨珑无比庆幸自己将乌玉留给了灵犀,否则的话,恐怕此时自己便已看不见她了。


灵犀还想说什么,身子又是一哆嗦,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走,咱们先回渔村再说。”生怕她受了寒气,墨珑揽着她往渔村走。


两人分别月余,对于各自而言,都觉得似有三年五载一般。灵犀心中满是疑问,边走边问:“你还未说,你怎得没回青丘?”


“此事说来话长……”


墨珑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海水哗哗作响,回头望去,却是一名手持钢叉的巡海夜叉。


这名巡海夜叉显然是认出了灵犀,想问,一时又不敢上前,立在浪头上紧盯着他们。


灵犀回头,看见夜叉,吩咐道:“你去回禀大公主,我没事,想在外头散散心,请她不用担心。”


“……”夜叉犹豫着,终于还是问道,“小公主,大公主可知晓你上岸?”


灵犀迟疑片刻:“那个……我忘了告诉她了。”


一听便知灵犀又是偷偷溜出来,夜叉抓她也不是,看着她走也不是,正自为难,身后卷来一层巨浪,回首一望,高高立在浪头上的正是清樾。


“姐!”


乍看见清樾,灵犀也有点发怵,再看清樾沉着面,想到今晚偷溜出来把姐姐骗得团团转,恐怕把她气得不轻。


这只狐狸果然没走!清樾看见灵犀和墨珑在一起,虽心下已隐隐意料到,却仍是十分气恼,朝灵犀喝道:“灵犀,跟我回去!”


不待灵犀出声,墨珑已道:“不行!她不能跟你回去。此时的东海水府对她来说太过危险!”


清樾气急:“你又在灵犀面前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不是?”


“我只是就事论事,从未想过要挑拨离间。”墨珑也深知很难让清樾相信灵均有问题,只能道,“你至少可以相信,我绝对不会害她。”


“像你这等人品,叫人如何信得!”清樾恼道,“当日在东海水府,明明答应与灵犀不再往来,我才许以重酬。如今,重酬你一样不少全收下,却暗中与灵犀联系,甚至教她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偷偷溜出东海来见你。这等行径,着实无耻之极!”


灵犀此时方才知晓当初姐姐许与重酬,竟不是为了感激墨珑,而是想要墨珑与自己断了联系,顿时怒从心起:“姐,你怎能以财物来收买他!你便是再不喜欢他,也不能如此对我!”


此事确是理亏,清樾只能道:“灵犀,我都是为了你好!这只狐狸满脑子歪门邪道,根本不适合你。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灵犀是真怒了,冲清樾嚷道,“他有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自己会分辨!你怎得能用财物来收买他呢!……还有你,你怎得能答应她?”最后一句话竟是冲墨珑。


墨珑楞了下,如实道:“你姐姐这般强势,我也没法子,只能用缓兵之计,先让她信以为真。”


“那倒也是。”灵犀想了想,若是他当时就和姐姐硬顶着,依着姐姐的性情,恐怕是没好果子吃,“……还是你聪明。”


墨珑微微一笑。


清樾听见灵犀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灵犀,你……”


灵犀正色看向清樾,气仍未消:“姐,我现下还不想回去,你也莫逼我,硬逼我的话,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她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是神情认真异常,目光透着对清樾的失望,叫清樾看着不由暗自心惊。


说罢,灵犀拉着墨珑转身就走。


“等等,”墨珑拉住她,朝清樾道,“我知晓你现下不会相信我,但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眼下灵犀和我在一起比在东海水府安全。”


清樾立于浪头之上,看着小妹与那只狐狸走远,心中既气恼又是懊悔,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灵犀的性情清樾是知晓的,若此刻对她用强,硬将她带回东海水府,只怕她当真会对自己心生怨恨,到时候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方才灵犀那句“我便再也不理你”仿佛让清樾回到三百年前与灵均争执的那幕。自从那时灵均离家出走,对自己避而不见之后,清樾的心境也起了极大的变化。表面上看,她依然在东海水府说一不二,小弟小妹都须得听她的话,而实际上,她的心里也害怕与小弟小妹之间会重蹈覆辙。


小小的巡海夜叉一直在旁,看着大公主与小公主的争执,自觉有些尴尬,想走也不是,留下来似乎又不妥,只得慢慢把半只身子都沉入海中,希望大公主不要留意到自己。


清樾收敛情绪,低首看见半隐半现的巡海夜叉,遂降下浪头,吩咐道:“偷偷跟着他们,看清他们落脚之处,然后速来回禀。”


巡海夜叉领了命,忙跃上岸,追着墨珑和灵犀的踪迹而去。


轻叹口气,清樾沉入海中,一路回水府,心下却又升起一个疑问:“灵犀与墨珑究竟是如何相互联系?莫非府中有人为他们俩传递信息?”


玄股城还有些路程,夜半行路不便,墨珑领着灵犀回到近处的渔村,先取了自己的一套衣袍让她到里屋换上,又笼了火盆为她取暖。


火盆中的木炭发出暗暗的红光,暖意在屋中蔓延,灵犀换过干爽衣袍,赤着脚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外间海风虽大,潮气也大,墨珑将她换下的衣袍撑在火盆近处,慢慢烘干。


“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这里?”灵犀见他对这间屋子的物件摆放都熟稔得很,诧异问道。


墨珑笑着点点头:“是啊。”


“为何没有回青丘?”


墨珑走到她身旁,顺手拉过被衾裹了她的脚,看她面容憔悴得很,柔声道:“你睡一会儿,明日我们回玄股城,见到老爷子他们,我再把所有事情慢慢告诉你。”


灵犀连逢大事,折腾了一宿,确是疲倦,却不肯睡,靠在他身上关切问道:“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遇上难事了?这些日子我看了好些青丘史事,那些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不让你回青丘?”


墨珑微微笑道:“我也是青丘那些狐狸中的一只,若论狡猾,我可不比他们差,放心吧,他们还拦不住我。”


“那便好……”灵犀放了心,困意席卷而上,喃喃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只好狐狸,最好的那只。”


听见这话,墨珑不由失笑,口中仍附和道:“你说的很是。”


灵犀没经受住困意,打了个呵欠,把头往墨珑身上埋了埋,含含糊糊道:“以后姐姐就会明白了……”语音渐小,直至无声。墨珑低首看去,她鼻息浅浅,已合目睡去。


火盆中的炭灰间或着发出几声噼啪轻响,墨珑借着火光,凝视着灵犀的眉眼,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


屋外,巡海夜叉扒着窗缝看了许久,只看见小公主对这狐狸甚是依赖,好在这狐狸并未有任何越逾的举动,心下暗忖:“这狐狸倒也还算知礼。”他匆匆折返回东海,将墨珑灵犀在渔村落脚之事告之清樾。


灵犀是在海浪声中醒来的,她常年居于海底,十分寂静,乍然在海边住一宿,听着浪声涛涛,感觉倒是十分新奇有趣。


墨珑煮了粥,盛好端上桌,又端上蜜汁熏鱼和腌制的海菜,几乎都是前几天白曦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


“你尝尝,看味道如何?”他递了竹箸给她。


灵犀依言尝了几样,点着蜜汁熏鱼道:“这个好吃。”


早猜着了,她的口味和小孩儿一般,就爱吃甜的。墨珑笑了笑,正待坐下,忽听见门外有人道:“给我也盛一碗粥吧。”


墨珑和灵犀转头望去,聂季正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看着灵犀。


“你怎得来呢?”灵犀刚问完就明白过来,面色一沉,”我姐让你来带我回去?”


聂季走进来,不待招呼就自行落座:“你想多了!她就是让我来陪着你,保证你别出事就行。”说话间,他自行用手拈了块蜜汁熏鱼,放入口中,嚼得香甜。


灵犀不放心地盯着他:“你若是敢拿揽月索来捆我,我就把你关……”话说半截,忽然记起蚌嬷嬷昨夜已经去了,不自觉红了眼圈,低下头闷闷喝粥,再不说话。


聂季也知她想起蚌嬷嬷,默默不语。墨珑果然盛了碗粥给聂季,沉声道:“你来了也好,有些事儿,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聂季不解,忽想起临来时清樾的叮嘱,说这只狐狸甚是狡猾,让自己小心莫着了他的道,“你莫不是又想要骗我?”


墨珑嗤之以鼻,用竹箸点了点他的碗:“这碗粥里还下了毒,你最好别吃。”


聂季一愣,低头瞅白粥:“我不信。”


墨珑瞥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是没下毒,我骗你的。”


“谅你也不敢。”聂季哼了哼,将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墨珑挟了一箸海菜给灵犀,才朝聂季淡淡道:“下的是**药,你多吃点。”


他的话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聂季停箸,盯着碗看了半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恼道:“我就不信了!灵犀,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给我下药?”


灵犀望了他一眼,没吭声,接着低头喝粥。


“横竖又吃不死,你怕什么。”墨珑风轻云淡地劝慰他,“吃吧吃吧。”


聂季着实憋屈,将竹箸一撂:“老子不吃了。”他只得眼睁睁看墨珑和灵犀用过饭,墨珑收拾了桌子,把碗箸都拿去洗净了。灵犀跟在旁边帮忙,抹抹桌子,擦干竹箸,这些在东海水府她从来无须沾手的事情,她做得自然无比,看得聂季一愣一愣。


“你可看过蚌嬷嬷的尸首?”墨珑复进屋时,突然问聂季。


聂季一怔,随即答道:“并未靠近,未曾看分明。”


墨珑便不再说话,回里屋收拾东西。聂季不解其意,跟进来追问道:“你问这话是何意?”


将白曦的几件单薄袍子都叠好放入包袱中,墨珑才看向聂季:“我以为,蚌嬷嬷是被人所杀。”


聂季直觉地反驳:“不可能!东海水府里头,谁敢杀她?”


墨珑不屑与他多解释,斜睇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意思很清楚:与你说也是白说。


92.第九十一章


被他的眼神激怒, 聂季扳过他肩膀,恼道:“小狐狸, 我告诉你,蚌嬷嬷虽未修人身,但在东海水府里头地位尊崇,与世无争,无人会对她动手。你想想, 当初我被关在蚌壳中整整两日,我都没敢碰蚌嬷嬷一指头。再说,她数千年的修为,难道是摆设么,那对蚌壳一夹, 府中怕是没几人能抵得过。”


“数千年的修为……”墨珑反倒似更加了然。


聂季不明白他的意思:“怎得了?”


墨珑正色看他:“假如, 我是说假如她真的是被杀,你觉得会是因何原因?”


聂季语塞片刻,低首想了想, 仍是摇头:“没道理!除非是误伤, 可凭她的修为,怎么可能让人误伤。”


“你方才说过, 她有数千年的修为,”墨珑目光暗沉, “杀了她的人, 只要吸食她的精魄, 至少可以拿到一半修为。”


听到吸□□魄, 聂季已然脸色大变,斥道:“胡说八道,这是逆天阴损之事,水府中不可能有人会坐下这等事来。”


墨珑走近一步,接着道:“而且,你方才说过,她那对蚌壳一夹,府中怕是没几人能抵得过。所以杀她的人,一定是她的亲近之人,令她毫无防备。”


“满口胡言!”聂季怒道,“临来时大公主就曾嘱咐,你这只狐狸狡猾多端,让我对你多加戒备。你现下对我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珑将包袱背上身,看着他,无所谓道:“我知晓你现下肯定不会相信,和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还有些事儿你应该看看。”说罢,他掀开布帘,出了里屋,看见灵犀就靠在灰墙上,显然是听见了他方才的话。


与蚌嬷嬷亲近的人,墨珑所指的人,除却她,便只有哥哥了。灵犀仍然记得那日灵均将蚌嬷嬷打伤的事情,可内心还是无法相信……她咬咬嘴唇,看向墨珑。


知晓她心中所想,墨珑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先回城去。”


聂季被墨珑的话语所激,随他们一同到了玄股城。进了客栈,墨珑头一件事就是先去白曦房间,看他是否一切如常。


推门进去,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都在,三人围着推牌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倒让墨珑始料未及。


“珑哥!”看见墨珑进来,夏侯风笑道,紧接着就看见灵犀,面露诧异,再看到聂季时,顿时立起眉毛,语气不善,“他怎得来了?”


东里长看见灵犀,语气更加不善,将牌九一推,皱眉看墨珑:“她怎得来了?”


“东海水府,昨夜出事死人了。”墨珑简短道,“我担心灵犀有危险。”


东里长一怔:“谁死了?”


“蚌嬷嬷。”


东里长虽未见过蚌嬷嬷,不过倒是听墨珑提过几句,知晓是蚌嬷嬷是灵犀极亲近的人,灵犀未出世时一直都在她怀中被保护得很好。当下他也有点愣住,心立时就软了,望向灵犀:“你说你这孩子……眼睛还是肿的……”


墨珑担心的是白曦:“小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昨夜里捆得结结实实,今早到现下也没再发疯。”夏侯风忙道,目光不忘警惕地瞥聂季。后者索性双手抱胸,往百宝阁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灵犀听得不解:“白曦怎得了?”


墨珑这才拉她坐下,将那日茶楼中的事情,包括后来白曦半夜猛灌水,还有城中等等离奇事件都说了一遍。灵犀越听越惊诧。聂季更是直接行到白曦身旁为他把脉。


“不用把脉了,老爷子都瞧不出毛病在哪里。”白曦沮丧道。


灵犀到现下才知晓墨珑那日也在茶楼,问道:“你觉得,是在茶楼出了问题?”


墨珑点头,正色看她:“有件事我须得问你,我记得那日在茶楼,灵均曾经问店小二借茶壶来看,当时店小二挡着我,我看不分明。灵均是否有异常举动,比如在茶水里下药?”


话音刚落,聂季便不满道:“胡说什么,堂堂东海太子岂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即便茶楼那些人私自买卖鲛人,自当送官法办,他怎么会暗中做手脚,更何况还会连累无辜之人。”


墨珑没理会他,只看着灵犀:“当时你就在灵均对面,你可看见了什么?”


灵犀脑中已然浮现出那日的情景,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墨珑,自顾自思量着:应该只是凑巧而已……


“灵犀!”墨珑轻唤她,柔声道,“有人因此而丧命,白曦也尚在危险之中,若想起了什么,你要告诉我。”


“我觉得应该不是。”灵犀看向他,咬了咬嘴唇,才道,“哥哥当时并没有打开壶盖,肯定没有下药,但是……”


“但是什么……”事情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大声,白曦分外紧张,连忙追问。


“他的手,被壶嘴划破了。”灵犀看着墨珑,忐忑道,“这只是小意外,对不对?”


东里长骤然“啊”了一声,将众人都骇了一跳,紧接着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聂季对这咋咋呼呼的老头也很是不满,心中提防着,总觉得墨珑这群人是在故弄玄虚,没准又是设什么骗局诓自己呢。


东里长面色凝重:“根据记载,幽冥界皇族的血有迷幻人心的作用,八千年前,与幽冥界的那场大战,就曾因此折损五万将士。这五万人原本奉羽阙之命,驻守虎啸关,却因心智迷乱而自相残杀而死。”


“五万!”夏侯风倒吸一口凉气。


白曦听得手脚发冷:“那就是说,我没救了?!”


“可有解救之法?”墨珑问东里长。


东里长犯难地摇摇头:“若羽阙上仙还驻世,他手中的紫薇天火剑可破幽冥之毒。但眼下……他已失踪数千年,紫薇天火剑也毫无线索。”


白曦身子摇摇欲坠:“我死定了?!”


墨珑深吸口气,起身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应该还有别的法子,再者,你还有清醒的时候,应该中毒不深。”


聂季看众人神色,不似作伪,皱眉大声道:“等等!老头你方才也说过,幽冥皇族的血才有迷幻人心的作用。灵均又不是幽冥皇族,他是东海太子,他的血怎么可能会害人呢?”


倒也怪不得他,灵均当年受伤的原委他并不知晓,墨珑便将当年澜南入魔,灵均为了救她身受重伤一事说了一遍,听得聂季楞在当地。


“这是真的?”聂季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澜南上仙入魔,幽冥地火重现,这等大事被天镜山庄捂得严严实实,外界全然不知晓。


灵犀默默点头:“是真的,是我亲耳听澜南上仙所说。”她虽早已知晓此事,但这月余与哥哥相处下来,只觉得他为人甚好,亲厚有礼,算得上是谦谦君子,怎么也无法相信幽冥地火会转移到他身上。


夏侯风看白曦已是面色青白,皱眉道:“咱们现下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小白死。”


“别急,我找雪九问问,玄飓上仙这些年都在寻找解除幽冥地火的法子,也许他会有办法救白曦。”


墨珑从袖中取出金铃,用力摇了摇,金铃震荡,发出悦耳的碰撞之音,但等了好半晌,波光之中都未看见雪九出现。


“奇怪……”此前或者雪五、或者雪九,都会很快出现,询问何事,怎得今日竟无人应答。


灵犀也从袖中取出金铃:“用我这个试试。”


看见她竟然也有金铃,聂季诧异之极,一时又不便问,只得按捺下来。


灵犀摇动金铃,随着震荡,两枚金铃皆脱手而出,在空中重新融汇成一个金铃,波光荡漾……众人屏息静气等着,过了好半晌,雪九才终于出现在波光之中,比起午夜时分,模样更加憔悴不堪。


“雪九,你怎得了?”灵犀觉得他不对劲。


雪兰河勉强温和一笑,道:“没事,你还好么?可出了东海?”


“她现下和我在一起,很好。”墨珑顾不得多加寒暄,将茶楼中灵均划破手的事情告诉雪兰河,并且说出了对此事的推测,问雪九可有解救之法。


雪兰河听罢,沉默了半晌,下定决心般道:“我马上赶过来。”


“眼下这般状况,我觉得玄飓上仙应该来一趟了。”墨珑沉声对他道。


闻言,雪兰河显出为难之色,只道:“你们莫怕,我马上就来。”很快他便收了金铃。


金铃从空中坠下,墨珑伸手接住,仍收回袖中。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方才雪兰河的神情众人都看在眼中。白曦尤为失望,他本就是擅察言观色之人,从雪兰河神情举止都看出似乎对此事无甚底气。


聂季一直在旁,此事对他而言,着实太过突然,且如此离奇,一时间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若是信了,又该如何,难道回去对大公主说灵均被幽冥地火附身,杀了许多人?莫说大公主,恐怕连他的自家哥哥聂伯聂仲都不会相信。


“你还是不信?”墨珑看出聂季犹豫不决,“玄股城牢中有个人前天夜里死了,听闻七窍有黑水流出,人人传闻是东海对他用了黑水贯体的私刑。你不妨去打听一下尸首埋在何处,看看是不是你们东海的人所为?”


“我……”聂季迟疑,毕竟清樾交给他的任务是看住灵犀,“那你们……”


“我们还得在这里等雪九,不会走的,放心吧。”墨珑道。


这只狐狸真是七窍玲珑心,怎得自己心中所想,不用说他就能清清楚楚,聂季心里直泛嘀咕,仍是叮嘱了灵犀一句:“你可莫要乱跑,又要我好找。”说罢,才快步出了屋子。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灵犀突然站起来,问墨珑:“可有匕首,借我一用。”


墨珑问道:“干嘛?”


灵犀看着白曦:“之前那枚千年鲛珠原可解百毒,虽说碎了,但一直留在我体内。而且我的血本就有疗伤效验,可以让白曦一试。”


闻言,白曦顿时振奋了些许:“这……能行吗?”


“行不行总得试试吧。”灵犀道。


墨珑看向东里长,东里长点了点头:“现下没有别的法子,姑且一试吧。”他取出匕首,递给灵犀。


灵犀撩起衣袖,就想往手腕上割下去,墨珑忙拦住:“你慢慢来,当日灵均仅仅划破指尖而已,你先用指尖血试试。”说着,他先倒了一杯茶,放到灵犀面前。


听他说的有理,灵犀用匕首尖在指尖轻轻一扎,豆大的鲜血接连滴入茶杯中,丝丝血迹很快在茶水中荡漾开。


“你试试。”灵犀收了匕首,把茶杯推向白曦。


白曦端起茶杯,看血滴已在茶水中尽数化开,迟疑道:“能行么?”


夏侯风是个急性子,催促道:“眼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你快喝。”


“我是羊。”白曦更正他。


夏侯风朝他瞪眼,呲牙。白曦没敢再多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呆坐桌旁,一脸的视死如归。


墨珑先拿了干净布条替灵犀将手指包扎起来,再看向白曦。已经过了半晌,白曦毫无动静,连脸色都未曾有变化,想必是此法对他而言是毫无用处。灵犀十分懊恼,抬首问墨珑:“会不会是血少了?”


“你当这是割肉喂鹰么?”墨珑摇摇头,“若有用,多少也会有征兆,看这情况,大概是没什么用。你想,那鲛珠是因为抵不过老风口的寒气才碎裂,既是碎了,便再无效验,与乌玉应该是一样的。”


灵犀郁郁寡欢,靠入墨珑怀中,低低道:“怎么办?此事原不该拖累你们的。”


墨珑摸摸她的头发:“总会有法子的。眼下我们得想想,怎样才能让你姐姐相信灵均有问题,要不然迟早出大事。”


93.第九十二章


灵犀面露难色:“此事没有证据, 何况连我到现下都……姐姐如何能信?”


东里长问道:“蚌嬷嬷死了, 难道你姐姐就不生疑?”


灵犀摇头道:“我记得,侍卫回禀蚌嬷嬷是享尽天年,后来哥哥说他来负责处理后事, 让姐姐照顾我……我真笨!当时怎得就没看清蚌嬷嬷究竟是如何死的!”


墨珑轻拍她的背, 安抚道:“不能怪你, 换了是我,乍逢此事, 惊悲交织, 也想不起要查看尸首。”


这小子居然能体贴成这样,东里长挑眉看了眼墨珑, 没吭声。夏侯风自从与墨珑相处以来, 从来只听他冷嘲热讽, 何曾见过他这般柔声安慰人,不由地看楞了。


白曦本待说话, 刚一开口,忽然感到一股酸苦之意从腹中直冲上嗓子眼, 他根本控制不住,张口呕出, 一口酸水径直吐在了夏侯风衣袍上, 后者惊得跃开三尺有余。


“……他怎么了?”灵犀惊道。


白曦还在往外呕吐,所吐之物尽是些污秽之物, 屋内顿时充满浓重的秽气, 闻者欲呕。最后他整个脸涨得通红, 似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气都喘不上来。墨珑眼疾手快,跃至白曦身后,往他背上重重一拍——白曦一张口,竟从口中吐出一条虫不似虫、鱼不似鱼,滑溜溜的东西来,半尺来长,拳头般粗,重重落到地面。


此物从白曦体内一出来,他才长舒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劫,面色一点一点红润起来,再不像之前那般灰蒙蒙的。


“这是什么东西?”夏侯风捂着鼻子,低头去瞅地上那虫鱼。


那虫鱼,身子一挣,在地上弹了弹,吓的夏侯风连忙退开。白曦更是连退数步,一想到这恶心玩意是从自己腹中吐出来的,更是欲哭无泪。灵犀胆子倒是大,蹲下身子,拿手戳戳它。


“灵犀,别乱动!”墨珑喝止她。


灵犀奇道:“你瞧,它不动了。”


正在此刻,那虫鱼突然跃起,凶狠地一口咬上灵犀的手指。墨珑想要冲过来已然来不及,灵犀痛呼一声,用力把它甩出。它重重摔到墙面上,然后滑落到地,再也不动弹了。


“没事吧?!”墨珑忙看灵犀被咬的手指,赫然有两道血印子,渗出几滴血珠子来。


“没事,跟蚊子咬似的。”


一则生怕墨珑责备自己鲁莽,二则不愿他担心,灵犀忙轻描淡写道。


“有这么大的蚊子么?”墨珑嗤了一声,皱眉看她伤口,“都见血了,这玩意也不知是不是什么毒物?要不要紧?”见伤口处的血都是鲜红色,并无中毒症状,这才稍稍安心,重新替她包扎。


东里长拄着拐杖,行到那只虫鱼旁边,拿拐棍戳了又戳,确定它已经死透了,这才俯身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在我肚子里?”白曦被吓得不轻。


东里长看看他,又看了看灵犀,语气沉重道:“若我没记错,这是幽冥蛊虫,寄生于体内,能乱心智,操控本主。你前两次的异样应该就是由它而起。”


夏侯风道:“现在它出来了,那么小白就没事了?”


“应该是的。”东里长点头道,“看来灵犀的血确实有用。”


灵犀喜道:“太好了,还没有其他人也中了毒,我一并给治了。”


“等等……”墨珑不放心地问东里长道,“方才它咬了灵犀,要紧么?”


“你想,灵犀的血就是它的克星,它咬灵犀,吃亏的是它。”东里长说罢,捂鼻而出,不忘交代道,“你们把屋子打扫打扫,真是没法住人了。”


聂季匆匆回来,刚刚推门进屋,就被一股酸臭熏了出来,捂住口鼻,探头发觉屋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立时吃了一惊,恼道:“又中了那头狐狸精的诡计!”他以为墨珑故意将自己支开,趁机带走灵犀。


隔壁厢房的门原就开着,墨珑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闲闲问道:“敢问,是哪头狐狸精?”


聂季看见他,怔了怔:“你们怎得跑到隔壁去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灵犀探头出来,朝他招手。


看见灵犀也在,聂季这才算放了心,依言过去,一眼看见灵犀被包扎的指头,忙问道:“你的手怎得了?”


“没事没事。”灵犀急不可待地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给他听,振奋道,“你瞧,原来我的血竟然还可以解毒!想不到吧?”


聂季瞥她,不以为然:“那又如何,若是这满城的人都中毒,你难道还把自己炖了给他们吃。”


其实墨珑也是这等心思,灵犀的血能解毒自然很好,至少可以保她自己平安不碍,但若是城中那些不相干的人,难道也要灵犀割血么?纵然她愿意,也只有一身龙血,能禁得起几番折腾?


“为今之计,还是须得拆穿灵均的真面目才行……”墨珑关上门道。


聂季先皱了眉头。


灵犀咬着嘴唇,看向墨珑道:“此事究竟是不是哥哥所做,仍无法下决断,你……要不,换个说法?”


墨珑无奈,招呼众人围坐到桌边,重新道:“好吧,我们须得想法子把真凶找出来,最要紧的是,而且必须让清樾也知晓谁是真凶。”


“告诉她不就行了么?”夏侯风理所当然道。


白曦同情地看着小风,现下他已经不太羡慕小风强健的体魄和惊人的速度,毕竟脑子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夏侯风被众人看得有些发毛,直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句傻话,只得大声干咳几声,掩饰窘态。


没人理会夏侯风,谁都知晓,要让清樾相信灵均是真凶,除非能让她亲眼所见,可此事谈何容易。没人知晓灵均下一步会在何时出手,更不知晓他会在何地出手,屋内陷入一片寂然。


墨珑接着道:“我将这几日的事情分析了一下,你们不妨听听看。”


众人都看向他。


“首先,第一桩命案,是夜里出海偷渔的渔民,被剥皮吸走精魄。当夜是我离开东海水府的第一晚。雪兰河虽然和灵均同住碧波殿,但他吃多了醉蟹,睡得很沉,还起了疹子。所以……”墨珑顿了顿,“若灵均是真凶,他完全有作案机会。”


“第二桩命案,就是前夜,为何中间隔了这么久,我想是因为雪兰河前日才刚刚离开。”墨珑接着道,“死了数条人命,连小白也差点丧命。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都曾经在茶楼参与鲛人的拍卖。你去看过牢中那人的尸首了?如何?”他问的是聂季。


“别提了。”聂季回想起尸首的样子就浑身难受,“确实是黑水贯体之刑,但此刑因过于残忍,自大公主执掌东海,便不曾再用过。怎得会有人私自行刑?”


“是就好。”墨珑示意众人留意,“这两桩命案的共通之处就是,死者都违了东海定下的规矩,此人是在为东海复仇。现下我们来说第三桩命案,昨夜里的蚌嬷嬷。”


“蚌嬷嬷不可能做对不起东海的事情。”灵犀急道。


墨珑示意她莫急:“因为他原来的目标并不是蚌嬷嬷,而是你。”


“灵犀也不可能啊!”聂季道。


“灵犀没有对不起东海,但她发觉了灵均的一个秘密,而且还偏偏让灵均知晓了。”墨珑颇有些无奈地看向灵犀,“她发现了灵均殿中有两个人在争吵,我猜想,这就是她差点被害的缘由。”


“灵犀差点被害?”聂季吓了一跳。


“珑哥说,是这方乌玉替我挡了一劫。”灵犀从怀中掏出鲛帕,歉疚打开,里头是乌玉的碎片。


虽事先知晓,可看见这些碎片,东里长还是禁不住心疼,斜眼瞥向墨珑。后者只能佯作没看见。


“等等!殿内有两个人在争吵,这算是什么秘密?”聂季不解。


“灵犀听到的不多,内容大致为其中一人做了什么事情,另一人劝他不该迁怒,那人却说是他们咎由自取。”墨珑向聂季复述道,来玄股城的路上灵犀曾对他提过此事,当时他就觉得此事颇为古怪,在心中思量了许久,总算想出不对劲之处。


聂季仍旧不解:“那又如何?”


“这段对话,正好发生在第二桩命案的那天晚上。”墨珑重重道,“你仔细想想,买卖鲛人者已经被抓入牢中,茶楼的大部分客人,包括小白,他们有什么错?为何连他们也要置于死地?这不是迁怒是什么?”


聂季懵懵懂懂,低首想了半晌,才道:“这两个人是谁?就算其中一人是灵均,那么另一人是谁?”


这也正是众人的疑问。


夏侯风忙道:“我也想问这话,难道灵均还有同伙?”聂季先问了,他再问,就不至于显得自己最笨。


灵犀和白曦都看着墨珑,等着他解答。而东里长似已明白了什么,面上神色愈发不好看。


“此事确有诡异之处,甚至到今早我也没有想明白,但是……”墨珑看向白曦,“小白提示了我!”


白曦惊喜莫名,挺胸道:“我!”


“对!你吐出了那只幽冥蛊虫。”


这是白曦最不愿回想的片段,他复趴回桌上,不接话了。


墨珑接着道:“小白是被幽冥蛊虫控制,那么如果幽冥地火就在灵均体内的话,灵均会不会也被控制了?”


听到此处,灵犀眼睛一亮,忙道:“一定是这样!杀这些人不是哥哥的本意,他一定是被控制了!”


墨珑知晓她心地善良,对哥哥姐姐感情笃深,自然愿意将灵均往好的一面设想,但他不得不提醒她:“就算灵均被控制,但这些杀人之事他件件都知晓,包括对你和蚌嬷嬷下手。”


“他,为何要杀蚌嬷嬷?”这是灵犀最为痛心之事。


“很明显,他想杀你,却反被乌玉所伤,所以不得不杀了蚌嬷嬷,利用她数千年的修为来疗伤。”墨珑皱起眉头,心下暗忖:……需要数千年的修为,他当时一定伤得很重,乌玉虽有护身之用,但要重伤他恐怕不易,莫非还有别的变数。


聂季听得昏头昏脑,一方面觉得墨珑所说确是有理,另一方面牢记着清樾的叮嘱,提醒自己莫要被这头狐狸精给绕进坑里。“你也别说这么多了,眼下又没有实证,都是凭空揣测而已。”聂季道,“你倒是所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墨珑看了他一眼,才道:“我之所以说呢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们,他眼下很可能受了伤,而且雪九不在,无人可以牵制他,为了疗伤,他应该还会继续出来狩猎。而且根据之前的命案,除了蚌嬷嬷是因为他重伤之中情非得已所杀,其他人都犯了东海的规矩……我们可以设下圈套,引他上钩!”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身为大尾巴羊,有着食草类趋吉避凶的本能,白曦本能地僵直背脊,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要选人做诱饵?”


“不错。”墨珑道。


聂季很是无所谓:“只要能引出真凶,我来当诱饵。”


“你不行。”墨珑直接驳斥,又看见灵犀想开口,“你和灵犀都不行,你们本身就是东海龙族,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夏侯风道:“那我来!”


墨珑点头:“一个人太少,最好再有一人。”


白曦微不可见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猝不及防被夏侯风一把拎起来。“我和小白,够了吧?”夏侯风完全没有问白曦的意思,自顾自替他做了主。


“那个、那个……我身子还尚未完全恢复……”白曦尴尬笑道,看众人神色,“别误会,我自然想去,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嘛。就是……就是怕这个,手软脚软,万一误了事就不好了。”


墨珑道:“我想好了,你们只要乔装成渔民,夜里出海偷渔,到时候我用隐身术和你们一起呆在船上。”


“半夜啊,渔船啊……”白曦声音有点抖,随即被夏侯风重重拍了拍肩膀。“怕甚,有老子陪着你呢。”


墨珑看向聂季:“你的任务最为重要,你得想法子把清樾引出来。你们都会腾云术,你就与她一起在云层中等着,小船一旦被袭,你们就冲下来。”


“我呢?”灵犀忙问道。


“你和老爷子在岸上等着。”


灵犀皱眉:“怎得我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墨珑安慰她:“正因为你有大用场,所以才不叫你去。你想,万一我们中间有人受伤中毒,便须得你来解毒疗伤。你可不能出意外。”


他这话倒也有理,灵犀不再纠结,看向聂季:“你想好了么?怎么把姐姐引出来?”


聂季没好气道:“你当我是这只小狐狸,脑子一转,鬼主意一筐一筐的。”


94.第九十三章


墨珑微微一笑:“要把清樾引出来有何难,你只说玄股国命案频发, 有人故意栽赃东海, 灵犀设计想要擒拿真凶,她必定不放心, 肯定会来看看。”


“此话当真?”聂季将信将疑。


“只是此事,你切不可让灵均知晓,否则便会功亏一篑。”墨珑叮嘱道, “记着,夜半三更时分。”


聂季盯着他, 忽然察觉事情的转变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自己明明是清樾派来看着灵犀, 以免她被小狐狸花言巧语骗走, 可现下自己反而被小狐狸派去骗清樾, 而且自己还是心甘情愿做此事。


“小狐狸,你……”聂季踌躇片刻, 才道,“你有几成把握能抓住真凶?”


墨珑干脆道:“我没把握, 但这件事一定得做, 因为做了还有些许机会,若不做就完全没机会。”


聂季想了想也是,顶多就是让清樾白白侯上半宿, 自己挨几句骂,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还有, ”墨珑笑了笑, “你莫要口口声声小狐狸,我的年岁可未必比你小。”


语塞半晌,聂季梗梗脖子:“我个头比你大,要不现原身比比?”


“别闹了,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出去吧,都出去!”


东里长忧心忡忡,将众人都赶出屋子,自己拄着拐杖,返回桌前坐下。八千年前那一场与幽冥界的大战,虽说幽冥大军最后被迫退回幽冥界,但四海八荒亦是满目苍夷,自此后,人人谈幽冥而色变。如今骤然间发觉,他们距离幽冥地火竟然这般近,要说不怕,自然是骗人。没想到他与墨珑在外流落多年,好不容易捱到现下,星象显现血咒将解,却又遇上了这等事。


桌上还摆着乌玉的碎片,幽冥地火绝非寻常,狐族的禁术都抵不住它。东里长长叹口气,万一……墨珑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对得住主上的托付呢!


外间廊上,夏侯风朝墨珑告状:“珑哥,逮着机会你得说说老爷子了,最近这脾气见长,三天两头不给好脸儿,我多吃两块糕他都能拿眼瞪半日。你看,好好说着正经事儿,又把咱们都给赶出来了!”


白曦插口道:“我看老爷子这是阴虚火旺,肾水匮乏,不如抓几味养肝补心,除躁安神的药来给他吃吃。”


东里长的心思,墨珑岂能不知,当下只道:“也好,待会我去药店抓些药来。你们歇着去吧。”


夏侯风颇委屈:“怎么歇,老爷子占了我的房,还把我轰出来。”


“你去我房里吧。”


墨珑打发走夏侯风和白曦,转头看见聂季还杵着跟前。后者眉头紧皱,自顾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做什么。


“他怎么了?”墨珑奇道。


灵犀噗嗤一笑:“他一定是在想见了我姐姐怎么说。”


闻言,墨珑便不再理会聂季:“我去抓药。”


“我也去!”灵犀连忙道。


她与墨珑分别这些时日,好不容易见了面,一时一刻也不愿分开。墨珑亦是一般心思,挽了她的手,边走边笑道:“只是你到了街上,看见那些鱼翅鱼皮,又要气鼓鼓的。”


“又要……”灵犀一怔,“上次我在街上的时候,你就看见我了?”


墨珑点点头。


停住迈下楼梯的脚,灵犀定住不动。


墨珑转头看向她。


“你不好。”


“嗯?”墨珑不解。


灵犀的眼圈微微泛红:“你能看见我,我却瞧不见你。可是、可是……在我心里,想你也想得紧,难道你不知晓么?”


墨珑心下感动,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我知晓了,是我不好。”


“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灵犀想了想,笑道,“万一要分开,就找雪九借他的那对金铃,当真是好用得很!”


“确是好用。”墨珑笑道。


两人说笑着往客栈外行去。


等墨珑和灵犀抓了药回来,东里长沉着脸把墨珑叫进屋,却不叫灵犀进去,只让她在楼下歇歇。


“又怎得了?”墨珑将药包往桌上一放,细瞅东里长脸色,“听小风说你这几日胃口也不好,脾胃不好?”


东里长不耐烦地将药包往旁边一推:“我跟你说正事。”


墨珑陪笑道:“我说的也是正事,您老的身子多要紧呀。”


东里长瞪他:“我身子要紧,你的命就不要紧?”


“我好端端在这儿呀。”墨珑笑道,“全须全尾的,又没出事。”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东拉西扯。你给我坐下!”东里长看墨珑侧着身子,一副随时要离开的模样。


“灵犀一人在楼下,我不放心。”墨珑笑道。


东里长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她在楼下,有吃有喝,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真是……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还没娶呢……”


“好好好。”墨珑忙打断他的话,在桌边坐下,“我坐下来听您说,坐下来还不行吗。您说您说。”


东里长看墨珑坐下,这才略消了点气,自己也坐下,沉声道:“今晚这事,我觉得不妥,我看还是算了。”


“怎么不妥?”


“你们拿自己当诱饵,这不是小事,这可是在玩命。”东里长道,“八千年前那场大战,你没经历过……当然我也没经历过,但我从许多记载典籍中看过,幽冥大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尤其那些被活活折磨至死的,着实惨不忍睹。假如灵均当真被幽冥地火附身,你们以身做饵,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至于……”墨珑安慰他道,“不算上小白,我和小风也不弱,再说,聂季和清樾也在空中,不会有事。”


东里长仍是摇头:“你想想,仅仅只是一滴血混入整壶的茶水之中,便将那么多人折磨致死,你切切不可小觑他。而且说到底,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是东海的事情。咱们就将事情告诉清樾,她信也罢,不信也罢。犯不上为了让她相信,就把自己的命往上搭。”


墨珑沉默了良久,才艰难道:“老爷子,你知晓,这事我不能不管。”


“就因为灵犀?你……早知今日,当初在长留城遇上她的时候,我就不该多事。”东里长将拐杖拄得咚咚直响,“你娘留给你的乌玉已然搭进去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面目去见主上!”


“老爷子,你只管放宽心,我保证没事儿。”墨珑宽慰他道,“这样,晚上你早些休息,一觉睡醒,明儿早上我把早点送你床边上,如何?”


东里长说服不了他,自然也不会理他这些花言巧语,闷声道:“如今我的话你是一句也不肯听,还管我这老头作甚。走走走!莫在我跟前做样子。”说着,连赶带轰地将他赶了出去,重重关上门,独自在房中生闷气。


墨珑拿他没法子,只得隔着门哄道:“老爷子,你爱吃甜软的,明早我亲手给你煮锅红糖小米粥如何?”


“滚!”屋内干脆利落道。


老爷子尚在气头上,墨珑无法,想着待明日事情顺利解决,再好好哄一哄,估摸着老爷子也就能消气了。


他下楼去,看见灵犀坐在一方桌旁,也正抬头望他,目中有忐忑之意。


“老爷子不愿你插手此事,对吧?”她问道。


墨珑不答,只道:“没有的事儿,你莫胡思乱想。”


“你不必瞒我。”灵犀用手指指楼板,“方才拐杖敲得咚咚直响,落了好些灰呢。”


“老爷子最近肝火旺,瞅什么都不顺眼。”墨珑道。


“方才我把乌玉拿出来时,便看见他心疼得很。”灵犀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其实与你们无关的……”


墨珑打断她的话,挑眉笑道:“怎得原来在你心里,还与我这般见外?”


“不是。”灵犀也不知晓该怎么说,“就是……”


“不必多想,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收你姐姐那么重的谢礼,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墨珑故作轻松道。


灵犀却知他绝不是为了钱财,正要说话,忽看见东里长紧缩着脖子,板着脸从楼上下来,也不看他们俩,拄着拐杖就朝外头去。


“你去哪儿?”墨珑忙问道。


东里长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心里烦,出去走走!”


既然他还肯回答,想来气是略消些了,墨珑稍松口气,笑了笑朝灵犀道:“他这脾气跟小孩似的,你不必担心。”


灵犀点点头,环顾四周都未看见聂季,猜想他是不是已回东海去了,不禁担忧道:“也不知聂季能不能说动姐姐,若是姐姐不肯来怎么办?”


“若他按我说的做,你姐姐一定会来。”墨珑并不担心这层,“我只担心,此事千万不能让灵均知晓,否则前功尽弃。”


“你不是提醒过他了么?我想他会留意的。”


“聂季是会留意,但清樾对灵均毫不设防,万一……”墨珑长呼口气,抿紧嘴唇,“罢了,不想这么多,尽人事听天命吧。”


95.第九十四章


玄股城的大街上, 东里长拄着拐杖, 咚咚咚直往前走,街道两旁热闹店铺招揽声不绝于耳,他皆看都不看, 径直往前走, 直走到龙王庙前。


龙王庙前,昔日是一些闲散渔夫找活干的地方,城里酒楼饭肆临时需要订海鲜,便会差人来此处请渔夫下海。自从东海明令夏秋两季不得下网之后,此处的渔夫接不到活儿,多半都赋闲在家, 连带庙前的小茶寮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东里长来到此地, 未看见渔夫,便去问茶寮店家:“我想要请人出海,你可有认得的人?”


茶寮店家打量他,不耐烦道:“你不知晓规矩啊, 这时节不让下海。”


东里长取出一锭银贝, 直接放在茶摊上,重重道:“我有急事!”


一锭银贝抵得上店家卖上十来天的茶水,店家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抵不住这锭银贝的诱惑,当下伸手拿了银贝, 才道:“我倒是有熟识的渔夫, 可帮你去唤他们。但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只帮你唤人,至于他们肯不肯去,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他是生怕东里长把银贝再讨要回去。


东里长点头:“行,你去吧,我替你看着茶铺。”


店家喜得应了,忙快步去了。东里长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茶锅中的茶水咕嘟嘟直冒泡泡。他来此地实在是无奈之举,万不得已才用的下下之策。因为无法说服墨珑,所以他想出钱雇佣渔夫出海,越多越好,如此一来,灵均即便要下手,也未必就会挑中墨珑那条船。


至于这些渔夫的生死……东里长僵硬着脖子,逼着自己狠下心来:总之自己又不是逼着他们去送死,你情我愿的事情,况且也未必会死。


不多时,茶寮店家便带了六名短衫打扮的汉子过来,朝东里长道:“他们都是渔夫,以前可都是好手,一网下去,数百斤鱼捞上来。你想捞什么只管和他们说。”


这些渔夫往日赚得多,常出入赌坊酒肆,大手大脚惯了,如今赋闲多时,也没个进项,听说有人出高价要他们出海,便都忙赶过来。


“你们,可敢出海?”东里长扫过这帮渔夫。


为首的一名汉子笑道:“这有何不敢,只是眼下是休渔期,要俺们冒着风险出海,就得看你出啥价钱了。”


“一条船两人,我给两枚金贝。”东里长道。


瞧这个老头儿和以往的人有些不同,那汉子奇道:“你得说你要什么呀?鱼呀?还是虾呀?”


“都行,最要紧的是你们的渔船今晚亥时就出海,不到丑时二刻,不可回来。”东里长道。


渔夫们听罢都是一愣,为首的汉子皱眉道:“啥意思啊?”


“就是这意思,行不行一句话!”东里长自然没法和他们解释,“除了每条船二枚金贝,你们捞到什么,我都按市价两倍买下来。”


汉子打量着东里长,疑心他是不是想耍他们,遂道:“行,不过得先给定金!俺们这儿六个人,三条船,你先给三枚金贝。”


东里长也生怕他们拿了金贝却不履约,皱眉道:“三枚太多了,两枚。剩下的四枚金贝,明早我在这儿给你们。”


那汉子以目光询问其他人,半晌后,才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行行行,两枚就两枚。”


东里长正想去掏金贝,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一群孩子,骑着竹马,呼啸着往龙王庙跑去。那汉子看见了,忙喝斥道:“二娃,你不许爬龙王爷爷身上!大娃你看着他!”


有孩子敷衍地应了声,转瞬就跟着大家伙跑了。


取钱两的手停滞住,东里长怔在当地——这汉子自然有孩子,其他几人多半也有孩子,而且家中还有老者须得奉养。自己以重金做诱饵,将他们往死路上推去,此举与持刀杀人何异?


“快掏钱啊!”汉子催促东里长。


东里长复把钱两揣回去,默默道:“罢了,这事还是算了吧。”说着就要走。


眼看就要到手的钱两飞了,那汉子如何肯,急得拦住东里长:“怎么又算了,不都说好了吗?”


东里长一把扒拉开他,怒气冲冲道:“我说算了就是算了,你们还上赶着,赶着去阎王殿投胎啊!起开!”说着用拐杖一格。那汉子虽然五大三粗,但毕竟比不得东里长是修行之人,一格之下,连退数步,跌坐到地。


一直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群汉子在龙王庙前骂骂咧咧,谩骂声中东里长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东里长已活了五千多年,与墨珑在一起这数百年过得最是颠沛流离操心劳力,无一日不想帮他如何回青丘,头发都白许多。“罢了,总之我只管帮着他,再不去想其他。尽心尽力,也算是对得起主上了。”他在心中默默道。


夜色渐沉,海滩上,烈烈海风中,白曦缩着脖子,裹了裹衣袍,小声问夏侯风:“你说,船会不会翻?我不会水怎么办?”


夏侯风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老子也不会,老子就不怕。”


“那是因为你……”不想惹事,白曦适时地把一个“傻”字咽下去。


“因为什么?”夏侯风挑眉。


白曦敷衍道:“因为你胆大。”


另一边东里长絮絮叨叨地交代墨珑:“……你得记着,引出来就好了,莫要想着制服他,还有清樾和聂季在,你可千万别逞强。对了,烈火壁在你身上对吧?关键时刻就得拿出来用。”


墨珑连连点头,并不说破烈火壁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灵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真傻,瞻星院里那么多宝贝,自己离开东海时却不懂得多带一些,要不然现下让墨珑挑选挑选,说不定有用得上的。


“你们一定要小心,蚌嬷嬷数千年的修为都……”灵犀不放心地看着墨珑。


墨珑摸摸她的头:“放心。”


随即,他示意白曦先上船,他与夏侯风合力将船从浅滩推入水中,两人方才跃入船内。小船渐渐驶远,隐没在黑暗之中。灵犀目力不及东里长,又不敢一直问,只能通过东里长的表情来判断小船眼下是否安全。


她时不时仰头往夜空中望去,今夜恰巧是个阴云密布的天气,虽未下雨,但无星无月,云层低低压着海面。


上有沉沉阴云,下有滚滚浪涛,两相里夹着小船,便如一片树叶般脆弱。东里长望着小船忽而在浪尖,忽而落到浪底,紧皱眉头,行到礁


96.第九十五章


聂季潜入海中,原本已看见船被章鱼拖行, 转瞬眼前已是一团墨色海水, 压根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章鱼, 只能摸索着往前游去。


此刻的灵犀也已赶到,面前虽是墨黑一片,想到墨珑他们就在其中, 顾不得许多,一头扎进去, 口中急喊道:“珑哥!珑哥!……小白!小风!”忽然撞上**的船身,紧接着便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看不清是谁,那人也不开口, 只能听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灵犀无法,任由被拽着, 双手托起木船,往海面奋力游去,冲出墨黑的海水,将木船托出水面。


“啊……啊……”白曦竭尽全力吐出海水,整个人瘫倒在船内。


灵犀急问道:“珑哥和小风呢?”


白曦艰难地摇着头,用手指着海中。


灵犀复跃入海水,下潜的过程中正好看见聂季托着半死不活的夏侯风上来,焦急道:“珑哥呢?”


“没找到!”聂季朝她道, “是海沟里头的一头章鱼, 不知怎得跑到这儿来了?”


顾不得听他说完, 灵犀已心急如焚,海中不比陆上,即便墨珑没有被章鱼所伤,单单被它拖入深海,便会因无法承受深海水压而丧命。她复回到那团墨汁海水中,上下左右,摸索找寻,皆未再摸到其他物件。


海水一点点冲淡,待她能看清时,发觉周遭并无墨珑的身影。


他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周遭的海水一片寂静,灵犀心跳如鼓,不停地四下张望着……


方才看见灵犀托出木船,清樾便已降下云头,先后查看了白曦与夏侯风,见他们并无大碍,而海面上雨急风劲,便命聂季先将他们送回岸上。她跃入海中,很快游到灵犀身旁。


“灵犀!”清樾唤道。


“姐!”听见她的声音,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灵犀一把抓住她,急道,“他可能被那头章鱼拖走了,我不知晓它往哪里去,怎么办?”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手指末梢也在轻抖,显然是紧张之极,但却极力控制着,让自己言行正常。


“莫慌!”


清樾自然知晓墨珑被拖入深海会有性命之忧,她虽然不喜欢这头狐狸精,但也知晓墨珑罪不至死。当下用手指蘸取一滴已愈发变淡的墨汁水滴,捏了个诀,那水滴骤然开始发亮,紧接着所有被章鱼墨汁沾染过的海水都开始发亮。昏暗的海水中,一条细细的亮线蜿蜒展现在她们面前。


灵犀二话不说,顺着亮线就追下去,清樾紧随而上。


那亮线在海水中蜿蜒曲折,直往东面的海沟去。那道海沟灵犀是知晓的,深不见底,若墨珑当真被拖入其中,只怕生死难料。灵犀循着亮线,奋力往前游去,连水母群都不曾稍稍避让,任凭水母在身上蛰出数道伤口,照样无知无觉地往前追去。


清樾在其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眼下墨珑生死难料,自然不是劝小妹的时候,赶紧找到人才是正事。


海滩上,东里长见上岸来的只有白曦和夏侯风二人,而墨珑自被拖下水后久久不曾露面,就已十分担心。虽然知晓灵犀和清樾都下海去找他了,但时候愈久,他的心就愈加发慌。


毕竟海中不必陆上,墨珑灵力被血咒所封,能动用的极为有限,那庞然大物一看便知不好对付,出意外的可能性极大。他一面替夏侯风拍背,一面不停口地问道:“你仔细想想,墨珑到底有没有受伤?”


夏侯风有气无力地摇头:“看不清……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一头巨型章鱼,原先应该在海沟里的,不知怎得跑到这儿来伤人。”聂季朝东里长道,“这厮会喷墨汁,弄得一团漆黑,叫人什么都看不见。”一面说着话,一面从东里长手中接过夏侯风,以手背抵住夏侯风的后心,用自身灵力帮助他恢复元气。


一团漆黑、看不见……她们能不能找到他?即便找到,若是迟了怎么办?东里长刚这么一想,就赶紧往地上呸呸呸连吐数口唾沫:不会的,不能这么想,墨珑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受伤后的巨型章鱼一心想回海沟疗伤,或许是想复仇,又或许是想要泄愤,它的一只触手死死绕着墨珑,将他绑得动惮不得。墨珑原本还捏着避水诀,试着挣脱钳制,但随着巨型章鱼往深海游去,愈发增强的水压令他喘不上气,整个身体都痛苦难当,避水诀骤然失效,海水汹涌而至。


到了海沟边缘,巨型章鱼堪堪相将墨珑拖进去,忽被一股大力擒住触手,将它拖了回来——灵犀看见被触手缠绕的墨珑闭着双目,心中大骇,伸手要去替他解开触手,不料那巨型章鱼却将墨珑越缠越紧,而且其他几根触手又来缠灵犀。


灵犀恼怒之极,想着要快速解决这头巨型章鱼好救出墨珑,但偏偏越急却越无法速战速决。清樾赶到,看这头章鱼的个头估计也有数百年的年纪,想要解决它对清樾来说并非难事,只是看墨珑的状况十分危险,经不起片刻耽搁。制服章鱼,再解开触手,恐怕就留不住他的性命。


当下,清樾先用水影包裹住墨珑,替他格开海水,不必再受强大水压的痛楚,然后唤灵犀:“把它拖到岸上去!”


灵犀会意点头,伸手擒住巨型章鱼两只触手。清樾同时擒住其他触手。两人同时往海面游去。身为龙族,两人在水中游得极快,那巨型章鱼触手被制,加上清樾一路被拖行,直至最后被重重拖上海滩。


离开水面,巨型章鱼痛苦难当,在海滩上奋力挣扎,触手四下飞舞,弄得漫天飞沙。此时此刻它也没必要抓着墨珑了,触手一抖,将墨珑抛了出去。眼看就要落到礁石堆中,灵犀大惊,飞身去接,伸手托住墨珑,自己却重重撞在礁石上。


正与巨型章鱼缠斗的清樾眼看小妹这下撞得不轻,暗叹口气,手中祭出沉章剑,朝巨型章鱼接连数剑。章鱼触手断成数截,头部也中了一剑,残喘片刻之后终于不再动弹。


清樾收了剑,朝灵犀快步走来,同时凌空消了墨珑身上的水影。


海滩上,在聂季的帮助下,夏侯风与白曦基本恢复,与东里长快步朝墨珑这边赶过来。


而墨珑却是气息全无,任凭灵犀怎么唤他,都无知无觉。


东里长赶到墨珑旁边,眼看他面色青白,抖着手去探他鼻息,也是毫无生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去,幸而聂季眼疾手快扶住他。


97.第九十六章


雨已初歇, 众人行到海滩, 巨型章鱼的尸首还在, 三丈外围了好些渔民, 都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章鱼, 只敢远远看,不敢近前。个别胆大的,用鱼叉试着去捅章鱼触手。


墨珑的银铩昨夜掷向巨型章鱼的眼窝, 已被它自行用触手拔出, 远远丢入海中。眼下墨珑连个趁手的兵刃都没有,便朝渔夫借了一柄鱼叉,径直走向巨型章鱼的尸首, 猛力用鱼叉剖开章鱼柔软的腹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被海风一吹,饶得这些渔民在海边闻惯了腥臭味, 仍是被这股恶臭熏得掩鼻欲呕。


墨珑并未停手, 接连又是数下,直至把整只章鱼开膛破肚, 肚肠横流,然后他狠皱下眉头, 用鱼叉从肚肠中挑出一物, 摔在沙地上。东里长、夏侯风和白曦定睛看去, 皆吃了一惊——沙地上赫然是一只幽冥蛊虫, 已经死去, 与昨日白曦吐出来的那只一般模样,只是个头略小点。


“怎么又是这玩意儿?!”夏侯风不解道,“难道它也……”


狠狠将鱼叉□□沙地之中,墨珑狠狠道:“肯定是灵均事先有所察觉,故意让这头章鱼来替他送死!”


“那灵犀……”白曦刚说出口,就被东里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收声。


墨珑眉间紧锁,他自然已经想到:清樾认为巨型章鱼便是真凶,更加不会对灵均起疑,灵犀在这种时候回到东海水府,再是危险不过。


正在此时,远处有渔妇朝这边奔来,口中喊道:“快去蛤蜊滩,稀奇事儿啊!满满的全是鱼,全是鲸鱼!”


那些渔夫听闻,便全都跟着渔妇,往蛤蜊滩去了。


“蛤蜊滩?”夏侯风问白曦。


这月余的日子在渔村也不是白混的,白曦道:“往东三里左右的海滩,比这儿大得多,滩上多砂石,起伏不平,像蛤蜊壳一样,所以叫蛤蜊滩。”


“鲸鱼怎得会跑到海滩上?”夏侯风不解。


墨珑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沉声道:“走,去看看!”


既是件稀奇事儿,夏侯风自然好奇得很,连忙跟上他。


白曦望向东里长:“老爷子?”


对墨珑的性情再清楚不过,后者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去看看。”


东海水府中,清樾唤来班乾及水府内的侍卫长,交代诸事。南海水君的继位大典,她原该前日就出发,但因灵犀还有蚌嬷嬷的事情拖到现在,实在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出发前往南海。


好在灵犀如今也回来了,又是自愿回来,应该不会偷溜出去。清樾仍是交代侍卫长多加留意瞻星院。


班乾已将恭贺南海水君继位的礼品备好,尽数装箱,现将礼单呈给清樾。清樾过目后,点头赞赏道:“想得很是周全,辛苦你了……接下来几日我不在,灵均会帮着我处理些事情,你多帮衬着,若有急事,就派人去南海告诉我。”


班乾点头称是。


想到灵均处理政务,清樾微颦起眉头,顿了片刻,还是道:“……他毕竟年轻,好些事情让他做主,我着实不放心,可又不能不让他参与。总之,他若有不妥、或者出格之处,你一定要拦下,等我回来再行解决。”


班乾躬身道:“老臣明白。”


纵然仍是不甚放心,但清樾已经想好,去南海最多三日便返。短短三日而已,想来东海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遂她坐上鳐鱼,除了随行的侍女侍卫,身后还有海马所拉的二十几车礼品,浩浩荡荡,前往南海。


瞻星院内,小肉球蹦跶到灵犀床上,起劲地拱她脖子,逼得她不得不醒来。小肉球得意地将自己的新宠,一只小海星丢到她脸上,想让她陪自己玩。


“丸子,你别闹!”灵犀无心与小肉球戏耍,随手把海星贴床栏上,拎起小肉球,把它复丢回地上。


小肉球毫不气馁,小短腿一蹬,立即跳回床上,不屈不挠地继续拱灵犀。


原本灵犀心情郁郁,本想就在床上一直躺着,只愿长睡不愿起,但被小肉球这么一弄,只得起身,用手胡乱拨弄它:“你又做什么?去找侍女姐姐陪你不好么?”


小肉球虽还不会说话,但却已听得懂人言,极为聪慧,似乎知晓她心情不好,才更要与她玩耍。


“其实上回走的时候,该将你带上,现下你就可以和珑哥他们一道去青丘。”灵犀叹了口气,“不用留在这里。连你也觉得这里很闷,是不是?”


小肉球拿头使劲蹭她的手,也不知是想说是,还是不是。


灵犀下床趿鞋,随便从木施上取了件外袍披上,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披头散发,推开窗子,倦倦地看着外头。廊下侍女见窗子推开,知晓她醒了,忙进来与她盥洗。


“白香姐姐,你可还生我的气?”灵犀从镜中看向正替她梳头的白香。


白香做着恼状,拿沉木梳轻轻敲了两下灵犀肩膀:“怎得不恼,你没看见么,进你屋子,我可再不敢一人进来了。还有,枕边的裁纸刀是不是你故意摆着的?”


灵犀点点头。


“我们家小公主是真长大了,这种声东击西的主意都能想出来。看来以后呀,我们都要绕着你走路才行。”白香边梳头边摇头笑道。


“这个主意不是我想出来了……”


白香奇道:“那是谁在帮你?”


想起昨夜里墨珑差一点丧命,灵犀却又不肯再说下去,只道:“白香姐姐,我给你陪不是,送你一枚夜明珠好不好?”


“夜明珠还是罢了,你呀,以后莫再作这些让我们担惊受怕的事情,我就谢天谢地了。”白香笑道。


替她梳洗完毕,又送上早饭,灵犀看着眼前精心烹煮的精美菜肴,想起渔村小屋的白粥熏鱼,无甚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搁下木箸。她生怕吃得太少,侍女姐姐们恐怕要担心,便又将小肉球抱上桌。


小肉球身体虽然小小的,却甚是能吃,风卷残云般将桌上菜肴吃了有大半,才满意地连连舔爪子,擦净嘴角,然后在灵犀身上蹭蹭,以示感激之意。


蚌嬷嬷的丧礼是在昨日吧?东海的规矩,丧礼结束后,肉身都要抛入海沟之中,自己是再也见不着她了。灵犀吸吸鼻子,不想在房中闷坐,便出了门,沿着回廊,仍旧习惯性地走向白沙地……


小肉球哒哒哒跟着她。


远远的,还能看见巨大的蚌壳,她怔了怔,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莫非蚌嬷嬷没死,所有的事情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愈想证明蚌嬷嬷还活着,她的脚步愈发迟疑,几乎是一步三蹭地走过去,轻颤地将手放到蚌壳上,然后,在那一瞬,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蚌壳毫无生气,再不似从前那般,手一摸上去就能感觉到蚌嬷嬷体内强劲奔涌的气息。


她用力抬起蚌壳,蚌壳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所有蚌肉都已被取下来了,只剩下这对光洁的巨大蚌壳。灵犀怔怔看着蚌壳里头,冰冷,坚硬,她再也不可能躺在蚌嬷嬷的怀里打滚睡觉……


泪不听话地又想要涌出来,她吸吸鼻子,举袖遮目,背转过身去。


忽听见小肉球嗷呜叫了一声,她放下手,看见有一人就在丈外,顿时愣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被蚌壳抵住,半步也动弹不得。


灵均缓步上前,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蚌壳上:“昨日是蚌嬷嬷的丧礼,你怎得没来?”


“……我上岸去了。”


眼前的哥哥虽依旧是那副模样,对于灵犀来说,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尽管昨夜已经证实了行凶者是那头巨型章鱼,但仍有太多疑问没有答案。对灵均,她已心生戒备之意。


灵均此时方才转头看向灵犀,嘴角微露嘲弄之意:“找那只小狐狸去了?”


很不喜欢他提到墨珑的语气,灵犀淡淡应了一声,抬脚便想离开此地。


“昨夜他还没死么?”灵均在她身后接着道。


灵犀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向灵均:“你,说什么?”在她脑中已将事情飞快地整理了一遍:昨夜的事情,若是姐姐告诉他,他应该知道墨珑没死,不会对自己说这话。若不是姐姐告诉他,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灵均微微一笑,仍旧很是温和的模样:“我是说,那只小狐狸还没死么?”


“昨晚的事情,你怎得会知晓?”灵犀不会拐弯,更不会套话,只能单刀直入地问他。


“我怎得不能知晓?”灵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看来小狐狸是捡回一条命了,算他命大!若再有下回,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灵犀紧紧盯着他:“那头章鱼,与你有关?”


灵均笑而不语,眼底透着一丝得意之色。


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灵犀咬咬嘴唇,直直盯着灵均:“好,我只问你一件事,蚌嬷嬷是不是被你所害?”


“此事不能怪我,我也不想杀她。”灵均似乎对于此事也甚是遗憾惋惜道,抬眼看向灵犀,“这事应该怪你。”


“我?!”


“若不是你伤了我,我又何必伤她。”灵均用手轻轻摸摸蚌壳,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灵犀话才说了一半,便想起墨珑之前所说的话,眉头深颦,“哥,你当真想要杀我?”


“若哥哥活不成了,你可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来救我?”灵均望着她。


“你活不成了?”灵犀闻言一愣,她原本知晓是灵均杀了蚌嬷嬷,又险些害了墨珑的性命,对他满腔愤恨,未曾想突然听见灵均这话,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毕竟骨肉亲情,不由自主地关切问,“怎得会活不成?你怎得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在三百年前我就已经活不成了。”灵均缓缓道,“你也知晓,你我二人本就先天不足,本该相辅相成来成全其中一人,却偏偏生成了咱们两人。现下,若你不肯帮我,我也活不成了。你肯不肯帮我?”


灵犀没有听懂,忙道:“我自然是肯帮你,可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你肯舍了自己的命来帮我么?”灵均追问道。


灵犀似在踌躇,过了片刻,问道:“只要我帮了你,你就不会再去害旁人了么?”


“我做那些事儿,其实也只是为了活下来而已。只要你肯帮我,我再也用不着去做那些事儿了。”灵均又是期盼又是诚恳地望着她,“你相信我,我都是逼不得已,我根本不想去杀他们。”


“包括珑哥他们?”灵犀眉毛微挑,一刻不放松地看着他,追问道,“如此说来,那只章鱼也是受你驱使,才将珑哥拖入深海。”她并不傻,尚记得墨珑说过,灵均体内很有可能也有一只类似幽冥蛊虫的东西,或者是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控制了灵均,就像那夜她在碧波殿廊下听见的对话。


灵均看着灵犀,目光中有探究之意,片刻之后,忽然一笑:“我就知晓,你又怎肯舍命来救我。所谓兄妹之情,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你到底是谁?!”灵犀喝问道。


“我?!”灵均略微扬起下巴,倒来反问她,“你以为我是谁?”


此时此刻,他说话的样子与平素的灵均截然不同,再无半分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倨傲和漠然。


灵犀脑中飞快地思量着,自己的血能逼出白曦体内的幽冥蛊虫,说不定也能逼出灵均体的那个“他”。手边没有兵刃利器,她迅速查看四周是否有尖锐之物。


灵均将她的举动收入眼底,误以为她想寻帮手,或者是想逃走,当下冷笑一声:“怎得?你怕了我?”


正好有一群小青枪鱼游过,灵犀探手抓住一头小青枪鱼,迅速用它的长长的尖锐的矛型上颚划破手腕,朝灵均狠狠道:“不管你是什么,马上离开我哥哥!”


她这一下划得颇深,鲜血奔涌而出,周遭的水光迅速被染红。灵均骇然变色,跃开数丈,远远地避开这层淡红的水光……


“灵犀,不可!”他朝灵犀喊道。


这个声音,语调口气与方才却又大不相同,灵犀听得一愣,看向灵均,只见灵均满面恳求之色,与适才倨傲淡漠神色截然相反。


“哥哥?”


“灵犀,他若离开我,我必死无疑!”灵均语气甚是可怜。


“哥哥,你在说什么?”


“靠他我才能活下来的,你速速将伤口包扎起来,我与你细说此事。”


灵犀见灵均神色又惊又怕,不似作伪,心中虽然存疑,但终是不忍心让哥哥这般惧怕,便撕下一方衣角,将伤口包裹起来。


待到血色水光散尽,灵均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几步,双目将灵犀望着,满是祈求之意:“灵犀,你相信我,我根本不想杀人,都是他!”


“他究竟是谁?”灵犀问道。


“他是幽冥界的三皇子昼晦,八千年前幽冥大军退回幽冥界时,为了卷土重来,他不惜自残肉身,以一缕精魄附在澜南上仙身上。但这数千年来,他始终无法操纵澜南,便选中了我。”灵均道,“他故意将我重伤,附上我身,本以为玄飓会将我送回东海,那么他很快便可借由我操控整个东海,但没想到玄飓将我送至冰鉴枪冢。”


“所以他现下是想操控整个东海?”灵犀一惊,“哥,那更应该让他离开你!”


“不行!”灵均急道,“你可记得你我各有先天不足,你没有灵力,而我没有丝毫痊愈之力。当日被澜南重伤之后,我本该伤重而死,但正是因为他才能活下来。”


“可是、可是……”灵犀听懂了整件事,却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不能让他离开你,不然你会死;可让他留在你身上,他却想要操控东海……不!他既然是幽冥界的三皇子,想让幽冥界卷土重来,他的野心一定不止东海!”


“你说的不错。”


灵均勾唇一笑,又恢复成原来那副倨傲淡漠的样子。


“你、你是昼晦……我哥呢?”灵犀急道。


“不急,且让他歇一会儿,我们俩聊聊。”灵均,确切地说应该是昼晦,朝她微微一笑,瞥了眼她手腕上包扎起来的伤口,“小姑娘家,动不动就往身上划一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将来嫁到夫家,也是要被人嫌弃的。”


“你少东拉西扯!”灵犀厉声道,“你到底对我哥动了什么手脚?叫他离不得你?”


“你该谢谢我才是,若非我,你苦苦找到的就是一具遗骸。”昼晦微笑着,且朝灵犀走近两步,“你若真想让我离开他,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灵犀立时追问道。


“很简单,你把你的那部分用来补足他就可以,他有了痊愈之力,自己就能活下去,自然就可以离开我了。”


虽然知晓眼前人是幽冥中人,他绝对不会好心来帮自己,他说的这些话定然是有他的用意,可灵犀已意识到,他的话是真的。哥哥若未受重伤,尚不要紧,可既然受了重伤,就需要她的痊愈之力。可是,哥哥得到痊愈之力后,昼晦当真会离开么?


“此事其实不难……”昼晦的声音温和了些许,“对于你来说,极为容易。”趁着灵犀出神,他已走到她近旁,不动声色地盯了眼她手腕包扎好的伤口,做好随时躲闪的准备。


“等等!”灵犀猛然抬头,“既然你一直想借我哥哥来操纵东海,那么即便他得到了痊愈之力,你也不会离开他,对不对?!”


闻言,昼晦不再迟疑,突然出手,右手捏剑诀,快捷无比地向她眉心点去。


两人相距太近,这一生变又甚是突然,灵犀避闪不及,只觉仿佛从眉心处伸入一只巨手,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痛苦难当,模模糊糊之中只能听见小肉球焦急的嗷嗷叫声。


墨珑等人堪堪赶到蛤蜊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凹凸不平的砾石滩上躺着上百条逆戟鲸,奄奄一息,而且竟然还有逆戟鲸正在继续冲上滩涂,这种疯狂的行径无异于是在自杀。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些逆戟鲸前赴后继地且毫无价值地赴死?


东里长拄着拐,走进最近的一条逆戟鲸,这条鲸鱼已经非常虚弱,他用拐杖撑起鲸鱼的眼皮,皱眉看了看……


夏侯风探头过来,也想看个究竟,却又看不懂:“老爷子,看出什么来了?”


不理会他,东里长眉头皱得愈发紧,看向正检查另一条逆戟鲸的墨珑,两人四目相投,心下皆一片冰凉——这上百条逆戟鲸竟都是被活生生地吸取了精魄,如行尸走肉,纷纷冲上浅滩。


而做这件事的人,墨珑已经可以确定,必定是灵均!


墨珑料到了灵均受伤之后迫切需要吸取很多精魄用于自我恢复,所以才设下计策,但想来是此计不知怎得让灵均知晓了,所以灵均用蛊虫控制巨型章鱼来袭击他们,洗清了他自己的嫌疑,然后对海中这上百条逆戟鲸下手,取走精魄,任它们自生自灭。


他之前只是对偷渔的渔夫和买卖鲛人的商贩下手,还算得上是为东海复仇。而现在……墨珑深颦眉头,若灵均体内当真还有一人,那么只能说明,灵均已经无法再制约他了。


灵犀、灵犀……她在此时回到东海,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98.第九十七章


墨珑心急如焚, 望着茫茫大海, 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慌乱和无力。这种无力感,上一次已是在数百年前, 他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去的时候;而现下, 这种无力感卷土重来,仿佛更甚于从前, 灵犀虽然还活着,可他进不了东海水府, 甚至连潜入深海都不可能, 根本无法去保护灵犀, 只能任由她处于危险之中却无能为力。


“啊!”


从胸腔深处爆发了一声怒吼,继而他跪倒在蛤蜊滩上, 重重一拳捶向地面,手背指节被滩涂上的砾石划得鲜血淋漓。


白曦与夏侯风仍未想明白其中的缘由,见墨珑这般模样, 两人都吃了一惊。“珑哥这是怎么了?”白曦忙去问东里长。


东里长又怎会不知墨珑的心境,叹了口气, 轻声道:“这些鲸鱼都是被灵均吸取了精魄,所以灵犀现下很危险。”


夏侯风恍然大悟, 忙道:“那咱们得赶紧告诉她呀!”


白曦捅了捅他,示意他小声点, 然后才道:“经过昨晚一事, 清樾已然认定行凶者是那条章鱼, 怎得会相信是灵均做了手脚。再说, 咱们这些人,谁能进得了东海水府,莫说是进水府,就是潜入水中咱们也不行啊,就连叫灵犀小心提防灵均都做不到。


“……”夏侯风默然良久,突然道,“咱们进不去,可以找人进去啊!”


“找谁啊?谁能帮咱们?”白曦反问他。


无言以对,夏侯风再次默然。


正在此时,半空响起一声鹤唳,墨珑猛然抬头,看见一只白鹤自长空翩然而来,羽衣胜雪,正是雪九。


对了,雪九!


雪九终于赶回来了!他可以下到东海水府救出灵犀!


墨珑复振奋起来,快步向雪九迎去。


因为金铃在墨珑身上,金铃上又有自己的灵力,所以雪九飞来时,一下子就能感应到金铃在蛤蜊滩上。而当他飞到滩涂上空,便被下头的景象所惊呆,上百条逆戟鲸前赴后继搁浅而死,看着着实惨烈之极。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落地后化为人身,张口便问墨珑。


墨珑此时已是心急如焚,顾不得客套,简要地将事情讲述一遍,随即催促他赶紧去东海水府救人。


想到灵均竟吸取这么多条逆戟鲸的精魄,雪九不寒而栗,知晓确是不能再耽搁下去,转身便跃入海中。


墨珑立在滩上,心头焦切,如被密密匝匝的藤绳紧紧缠绕着,既透不过气,又挣脱不开。他深知,雪九要带走灵犀,须得有清樾的首肯才行,但清樾经过昨夜之事,更加不会怀疑灵均,又怎么肯相信雪九的话呢?


捏着避水咒,雪兰河一路疾游,穿鱼过藻,翻过海底起伏的山脉,很快来到东海水府。牌楼下的侍卫见是雪兰河,知晓他不仅是玄飓上仙驾下的右使,而且是专门为了灵均太子留在府中,自然不会拦他的路。


而雪兰河在询问之下,才知晓清樾已去了南海参加水君继位大典。


此时清樾不在,事情反倒还好办些,只是日后向她解释起来,难免要为自己擅自做主多陪几个不是,也算不得什么。雪兰河打定了主意,便一路往灵犀所住的瞻星院去。


到了瞻星院,问了侍女,侍女称看见灵犀往白沙地去,向雪兰河指明方向。雪兰河一面得知灵犀尚且无碍稍稍放心,一面沿着廊下行去。待他赶到白沙地,便看见灵犀躺在地上,小肉球围着她急得直打转。


“灵犀!灵犀!”


雪兰河快步上前,蹲下身去看灵犀,只见她双目紧闭,银牙紧咬,似经历了极大的痛楚,任凭他怎么唤她,她始终无知无觉,再探她脉象,已是若有似无。


因在谷中耗费灵力修为甚多,加上天镜山庄与东海相隔甚远,雪兰河星夜兼程赶来,整个人犹如强弩之末。灵均一夜间吸取了上百头逆戟鲸的精魄,想来已经魔化很深,加上灵犀已命悬一线,雪兰河此时不便与灵均对上。


他一把抱起灵犀,想起在雪谷时澜南曾给灵犀的丹药,自言自语道:“丹药呢?”


闻言,小肉球嗷嗷几声,就往灵犀日常起居的静峰轩奔去。


而不远处传来人声,似有人往这边过来了,雪兰河生怕将灵均引来,不愿在水府多加停留,便裹了灵犀,一路上也不理会侍卫侍女们的问话,径直想要出府去,却未料到,才出瞻星院便遇见了班乾。


原来班乾听到侍卫禀报,得知雪兰河忽然回到府中,也不知有何事,如今大公主清樾不在,他生怕怠慢了这位天镜山庄的雪右使,所以匆匆赶过来。


“雪右使,这是……”看见雪兰河抱着晕厥的灵犀,他大吃一惊,“小公主怎么了?!”


雪兰河无法与他多说,只能叮嘱道:“小心灵均,一定要小心灵均!”


班乾一头雾水:“不是……小公主她怎得了?”


“她出了点状况,我须得带她上岸去。”


“大公主可知晓此事?”班乾尚记得上回灵犀偷溜上岸时清樾的怒气,好不容易灵犀回来了,怎得又要被带上岸?


“眼下我来不及告诉她……”


雪兰河抱着灵犀就要走,班乾跟在后头急急地追。


“雪右使,此事……我……看不妥……”班乾气喘吁吁道,“您这样……将小公主带离……实在、实在……有失体统……”


“我也知晓甚是失礼,日后自当向大公主赔罪。”


雪兰河说着,看见牌楼就在前面,生怕班乾再加阻拦,纵身跃起,从牌楼上方离开。


“雪右使,你……”班乾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雪兰河远去,看向左右的侍卫,急道,“你们还不赶紧追,看看他到底把小公主带哪里去了!”


侍卫们忙不迭地顺着水波留下的痕迹追去。


班乾叹了口气,忽又想起雪兰河的那句话来——“小心灵均,一定要小心灵均!”他颦眉寻思,这话又是何意,是叫他小心提防灵均,还是小心灵均身体抱恙呢?小心提防灵均,想来不太可能。看来应该是让他小心些,莫让灵均操劳过度伤身。


雪兰河从海中出来,刚露头,墨珑一下子就看见他,见灵犀被雪兰河抱着怀中,他的心顿时猛地往下一沉——灵犀当真出事了!


“灵犀怎么了?”


墨珑涉水朝雪兰河迎去,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灵犀。


99.第九十八章


灵犀尚在晕厥中, 墨珑此刻只能考虑实际问题:“你和雪五还剩多少修为?”


雪兰河不答,只道:“你放心吧,小狐狸, 此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墨珑本来还想追问,但看雪兰河面容甚是憔悴, 甚至全身到此时还是湿漉漉的, 竟连把自己弄干的灵力都舍不得动用, 他心下稍软,转身到床边照看灵犀, 未再说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该立时叫大公主回来才行!聂季寻思着,南海水君继位大典虽然要紧, 但也抵不过这事。只是怎么才能让大公主相信呢?经过巨型章鱼一事, 单凭一面之词, 拿不出丝毫证据, 显然大公主是肯定不会相信自己……


“下一步怎么办?”聂季心里烦恼, 口中不知不觉也问了出来。


墨珑定定看着灵犀,沉声道:“只要灵犀一醒,我就带她离开这儿,别的事情与我再无关系!”此时此刻,他已别无所求,只盼着灵犀能够醒来, 再不要受到其他伤害。


“你……”


聂季心想, 你撒手不管也就罢了, 大公主怎么可能让你带走灵犀。


一直没有开腔的东里长缓缓道:“正是这话,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若不是因为灵犀,我们根本不会留在此地。现下,东海的人在这里,天镜山庄的人也在这里,再怎么论,此事也摊派不到我们身上吧。”


听他语气,倒像是东海无能一般,聂季恼道:“没人求着你们留下,你们要走就走,我们东海事情自己会解决!”


“自己能解决最好!”夏侯风顶过去,忿忿不平,“把我们害得还不够么,小白差点被肚子里头的幽冥蛊虫害死,昨夜里珑哥也差点死了。”


“你莫忘了,是灵犀救了这头羊。还有他,昨夜可是大公主亲自出手救了他……”聂季驳道。


雪兰河耳中听见他们的吵嚷声,心下甚是失望。虽然他心中也知晓,墨珑口出此言,也是因为灵犀出事,已是心中大乱。但他曾亲身经历过八千年前与幽冥界的大战,当时为了阻击幽冥大军,众志成城,人人奋勇当先,牺牲者不计其数,那时候又何曾有人轻言放弃。


听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雪兰河想要开口相劝,不期然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他心知不妙,硬生生将要涌出之物咽了回去。这数日来,他连日奔波劳累,从东海赶回天镜山庄,耗费修为与灵力救回君上,又日夜不歇守在澜南上仙榻前,紧接着听闻东海出事,立时再赶回来,将灵犀带出水府。数日数夜,不眠不休,加上修为耗损过巨,他的身子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了。


山海大陆,群山之间,一座座烽火台已被废弃数千年。


一群白鸟从天镜山庄飞出,振翅飞上距离山庄最近的烽火台,羽翼扇动,上下翻飞,如同冲天而起的白色火焰一般。


不多时,远远的,下一座烽火台也聚集起了同样有着白色羽翼的鸟儿,种类各不相同,有白隼,白猫头鹰,白鹭等等,它们亦在烽火台上下翻飞,洁白的羽翼映着日头,用身姿诉说着无声的悲恸。


下一座烽火台、下下一座烽火台……直至整个山海大陆的每一座烽火台上都有飞翔的白鸟。而各地的风雨神望见这奇异的白色烽火,皆默默而立。


渔村中,小屋内,聂季与夏侯风尚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中,忽然听见外间有小孩在喊:“下雪了!下雪了!”


玄股国在南边,此刻还未入冬,怎么会下雪?初始众人都以为小孩胡闹,并不理会,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外头有大人在惊呼——


“这时节,怎得会下雪?”


“这是异象!异象!”


当真下雪了?众人面面相觑。白曦忙往门外去,一推门,纷纷扬扬的雪花被风刮入屋内,众人看见,皆是惊诧。


夏侯风奔出屋外,见漫天大雪,飘飘洒洒,雪片都有巴掌般大,很快便将目光所及之处都覆上一层白色。


“此间的风雨神喝多了犯糊涂吧?”聂季也走了出来,皱眉望天。


如此异象,屋中众人都出门来看,除了墨珑。他专注地守着灵犀,莫说外间是下雪,便是下金子,他也毫无兴趣。


雪兰河立在雪中,任凭雪落满身,一动不动。小肉球大概是头一回看见雪,兴奋不已,在雪地里头印脚印,打滚,扑腾,就数它最兴奋。


东里长拄着拐杖,担忧道:“天降异象,恐有大祸将至。”


“老爷子,你别吓我!”白曦听得不寒而栗。


雪兰河轻声道:“你们不必担忧,这不是异象,而是讣闻,想要告知天下的讣闻。”


白曦听了,奇道:“讣闻?谁死了需要漫天大雪来告之天下?难道除了玄股国,其他地方也都在下雪么?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东里长看向雪兰河,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忙朝白曦使了个眼色,让他莫再问了。夏侯风一肚子好奇,看见东里长使眼色,只得忍住。


聂季却自然要问个清楚:“谁啊?能让四海八荒的风雨神都为之下大雪,这得是什么人?”


雪兰河艰难地张了张口:“……是澜南上仙。”他离开之时,澜南尚未离世,虽然知晓希望渺茫,但他心中总存了一丝希望,盼着有转机出现,澜南还能转醒,没想到他才刚刚离开,便已是人天永隔。


“讣闻……澜南上仙死了!”夏侯风这下总算明白了。


随着他的话,雪兰河无法再压住胸腔中的翻涌,嘴角渗出鲜血,身体无声无息地倒在雪地之中。


“喂!喂!”


众人都吓了一跳,夏侯风最甚,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东里长忙唤人先将雪兰河抱进屋内。


意外这样接踵而来,聂季立在院中,看着苍茫大雪,内心不免仓皇:“又倒下一个,这到底是怎么了?”


见雪兰河晕过去,墨珑亦是吃了一惊。东里长为雪兰河探脉,片刻后朝众人道:“积劳过度,加上悲思伤身,唉……小白,你煮些小米粥,待会喂他喝一些。”


白曦应了,又拖着夏侯风去烧火,他自己洗锅淘米。


“悲思伤身?”墨珑询问地看向东里长。


东里长朝外头努努嘴,叹道:“你道这场大雪为何而下?这是讣闻,只有上仙离世才会如此昭告天下。”


墨珑一听便懂了:“澜南上仙?”


东里


100.第九十九章


片片雪花飘入海中,顷刻消融, 无声无息。


灵均立在浪头之上, 望着这苍苍茫茫的天地, 雪落了他一头一身,他自伫立不动,眼底的恨意一点一滴地迸发出来,直至满溢,双目不知不觉间已成血红。


“你居然真的死了!”


昼晦心中恨极,想数千年来, 她始终未被他控制,而是固执地与他对峙, 宁可一点点消耗自身修为, 宁可容颜渐衰,却始终不肯退让半步。八千年前, 是他看错了人, 他原以为她虽为三青鸟之一, 但性情温柔,待人极好,附身于她应该不难把控。到时候, 她的修为灵力可尽数为他所用, 再让三青鸟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尽毁。可是……他始终没有得逞,她宁可玉石俱焚都不曾给过他半分机会, 最后他不得不另择人选, 并在离开她时毁去她对自己的记忆。


“你以为这片山海大陆, 当真值得你这样以命相护么?”昼晦冷笑着,袖中的手攥握成拳,举止间狂态毕显,“你死了,他们有谁会记得你?有谁会为了你难过么?我告诉你,没有!他们照样夜夜笙歌,照样锱珠必较,照样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样一群庸人,他们也值得你以命相护?!”


说着,昼晦跃入海中,激起冲天水花。


灵均慌了神:“你、你要做什么?你莫要乱来啊!”


“闭嘴!”昼晦狠狠道,“今日若不是你阻拦,灵犀早已是我的囊中物,何至于让雪兰河带走。”


“你已吸食了我东海上百头逆戟鲸的精魄,难道还不够!”灵均急道,“为何非要杀我妹妹?!”


昼晦道:“怎得你忘了,杀了灵犀,你也有好处!”


灵均沉默片刻,才道:“她终究是我一卵同胞的妹妹,你要走便走,总之不能杀她。”今日昼晦突然对灵犀出手,不仅灵犀措手不及,连他也是措手不及,差一点点就看着灵犀死在眼前。


“惺惺作态!”昼晦冷哼道,“我实话告诉你,灵犀必须死!”


灵均闻言大惊:“为何一定要她死?”


昼晦却又不愿再回答,想起白沙地之事,愈发恼怒。今日他本可以尽数取走灵犀精魄,没想到先是被灵均阻拦,紧接着被地上的小肉球以水箭击中。待他想再次动手时,却隐隐听到了雪兰河的声音,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无法与雪兰河对峙,不敢逗留,忙匆匆离开,此事功亏一篑,着实令人气恼。


灵均还想说什么,却被昼晦压下,又不知昼晦究竟要做出何等事情来,心下愈发慌乱。


昼晦回到东海水府,即刻命聂伯、安澜、耿轩、定涛四名将军来见,传下指令,要他们在一个时辰内点齐十万兵将,对玄股国开战。


众将乍听此事,皆大惊。


聂伯忙拱手问道:“太子殿下,何故要突然出兵?”


“这些日子,我对玄股国明察暗访,他们根本没有遵守与东海的合约,照样偷渔,贩卖鱼皮制品,买卖鲛人。”昼晦道,“昨夜更甚,居然诱捕上百头逆戟鲸,割肉取脂,简直是欺我东海无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逆戟鲸一事,臣也知晓。只是鲸鱼的死因尚未查出,一下子有上百头冲上浅滩,此事恐怕另有蹊跷。”安澜将军禀道。


昼晦道:“此事我已查明,确是玄股国人所为,他们利用妖术,令逆戟鲸失去方向,冲上浅滩送死。”


“太子殿下可拿到证据了?”安澜将军不依不饶。


昼晦冷冷看向他:“将军的言下之意是,我在骗你们?”


安澜将军拱手道:“微臣不敢,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绝不可擅动。微臣以为,兴兵一事,应等大公主回来再行定夺。”


“大公主……”昼晦冷道,“你们对我口口声声太子殿下,可究竟把我这位太子殿下摆在何处?”


四名将军齐齐道:“微臣不敢。”


“姐姐临行之时,已将玄股国事务尽数交由我处理,如今出了这等大事,死了上百头逆戟鲸,兴兵惩处,势在必行!”昼晦看向安澜将军,“安澜将军,你再三阻拦,究竟是何居心?”


安澜将军大惊,忙道:“卑职绝无他意,只是觉得东海与玄股大战刚刚结束月余,此时不宜再战。”


聂伯也忙道:“安澜将军所言有理,请太子殿下三思!”


昼晦一摆手:“诸位将军无需多言,我决心已定,一个时辰之后即刻发兵!”


“一个时辰恐怕来不及,”定涛将军道,“许多兵将平素都在岱屿、员峤、方壶操练,一个时辰要令他们赶到玄股海境,只怕不易。”


昼晦眸光微沉,冷冷问道:“那么,一个时辰内能赶到玄股海境的,有多少兵士?”


四位将军彼此对视片刻,聂伯答道:“只有两万。”


“够了!”昼晦随即道,“先调集这两万兵士,作为前锋,随我前往玄股国。另外八万人马须在两个时辰内调齐,等我号令。”


“太子殿下……”没想到仅有两万人马,灵均都坚持要出兵,聂伯急道,“即便要兴兵,也不必如此着急啊。”


“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难道还要等他们有所戒备再去么?”昼晦一挥手,干脆利落地制止了还欲开口的将军们,“尔等休再多言,速去点兵,一个时辰之后,我要率兵出发。”


“太子殿下!”安澜将军单膝跪下,膝盖触在石板上,砰然有声,“逆戟鲸一事,并无实证,冒然出兵玄股,非我赫赫东海所为,恕微臣不能从命!”


“你……是想抗命么?”昼晦微眯起眼,“看来你眼中,压根就没有我这个太子殿下。”


“请太子殿下三思。”安澜将军性情耿直,宁折不弯。


昼晦冷笑:“公然抗命,好,很好!”说着,将手边的镇纸玉石砸出去,玉石边角锋利,正中安澜将军左眼,顿时鲜血直流。


“目无尊上,我看你这双眼睛也不必再要了!”昼晦狠狠道。


众将骇然,忙上前劝解。


昼晦重重道:“一个时辰之后,发兵东海,胆敢违令者,杀无赦!”


因为昼晦的命令,班乾一直守在殿外,无法入内,只听得殿内有动静,却又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急得他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将军们都出来了,看见安澜将军满脸鲜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赶快让大公主回来!”聂伯朝他低声道,“太子殿下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发兵玄股,我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班乾大惊失色,“发兵?!”


“安澜将军力劝,结果……”聂伯咬牙道,“他毕竟是太子殿下,我等人微言轻,只有大公主才能拦得住他。快,必须赶紧让大公主回来!”


班乾连连点头,早先灵犀被雪兰河带走时,他就已经派人去告诉清樾了,现下连忙再派一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南海。


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发兵,恐怕大公主即便收到消息也赶不回来,想起清樾临走时的托付,班乾自觉责无旁贷,迈步上玉阶,前往大殿。


“你怎得能这样对他,他可是东海的有功之臣。当年平叛海狼之乱,他……”眼睁睁看见他打伤安澜将军的眼睛,灵均心惊且心疼。


“闭嘴!”昼晦狠狠道,他已经对灵均越来越不耐烦了,若非他还无法完全自主地控制身体,他早就想杀了灵均。


班乾目瞪口呆地看着灵均的背影,他知晓自己没有听错,从灵均的身体内确实有两个声音,这等诡异的事情他曾经听说过,但是从遥远的典籍上看到的,简直不敢相信竟会发生在他的眼前。


听见动静,昼晦迅速回头,正看见班乾惊诧的模样。


“你来作甚?”他眉头一皱,喝问道。


“老臣……”班乾重重清了清嗓子,借机稳定心神,“老臣方才在殿外看见安澜将军受伤,才得知太子殿下欲出兵玄股……”


昼晦不耐烦地打断他:“怎得,你也来劝我的?”


“老臣不敢!”班乾躬身道,“只是大公主临走时曾嘱咐老臣,千万注意太子殿下的身子。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身子尚未痊愈,这等动刀动枪的事情着实伤身劳神,不如还是等大公主回来……”


“闭嘴!”昼晦本就心绪不佳,这些东海臣子在耳边絮絮叨叨,对他而言简直比苍鹰还烦人,这个东海他已然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冷冷打量了下班乾:“老东西,多大年纪了?”


听他这么一问,灵均知晓他已动了杀机,顾不得许多,挣开昼晦对他的钳制,朝班乾喊道:“班爷爷,快走!快走!”


见灵均在瞬间转变两种面孔,后者的担忧焦虑已溢于言表,依然是被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太子,班乾此刻如何还顾得上自己,反而是一心只关心灵均的安危。


“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被邪灵附体了?”


“快走啊!”


灵均朝班乾大喊,却无法阻止昼晦一步一步朝班乾行去,手掌一扬,昼晦已然出手。


“快走!”灵均想尽力将手收回,然后自从昼晦吸取了越来越多的精魄,昼晦的力量已经一日日超过他,包括对这具躯体的控制,他都已经丧失了大部分,便是想抬抬手,都如同要举起千斤一般沉重。


昼晦要出手,灵均拼死要回撤,动作不免迟缓。


班乾这数千年也不是白活的,他虽是文修,但应变之道早已烂熟于胸,当下见脖子一缩,显出原身,两条后腿在近旁琉璃柱上用力一蹬,顺着水势,硕大无比的龟壳飘了出去。


“这老东西!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


昼晦哭笑不得,运劲于掌,正待凌空击出,灵均急中生智,大声道:“他昔日也曾见过澜南上仙。”


听到澜南二字,昼晦果然一怔,转而冷笑道:“那又如何?”


“那、那……”


灵均也编不出什么理由,但见这一小会儿功夫,班乾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水光之中,方才心下稍安。蚌嬷嬷已死,当时是自己阻拦不及,若是班爷爷也被他害了,自己当真是东海罪人。


见班乾已逃远,昼晦冷冷一笑,大步出到殿外,唤来侍卫:“传我口谕,班乾身中邪术,胡言乱语,神志不清,速速将他拿下。”


班总管方才还好好的?怎得会突然中了邪术?殿前侍卫不明究里,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动作。


昼晦将脸一沉:“你们也想抗命不成?!”


“卑职不敢。”侍卫们忙领命,匆匆离去。


101.第一百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灵均已是越来越不明白昼晦, “回东海时,我们事先便已说好的, 你不可伤我东海的人。但你一而再、再而三, 你……”


当年他被重伤之后, 是昼晦潜入他体内,才替他续下命来。在枪冢之中, 昼晦受冰鉴枪所迫, 损伤甚大,勉力支撑着灵均活下去。灵均感激他续命之恩, 帮着他躲过冰鉴枪。回到东海之后,昼晦虚弱之极, 急需吸取精魄, 灵均与他说好, 绝不可乱杀无辜, 故而昼晦没有伤害东海水府中人, 而是浮上海面, 杀了两名偷渔者。


雪兰河每晚要灵均所服的丹药, 是玄飓所炼制, 有克制幽冥地火的效验,对昼晦不利,灵均也偷偷将丹药吐掉, 并未服下。没有了冰鉴枪的震慑, 也不必受丹药所扰, 昼晦恢复得很快, 连带着灵均精神也好了许多。


但之后的事情,接二连三,都令灵均猝不及防……起先是在玄股国的茶楼,昼晦故意划破手指,当时灵均并不知昼晦有何意图,以为他只是想小惩一下茶楼中这些市井小民,但到了夜间,他才明白过来。昼晦只说去取那买卖鲛人八字胡的性命,未料到他不光取了八字胡的性命,顺道还收了数人的魂魄,皆是那日在茶楼中饮下血茶之人。


灵均认为那些人罪不至死,当夜便与昼晦争执起来,偏偏话音碰巧被灵犀听到。次日灵犀提及此事时,灵均心中大惊,而昼晦对灵犀便起了杀意。那时,昼晦连吸数人精魄,再不是以往虚弱的样子,对于躯体的控制,已比灵均强势了许多。


不顾灵均反对,昼晦闯入灵犀的房中,灵均想阻止他,一时间左右双手互相纠缠搏斗,难解难分。昼晦不愿与灵均多加纠缠,索性脱出躯体,此时他未有人形,只是一团模糊的红光。而灵均失去支撑,无力倒地。昼晦趁机去取灵犀性命,不料被乌玉所伤,更令他所料不及的是,碎玉划破灵犀肌肤,鲜血渗出,他不慎触及,顿时如被烈火焚烧,痛楚不堪,急忙回到灵均躯体之中,仓皇逃走。


昼晦重伤之下,灵均为了救他,也为了救自己,不得已向蚌嬷嬷求助。蚌嬷嬷有数千年的修为,若肯渡一些修为给昼晦,大概就能救回昼晦,也算是救了自己一条命。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昼晦竟然趁机杀了蚌嬷嬷,将她数千年修为占为己有。


在灵犀房中,昼晦离开灵均的一小会儿,灵均再次尝到了死亡濒临的恐惧,那时他只知晓他想活下去,他不想死,他是东海太子,他不能就这样死去……而事情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是灵均所始料未及的,眼睁睁看着蚌嬷嬷死去,再看见上百条逆戟鲸死去,再到得知昼晦要向玄股国开战,他才意识到,昼晦的**远不止控制东海,恐怕还有更多,而且都要以无数生灵为代价。


眼下,灵均已然控制不住昼晦,甚至他也完全不明白昼晦突然要对玄股用兵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因为澜南上仙离世,所以昼晦想要杀人泄愤?


尽管昼晦从不提及澜南,但灵均隐隐能感觉到,之所以从来不提,不是不在意,更像是一种避忌。毕竟昼晦与澜南曾朝夕相处数千年,却始终未能如愿操纵她,这数千年的日日夜夜,对他而言,究竟是怎样的时光?


雪兰河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怔怔出了一会儿神,仿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时何地,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从脑海中喧嚣席卷而过,他倦然收回目光,支起身子,伸手就推开身侧的窗子——凉意卷入屋内,外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定定地看着。


“你醒了。”东里长朝他道,“过来喝碗热粥吧。”


意识到自己之前大概是失态了,雪兰河翻身下榻,理了理衣袍,歉然道:“我怎得了?是不是吓着你们了?”


“可不是……”夏侯风刚开口就被东里长瞪了回去。


东里长用木勺舀了碗热乎乎的米粥,端上桌,简洁道:“眼下诸事未定,还请雪右使节哀才是。”


被他一提醒,雪兰河一楞,忙问道:“灵犀还没醒?”


东里长摇摇头:“我方才替她探了脉,又查看过她的双目,情况不明,恐怕要用追魂术才知晓她究竟出了何事。”


雪兰河一听便要起身去看,被东里长拦住:“不差这一会儿,先把粥喝了吧,特地给你熬的。”


“不要紧,我先去看看灵犀。”


雪兰河说着便撩开布帘,进了里屋,见灵犀依然静静躺在床上,墨珑守着她,聂季忧心忡忡地靠墙而立。


“从她服下丹药,到现下有多久了?”雪兰河因自己晕过去一阵子,故而无法确定。


墨珑低低道:“一个时辰左右。”


这么久了,丹药肯定已经起了效验,为何还未有起色?雪兰河凝神为她探脉,脉象仍是微弱而絮乱……


“她瞳仁无光,恐怕魂魄有损,老爷子说要用追魂术才行。”墨珑看向他,“你可有别的法子?”


雪兰河沉吟片刻,朝墨珑道:“我来试试追魂术,其间不可受到打扰,你们且都避一避。”


他的修为自是比东里长高出许多,他肯用追魂术再好不过。墨珑自然无异议,多看了灵犀两眼,便与聂季退出里屋,在外间等候。


深吸口气,雪兰河明知自己此刻身体虚弱,但为了灵犀,还是愿意勉力一试。当下他屏息静气,捏诀念咒,一缕神思从他额间逸出,钻入灵犀体内……


屋外,雪停了,倒也一点不冷,只是凉凉的。白曦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肉球使劲朝晾得高高的咸鱼干蹦跶:“……再高点,若是你能够着,我就赏你一整条咸鱼!”


小肉球也不知听没听见,四条小短腿倒是蹦跶得更起劲了,雪地里头到处都是它的小脚印。


白曦有心将一条咸鱼干弄低点,正解麻绳,眼角余光似瞥见了什么,怔了怔,然后转头望去,顿时惊呆。下一瞬,他顾不得咸鱼干,也顾不得小肉球,冲进屋内朝众人大嚷:“快!快逃命!”


“小声点!”墨珑皱紧眉头,疑心他惊扰到里屋的雪兰河,压根不问什么事,返身就进里屋去。


“怎么了?”聂季与夏侯风同时问道。


白曦这辈子都未见过那么高的海水,紧张地直结巴:“水、水……海水朝这儿扑过来了!”


聂季一把拨开他,大步行到屋外,饶得是他,也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高达十几丈的海水,像是一堵厚厚的高墙,铺天盖地,正朝这儿推进!


随后出来的是夏侯风与东里长,目瞪口呆,完全无法言语。


“快走、快走、快走!”东里长连声道。


夏侯风完全被这景象骇住了,感觉像是整个东海正朝他倒扣下来,喃喃道:“怎么走?怎么走得掉?”


里屋,因为被白曦的那一嗓子所惊扰,雪兰河匆忙收回那一缕神思,却已然有些不及,顿时间头疼欲裂,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声,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模模糊糊。他知晓魂魄激荡,很可能会受重伤,踉跄到桌边去拿小玉葫芦,想服一枚安神定魂的丹药。


因眼前模糊,手一抖,丹药倒出数枚,径直落到了地上。墨珑在旁见他面色不对,看出他的意图,连忙抢上前将丹药拾起放到他手中,雪兰河顾不得许多,仰头先将手中丹药服下,就地盘膝而坐,调匀气息。


片刻之后,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减退,眼前也渐渐清晰起来,他看向墨珑:“灵犀她……魂魄恐怕有所残缺……”


“……什么意思?”墨珑盯着他,“我只想知晓,她什么时候能醒?”


雪兰河看着墨珑,不作声。


墨珑收回目光,复落到灵犀身上,似在自言自语:“不可能,她一定会醒。”


此时东里长从外屋匆匆进来,道:“快!快走!海水马上就要淹过来了!”同时蹿进来的还有小肉球,看见散落在地上的丹药,想都不想,一口一个,一口一个,自顾嚼得香甜,无人留意到它。


“什么!”墨珑与雪兰河都不解。


“没功夫解释了!”东里长催促道,“快,背上灵犀,赶紧走!”


墨珑忙将灵犀负到背上,没忘记将小玉葫芦揣怀中,随东里长出屋子。雪兰河抢先一步出去,看见聂季正朝着高耸的水墙飞奔而去,同时恢复三头蛟龙的原身。


身为蛟龙,是东海龙族一员,聂季天生便有驭水之能,当下以龙身阻挡水墙,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将这堵骇人的水墙阻挡在渔村之外。


此刻渔村中许多人也都看见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惊恐万分,携妻带子,纷纷往远方高处逃去。墨珑等人不会驭水之术,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其他人也撤往高处。夏侯风背着东里长,转头望了好几眼,才急急离去。


海水之力澎湃汹涌,聂季一面苦苦支撑,一面大惑不解:出了海水倾覆这等大事,怎得东海无人出来平定,即便大公主不在,也不可能无人出面。大哥呢?或是其他定海将军呢?


他正想着,忽然水中骤然刺出数柄水剑,幸而他龙身一摆,将这数柄水剑一一击飞,碎成水珠。与此同时,灵均出现在浪头顶端,居高临下,皱眉望着聂季。


“我道是何人挡我去路呢?原来是你。”昼晦眸光暗沉,“东海对玄股发兵,难道你不知晓么?再敢挡路,便以投敌论处!”


聂季大惑不解,龙身腾挪而上,问道:“为何突然对玄股国发兵?是大公主的意思?”


昼晦冷道:“玄股国诱杀我东海上百头逆戟鲸,实为挑衅。东海发兵惩戒,断不能容忍这等行径!”


“等等!”聂季忙道,“逆戟鲸并非玄股渔民捕杀,此事有误会,我要见大公主!”


闻言,昼晦手腕一抖,一柄长戟出现在他手中,正是东海的青璃戟,戟刃划出一道水痕,直直指向聂季:“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便是要开战,也不该祸及无辜百姓!”聂季不肯相让,“我要见大公主!”


昼晦懒得与他多言,戟刃挟风,朝他刺下,直击要害,竟是半分也不留情。聂季一面要阻挡水墙,一面要与昼晦相斗,□□乏术,加上昼晦招招狠辣,转瞬间他便已左支右绌,就在要被青璃戟刺中之时,旁边一股大力将他推开,同时击开青璃戟。


聂季心有余悸,看见正是雪兰河替他解困。


102.第一百零一章


此时此地见到雪兰河, 昼晦也是一惊, 不明白雪兰河明明已经回了天镜山庄,怎得又会出现在此地。雪兰河毕竟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修为甚高, 对他昼晦甚是忌惮。


“灵均!”雪兰河一反常态, 疾言厉色朝昼晦喝道,“速速平复海水,若伤及无辜,我断不会饶你!”


事已至此, 昼晦又怎肯收手, 长戟一抖,冷笑道:“我若不肯,你能奈我何!”


说罢, 长戟疾扫,溅起水花一片,瞬间化为无数冰刃,迎面朝雪兰河飞射而去。雪兰河袍袖一卷,拂开冰刃, 待要擒住长戟,忽然眼前一黑,胸中气血涌动, 险些失足落下。他心知是方才施用追魂术时受到惊扰, 虽服了丹药, 但并未完全恢复, 此时催动灵力,与人动武,着实危险。


为了掩饰失足,雪兰河足尖轻点,翻身飞起,手中祭出一柄长剑,朝灵均斜斜刺去。因心存善念,剑尖所指,并非灵均要害,只是想伤了他,然后迫使灵均平复海水。


昼晦持戟相格,又朝左右喝道:“快与我拿下他!”


旁边数十名东海兵士朝雪兰河涌上,雪兰河知晓他们是受灵均驱使,不愿伤了他们,拂袖震开,抬眼处却又看见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手持双锏,破浪而来,双锏呼呼生风,分别打向他的头顶与腰际。


雪兰河在东海未曾见过他,也不知他是何人,见他来袭,只能硬着头皮迎战。长剑格挡双锏,一触之下,才发觉对方力大无穷,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大力自剑身涌入他体内,激得气血又是一阵翻腾。若在昔日灵力充沛之时,他以灵力牵引,巧卸劲道,不在话下,偏偏是在此刻……


昼晦在旁,冷眼旁观,也看出雪兰河不对劲之处。从容貌上看,雪兰河憔悴堪损,与之前大不相同;再看他出手,也不知是心存仁慈,或是体力不支,以他的修为,即便短短数招赢不了定涛将军,也不至于处下风才是。


也许澜南离世,对于玄飓、雪兰河等人打击甚大,以至于他们都有异于平常。一抹暗光从昼晦眼底掠过,既然有这等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用指尖轻轻抚过戟刃,尖端一滑,一滴血珠悬停其上,他轻振长戟,趁着雪兰河招架定涛将军之时,挺戟直上,直刺向雪兰河颈上……


眼看雪兰河无处可避,忽有三支银箭凌空而至,连续击打在戟刃上,将长戟打偏。昼晦皱眉,正待看是何人,又有一柄鱼叉朝自己激射而来,他匆忙避闪,鱼叉堪堪擦过他的面门,划出一道血痕。


原来是墨珑与夏侯风看见灵均出现,生怕聂季与雪兰河不敌,折返回来相助他们。夏侯风银弓银箭,例无虚发,不仅击飞戟刃,还逼开定涛将军,让雪兰河略微喘了口气。而墨珑以树身为弓,鱼叉置于其上激射而出,方才险些伤到昼晦的鱼叉正是他所射出。


“找死!”


昼晦挥舞长戟,溅起数百点水花,尽数凝成冰刃朝墨珑与夏侯风两人激射而去。


墨珑虽聪明,但因有血咒在身,能动用的灵力甚是有限,说实话根本不是灵均的对手,他自己也明白。而夏侯风虽是凶兽,但修行有限,也敌不过灵均。此时海水压境,稍有差池,他两人恐怕都要命丧此地,然而两人竟然还是前来助战。聂季心中感动,龙身腾挪而过,以龙鳞替他二人挡下大部分冰刃。


昼晦心道:聂季、墨珑等人不值一提,当下只要废了雪兰河,便再无人可挡住自己。遂不再去管墨珑等人,他集中全力攻向雪兰河。


雪兰河原本对付定涛将军已颇感吃力,现下昼晦强攻而至,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灵力,也顾不得魂魄受损,强行将灵力灌注到长剑之中——剑气涤荡,浩然白光,瞬间将定涛将军震开数丈,剑身挟着长啸之音,直刺灵均眉间。灵均立戟挡住面门,戟刃与剑尖相触,溅出数十点金光,与此同时,原本在戟刃上的那枚血珠,顺势滴落到长剑之上。


长剑悲鸣,其声如泣如诉,这是数千年未现的悲音。


雪兰河大震,长剑竟脱手而去。


趁此机会,昼晦操戟刺去,墨珑等人来不及相救,眼看雪兰河就要被长戟穿身……


从渔村小屋内,一只浑身通红的小兽犹如流星锤般从窗口飞出,直直朝昼晦撞过来,逼得昼晦不得不回戟自卫。


小兽撞到长戟上,也不见受伤,但想来是撞疼了,立时爆发出一声嚎叫。叫声尖锐之极,紧接着就开始没头没脑地乱咬乱踢,冲着昼晦,冲着周遭的东海兵将,又冲又撞,毫无章法。它身上烫得像个火球,所到之处又都是海水,滋滋直冒白雾,转眼间就撞翻了一圈兵将,掉头就朝着昼晦冲过来。


莫说昼晦,连雪兰河、墨珑等人也都有点愣住,不明白这头小兽是打哪儿蹿出来了。


昼晦朝小兽刺出几戟,没料到这小兽鳞甲甚厚,竟是刀枪不入。下一刻小兽便已扑向他,鳞甲炽热犹如烧得通红的铁片,烫得昼晦连连后退,周遭兵将赶忙来救。那小兽接连叫唤了几声,叫声甚是痛楚,突然整个身子潜入水中,只听得咕咚咕咚,水墙急剧下降,也不知是它在海水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顾不上弄清小兽的来历,雪兰河此时已然支撑不住,跌落在地,夏侯风连忙去将他扶起,见他脸色发青,连嘴唇都是白的。


“你被伤着了?”夏侯风问道。


方才强行用灵力,雪兰河自身受损甚重,微弱道:“没事,你们快走!”此时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墨珑取出丹药,也顾不得数了,接连给他服下三、四枚。


夏侯风奇道:“那头……什么玩意儿?”


此刻那只小兽复冒出来,嘴巴一张,一股粗粗的水箭从它口中激射而出,劲道颇大,喷得一众东海兵将站立不稳,无人能上前。


这幕着实有点眼熟,夏侯风忽然想起双影镇的客栈中,小肉球也是这般替他和白曦解开水影。


“它,它就是小肉球吧?怎得突然间长这么大了?!”


这只小兽确是小肉球,只因它贪嘴,吃了落在地上的丹药,而且不光一粒,是吃了好几粒。那些丹药是用各种上等药材炼成不提,其中还有玄飓上仙的修为,它小小年纪,如何消受得了。


眼下丹药药性发作,它一下子长成了小麒麟的模样,且多余出来的药性在它体内冲突,无法释放,这才造成了它现下这副模样,浑身高烧,乱冲乱撞,倒不是它英勇无敌,实在是浑身难受得很。


它方才喝了一肚子海水,再将海水吐出来,顿时觉得舒服了些许,自觉找到了好法子,立时又一个猛子复扎入海中,咕咚咕咚继续喝水……


趁着小肉球胡闹出来的空档,聂季朝墨珑喊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水淹过来都挡不住,傻啊,快走!”


墨珑扶住雪兰河,朝聂季急喊道:“你才傻!你制不住灵均,至少该让其他东海兵将停手!”


聂季急道:“他们不听我的怎么办?灵均才是东海太子呀。”


“告诉他们,灵犀就在岸上,他们若再向前一步,伤了灵犀,谁来负责!”墨珑朝他道。


聂季再不多言,龙尾一摆,冲上水墙顶端,朝定涛将军大喊:“尔等速速停手!灵犀就在岸上,你们若是伤了她,谁来负责!”


定涛将军闻言一愣:“灵犀公主怎得会在岸上?”


昼晦喝道:“休得听他胡言!聂季胆敢扰乱军心,分明是玄股国的奸细!速速拿下他!”


“我……奸细!”聂季对这个罪名着实哭笑不得,“定涛将军,你一定要信我,快快住手!”


对于出兵玄股国一事,定涛将军本就反对,但不得不听命于灵均,眼下听聂季说灵犀就在岸上,自然更加踌躇,朝灵均躬身道:“太子殿下,若灵犀公主当真在岸上,此举……”


话才说到一半,小肉球又浮出海面,嘴巴一张,又是一股粗壮的水箭,转着圈地喷向东海兵将。这下吐出水后,它终于舒服了,体力那股高热被水流带走,它精疲力尽地躺在海面上,挺着肚子,随海浪起起伏伏,惬意地喘着气,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被这么个玩意儿闹了个人仰马翻,昼晦很是恼怒,勒令兵将布下渔网,擒拿此物。他自己复看向地面,雪兰河重伤尚在调息之中,墨珑、夏侯风等人他则压根未放到眼里。


虽不知雪兰河今日为何如此脆弱,但显然这是一个除掉他的最好时机。在昼晦的图谋中,天镜山庄诸人是他最大的阻碍,能扫清一个是一个!


当下,昼晦未再迟疑,长戟一紧,俯身冲下,直取雪兰河。


墨珑见他来势汹汹,连忙操起一旁的鱼叉,护住雪兰河,同时喝道:“小风!”


“嗯?”夏侯风正弯弓搭箭,一箭接着一箭,接连五、六箭朝昼晦射去。昼晦虽将箭矢击飞开来,但俯冲之势也为之一缓。


“小风,背他走!”墨珑喊道。


“珑哥!”


“快!”


知晓珑哥向来主意比自己多,夏侯风便只管听他的话,负起雪兰河就跑,风驰电掣一般,往远方高地奔去。


见灵均欲追,墨珑持鱼叉,纵身跃上,硬生生挡在灵均身前。


昼晦冷哼道:“自不量力!”他自然是不会把这头狐狸当一回事儿,当下长戟一摆,挺胸刺去。


墨珑挥叉来挡,一击之下,鱼叉只是凡铁所铸,如何比得过青璃戟,当即崩成数段,残铁飞溅,逼得墨珑连退数步。他暗暗咬牙,若是那柄银铩还在身边,绝不至于这般狼狈,只可惜银铩已被那头章鱼甩入深海之中,再无从找去。


昼晦待要再进一步,杀了这只挡路的狐狸,忽然看见墨珑又退了一步,手中残存的半截鱼叉划断了一旁的绳索,一张渔网从天而将,正正好落在昼晦身上。


因为匆忙,这渔网陷阱设得甚是草率,墨珑知晓困不住灵均,又不能杀他,只能用半截鱼叉直抵他咽喉,喝问道:“说!你把灵犀怎么了?”


尖锐铁器就抵在下颚,昼晦非但丝毫不怕,反而还用力朝铁器上压了压,顿时就溅出血来,冷笑道:“想杀我?来啊!”


灵均的这般举动是墨珑之前所未料到的,他隐隐察觉到,假如他此时面对的是并非灵均,而是深藏在灵均体内的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对于灵均这副躯体似乎毫不在乎。


墨珑只是稍稍一愣神,昼晦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手腕一翻,长戟从渔网洞眼中穿出,瞬间刺入墨珑的腰际。这一下刺得甚深,从他左侧腰际穿入穿出,墨珑闷哼一声,他的半截鱼叉依然抵在灵均下颚,但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他都不愿杀了灵均——毕竟灵均是灵犀的哥哥,是她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哥哥,若是死了,她定然会难过得很。


随着昼晦一声冷笑,长戟向上一挺,竟将墨珑高高挑在戟刃之上——远远的,东里长看见,顿时肝胆俱裂,手足无措,只知晓向墨珑奔来,高悬的海水,路上的障碍完全视而不见,摔了跌了也不顾上,连滚带爬地赶过来。


103.第一百零二章


“珑哥!”白曦负责照看仍在昏迷之中的灵犀,急得直跺脚, 他也想去救墨珑, 又担心灵犀无人照看。


夏侯风刚刚把雪兰河送回, 看见东里长与白曦的异常,转身望去, 心中大骇, 怒吼出声:“珑哥!”话音未落,他人便已冲了出去。


聂季一直在海中与定涛将军交涉,请他速速退兵, 莫要伤及无辜百姓, 一切事宜等大公主回来再作定夺。定涛将军也知晓此事蹊跷,原本应该有四位将军领兵前来, 安澜将军眼睛受伤,可其他两位将军却直至现下都不见踪影,并未遵循灵均的命令出兵,他心里也直犯嘀咕。


“……可是若太子殿下……”定涛将军仍在犹豫之中。


聂季待要再说,忽听见夏侯风那声“珑哥”。夏侯风毕竟是凶兽, 情急之下的这声吼叫, 气势磅礴,若是在山林之中, 足可令百兽震惶, 便是聂季听了, 亦是一惊。他循声望去, 正好看见墨珑半身是血, 被长戟甩出,惊骇之余,连忙俯冲而下,用龙身接住墨珑。


之前他也不喜欢这只小狐狸,但这短短几日相处,对墨珑渐渐改观。眼下海水覆倾,墨珑等人本已逃走,却又赶回来相助雪兰河,明知身单力薄,仍肯以命相搏,着实有情有义。以前老是觉得狐族只会耍心机,认为墨珑根本配不上灵犀,现下聂季忽然觉得,其实灵犀挺有眼光的。


腰间鲜血泊泊直淌,墨珑连抓住聂季龙鳍气力都没有,很快就从龙背上摔下,重重落地。夏侯风迟了一步赶到,没有接住他,眼睁睁看着墨珑浸透在鲜血中的模样,想替他止血,却因为伤口太大,怎么也止不住一直外淌的鲜血。再这样下去,即便不是伤在要害,墨珑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夏侯风着慌得很。


东里长连滚带爬地赶到墨珑身边,口中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双手发抖地从怀中摸出治伤的药来,想给墨珑上药。


昼晦此时已经跃至浪头之上,见状,手指轻挥,一小股浪花直奔向墨珑,将他从头到脚淋湿不提,也将东里长手中的药粉冲刷得干干净净。血水淌了一地,触目惊心,东里长已无药可用,只能眼看着墨珑血越淌越多。见到这般情景,昼晦大笑出声,很是开怀。


“你……”


东里长仰头看向灵均,双目怒得喷火一般,丢弃拐杖,口中也不知念了什么,双掌中冒出两枚火球,滴溜溜转得飞快,下一瞬便朝灵均扑去。


昼晦不以为然,长戟轻摆,想将两枚火球尽数挡开,不料,长戟触及火球的那瞬,火球突然炸裂开来,猝不及防间昼晦的手背被烧伤了。


“老东西!不自量力!”


长戟一摆,昼晦想连东里长一块儿杀了,却听见聂季在旁大声道:“大公主!大公主!”


清樾明明去了南海,怎得可能这么快赶回来,昼晦估摸这是聂季的缓兵之计,迟疑片刻,终是心存忌惮,转身望去,顿时怔住——清樾、班戟,还有聂伯、耿轩和安澜将军都到了,定涛将军正朝清樾施礼。


原来班乾逃出之后,立即找到了聂伯,他们两人皆是辅佐清樾执掌东海的重臣,千余年来彼此间甚是信任,绝无罅隙。班乾说出了灵均的异样,聂伯此前就觉得灵均不对劲,闻言大惊,两人相商,此事非同小可,须得速速请回清樾。当下聂伯赶往南海,班乾又去说服了耿轩和安澜将军,两位将军都决定冒死抗命,等待大公主回来决断。待班乾还想去说服定涛将军时,时辰已到,定涛将军已随灵均出发前往玄股国。


班乾无法,只得在原地焦急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清樾,连忙一同赶往玄股海域。原本听到聂伯转述的话,清樾尚有些将信将疑,但路上班乾将殿上所见所闻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清樾这才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到底是谁?!”


清樾双目紧紧盯着灵均,心底隐隐发寒,因为从灵均眼底她看到了某种并不熟悉的东西。


昼晦冷冷一笑,瞥了眼班戟,道:“老东西,跑得还挺快。”


“灵均!”清樾厉声喝道。


一直被昼晦压制住的灵均听见姐姐的声音,想和姐姐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尽力挣扎着,面容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姐……姐……”已经是用了最大气力,所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之极。


他这模样看得清樾很是心痛,当下朝昼晦喝斥道:“不管你是谁,速速离开灵均,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昼晦大笑:“你能耐我何?实话告诉你,若非有我在,灵均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清樾皱眉,不知眼前此人的来历,更无从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当下双掌一翻,祭出日月五行轮,想着先将此人逼出灵均躯体,否则灵均被他所制,处处受缚,无法行事。


上一次见到这对日月五行轮,已是八千年前的事,昼晦还清楚地记得伤在双轮之下的那些幽冥部众,想不到今时今日,这对日月五行轮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昼晦将长戟一摆,眸光寒意森森,杀心已起……


“大公主,当心!雪右使都被他打成重伤了。”聂季忙道,他并不知雪兰河是因为使用追魂术时受到惊扰以至于魂魄受损,只道是昼晦太过厉害。


闻言,清樾亦是暗自心惊,论修为,雪兰河比她恐怕高出数倍,居然连他都被重伤:“雪右使在何处?”


聂季远远一指:“在哪儿!灵犀也在,至今都未醒来。”


“灵犀怎么了?”清樾又是一惊,“也是被他伤了?”


聂季对灵犀之事并不清楚,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昼晦在此时,轻松插口道:“灵犀被我夺走一魄,如今她魂魄残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清樾闻言,怒不堪言,日月双轮极有灵性,感其怒气,双轮光芒大盛,锐气直逼昼晦。


“莫怪我事先未提醒你,杀了我,灵均也活不成!”


昼晦丝毫不惧,挥动青璃戟,就朝清樾攻去。


清樾闻言一凛,长戟迎面而至,她再无功夫迟疑,只能挥轮迎上。两人战作一团,海水滔天,似银汉天倾,澎湃汹涌。轰隆隆声中,又有青璃戟与日月双轮的相击之音,电闪雷鸣一般,一时间天地尽昏昏。


聂季,聂伯,还有其他诸将有心上前相助清樾,但却碍于昼晦的那句话“杀了我,灵均也活不成!”,无人敢插手。


清樾亦是束手束脚,而昼晦却可以肆无忌惮。数十招之后,清樾知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遂退开些许,指尖轻弹,想用水影先困住灵均,然后再想别的法子。


水影柔软地包裹住灵均,昼晦试着左冲右突,皆被水影挡了回来。


周遭聂伯、聂季等人皆松了口气,清樾面色郁郁盯了昼晦片刻,才转头吩咐聂季:“把灵犀和雪右使护送过来。”


对于昼晦方才所说的话,她将信将疑,若然灵犀当真被他夺走一魄,那么即便会伤到灵均,她也不得不对他下重手。


聂季领命而去。


忽然之间,水影一振,清樾尚来不及反应——青璃戟从水影中骤然突出,直刺向清樾后背心口,日月双轮感知危险,光芒爆长,却来不及抵挡。


“大公主!”聂伯疾声喊道,揉身扑上。


这一生变着实突然,众将皆惊。


破开水影的昼晦一心要杀了清樾,灵均眼看姐姐就要命丧当场,再顾不得许多,使尽浑身解数,拼死挣开昼晦的压制,将青璃戟死死拖住。


昼晦要进。


灵均要退。


青璃戟就停滞在距离清樾后背心半分所在,动也不动。


此刻,聂伯已至,碧椎枪破开青璃戟,直逼向灵均。灵均已近力竭之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硬是不让昼晦有所动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碧椎枪扎入心口——聂伯怎么也没想到灵均竟会一动不动,瞬间愣住,□□脱手。


清樾回过身,看见弟弟被□□穿心而过,呆立当地,脑中瞬时空白一片。


“姐,姐……”灵均身子晃了晃,微弱地唤她。


清樾这才反应过来,抢上前抱住灵均,连声道:“不怕啊,不怕,姐姐在这儿,我们马上回家,回家就没事了……”她说这话时,身子一直在抖,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双目看着灵均,眨也不敢眨一下。


聂伯跪倒在地,痛楚道:“微臣万死,请大公主责罚。”


“……和他没关系。”灵均摸到清樾的手,紧紧握着,勉力笑了一下,道:“姐,我不怕……现下我什么都不怕了。”


清樾搂着他,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灵犀呢……”灵均努力向四下张望,鲜血从他口中不停地往外淌,咳了咳。


聂季正好将灵犀与雪兰河都带了过来,见到这幕,亦是震惊之极。清樾连忙示意他把灵犀抱过来。


灵均伸手去摸了摸灵犀的脸,艰难笑了笑:“我这个做哥哥的……直到今日……才总算能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说着,他将掌心覆在灵犀的眉心之上。


“灵均?”清樾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姐,我……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灵均望着灵犀,“我想,灵犀会做得比我好,不会给咱们……东海龙族……丢人。”


说话间,他的体内泛起隐隐光芒,星星点点,汇成一条细线,如同涓涓细流般淌过他的手臂,从他的掌心注入灵犀额间。清樾这才意识到,灵均是在将自己的灵力全部注入灵犀体内。


“灵均,不可以……”清樾急道,她深知这样一来,失去灵力的灵均更加回天乏术。


灵力离体,灵均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抓住清樾的手指,艰难道:“灵犀会没事的。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想害人……从来都不想……”


“我知道、我知道……”清樾哽咽难言。


极力想睁大眼睛,再望一眼东海,灵均竭力想要坐起身,清樾连忙扶他,却在这瞬,灵均的身子骤然往下一坠,再无知觉。清樾抱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当众哭出来,众将皆寂然无声,唯有海浪涛涛。


104.第一百零三章


灵犀闷哼一声, 终于醒来,只觉头疼得厉害,扶着头缓缓坐起。


“姐……”看见清樾抱着灵均, 而后者的心口处满是鲜血,她顿时愣住, “哥……”


见清樾面容悲恸望着自己,灵犀不可置信地伸手试了试灵均的鼻息,果然全无气息:“是谁?谁杀了哥?是不是昼晦?”


“昼晦是谁?”清樾还是头一遭听见这个名字。


“他是幽冥界的三皇子, 他一直藏在哥哥身上, 连蚌嬷嬷也是被他杀了。”灵犀道,“哥哥跟我说,他当年受了重伤, 若非昼晦,他就死了。可昼晦之所以帮他, 是为了操控东海。”


方才与灵均交手,雪兰河便已知晓,在灵均绝对不是被幽冥蛊虫操控那般简单,而是切切实实有一个人在灵均体内。那滴落到长剑的血, 能引得离合剑悲鸣,其戾气之深, 不可小觑,恐怕还是为幽冥界的厉害人物。万万没想到, 一直深藏在灵均体内的人竟然是幽冥三皇子。也就是说, 数千年来, 这位三皇子也一直潜伏在澜南上仙体内,就在他们身边……雪兰河伤怀之余,忽想到一事,立刻悚然而惊——灵均死了,那么眼下昼晦又去何处?


当年昼晦刻意重伤灵均,附在灵均体内。而眼下,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杀,说不定又藏在了何处。


毕竟是执掌东海的大公主,悲恸之余,清樾知晓自己还有正事需要处理,遂含泪将灵均的遗体交给班乾,请他将灵均带回东海水府。她站起身,举目四望,目光所到之处,皆是浅浅的水泽,方才的一场大战,许多海水漫上了岸边,也不知淹没了多少良田,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受灾。


雪兰河撑起身子,向四下张望,想看看何处有异状。低首时,看见不远树林间,东里长倒地不起,旁边夏侯风也躺倒,而墨珑却不知去向。他忙赶过去,扶起东里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东里长昏昏沉沉,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晓他拼命想替墨珑止血,刚把伤口包扎起来,墨珑就把他打昏了过去。旁边的夏侯风也是被墨珑打翻在地,直至现下都没有回过神来,完全不明白墨珑为何突然发难,也不明白墨珑明明重伤,哪来那么大的气力。


心下已升起不详的预感,雪兰河看着东里长衣袍上的血迹,忙问道:“你没事吧?”


东里长摇头:“都是墨珑的血,他……”想到墨珑伤得如此之重,眼下踪迹全无,不知生死,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雪兰河当时在远处也看见墨珑被昼晦挑在戟刃之上甩出去,想来他必是受了重伤,心中暗忖:人在重伤之极,也正是魂魄最为虚弱之时,当年昼晦就是重伤灵均之后,才藏到了他身上,难道今日的墨珑……


灵犀只看见了东里长、夏侯风等人,并未看见墨珑:“珑哥呢?”


白曦跑得慢,刚刚才赶到这里,听见灵犀问,忙道:“我刚刚看见珑哥往那儿去了,也不知去作甚?”


雪兰河急问道:“哪里?”


白曦往北面一指,雪兰河循指望去,茫茫一片水泽,已看不见人影。


“他去哪里做什么?”灵犀疑惑道,她尚不知墨珑受重伤一事,但看出雪兰河脸色不对,“怎么了?”


雪兰河迟疑片刻,思量着要不要告诉她。


灵犀愈发焦急,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疑心昼晦……”雪兰河顿了一下,“墨珑为了我,受了重伤,昼晦很可能……”他看着灵犀,没再说下去。


灵犀怔了怔,脑中先闪过哥哥的死状,然后猛然明白过来,惊道:“你是说,因为哥哥死了,所以昼晦不得不换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珑哥。”


夏侯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莫名其妙道:“珑哥到底怎么了?明明伤得那么重,还突然出手打我。”


闻言,灵犀与雪兰河对视一眼,心皆是一沉。


“怎么办?”灵犀心急如焚,“珑哥会不会被他控制?他会做什么?”


雪兰河皱眉摇头,对于昼晦,他并不了解,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到他会去何处?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昼晦这一消失必定后患无穷,须得尽快尽早找到他才行。


此时聂季已上前,将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向清樾禀报了一遍,清樾才知晓墨珑等人为了灵犀为了东海竟以命相搏,自己此前对他误解颇深,心下甚是惭愧。


“灵犀,你先随聂季回东海水府吧。”灵均已死,清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灵犀再出事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办,我会把墨珑找回来的。”


灵犀看向姐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姐,我要去找他,你回东海吧。”


“他现下很危险,他很可能……”清樾看着她,“你明明知晓,昼晦连蚌嬷嬷都杀了,墨珑他……”


“我知晓,所以我才更要去找他。”灵犀斩钉截铁道。


“灵犀……”


清樾望着小妹,突然间感觉到眼前的小妹不再像过去的她,仿佛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在一夕之间从无忧无虑的豆蔻少女变成执掌东海的大公主。


昏迷中的墨珑,在颠簸中醒来,腰间传来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马背上,而且手持缰绳,在旷野中疾奔。


“你醒了?”他开口道。


墨珑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他自己,然而他立即明白过来了:“你是谁?”


昼晦微微一笑:“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你怎得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有用么?”墨珑反问道。


昼晦耸耸肩:“没什么用,不过,会让我感到很舒服。我喜欢看你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谁?”墨珑问道。


“昼晦,幽冥三皇子。”昼晦笑道,“怎么样,比你这个从青丘被赶出来的玄狐少主还是强一点吧。”


墨珑也笑:“三皇子在山海大陆数千年,混得连具躯壳都没有,还能这样自我安慰,确实比我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狐狸,你……”昼晦刚想发火,转瞬又按捺下来,他的原意并不是想和墨珑斗嘴。而且,短短数语之间,他也意识到墨珑与灵均差别甚大,若是用当初威胁灵均那套来对付他,多


105.第一百零四章


玄股海边, 东海众兵将遵从清樾之命,将海水尽数退回。清樾又命聂伯等人前往玄股城谈赔偿事宜。


“虽然灵均是被昼晦所操控, 但他毕竟是东海太子, 此事我们东海负全责。”清樾吩咐聂伯, “但一码归一码, 玄股城内依然有人贩卖鱼翅、鱼皮制品, 包括买卖鲛人, 你也必须逼迫玄股国拿出相应的措施。”


“微臣明白。”聂伯仍为失手杀了灵均之事而耿耿于怀, “大公主,我……”


“去吧, 其他的事情莫再多想。”


聂伯领命而去。


随即, 定涛将军拖着个渔网来找清樾:“大公主,这个玩意儿怎么办?”


清樾看渔网中, 躺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兽, 身上长着闪闪发光的鳞片, 小尾巴一个劲儿地甩来甩去:“这是……”


聂季忙道:“大公主,这就是灵犀那头水麒麟,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 它突然就长大了, 还帮了我们好些忙儿呢。”


“既是如此, 就放了它吧。”


渔网解开,小肉球打了个滚, 站起身来, 使劲甩了甩水, 立时撒开蹄子朝灵犀奔去。


灵犀正在为追踪墨珑的踪迹而犯愁,海水所漫过的地方,足迹不清,很难追踪,而且到处都充斥着一股海腥味,掩盖了其他气味。想要找到墨珑,甚是困难。


在东海众兵将合力之下,海水退去,雪兰河从泥泞中捡到金铃,叹了口气。若金铃还在墨珑身上,他还可以藉由金铃上残余的灵力追踪到墨珑,可现下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小肉球奔到灵犀身旁,热络地直往她身上蹭,灵犀乍然见它,吓了一跳,听到聂季的解释之后,才明白过来,又惊又喜,伸手去摸了摸它。


雪兰河看见小肉球,先是一怔,他知晓这头水麒麟颇有灵性,还知晓从东海水府把丹药带出来,继而想起那日在玄股城街道上,小肉球毫不费劲就能找到墨珑。眼下已别无他法,不如试试,这般一想,他立时蹲下身,柔声对小肉球道:“你能不能找到墨珑?”


闻言,小肉球身上鳞片扎起,脑袋左右摆了摆,立时撒开蹄子,朝北面奔去,正是方才白曦所指的方向——雪兰河大喜,忙朝灵犀道:“快,跟上它!它能找到墨珑!”


灵犀闻言大喜,连忙追上。雪兰河紧随其后,夏侯风背上东里长,还有白曦,尽数追着小肉球而去。聂季犹豫片刻,先向清樾禀报了一声,然后显出蛟龙之身,在空中追上他们。


众人追出甚远,发觉小肉球所引之路并非常用的大道,而是已经废弃数千年的古道,蜿蜒曲折,一路向北。


渐至荒野无人处,莽莽雪原之中,蹄印甚是清晰。最前头的灵犀看见路上除了小肉球的蹄印之外,还有一行马蹄印记,想来便是墨珑应是骑马而行。


雪兰河半蹲下身,细察马蹄印,见蹄印颇深,且蹄印之间相隔甚远,想来这匹马一直处于狂奔之中,却不知昼晦究竟有何用意,只能一路继续追下去。聂季见雪兰河还甚是虚弱,还有白曦也一副跑得快吐血的模样,便将他二人,还有东里长一并甩到自己背上,从空中腾挪往北。


其后,清樾亦很快追上他们。她无法阻拦灵犀,但知晓昼晦极其危险,生怕灵犀出意外。


如此,一直追到新月初上,星辰漫天,雪兰河伏在蛟龙背上,看着天际寒星,意识到昼晦始终没有改变过方向,一直在往北走,而顺着这个方向,正是天镜山庄。


昼晦要去的地方是天镜山庄?


难道他知晓君上此时已与凡人无异?雪兰河骤然担心起来,连忙从袖中掏出金铃,想要速速联系雪五。


与澜南在一起的数千年,昼晦对天镜山庄早已熟稔像自己的手指一样,设在镜湖边上结界,他捏诀念咒,很快毫发无损地穿过结界,轻车熟路地进入谷中。


上次墨珑来时,谷中杏花盛开,绿草茵茵,一片生机盎然世外桃源的景象。而今日再入谷中,他不由怔了怔,杏花早已谢了,草木凋零,天际一轮寒冰,叫人一望之下,不免心生冷寂之意。


栖息在树上的银喉长尾小山雀最先看见墨珑,连忙飞过来,落在他的肩头喜道:“你回来了!”


墨珑微微一笑,展目四顾,此时的谷里不仅萧条了许多,连之前负责警戒的苍鹰似乎也少了好些。看来澜南上仙离世这场变故,对于天镜山庄影响甚大。


早有人去禀报了雪心亭,雪心亭一怔,心下亦满是疑惑,匆匆出来见墨珑:“你怎得来了?是雪九让你来的?”


他既然这样问,昼晦便顺水推舟道:“算是吧。”


雪九不用金铃,而特地让墨珑跑一趟,想来是大事,雪心亭忙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灵均死了。”昼晦说的也算是实话。


“死了?”雪心亭一凛,“怎么死的?”


“自戕。”


目光所及,昼晦看见了从前的芥园已经被封,目光黯了黯。


雪心亭奇道:“自戕?怎得会发生……”


昼晦不耐烦再与他纠缠,遂打断他道:“我想去拜祭澜南……上仙。”


雪心亭怔了怔,说起来,君上虽然命天降大雪,将澜南离世的讣闻昭告山海大陆,但谷中长年与外界隔绝,根本不会有人前来拜祭,故而事先也并没有设下灵堂。


“她在哪儿?”昼晦追问道。


“她……”雪心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指澜南上仙,“澜南上仙已用冰棺收殓,仍在雪峰之中。”


昼晦听罢,转身大步朝老风口去。雪心亭连忙喊住他:“君上还在那里,恐怕不太方便。”


“我对玄飓没兴趣。”昼晦冷冷道,拨开雪心亭,仍往老风口去。


总觉得这只小狐狸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对,雪心亭正待再次追上他,袖中的金铃却响了。


金铃摇动,波光中现出雪兰河的模样,甚是心焦朝他道:“一直以来藏在灵均身上的人是幽冥三皇子昼晦,眼下他就在墨珑身上,很可能往谷里去了。”


“他在墨珑身上?!”雪心亭闻言一惊。


“对!”雪兰河皱眉道,“我们一直在追踪足迹,他一路向北,我猜想他有可能是要去谷中。”


雪心亭沉默一瞬,道:“他已经来了。”


雪兰河大惊。


自从澜南病重以来,玄飓身体也每况愈下,老风口的寒气对他来说便有些经受不住,故而便撤了雪蛤,让它自行在雪峰中游荡。何况此时澜南已然离世,也再没有必要将雪峰隔开。


昼晦穿过已然无风的老风口,来到雪峰之中。他知晓澜南在雪峰的所住之处,就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


他刚想上去,忽然身后扑来一股劲风,迅速一闪,只见雪心亭与唐石双双朝自己袭来。


雪心亭与唐石虽然这段日子两人为了救回玄飓,修为与灵力皆耗损甚巨,但因墨珑本身大部分灵力都被血咒封印,昼晦使这具身子也极不灵便,要同时应对雪心亭和唐石依然甚是艰难。短短数招,搅得积雪噗噗而落,腾起阵阵雪雾,昼晦左支右拙,一直在想应对法子。


雪心亭与唐石因为不愿伤及墨珑,故而也没有下重手,只是想先将人拿住再说。


墨珑无作为,甚至没有想要阻拦昼晦。一来他想知晓昼晦来此地究竟有何用意,更重要的是,之前昼晦所说的那些话他确实也在考虑之中。青丘往事,始终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把尖刃,他一直渴望着,有一日能将这把尖刃□□,将刀口对准那些背叛、欺压、陷害他的人。他不是灵均,灵均会被昼晦牵着鼻子走,而他只要找到昼晦的弱点,就可以将昼晦变成自己可以利用的工具。


三人尚在交手之中,忽从雪峰上传来极低沉的声音:“雪九,难道不知在此间打斗是大不敬么?”


听见这话,雪九与唐石立时都停了手,面露为难之色。虽看不见人,雪九仍恭恭敬敬朝声音之处拱手道:“事出意外,请君上恕罪。”


“他是何人?”那声音问道。


“他是幽冥三皇子昼晦,此前藏在灵均体内就是他,还有澜南上仙……”雪心亭急急禀道,“如今他利用这头小狐狸,闯入谷中。”


话音刚落,半山腰一块落满积雪的大石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高大魁梧,黑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声音较之前更为低沉:“还等什么,杀了他!”


雪心亭一愣,尚来不及回答,昼晦已朗声笑道:“玄飓,杀我不过是桩小事。但你就永远不会知晓,这数千年来,澜南疏远你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澜南上仙一直疏远玄飓?墨珑心中不免诧异。雪心亭和唐石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而雪峰之上,玄飓静默片刻,才冷冷道:“你将她折磨至此,倒还敢来说这等话。”


“非也,非也!若你这个当哥哥能让她信得过,她又怎么会瞒着你呢。”昼晦笑得若无其事,“你就不曾想想,为何数千年来,澜南都不曾告诉你我的存在?”


上头的玄飓沉默了良久,终究是过不了这个心坎,问道:“你是如何威胁她的?”


“你又错了,我从不曾威胁过她。”说这话时,昼晦的语气甚是柔软,“你当真想知晓?那好,先让我见她一面,我就告诉你。”


“你要见她?”玄飓语气骤然低沉。


“说起来,我与她朝夕相处数千年,如今她离世而去,我来看她一眼,也在情理之中吧。”昼晦说着,抬脚便迈上被积雪掩盖的石阶,石阶是顺着山势凿刻而出,十分险峻。


雪心亭和唐石欲上前阻拦,被昼晦冷冷一瞥。“你家君上都没发话,你们两只雀儿瞎咋呼什么。”


“君上?!”雪心亭急急望向玄飓。


玄飓不语,静静看着昼晦一步步往上走,直至走到自己的面前。雪心亭与唐石不放心,也跟了上来。


对于玄飓,昼晦并不陌生,但墨珑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神秘的玄飓上仙。比起澜南的老态龙钟,玄飓的样貌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与雪五、雪九等人差不多,眉宇不怒而威,似不苟言笑之人,只是异常的憔悴。墨珑想起雪兰河说过,为了救回澜南,玄飓修为尽失,此时已与凡人无异。


已是毫无修为,他竟然还敢让昼晦上雪峰来,相隔咫尺,毫无惧色,这份胆识倒也是令人钦佩。


昼晦与玄飓相对而立。


玄飓冷冷道:“我还记得上一次见你,是幽冥左路大军兵败之时,你至少还有人样。想不到这么多年后再见,你已经可怜到只能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


不受他言语讽刺相讥,昼晦冷笑道:“当年西王母驾下三青鸟何等威风,如今也只剩了你一人孤苦伶仃。澜南死在这儿,羽阙呢?这么多年,你还没找到羽阙的下落?是找不到还是压根不想找?”


闻言,墨珑在心中不由暗叹,恐怕三青鸟之间也有些故事,羽阙上仙失踪多年,传说他已离世,只是始终也没人找实证,难道此事与玄飓上仙有关?若当真如此,昼晦说起话来,真是句句戳玄飓的肺管子。


106.第一百零五章


玄飓眸光阴沉地盯着昼晦:“你知晓他在哪里?”


昼晦微微一笑, 不吭声了,径直往洞中去。


“你站住!”玄飓喝道。


昼晦虽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伸手抚向石壁上一道凸出的石棱,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玄飓说话:“当初,澜南差一点就降下这道石门,想把自己和我封死在这洞内。”


澜南竟曾有过这个心思, 怎得自己丝毫不知, 玄飓心中一痛。


昼晦转头冷冷瞥了玄飓一眼, 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好在, 被我劝住了。”


玄飓缓步行至洞口, 用手抚上那道石棱, 能感觉到澜南在上头留下的封印, 这道石棱厚约尺余, 上面又有澜南亲自施下的封印,一旦关闭,便永无打开的可能。当年澜南竟然默默给自己备下这么一道封印,却不曾对他吐露过半字, 对于他,她就这般不信任么?


看见玄飓的脸色,昼晦冷笑一声, 径自迈步进洞去。此间的洞穴是天然而成, 后来加了些修整, 洞口处悬挂着红麝珠串的珠帘,透过珠帘,可见洞中烛光隐隐。昼晦撩开珠帘之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只要拐过玉屏风,就能看见澜南在灯下捧卷细看,手边一杯香茶。曾经几时,他险些也觉得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不错,一度斗志消沉……


好在他终于还是清醒过来,没有沉迷于下去,昼晦眸光一沉,落在停放于洞穴中间的冰棺上,胸口气血一滞,双足停在当地,一时间竟没有勇气走过去。


昼晦盯着冰棺,朦朦胧胧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


也许,她没死,这只是她为了将自己引出来设下的计策?


他倒希望这是一个引他现身的计策,如果这个计策是她想出来的,那么至少说明,她知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昼晦苦笑一笑,像澜南这么蠢的人,她怎么可能明白这点,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幽冥界的妖魔鬼怪而已。不再迟疑,他上前走近冰棺,终于看见她了。


想必这些年她受了好些苦楚,老态龙钟,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颈下,平放在胸前的双手也是褶皱重重,整个人干枯而瘦小。这样一个老妇人,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绝世美人的影子,昼晦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低低道:“值得么?你若肯听我的,何至于将自己折磨成这样。”


玄飓就立在昼晦的旁边,紧盯着他:“现下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如何威胁她的?”


“我说过,我从来都没有威胁过她。”昼晦目光没有离开澜南,慢慢移到她的苍苍白发之上,“我只是告诉她,我知道羽阙的下落。”


此言一出,玄飓全身大震:“他在哪儿?”


昼晦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当真不知晓?”


玄飓皱眉:“此言何意?”


“据我所知,最后见到羽阙的人,应该是你。”昼晦笑了笑,“我也不妨告诉你,澜南之所以疏远于你,是因为她认为,羽阙的失踪与你有关。”


玄飓面色愈发难看。


“你瞒了她多少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昼晦冷冷看着玄飓。


此时此刻,在洞中的还有雪心亭和唐石,闻言都不免愣了楞。


玄飓盯着昼晦,沉声问道:“你究竟知晓了什么?”


“我知晓……”昼晦慢悠悠地拖长语气,踱了两步,行到冰棺前头,才突然疾声道,“羽阙并没有死!”话音刚落,趁着玄飓还在愣神之中,他的手快捷无比地伸入冰棺之中,从澜南发丝中掠走一样物件。


墨珑亦是一惊,突然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昼晦,之前他以为昼晦千里迢迢赶到天镜山庄,就是为了见澜南上仙最后一面;以为昼晦在数千年的日日夜夜中,对澜南暗生情愫,所以才会有放不下的举动,然而直至昼晦从澜南发间拿走这件东西时,骤然散发出来的烈烈杀意,他才意识到从始至终昼晦的目的就是来拿这个物件。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物件——一支镂刻云纹的精致银钗。


“你作什么!”玄飓下意识以为他毁坏澜南遗体,扑到冰棺前,看见澜南安然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而昼晦望着银钗,如同看着久违的故友,欣喜之情,连雪心亭等人都看出来了。眨眼功夫,也不知昼晦动了什么手脚,手中的银钗化为一柄寒铁钺,正是昼晦在八千年前所用的法器。


“老兄弟,咱们俩终于见面了!”昼晦握紧寒铁钺。


虽然握它的手并非八千年前那人,但寒铁钺感到主人的气泽,钺刃散出阵阵寒气,伴随着细微的嗡鸣之音。


担心他会伤及君上,雪心亭与唐石赶忙上前,想将玄飓护在身后。玄飓压根不领情,拨开他二人,朝昼晦大怒道:“你竟敢将法器藏在澜南身上!她可知晓?”


昼晦笑而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感其法器所散发的寒气,墨珑此刻已是后悔莫及,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自己被昼晦所利用了。昼晦之前所说的青丘那些事儿不过是为了稳住他,不让他坏自己的事,为得就是顺利取到法器。而墨珑一直以为昼晦尚没有能力完全掌控自己的躯体,问题不大,但眼下昼晦取到法器,法器与他相辅相成,能力暴长。墨珑不得不去想,昼晦冒险进入天镜山庄来取法器,究竟所为何事?反正肯定不是想回青丘帮他。


昼晦此前对玄飓还心存忌惮,故而一直用言语吊住玄飓,让他一时半刻不会对自己动手。而方才见到玄飓憔悴如斯,他的忌惮已减轻了几分,眼下看见雪心亭和唐石都忙不迭地要护住玄飓,他终于起了疑心——玄飓这般大怒,竟然都没有对自己动手,这着实与玄飓一贯行事作风不符。


他原本打算拿了法器就速速离开,但现下觉得不妨试探一下。手掌翻动,寒铁钺抹过冰棺上方,冷冽寒光直逼向玄飓。


已无灵力护体,玄飓被逼得退开一步,却完全没顾及自己,只是担心昼晦的长钺会伤到澜南,哪怕是触及冰棺,对于澜南都是惊扰。


雪心亭挺身跃上,祭出长剑,与昼晦相斗,口中朝唐石喊道:“带君上走,快!”此刻昼晦法器在手,莫说要取胜,便是想要相持久些恐怕都不易。墨珑有心相助雪心亭,但每当他想要遏制昼晦的动作,从寒铁钺中便有一股寒意向他袭来,似冰刃剜肉,痛不可当。


“君上!”


唐石想带玄飓出洞,玄飓却不肯,只吩咐道:“你去把棺盖覆上,免得打斗弄下灰来。她向来是最爱洁净的。”


“君上,我们还是……”唐石还欲劝,被玄飓一瞪,不敢违背,便去取棺盖,将冰棺盖上。


此时,雪心亭已然招架得十分吃力,催促唐石道:“快!带君上出去啊!”


玄飓岿然不动,淡淡道:“昼晦,我才是你想杀的人!你停手,让他们俩出去。”


寒铁钺斜斜往下一削,堪堪划过雪心亭的左肩,鲜血涌出。数千年未尝过血腥味,寒铁钺极是一振,鸣声大作,昼晦亦是杀得兴起,压根不想停手。


长钺一挑,再飞快地往下劈去,眼看雪心亭招架不及,一条胳膊就要被卸下来,唐石揉身欲救,没想到洞口飞入两轮一剑,一前一后,分别击在钺刃与钺身上,将长钺击开。


雪兰河从洞外赶进来,接过长剑,护在雪心亭身侧:“雪五,没事吧?”


飞轮旋转返回,清樾从洞外跃入,正好接住双轮。灵犀紧随在她身后,看见墨珑,先是一喜,又见他神情有异,迟疑唤道:“珑哥?”


乍见灵犀,看她当真无碍,墨珑自是欢喜异常,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寒意压制着。自从昼晦拿到寒铁钺之后,就有一股寒意如蛇如蟒,将他一点一点地缠绕起来,叫他动弹不得,一动便如百刃加身。


昼晦看着灵犀,慢慢地,从嘴角漾出一抹笑意,柔声道:“我本想着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灵犀听得一怔。


墨珑直至现下才知晓:昼晦原想去找灵犀?拿到法器之后,他想要找的人是灵犀?断断续续的,许多片段在他脑中浮现出来,等到想明白这件事情,他已深悔于心——众人之中,只有灵犀的血能驱除幽冥蛊虫,昼晦似乎对此甚为忌惮,他再三对灵犀出手,恐怕就是这个缘故。之前由于灵均的阻挠,昼晦能力又太弱,始终没有得逞,所以他特地冒险来拿法器,就是想彻底杀了她。


他不由地心惊肉跳,墨珑啊墨珑,你一念之差,为了一己私欲,就快要害了灵犀了!


清樾手持日月双轮挡在灵犀身前,沉声朝众人道:“你们且先出去,我与他来战!”来时路上,她已从雪兰河口中得知天镜山庄内所发生的事情,包括玄飓上仙修为已失一事。


“姐……”


灵犀看看墨珑,又看看姐姐,心急如焚,她既不愿姐姐伤了墨珑,又生怕姐姐被昼晦所伤。


雪兰河手握长剑,立在清樾身旁:“我来帮你。”雪心亭与唐石亦不肯离开半步,对昼晦怒目而视。


昼晦大笑道:“尔等不必谦让,我这柄寒铁钺今日须得喝足人血方才痛快!一起来吧!”说罢,长钺舞动,虎虎生风,直将洞内搅得阴风大作,几盏烛火哗地一下尽数熄灭,洞内立时昏暗,唯见洞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众人尚来不及反应,昼晦已直取灵犀,墨珑顾不得痛楚,试图扳动寒铁钺,无奈这件法器与昼晦心意相通,压根不听他使唤,似乎并不是他在挥动长钺,而是寒铁钺带动着他的手而已。


日月双轮击上钺刃,在黑暗中激起数点火光,清樾不明白昼晦为何一心要对付小妹,只能疾唤道:“灵犀,你快走!”


“姐!”


灵犀一心想要帮忙,此时她虽已有灵力,却不知晓该怎么用,直至全身涨得通红,脑仁生疼,却仍是使不出丝毫灵力来。


雪心亭与雪兰河双剑合璧,齐齐朝昼晦攻去。上一次像这样双剑合璧,并肩而战,已是数千年的事情,他俩丝毫不感生疏,心意相通,攻守有序。数招之间,便将昼晦逼得退开数步。


107.第一百零六章


清樾双轮飞旋出手, 看着并非直取昼晦,但日月双轮分别触碰洞壁之后,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向昼晦。昼晦躲闪不及,寒铁钺击飞日轮,却被月轮割伤了手腕, 鲜血随着月轮飞溅而出。


“小心!”雪兰河急忙道,挡在清樾身前, 血溅在他身上,同时用长剑将月轮挑飞。


清樾大惑不解:“你做什么?”


“他的血不能碰!”


“那你……”清樾知晓他替自己挡了溅出的血珠。


雪兰河疾声道:“我不要紧, 你快带灵犀出去!”


手腕虽然受伤,昼晦毫不在意, 用手往钺刃上一抹,顿时整个钺刃上都沾染了他的鲜血:“可惜了, 这是小狐狸的血, 着实有限,若是我真身在此,你们个个都得为我所用。”


眼见墨珑受伤, 灵犀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却想不出将昼晦逼走的法子,急得双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划破肌肤都没有察觉。


“真身又如何, 就算是你父皇, 也未曾挡住紫薇天火剑。”眼看昼晦又要出手, 长钺之下, 必会伤人,到时后果不堪设想,玄飓突然出言道。


昼晦静默一瞬,转而大笑出声:“羽阙失踪,紫薇天火剑早已不在人间。如今,你能耐我何?!”


“你怎知我手中就没有呢?”玄飓沉声道。


“……不可能!”


昼晦一凛,盯住玄飓,疑心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君上,你快走!此间有我和雪九,拼上一命,也不会叫他逃掉!”雪心亭朝玄飓急道。君上眼下没有修为,万一被昼晦所伤,就太危险了。


溅到雪兰河身上的血珠子仿佛有生命一般,嗅着他伤口处的血腥味,血珠儿自发自觉地往伤口滚动,片刻之后,与雪兰河的血融在一处。只听得雪兰河痛苦地□□一声,喊道:“君上,快走!”


见此状况,唐石顾不得许多,不管玄飓愿不愿意,硬是将他护出洞去。


趁着雪兰河伤重,昼晦又朝灵犀攻去,被清樾持日轮挡下,雪心亭仗剑相助于她,三人混战成一团。


而见雪兰河痛苦得站都站不直,灵犀连忙扶着他,朝洞口退出去,顺便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月轮。


月轮上的血渗入她手心之中,如同火烧火燎一般,灵犀自己都骇了一跳,瞬间,月轮光芒爆长,不同于在清樾手中的光芒,更像是烈烈火焰,在灵犀手中熊熊燃烧……


雪兰河抬首望之,又惊又喜:“紫薇天火!君上,是紫薇天火!”


玄飓早已看见,不由悲喜交集——灵犀手持月轮,轮上火光耀眼,有着五彩外焰,果真是紫薇天火无误。是她,竟然是她!这么多年,他苦苦寻找紫薇天火降世之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怪不得昼晦想杀了她,应该是他早已得知此事。


清樾曾经在典籍记载中听说过紫薇天火,传说当年羽阙上仙正是天火降世,手持紫薇天火剑,斩杀无数幽冥乱鬼,紫薇天火正是幽冥地火的克星,后来随着羽阙上仙的失踪,紫薇天火剑也在山海大陆消失。她万万想不到,小妹竟然会是天火降世,怎得这些年丝毫没有看出些许端倪。


看见紫薇天火的烈焰,昼晦气急,长钺舞得如狂风暴雨一般,接连伤了雪心亭和清樾,直取灵犀。


灵犀举月轮格挡,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仍是不知晓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一切只凭本能而行。月轮触上寒铁钺,天火的烈焰瞬间灼烧到长钺之上,墨珑立时察觉到牢牢捆绑自己的那条冰蟒松动了些许,他立时使劲挣扎。


对于昼晦,无异于内外夹攻,甚是难受,立即朝灵犀道:“你就不怕害死这只小狐狸吗?”


这下正是戳到灵犀的死穴,灵犀持轮的手停滞在空中,因不知晓墨珑眼下安危如何,一时不敢对昼晦出手。


玄飓在旁看出灵犀不仅是心有忌惮,而且眼下她还在懵懂之中,完全谈不上运用紫薇天火,如同一个身怀巨富的孩子,此时的她与昼晦对阵,着实危险。


“灵犀,不用担心我!”墨珑生怕灵犀因为顾忌自己而有所损伤,挣扎喊道,“你若不废了他,我便会同灵均一般。”


想起哥哥死得甚惨,灵犀心中一凛,紧握住月轮,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若是投鼠忌器,反倒害了珑哥,倒不如豁出去搏一搏,说不定还能将珑哥救下来。心思一确定,她不再犹豫,月轮在手中飞快旋转,复攻向昼晦。


烈焰燃燃,从昼晦胸前划过,顿时炙热的烧灼感令昼晦痛楚不已,他连退数步方站住,长钺一摆,径直将月轮挑飞,远远落到雪谷之中。


灵犀一怔,手上已无兵刃,亦不见烈焰。


清樾被寒铁钺伤了右臂,见状,忙将日轮抛给她:“灵犀,接着!”


伸手接过日轮,因日轮上并没有昼晦的血,尽管灵犀很努力,急得不得了,却始终不得其法,紫薇天火没有再次出现。


心知她还无法控制天火,昼晦大笑,再次挥钺相向,墨珑大惊,两人相抗之后,寒铁钺斜斜劈下,没有伤到灵犀,而是砍在了洞壁之上,火光四溢。


“凝神静气,心随意走。”玄飓朝灵犀沉声道。


当前状况这般紧急,叫她如何凝神静气,灵犀咬咬牙,拼命地使劲,仍是无法催生出紫薇天火来,索性拿日轮当成弯刀来用,朝着昼晦一通乱砍。昼晦举钺相应,灵犀仗着气力大,而昼晦已受了伤,两人战了数招,不相上下。


此时众人尽数都已退至洞外,独剩灵犀在洞口处与洞内的昼晦交手。清樾方才受了寒铁钺的伤,这寒铁钺是在幽冥界的忘川水中炼制而成,其寒无比,她毕竟年轻,修为与定力比不得雪兰河等人,当下虽然强撑着,但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伤口处仿佛有一块寒冰,将寒气源源不断地透入她的体内,这种寒气不同于寻常的寒冷,冷得叫人锥心刺骨。


见雪兰河伤得最重,玄飓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一枚丹药让他服下,未料到雪兰河拿了丹药,本能地就先递给清樾。


“吃下去!”他早已看出清樾的不适,“服了药就会好些。”


清樾没多想,依言服下。


玄飓暗叹口气,并未多言。


这边,随着灵犀步步紧逼,昼晦又被墨珑所阻挠,不慎右臂被日轮划伤,鲜血沾染其上,激发出隐藏在灵犀体内的紫薇天火,火光瞬间燃起,再次灼伤昼晦。


墨珑用力挣开束缚的冰蟒,昼晦重伤之下,正是他夺回控制身体的最佳时机,手臂用力,将寒铁钺掷得远远的,落到雪谷之中,让昼晦再拿不回来。


“该死!”


昼晦咒骂着,好不容易才拿回的法器,竟被墨珑抛出。若在昔日,他稍用灵力,寒铁钺与他心意相通,便可凌空飞来,眼下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半分也驱动不得,心中气恼之极。


灵犀挥舞着日轮,步步逼近,昼晦已被紫薇天火灼伤,同时与墨珑尚在苦苦相持之中,眼看就要命丧在天火之下,数千年来的蛰伏即将功亏一篑,他如何能甘心。


忽然,他看见洞边的那道石棱,当年澜南设下这道石门的机括,他尚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道石门一旦关闭,上头有澜南设下的封印,无人能够再打开,他将一直被关在洞内……形势紧迫,他再顾不得许多,即便出不去,也比命丧当场要强,之后再慢慢图谋出路就是。


如此一想,他转身,整个人扑到悬于石壁上的琉璃灯盏,瞬间打碎灯盏,露出青铜灯座,双手转动灯座,顿时洞口处发出卡扎卡扎的声响,碎石飞溅。


墨珑想起甫进洞时昼晦对玄飓所说的话,一下子明白过来,朝灵犀疾声喊道:“灵犀,快出去!”这瞬他只想到灵犀万万不能被封在里头,却未曾想到自己。


灵犀本还迟疑,但头顶处恰好有石块落下,她往后跃出,以为洞穴就要崩塌,急道:“你快出来!”


墨珑欲纵身跃出,却被昼晦死死拖住,身子一时间动弹不得。


灵犀甚是焦急,正欲进来拉他一把,就在这刻,石棱在她眼前重重闭合,顷刻间将她与墨珑隔绝开来。


“珑哥!”灵犀发急,扑到粗砺的石门上用力拍打,“珑哥!珑哥!”


石门岿然不动。


她再试着用日轮在其上劈砍,然而石门之上有澜南上仙当年所设下的封印,任凭刀砍斧劈,不能伤其分毫。


“你们……你们快来帮忙……”她边砍边朝众人喊道。


清樾勉力上前,雪氏兄弟二人皆受了伤,也想上前帮她。还有唐石,正欲上前,却被玄飓拦住。


“没用的,上面有澜南的封印,谁也无法开启这道门。”玄飓沉声道,“不要再白费劲了。”


灵犀愣住,转头看向他:“里面的人怎么办?还有别的出口对不对?”


玄飓缓缓摇头。


“怎么可能?澜南上仙不可能设这样一道门,肯定还有别的法子……”灵犀急道。


“她设下这道门,为得就是把自己永远封在里面。”玄飓望着封死的石门,想到当年澜南的绝望心境,自己却分毫不知,心痛如绞。


灵犀说不出话来,定定看着玄飓。


清樾按着伤口,吃力地上前,试着想安慰小妹:“灵犀,你别急……你怎么了?”


灵犀全身都绷着劲,能看见的手背上已是青鳞爆起,清樾慌张道:“灵犀,灵犀……不可以!你要做什么?!”灵犀从出世之后便是一直是人身,从未显出过龙身,清樾也曾请诸多医者来给她瞧过,大多数医者都认为灵犀先天不足,而龙身过于霸道,消耗元气,所以她的身体自发自觉地选择了人身,抵制显出原身来。现下灵犀这般模样,清樾甚是担心。


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清樾的声音,灵犀弓起脊背,痛楚地闭上双目,全身绷得像一柄拉得满满的弓……


“灵犀……”清樾想要制止她。


下一瞬,从灵犀身上绽放出一团耀眼之极的银光,她腾空而起,光芒中可见鳞爪飞扬。


一条通体银白的龙在雪峰上空腾挪盘旋。


“小妹!”清樾还是第一次看见灵犀的原身,想不到她竟是一条银龙。龙族多数为青龙、白龙,或者黑龙,金银两色则极为罕见。


雪兰河等人亦仰头望去,玄飓在八千年前也曾见过这样一条银龙在云中翻腾,此情此景,心中激荡难言。


银龙在众目睽睽之下蜿蜒爬升,飞得甚高,然后掉转过头,朝着雪峰俯冲而下……


众人先是以为灵犀是在折返回来,直至她已到了近处,俯冲之势却丝毫未减,峥嵘龙角,银光闪耀。


清樾猛得明白过来,厉声喊道:“灵犀,不可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银龙的头角重重撞上雪峰,山体震动,积雪崩塌。



108.尾声


随着巨响, 墨珑全身似乎都被五彩火焰包裹着, 炎炎烈烈, 赫赫威威, 昼晦在体内痛苦挣扎, 终是受不了,冲体而出。然而烈焰依然跟随着他, 任凭他左冲右突, 始终无法摆脱天火。


体内火焰灼烧, 势不可挡, 墨珑体内数百年的血咒终于被冲破, 被封印的灵力如清泉般流淌而出。火光渐熄,灵力自发自己地环绕周身, 抚慰身体,墨珑再撑不住, 晕厥过去。


待他醒来的时候,室内薄薄地落了一层晨光,白曦在近处的榻上睡得正香甜。


他掀开被衾,坐起身来, 身子并无丝毫不适,这让他有些诧异, 他尚还记得自己受了好几处伤,有的伤还颇重。撩起衣衫, 查看腰际曾被长戟贯穿的伤口, 他怔了怔, 左侧腰际并没有任何伤口,只是皮肤显得嫩红些,像是初生的。


是自己睡了许久,还是……墨珑尽力回忆着,脑中的记忆仅仅到雪峰上石门关闭,然后是轰然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又会到了此间?这里像是客栈的房间,却不知是何处的客栈。


他下了床,不愿吵醒白曦,轻轻开门出去,周遭熟悉的物件让他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双影镇的客栈,不久之前也曾经在这里住过。


灵犀呢?还有其他人呢?


他缓步下楼。店小二正边打呵欠边洒扫庭除,显然没想到客人起这么早,忙招呼道:“客官,没睡好?”


“没有……”墨珑迟疑片刻,问道,“昨夜里,天镜山庄那边可曾发生什么事?”


“昨夜,没有啊。”店小二摇摇头。


在墨珑脑海中的那声巨响惊天动地,按理说,双影镇与天镜山庄距离这般近,应该是能听到动静的。“当真没有?没听到什么响声么?”他追问道。


“响声……”店小二仍是摇摇头,“昨夜里没有,不过三天前倒是有。”


“三天前?”


“是啊,挨着天镜山庄的那座雪峰从中折断,那动静……”店小二啧啧道,“以前知晓龙族厉害,可万万想不到,居然能把山峰撞断,闻所未闻呀!”


“龙族?!”


“是啊,一条银龙,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浑身银光闪闪,我也是头一回见。”


墨珑怔住——难道他听见的巨响正是银龙撞向雪峰的动静?银龙是清樾么?还是灵犀?他还从未见过她的原身。


“珑哥!”白曦赶下楼来,看见墨珑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你醒了怎得也不叫我……”


“小白,我睡了多久?”墨珑问道。


白曦道:“三天了,幸好老爷子说你脉象平稳,而且伤口痊愈得甚好……”


墨珑打断他:“灵犀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曦顿了顿,看着他:“你……都不记得了?”


墨珑有点急了:“你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店家说,有条银龙……”


“对对对,那条银龙就是灵犀!”白曦道,“你被关在洞内,石门是被澜南上仙封印过的,凭谁都无法打开。灵犀显出了龙身,硬生生把雪峰撞开,把你从洞中驮出来。”


撞开雪峰,就是为了救他!墨珑倒吸口气,这样的法子,真真只有灵犀才做得出来,完全不顾自身,不计后果。


“她没事吧?”他追问道,“她在哪里?”


白曦迟疑道:“……应该没事吧。玄飓把她留在天镜山庄了。”


“什么叫应该没事?”墨珑急道。


“她落地时,流了好多血,你身上也好多血,我都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你的……”白曦不安地看着墨珑,“不过有玄飓上仙在,我想她肯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他话音未落,墨珑已转身离去,向天镜山庄所在飞奔而去。


“珑哥、珑哥……”白曦追在他身后,“老爷子说了,你的血咒……”眼睁睁看着墨珑已远去,他只得作罢。


墨珑穿过镜湖,径直来到天镜山庄的结界前,叩动结界,不多时,雪兰河的身影便出现在蒙蒙雾气之中。


“小狐狸,你没事了吧?”隔着结界,雪兰河朝墨珑温和笑道。


墨珑顾不得与他客套,疾声问道:“灵犀是不是在谷里?我要进去!”


雪兰河道:“她已经回东海了。”


墨珑一怔:“她没事么?”


“没事。”雪兰河见他不甚相信,微微一笑,“龙角磕掉了些许,又流了好多血,幸好还是救回来了。君上觉得她着实太莽撞了,说她还需好好历练历练才行。”


墨珑不明其意。


雪兰河解释道:“灵犀是紫薇天火降世,将来还有许多大事等着她。你可明白?要知晓,紫薇天火降世的上一人可是羽阙上仙。”


也就是说,将来还有许多更加艰险的事情在等着她。谁能想得到,东海龙族之中唯一没有灵力,连玉阙上都没有名字的灵犀,竟然会是紫薇天火降世,墨珑不知是喜是忧,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还能再见到她么?”他问道。


雪兰河笑道:“也许吧,看你们的缘分了。灵犀回东海是为了灵均的丧礼,之后便会按君上的安排去历练。对了,紫薇天火一事只有谷中的人和清樾知晓,灵犀此时还未学会控制天火,此事不宜让外人知晓,否则对她不利。”


“我明白……昼晦呢?”


“他死了。”雪兰河想起那日雪峰之上在烈焰中挣扎的血影,“放心吧,寒铁钺也被封印了。”


“灵犀,会去何处历练?”墨珑很想见她。


“君上未说,我也未敢多问。”


由于东里长还要到好几处地方收租子,曲曲折折,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路途,墨珑等人才行到了青丘的地界上。


此时已是冬日,正逢青丘刚刚下过大雪,厚厚的积雪堆在边界上,踩下去,一步一个脚印。


踏上边界的那刻,东里长停住脚步,忍不住就红了眼圈。


“这么多年……终于能……”他哽咽了一下,看向墨珑,笑道,“少主,咱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终于回来了。”


踏上故土,墨珑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事事终有命定,”东里长叹道,“此前知晓你血咒能解,我一心劝你速回青丘,却想不到正是灵犀为你解了血咒。你若非执意留下,血咒也解不开,当真是机缘如此。现下血咒已解,少主,你再也不用怕那些人。”


“我从未怕过他们。以前,现下,将来……”墨珑沉声道。


东里长微笑道:“好。”


夏侯风和白曦也是头一遭到青丘来,两人东张西望,因无墨珑等人的近乡情怯,倒也不觉得青丘和别处有何不同。


过了边界,往前行去,墨珑极目远眺,不远处便是一片梅林。正逢梅花盛开之时,红梅映着皑皑白雪,煞是好看。


“雪后寻梅……”不期然,墨珑想起从前,耳畔仿佛能听见灵犀的声音——“这么多梅花!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看?”


此番良辰美景,只可惜她不在身畔,他轻叹口气,埋头继续快步往前行去。


从梅林中蹿出来一头小兽,一蹦一跳,在雪地中打滚撒欢,看着竟有几分眼熟。白曦盯着看着半晌:“珑哥,那……是肉球吧?”


墨珑原只管埋头,闻言方才抬首望去,也怔了怔,那小兽的模样还与肉球甚是相似,就是个头又大了些。


夏侯风是个急性子,撩起大步,积雪在他身后被踢成一串云烟,很快到了小兽跟前。小兽亦不认生,在他身上使劲蹭了蹭,夏侯风俯身长吸口气,面露喜色,一把抱起小兽,朝墨珑喊道:“珑哥!它就是肉球!没错!”


小肉球怎得会在此间,它应该和灵犀一块回了东海才是,难道……墨珑心念一动,快步奔过来,四下张望——


林中步出一人,巧笑倩兮,灼灼红梅,愈发衬得她冰肌玉骨。


“玄狐少主,我在此间等了你好些时日,怎得现下才来?”她看着墨珑,笑问道。


再想不到她竟会在青丘等着自己,墨珑喜不自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你怎得会在这里?”


“在下灵犀,奉命司牧青丘风雨。”


两人相视而笑,风过处,梅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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